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弯，庄园主楼的灯光逐渐穿过夜色映入车窗。

许言之迷迷糊糊睁开眼朝外面扫了一眼。

——到了。

然后眼睛重新闭上继续窝着，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老子今天不动了的架势。

车子很快在主楼前停稳，程亦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动静的人。

“到了。”

“……”

没反应。

“许言之。”

这次倒是有了，怀里的人眉头皱了一下，明显嫌他烦。

程亦川：“……”

行，看来还醒着。

他也没再折腾他，推开车门下车，随后俯身重新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身体忽然腾空，许言之条件反射地睁开眼，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换作平时这时候一句“放老子下来”早该砸过去了。

可今晚许言之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脑袋一歪，十分自然地靠上程亦川肩膀。

算了，爱抱抱吧。

反正今晚扛也扛了，绑也绑了，该丢的脸也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他累了，毁灭吧！

大概是觉得现在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许言之甚至在程亦川怀里动了动，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侧脸贴上他的颈窝彻底不动了。

程亦川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重新闭上眼睛，安安静静靠着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车里又踹又骂的样子。

他心底那点被这只狐狸折腾了一整晚的火莫名其妙就这么散了个干净，甚至觉得今晚这一趟折腾得也不算亏。

因为至少现在是真的乖。

他眼底浮起一点明显的愉悦，托着许言之的手臂收紧几分把人稳稳抱进怀里，随后低下头唇在他发顶很轻地碰了一下。

许言之眼皮都没动。

随便，现在就是程亦川把他扛去卖了——只要不用他自己走路都行。

程亦川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摆烂到了什么程度，只是抱着人径直朝灯火通明的主楼走去。

......

主楼里还亮着灯，陈叔听见外面的动静已经从客厅迎了出来。

“少爷。”

程亦川嗯了一声，抱着人径直往里走。

“醒酒汤备了吗？”

“备好了，一直温着。”

“拿过来。”

“好。”

许言之原本蔫蔫地窝在他怀里，听见“醒酒汤”三个字，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不喝。”

程亦川低头看他。

“喝一点。”

“不喝。”

声音有气无力的，拒绝得倒是很坚定。

程亦川也没跟他争，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把人放下来，谁知道手臂才刚松开许言之整个人便顺势往旁边一倒，程亦川眼疾手快托住他的后脑。

“躺什么？”

“累。”

“喝完再睡。”

“不要。”

许言之连眼睛都懒得睁，后脑枕在他掌心里还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程亦川动作忽然顿住，垂眸看了他几秒。

许言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大概是真的累狠了，平时那点防备和脾气都被酒意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程亦川眼底压了一整晚的沉色终于彻底散去，他索性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臂穿过许言之腰间把人重新捞进怀里。

陈叔端着醒酒汤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少爷。”

程亦川伸手。

“给我。”

程亦川接过来低头试了试温度，这才叫怀里的人。

“许言之。”

“……”

没反应。

“乖宝。”

怀里的人终于皱了皱眉。

“干嘛……”

声音又低又懒，听得程亦川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把这个喝了。”

“不喝。”

“明天会头疼。”

“疼就疼。”

“到时候难受。”

“难受也是我难受。”

“嗯。”

程亦川语气平静。

“然后折腾我。”

许言之终于睁开眼仰起脸看他，大概酒意还没完全散，那双平日里总是清醒又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什么时候折腾你了？”

程亦川没说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上面还留着某人一路踹出来的几道脚印。

许言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

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把脸转了回去。

没看见，不知道，跟他没关系。

程亦川看着他这副装傻的模样，唇角终于压不住地扬了起来，到底没拆穿。

“乖，喝一点。”

勺子递到唇边，许言之立刻偏开脸。

“不好喝。”

“还没喝。”

“闻着就不好喝。”

“就一口。”

“不。”

程亦川也不催，就这么耐心地举着勺子等他。

许言之闭着眼装死。

十秒。

二十秒。

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先受不了了，眼睛慢吞吞睁开一条缝。那勺醒酒汤居然还在。

“……”

这人怎么这么烦。

许言之盯了两秒，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张嘴含住喝了。

程亦川眼底立刻多了点满意。

“乖。”

许言之抬眼瞪他，可惜这一眼实在没什么杀伤力，程亦川权当没看见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许言之虽然皱着眉却没再躲，勺子碰到唇边就老老实实张嘴，一口又一口。

程亦川垂眸看着他，越看眼底笑意越深。

平时清醒的时候一身反骨，让他听一句话都难，现在倒好，窝在他怀里乖得不像话。

程亦川忽然觉得偶尔喝点酒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这只狐狸暂时把爪子收起来。

......

最后一口咽下去，许言之立刻抿紧嘴唇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

程亦川也没逼他，将碗放到一旁，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唇角沾上的一点汤汁。

许言之居然也没躲，就这么仰着脸任由他擦。

程亦川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拇指隔着纸巾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许言之抬起眼，两个人距离很近，他盯着程亦川看了几秒。

“喝完了？”

“嗯。”

“那我要睡觉。”

“好。”

程亦川刚把东西放下，下一秒许言之已经十分自然地朝他抬起被束缚环扣在一起的双手。

“抱。”

陈叔：“……”

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偏偏许言之本人完全没觉得这一个字有什么问题，见程亦川半天没动他甚至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

“快点。”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眼底的愉悦终于彻底藏不住。

“好。”

他俯下身一手穿过许言之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许言之已经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搭上肩膀找好位置闭眼，一气呵成。

程亦川抱着人往楼上走，才走出几步怀里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程亦川。”

“嗯？”

“手疼。”

男人脚步瞬间停住，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一下敛了几分。

“哪里疼？”

许言之睁开眼，把被扣在一起的双手往他面前抬了抬。

“这里。”

程亦川垂眸看去，束缚环贴着腕骨扣了一路，白皙的皮肤已经被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其实并不严重，可偏偏许言之皮肤白，那点红落在上面怎么看怎么显眼。

程亦川眉心顿时皱了起来。

“很疼？”

“嗯。”

许言之回答得毫不心虚。

其实也没多疼，就是不舒服，再加上他现在又困又累，一点不舒服落在身上都烦得要命。

程亦川盯着那圈红痕看了片刻，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许言之手腕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其实纯粹是有点痒，程亦川却立刻收了手。

“弄疼了？”

许言之：“……”

他看了看男人明显皱起来的眉心，忽然发现——好像很好用，于是某只狐狸十分没有心理负担地点了一下头。

“疼。”

程亦川：“……”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许言之那点小心思，偏偏看出来了也没用，因为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明知道这只狐狸十有八九没疼到那个程度，明知道他就是仗着自己现在舍不得，偏偏——自己还真就吃这一套。

许言之把手往他面前又送了一点。

“解开。”

许言之那双因为酒意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刚才弄疼我了。

程亦川沉默两秒，彻底没了脾气。

“乖。”

他低下头在那截泛红的腕骨旁亲了一下。

“回房就给你解。”

许言之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

“真的？”

“嗯。”

“现在不怕我跑了？”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力气跑？”

许言之：“……”

没有，但不妨碍他嘴硬。

“看不起谁？”

程亦川唇角微扬。

“那不解了。”

“……”

许言之脑袋重新往他肩上一靠，声音含含糊糊的，困得快要睡着了。

“我没说我要跑。”

“我现在只想睡觉，哪儿都不去。”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程亦川脚步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了怀里的人片刻没说话，只是手臂无声收紧，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许言之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把程亦川哄得很好。

“睡吧。”

“嗯……”

......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叔站在原地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直到楼上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他却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脑海里掠过。

少爷从小到大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认定的事很少改变，真正放进心里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可也正因为这样——

一旦真的放进去了，恐怕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陈叔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浮起几分掩不住的忧色。

老夫人今晚那些话，少爷听进去了多少他不知道，许先生又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更看不明白。

唯一看得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他家少爷这回——是真的栽得彻彻底底了。

只是这份心思到了最后，究竟是福是祸……

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