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澄域集团顶层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原定九点开始的会议已经推迟了整整半个小时,几位高层坐在里面谁都没敢先走。
直到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季临从外面走进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季助理,程总还没到?”
季临面不改色。
“程总今天不过来。”
“?”
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身体不舒服?”
“不是。”
“那是——”
季临沉默两秒。
“不清楚。”
事实上他也很想知道。
今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四十分到了庄园一直等到八点半,都没见程亦川出来,最后只收到一条消息。
【今天所有行程取消。】
然后就没了。
季临跟了程亦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工作起来几乎不分昼夜的人——
旷班。
……
而此时的庄园,许言之还在睡。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酒劲彻底上来以后睡得格外沉,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程亦川早就醒了却没起床,男人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人身上,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昨晚停车场里发生的一切他记得一清二楚,他把自己的心意说得足够明白,可显然——还不够。
至少对于他们现在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来说远远不够,尤其对许言之这只狐狸。
程亦川太清楚他的性子了,所以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可以给许言之时间,可以等甚至可以退,但不能永远这么不清不楚下去。
……
将近十点,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许言之翻了个身,眉心轻轻皱起,慢吞吞睁开眼。
宿醉过后的脑袋还有些沉,他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冒。
——尤其程亦川说的那些话。
许言之:“……”
他闭上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下一秒,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醒了?”
许言之眼皮一跳,睁开眼,程亦川正坐在床头看着他。
“……”
许言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七,再看看旁边的人。
“你怎么还在?”
“等你。”
“等我?”
“嗯。”
许言之脑子里那根属于危险预警的弦瞬间绷了一下。
来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程总今天不用上班?”
“不去。”
“公司倒闭了?”
“没有。”
“那你——”
“我把今天空出来了。”
许言之动作一顿,程亦川看着他。
“我们谈谈。”
“……”
果然,许言之忽然觉得脑袋更疼了。
“我先洗澡。”
“好。”
“还要吃饭。”
“可以。”
“可能还要——”
“许言之。”
“……”
程亦川神色平静。
“我今天哪儿都不去。”
言下之意十分明确,你慢慢拖,我等。
许言之盯着他两秒。
“你今天真不上班?”
“不上。”
“就为了跟我谈这个?”
“嗯。”
许言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亦川工作有多忙他这段时间多少看得出来,这人平时七点多就出门,晚上什么时候回来都不一定。
现在居然真为了昨晚那几句话——连公司都不去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开始往上冒。
许言之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太重,也太认真,认真到让他本能地想往后退。
他移开视线。
“其实没必要这么郑重。”
程亦川眸色微沉。
“什么叫没必要?”
“就是……”
许言之掀开被子下床,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昨晚大家情绪都不太好。”
“有些话说了就说了。”
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程亦川看着他。
“说了就说了?”
许言之背对着他,随手拿了件衣服。
“你也不用因为我喝多了随口问了两句,就非得给这段关系下个什么定义。”
“随口问?”
程亦川声音已经淡了,许言之当然听得出来,可话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继续。
“喝醉以后说的话,你非得这么较真?”
这一次身后彻底没了声音,许言之握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好听甚至有点混蛋,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昨晚他确实在意。
在意沈清妍、在意程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在意程亦川以后会跟谁结婚,跟谁生孩子,甚至在意到一个人跑去酒吧喝了一晚上的酒。
可真到了天亮,那些东西全部摊到明面上,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他习惯一个人,习惯不给承诺,更习惯在任何关系里都给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抽身的退路。
可程亦川偏偏不是这种人,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就不是陪他玩一阵子。
他要的是确定,是名分甚至是以后,而这些东西——许言之现在给不起。
......
“程亦川。”
他终于转过身。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又是这句话,程亦川看着他。
“哪里好?”
“……”
“你说。”
许言之眉头皱起来。
“非得给关系套个名字?”
“每天睡一张床。”
程亦川站起身。
“接吻。”
“……”
“做爱。”
“……”
他一步一步走到许言之面前。
“然后告诉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许言之眉心彻底皱起来。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明白?”
“对。”
程亦川没有给他半点退路。
“我就要说这么明白。”
“……”
“许言之。”
男人看着他。
“我要你。”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许言之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程亦川却没有停。
“不是你住在这里的时候陪我玩几天。”
“也不是哪天你觉得没意思了,拍拍屁股就能走的关系。”
许言之脸上的神色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
“程亦川。”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
“听懂了吗?”
许言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却还是移开视线。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程亦川下颌骤然绷紧。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一个月?”
“……”
“一年?”
“程亦川。”
“还是等你哪天觉得该走了,再通知我一声?”
许言之也被问得烦了。
“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谁规定一定要怎么样。”
“所以你想怎么样?”
“顺其自然不行吗?”
“不行。”
没有一秒犹豫。
许言之猛地抬眼,程亦川就站在他面前。
“我不要顺其自然。”
“……”
“我要一个答案。”
许言之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现在给不了你。”
程亦川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那我只问一个。”
“……”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许言之顿住。
“有。”
“还是没有?”
......
房间里忽然静得厉害。
许言之唇角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一点点淡了,半晌他移开视线。
“重要吗?”
“对我很重要。”
许言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就是这种感觉,他最讨厌的感觉。
程亦川只是站在他面前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偏偏就是这种认真,让他所有习惯性的敷衍都显得格外混蛋。
许言之沉默很久,最后却只低声道:
“程亦川。”
“我们认识才多久?”
“十几天。”
“你也知道。”
许言之扯了扯唇。
“十几天而已。”
程亦川没说话。
“你现在觉得喜欢,也许只是因为新鲜。”
“我从拍卖场被你带回来,身份是假的,性格是装的,后来你又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许言之耸了下肩。
“挺刺激的。”
“所以你把这种感觉当成喜欢,也正常。”
程亦川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分不清?”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没有。”
“程亦川——”
“我说没有。”
声音已经彻底沉了,程亦川盯着他。
“我三十二岁。”
“不是十三岁。”
“我分得清好奇、新鲜和喜欢。”
“……”
“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言之没说话。
“昨晚我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冲动。”
男人停顿几秒。
“现在轮到你。”
“……”
许言之转身就想走,程亦川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跑。”
许言之皱眉。
“我没跑。”
“那就看着我。”
“程亦川。”
“看着我。”
许言之被他逼得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抬眼。
“看了,然后呢?”
“是不是我今天不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你就不让我走?”
“不是满意的答案。”
程亦川一字一句。
“是真话。”
许言之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
“你要真话是不是?”
“是。”
“那我告诉你。”
他看着程亦川。
“我不知道。”
程亦川没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我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许言之停了一下,然后——
“也许过一阵子,我就走了。”
程亦川扣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许言之感觉到了,却还是继续。
“我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的事情还没解决。”
“等一切结束,我——”
“你要去哪?”
程亦川眼底已经彻底没了温度。
“我问你。”
“去哪?”
“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
“跟康煜?”
许言之:“……”
这他妈怎么又扯到康煜了?
他眉头一皱。
“跟他有什么关系?”
程亦川却根本没理这句话。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下?”
许言之被问得心烦意乱。
“我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在许言之看来,离开才是原本就该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