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手术室上方的灯刚熄灭,程亦川便站了起来。
门缓缓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他已经迎到面前。
“怎么样?”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大血管,手术很顺利。”
程亦川绷了一晚的下颌终于松动了些。
“不过肩部软组织损伤比较明显,后续需要静养。”
“右臂的活动要按恢复情况逐步增加,近期不能负重,更不能剧烈运动。”
医生往后交代他便一项项听着,直到对方停下来,才问:
“什么时候能醒?”
“等麻醉恢复。今晚我们会继续观察。”
许言之被推出来时,眼睛还闭着。
右肩重新包扎过,薄被盖到胸前,露在外面的左手连着输液管。
脸上那些灰尘和血迹已经擦干净了,越发显得唇色苍白。
程亦川走到床边,低头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他俯身替许言之拢好被角,指背轻轻碰过青年微凉的脸,随后收回手跟着移动床一起往病房走。
……
这一夜,许言之醒过几次,又很快昏沉地睡了过去。
真正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右肩又沉又疼,连带整条手臂都不太舒服,他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白。
窗帘拉开了一半,日光斜斜落在床尾,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
许言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天下午那些混乱的画面才逐渐接上。
遇袭,枪声,还有程亦川那张难看得像是随时要找人算账的脸。
几乎是第一时间,病床旁的人便有了动作。
程亦川放下手机,身体已经先一步倾过来,眼底那点熬了一夜的疲惫还没散,视线却从头到尾只落在许言之脸上。
他先摸了一下输液管,又看向监护仪,确认数据没有波动才重新看向他。
“醒了?”
许言之望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
“你怎么还在?”
程亦川伸手按下呼叫铃。
“你让我等着。”
“……”
许言之闭了下眼,手术前就不该多那一句嘴。
程亦川看着他那副想把话收回去的表情,紧了一晚的眉眼终于稍稍松开。
“哪里不舒服?”
“肩膀。”
“疼得厉害?”
许言之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程亦川没有计较他的语气,护士进来时便将情况一并说了。
等护士检查完离开,他才调高一点床头,俯身替许言之垫好软枕。
熟悉的气息靠过来,许言之下意识往旁边让。
肩膀刚动,他的呼吸便骤然一紧。
程亦川立刻停手。
“牵到了?”
“没有。”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将动作放得更轻。
许言之靠稳以后,目光越过他落向门口。
病房门没关严, 外面站着两个人,再往远一些,走廊转角也有人。
说话声很低,偶尔有医护经过,他们便侧身让开。
许言之看了几秒。
“阵仗挺大。”
程亦川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
“昨天那批人还没抓齐。”
“所以你把医院包围了?”
“只安排了这一层。”
许言之转回头。
这人说得相当平静,甚至像是已经很收敛了,他懒得评价,又问:
“康煜呢?”
“隔壁。其他人的伤也处理过了,都没事。”
许言之这才嗯了一声,抬起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刚伸出去,程亦川已经将水递了过来。
“喝一点。”
“我拿手机。”
程亦川把手机放进他手里,另一只手端着的水杯却没撤。
“先喝两口,护士说醒了可以喝水了。”
许言之低头看了眼已经递到嘴边的吸管,又抬眼看他。
“程队平时也这么照顾合作对象?”
程亦川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刺,只把吸管往他唇边送了送。
“张嘴。”
“……”
许言之没动。
程亦川也不催,就这么端着,显然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两人无声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许言之先低下头,含住吸管喝了两口。
程亦川这才把杯子拿开。
许言之靠回枕头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肩上这一枪可能打偏了。
应该打程亦川耳朵上。
至少还能检查检查,到底是真听不见,还是只听自己想听的。
……
康煜进来时,许言之正拿着手机翻消息。
他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眼下乌青,手里拎着刚买来的洗漱用品。
进门先看脸,再看肩膀,最后连输液的那只手也没放过。
许言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还在,没少零件。”
康煜这才收回视线,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嘴也没缝上。”
他顿了顿。
“可惜了。”
许言之嗤了一声。
“你可以跟医生申请,下次给你安排。”
话音落下,两个人却同时静了一瞬,康煜脸上原本那点笑意淡了。
许言之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听着不太对。
下次,这两个字放在他们身上,多少有点不吉利。
他垂下眼,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过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随口一说。”
康煜没接他的玩笑。
“少说这种随口的话。”
许言之没吭声。
康煜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了下去。
许言之偏头躲开。
“干什么?”
康煜的手落了个空,也不在意。
“看看你脑子还在不在。”
“放心。”
许言之懒洋洋靠回去。
“比你的完整。”
康煜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
“祸害。”
许言之眉梢一挑。
康煜却没再损他,只是伸手又去按那绺翘起来的头发,这回许言之没躲。
“活久一点。”
他说。
“别他妈祸害到一半就跑了。”
两人对视片刻,他先移开眼,嫌弃地拨开康煜的手。
“头发别碰,越弄越丑。”
康煜嘴角终于动了动。
“你也知道丑。”
程亦川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直到许言之抬手想自己整理头发,牵动肩背,他才伸手托了一下青年的手肘。
“放着,一会儿帮你弄。”
许言之动作顿住,转头看他。
“你们商量好了?”
康煜靠回椅背。
“什么?”
“轮流上来摸两把。”
康煜没忍住,笑出了声。
......
恰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言之看了一眼床边的两个人,慢吞吞地答:
“伤口还行,就是家属有点烦。”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了一瞬,程亦川扶着他手肘的手也顿住了。
康煜低头咳了一声,十分及时地往旁边挪开椅子。
“医生,您先看。”
医生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也没多问,走到床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还能嫌人烦,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示意护士把床头稍微升高一些,随后检查了一下许言之的瞳孔和生命体征,又低头看向右肩的伤处。
“子弹昨晚已经完整取出来了,运气不错,没有伤到大血管和骨头。”
“不过肩部的软组织损伤不算轻。这几天伤口会疼都是正常的。”
许言之嗯了一声,医生抬眼看他。
“右手这段时间尽量少用,尤其不能提重物,也别做什么大幅度动作。”
“伤口刚缝合,扯开了还得重新处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床尾的记录。
“今天先继续观察,主要看有没有出血、发热或者感染。”
“抗生素和止痛药会按时给你用,等情况稳定一点再开始做简单的肩关节活动。”
“不然一直不动也容易影响后面的恢复。”
许言之听到这里,终于问了一句。
“多久能出院?”
医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
“刚醒就想着出院?”
“这里住着不太自在。”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程亦川那边落了一下。
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
“那也得忍几天。”
“什么时候能出院,看伤口恢复,不看你心情。”
许言之:“……”
程亦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可许言之不用看都知道,这人肯定听得很满意。
......
医生检查完离开,程亦川便将新拆的牙刷和漱口杯放到了床头。
许言之抬眼看他。
“洗漱。”
男人俯下身。
“我扶你。”
“不用。”
程亦川看了他两秒,倒也没跟他争,只往旁边让开半步站在床边看着。
许言之用左手撑住床沿试着挪了挪身体,右肩稍一牵动他便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坐了两秒。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还不用?”
许言之抬起眼。
程亦川已经俯下身,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张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是很欠。
许言之盯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等这一下等挺久了?”
“也没有。”
程亦川握住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扶上他的腰。
“就从你说不用的时候。”
许言之:“……”
那不就是一直在等?
康煜偏过头,肩膀可疑地动了一下。
许言之立刻看向他。
“很好笑?”
“没有。”
康煜站起身,拿着手机往外走。
“我去找韩默,有事叫我。”
“康煜。”
“听见了,活着呢。”
门关得相当利落。
许言之盯着门板,半晌才收回视线。
昨天哭得像要给他送终,今天卖他倒是卖得挺快。
程亦川扶着他坐稳,等那一阵不适过去,才慢慢带他站起来。
许言之没有再逞强,只是站稳以后便想将搭在男人手臂上的左手收回来。
腰侧的手没松。
“走到再放。”
程亦川说着,已经配合他的步子往前。
到了洗手间门口,许言之停下来侧过脸看他,男人也停下。
“我刷牙。”
“嗯。”
“你还打算扶着?”
程亦川看了一眼里面的洗手台,确认他站稳才将手撤开。
“我在这里。”
许言之关门的动作顿了顿,最后只留下一句:
“知道了。”
门没能彻底合上,倒不是程亦川拦着。
许言之拿着牙刷,低头看了看漱口杯又看了看没拧开的牙膏,几秒后门重新开了一条缝,一支牙膏从里面递出来。
程亦川接过,拧开又递回去,全程没说话。
许言之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