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安排在二楼。
韩默等在门外,看见他们先合上手里的记录夹。
“人就在里面。”
“开始了吗?”
许言之问。
“没有。身份核验做完了,正式陈述等你。”
他说完,侧身让开。
......
门推开时,里面的人立刻抬起了头。
0321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他比照片里更瘦,旧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左侧下颌那道伤疤一直延伸到耳根。
看清许言之的瞬间,他扶在桌沿的手撑了一下。
许言之已经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着吧。”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折过的任务记录,慢慢展开。
程亦川在他左侧落座,康煜和0419坐在另一边。
韩默核对完基本信息,打开记录设备,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0321看着许言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固定在胸前的右臂又缓缓移回来,半晌才低声道:
“我以为你也没能出来。”
许言之抬眼。
“命大。”
说得随意,压在纸上的手却一直没松。
“听说,你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是。”
0321低头看向那串任务编号——S-1704。
他认得,即使过去十年,那几页简报从自己手里翻过时的样子,他也没有忘。
“那份简报,确实是经过我手里发出去的。”
“原始附件也是你撤的?”
“是。”
“为什么?”
“授权变更。”
0321抬起头。
“中央授权室收到上级修订指令,原附件作废,任务性质和授权来源同时调整,重新复核后下发。”
康煜皱眉。
“你们不核实修改理由?”
“核实过。”
“怎么说的?”
“原始信息存在偏差,目标重新确认为涉及重大泄密风险。”
“原定内部处置程序终止,转入特别行动。”
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停顿,十年前那份指令上的文字早已经被他反反复复地想过太多遍。
“审批齐全,授权有效。我能查到的每一道确认,都没有问题。”
许言之的指尖停住。
0321望着他,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也以为,上面已经查清楚了。”
……
韩默将对应日志调了出来。
原始任务建立、授权变更、附件撤换、复核下发,时间与经手记录逐项对应。
程亦川看完,抬起眼。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任务结束以后。”
0321碰了一下面前的水杯,没有端起来。
“后来又有几项任务,走了同样的变更流程。”
“原始材料里的问题还没有解释清楚,上面就先给出了新的定性。”
“我去核,每一次都能得到确认。”
“直到有个负责整理旧档的人提醒我,让我看看那些被撤掉的附件。”
0419问:“你看了?”
“看了。”
0321沉默片刻。
“有人被说成准备叛逃,可原始记录里,他刚申请过内部调查。”
“有人被定为泄密,所谓的泄密材料,却是他递交给上级的举报。”
康煜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许言之看着0321。
“我的那一份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许言之又问了一遍。
“S-1704撤掉的附件里,是什么?”
“项目资金的核验材料。”
0321的目光落回那张纸上。
“他负责过一部分外围账务,发现几笔拨款的实际去向与申报用途不符。”
“最初是要求补齐材料,后来提出进一步核查。”
“他准备把查到的东西交出去。”
“交给谁?”
“上级监督部门。”
许言之安静了两秒。
“不是境外组织?”
“不是。”
“没有叛逃?”
“我后来找到的材料里,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一点。”
0321看着他,嗓音有些哑。
“最终简报上的定性,我没能找到原始依据。”
许言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当年出发之前他重新核实过任务依据。
他没有省略任何一步,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0321缓缓攥住水杯。
“后来整理旧档,我才第一次看见那些人的完整资料。”
“有家庭,有孩子,有人在出事前一天,还交了下一季度的工作安排。”
他顿了顿。
“还有人递交申请,问之前的报告为什么没有回复。”
没有人说话。
“我总会想,如果当时再往下查一点……”
0321没能说完。
许言之抬起眼。
“当时,你知道定性是假的?”
“不知道。”
“有权拒绝下发?”
“除非复核不通过。”
“可它通过了。”
“……是。”
许言之看了他片刻,终于松开压着纸张的手。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0321抬起头。
青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他预想中的责问。
“没查出来的,我们接着查。”
……
韩默将另一组记录放大。
A-03-17。
屏幕上,那串他们追了许久的编号被单独标出。
“下达变更指令的,是这个席位?”
“是。”
“你见过对应表?”
“见过。”
程亦川看向他。
“谁?”
0321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向亮着的记录灯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点迟疑让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裴政鸣。”
韩默悬在键盘上的手停住。
康煜猛地抬头。
“谁?”
没有人回答他。
0419吸进一口气,手里的笔抵着纸面,半晌没有落下。
程亦川的目光骤然沉了。
许言之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随后重新望向0321,压在桌沿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个名字,他们没有一个人陌生。
——裴政鸣。
资历深,声望高,在许多公开报道里,他的名字总与救助、助学、福利项目连在一起。
哪怕退下部分职务,他也从未停止过这些事,受过他帮助的人太多。
提起他人们记得的不只是曾经的职位,还有那些持续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善举。
康煜拿起鼠标,调出一张公开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微微弯着腰,将助学资助交到孩子手里,神情温和。
旁边的报道细数着他这些年的捐助与奔走,字里行间都是敬重。
康煜盯了几秒,继续往下翻,一篇十年前的旧报道出现在屏幕上。
——白塔案。
程亦川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当年,是他公开要求彻查白塔。”
0321点头。
“是。”
“调查组的成立,也是他推动的。”
“是。”
程亦川的目光停在报道日期上,那一刻连他都没有立即接话。
从推动调查到追究责任,再到最后公布结论,裴政鸣始终站在最前面。
谁会想到,追了这么久的授权席位,最后竟然指向了他。
0321看着众人的神情,低声道:
“所以我不敢出来。”
“我不知道,还能把东西交给谁。”
程亦川收回视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先说白塔。”
“裴政鸣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握它?”
0321缓了口气。
“设立的时候,他就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但最初的白塔,不是他的私人组织。”
许言之抬眼,0321迎着他的目光。
“它确实是国家设立的秘密机构。”
“成立文件、秘密编制、经费来源、任务权限,都有相应的依据。最初承担的,也是国家交给它的任务。”
许言之没有动,这句话他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听。
那些曾经深信不疑,后来又被他全部推翻的东西,在这一刻重新摆到了面前。
原来存在过。
他们以为自己所属的地方,最初并不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