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搬进程老爷子安排的安全屋以后，许言之反倒清闲了下来。

换药有人，饭有人送，出门暂时轮不到他，连查资料都被康煜限制了时间。

理由还充分得很。

“你负责长肉，我们负责找人。”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固定着的右臂。

“长好了卖？”

“卖过一次了，二手的不好出。”

许言之拿起桌上的纸团砸过去。

康煜侧身躲开，顺手合上电脑，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关门之前，还不忘回头补一句：

“别偷用0631的，他改密码了。”

许言之靠回椅背。

行。

一个两个，都学会防他了。

……

这天下午，他正在客厅拆一盒新送来的拼图。

0631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一千片。”

“认识数，挺好。”

“你拼得完？”

许言之抬眼。

“闲着也是闲着，不然拆你？”

0631看了看他还吊着的右臂，没接话，回到旁边继续检查设备。

许言之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爽。

等着，这笔先记上。

拼图是程亦川送来的。

一起送来的还有衣服、几本书，以及一张写着复诊时间的纸。

字迹熟悉得不用看署名，许言之扫过一眼便将那张纸压到了盒子下面，手机也搁在旁边。

从午饭到现在，亮过三次。

第一条问吃了没有，他回了。

第二条问肩膀，第三条问晚上想吃什么，他都没回。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是太知道回了以后会怎样。

程亦川会顺着那一句继续问，问着问着，总能找到过来的理由。

以前许言之觉得这人忙得很，现在才发现他真想腾时间，办法比谁都多。

院外忽然响起车声，许言之捏着拼图的手停了一下。

车停得急，紧接着是两声车门响，他听出康煜的脚步，抬头时客厅门已经被推开。

康煜先进来，0419跟在后面。

没人随口招呼，也没人去厨房找水。

0419反手关严了门，康煜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只拼图盒往旁边挪开。

许言之看着他。

“找打？”

康煜没有接，将一张照片放到空出来的位置。

“找到人了。”

许言之唇边那点懒散停住。

过了几秒，他才放下手里的拼图。

“0321？”

“嗯。”

……

0631关掉设备，起身去叫0823。

许言之没有动，只垂眼看着照片。

那是一张从车窗里拍出去的侧影，男人半张脸藏在帽檐下，手里拎着一袋菜，正弯腰打开一道旧铁门。

很普通，普通得换个地方看见，许言之不会多留意一眼。

“确定？”

“见到本人了。”0419拉开椅子坐下，“也说上话了。”

“他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

“什么反应？”

0419停了一下。

“差点把我的手夹在门里。”

康煜将电脑放上桌，接了一句：

“再慢点，今天就得多买一副护具。”

许言之没笑。

“人呢？”

“已经接出来了，正在转移。”

康煜打开电脑。

“程老爷子那边的人接手了。”

“为什么没带回来？”

“后面有人跟。”

0419答得很快。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许言之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说清楚。”

……

他们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男人拎着菜回来，从车旁经过，始终低着头。

0419跟进楼道，直到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才低声叫了一句。

“0321。”

钥匙猛地刮过锁面，男人没有回头，推门便往里进。

0419伸手拦住，门板随即重重撞上他的手背。

“你认错人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

0419撑住门。

“看着我再说。”

男人仍不抬头，死死往回压门，塑料袋从腕间滑下去，两颗土豆滚到台阶边。

康煜上前扶住门框，刚要开口里面的人忽然压低声音。

“有人下来了。”

楼上传来拖鞋擦过台阶的声音，三个人都停住。

一个住户拎着垃圾走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径直出了单元门。

脚步声远了，男人才终于抬起头。

他先看0419再看康煜，目光在两张脸上停了很久，最后缓缓松开门。

“进来。”

……

屋里东西很少。

一张吃饭的桌子，两把椅子，墙边靠着旧柜。

地上放着一只敞口的旅行包，换洗衣服叠好了，旁边压着现金和几份证件。

康煜扫了一眼。

“准备走？”

男人没有回答，将门反锁，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才转过身。

“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自己。”

0419道。

男人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左侧下颌有道深疤，那点笑牵扯起来显得有些僵硬。

“你还敢找？”

“为什么不敢？”

“十年了。”

“所以呢？”

男人没再接话。

0419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

D-07里恢复出的一小段记录。

任务编号、原始性质、修改时间，还有最后被替换的授权。

男人起初没有动，目光扫到第一行，脸色才一点点变了。

“S-1704。”

他念得很轻。

康煜看着他。

“记得？”

男人伸手想拿，指尖到了纸边却又停住。

“从哪儿找到的？”

“D-07。”

他猛地抬头。

“盘还在？”

“在。”

“打开了？”

“你面前的，就是里面的东西。”

男人扶住桌沿慢慢坐下去，那双方才还在死死推门的手此刻却抖得压不住，纸被他捏起来，边缘跟着轻颤。

半晌，男人才抬起眼。

“0713呢？”

……

许言之压在照片边缘的手指停住。

康煜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活着。”

“然后？”

“他不信。”

0419接过话。

“他说，别拿死人的编号来套他的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许言之重新低头看向照片里那张苍老的脸，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那让他失望了。”

康煜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医院拍的。

许言之坐在床上，右肩包着，左手拿着勺子，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向镜头。

照片边缘还露着程亦川半截手臂，手里端着一只碗。

许言之盯了两秒。

“什么时候拍的？”

“你嫌粥淡，准备连厨子一起骂的时候。”

康煜将手机收回。

“他看了很久，问你怎么受的伤。”

“我说了，也告诉他是谁带人来的。”

“他认识？”

“听完就让我们走。”

0419看着许言之。

“他说想活命，就别再查。”

许言之伸出左手，将那张任务记录拿到面前。

“真不想说，就不会问我还活没活着。”

0419停顿片刻。

“他问你是不是还记得那次任务。”

许言之的视线定在纸上。

“记性好得很。”

“让他不用操这个心。”

康煜看着他，喉间有些发紧，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还在屋里的时候，他突然不说话了，盯着门口看。”

“外面有人？”

“楼下停了一辆车，后来上来一个人，没敲门，就站在那层楼的窗边打电话。”

“你们怎么出来的？”

“接应的人先到了，我们带他离开。那辆车随后跟了两条街，没敢直接往这边开。”

0419将返程记录放到桌上。

“人交接出去的时候，他说了两句话。”

许言之抬眼。

“哪两句？”

“如果0713真的还活着，让他来见我。”

“还有呢？”

0419望着他。

“有些话，不能再让别人替他传了。”

……

许言之很久没有动。

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和任务记录，旁边还散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拼图。

他拿起水杯，杯沿碰到唇边才发现里面早已经空了。

杯子放回桌面，轻轻一声响，0631起身去倒水。

康煜没催，只坐在对面等。

过了一会儿，许言之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要当面说了。”

没人接话。

他指腹抹过纸上的折痕，慢慢将那一角压平。

“十年。”

“他倒是挺能等。”

0419垂下目光，0321当年知道多少，又做过什么，他们还没听到答案。

“联系接应的人。”

许言之将纸放下。

“地址确认以后，我过去。”

康煜皱眉。

“你先别急——”

“我不动手。”

许言之看向他。

“我就是去听听，他准备怎么说。”

康煜望着他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

“嗯。”

“0419也去。”

“行。”

许言之答得很快，伸手拿过他们写下的返程记录，逐项看了起来。

几个人都没再说话，0631把水放到他手边，他低低道了声谢却没有去碰。

……

康煜的手机响起时，许言之已经将那份记录看完了。

电话接通，康煜听了几句，身体慢慢坐直。

“已经到了？”

“现在？”

他抬眼看向许言之，停了一会儿才道：

“知道了，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许言之先问：

“在哪儿？”

“人已经安全到了。”

康煜没有直接报地址。

“他要求先做一份正式陈述。专案组已经收到通知，韩默会过去核对D-07的记录。”

许言之放下纸。

“先做陈述？”

“嗯。”

“不是要当面跟我说吗？”

“他要求把自己的话正式留档，再见你。”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许言之的。

程亦川的名字停在屏幕中央，一声声震动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接通。

“我知道了。”

许言之先开口，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在路上。”

许言之没有回答。

“0321已经到了。那两句话会连同后续陈述一起留原始记录，具体经过还要继续问。”

程亦川停了停。

“你要在场，我带你过去。”

许言之眼睫微动，过了片刻他才问：

“可以等我到了再开始吗？”

电话那头，程亦川的呼吸沉了一点。

“我来安排。”

许言之握着手机半晌没再出声，程亦川也没有催只等着，直到他低低应了一声，男人才接着道：

“穿件外套，外面起风了。”

电话挂断，许言之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

程亦川的车停在院外时，许言之已经等在门口。

男人推门下车一眼便看见他，外套穿得整齐，右肩护着，脸色也还算平静。

只是走近以后，程亦川才看清，他左手一直攥着一张折好的纸。

“资料给康煜拿。”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我拿着。”

程亦川没有再要，伸手护着他的伤侧，替他拉开车门。

许言之弯腰坐进去，动作到一半，忽然停住。

男人立刻俯身。

“碰到了？”

他摇头。

程亦川等了几秒。

许言之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手里的纸上。

“当年我问过。”

声音很轻。

他将那张纸慢慢展开，望着上面自己曾经核对过无数次的编号。

“他们说，确认无误。”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程亦川俯下身，替他稳住身后的靠垫。

“那今天，就让他当着你的面回答。”

许言之终于抬起眼。

男人看着他，声音沉稳。

“是谁确认的。”

“又是拿什么确认的。”

许言之望了他片刻，缓缓坐进车里，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那张纸折起来。

他就摊在膝上，压着页角，准备一条一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