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吃饭的时候，许言之终于后知后觉地确认了一件事。

程亦川这次是真的没打算再跟他商量。

他不让扶，男人等他自己试，试不成便直接上手。

他说不用，程亦川先看他能不能做到，再决定听不听。

连他皱一下眉，这人都要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过来。

许言之被看得实在受不了。

“你能不能别一直看着我？”

程亦川将餐桌板推好。

“不能。”

答得太快，许言之准备好的后半句话顿时没了落点。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粥，温度合适，勺子也摆在左手边。

程亦川这次倒没有要喂他的意思，只坐在一旁，看他拿起勺子。

许言之左手用得不差， 只是床头的位置不太顺，盛到第三勺时一点粥沿着勺沿落到了被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亦川已经伸手过来，许言之立刻把勺子拿远。

“意外。”

程亦川抽了纸，擦掉那一点污渍。

“我没说什么。”

“你眼睛说了。”

男人抬眼看他，片刻后竟低低应了一声。

“嗯，以后注意。”

许言之差点接一句你知道就好，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 程亦川已经拿起桌边的文件翻开了，那副不打算争的样子反而让许言之有火没处发。

他低头又吃了两口，忽然问：

“澄域要倒闭了？”

“暂时没有这个迹象。”

“不用去公司？”

“季临会处理。”

许言之看了他一会儿，放下勺子往后靠了些。

“程亦川，你到底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

翻页的声音停了。

程亦川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那些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还在，可随着这一句话落下，横在两人之间的东西便又无声无息地露了出来。

程亦川合上文件，搁到一旁。

“你现在要我走，不可能。”

语气不重，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言之轻轻挑了下眉，男人迎着他的目光，接着道：

“你不想说话，我不吵你。看着我烦，我坐远一点。”

说完，他竟真的起身，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许言之的视线跟着过去，就那半步，再多一点程亦川大概都舍不得。

男人重新坐下，手仍搭得到床沿。

许言之盯着那点几乎没变的距离看了两秒，唇角扯出一点笑。

“你这让步，让得挺辛苦。”

“嗯。”

程亦川认得坦然。

“已经退过了，所以别再赶我。”

他重新拿起文件，像这件事到这里便算谈妥。

许言之却没有收回目光。

“程队。”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程亦川的手停在纸页边缘，这次没有再翻过去，片刻后他将文件放低了些。

“没忘。”

许言之眼睫微动。

“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原谅我，也没逼你听我解释。”

程亦川看着他，声音沉稳。

“你要生气就生气，等伤好了，你想问什么、想跟我算什么，我都在。”

“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许言之安静了几秒，忽然问：

“我要是不想跟你算呢？”

程亦川望着他，没有接话。

许言之唇边仍有一点笑，语气却淡了下来。

“不问也不算了，省得你还要一直惦记着。”

程亦川慢慢放下文件，那几页纸被他压在膝上，边角一点点折出痕迹。

许言之看得清楚却没有改口，过了片刻男人才低声问：

“连让我惦记，也不许了？”

许言之指尖微蜷，随即移开目光。

“没必要。”

椅脚轻轻擦过地面，方才退开的那半步又被程亦川挪了回来。

许言之转头，男人已经坐回床旁，近得他再想避开视线也能看见搭在床沿的那只手。

“那是你的意思。”

程亦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没答应。”

许言之唇边的笑慢慢收了。

“程亦川——”

“我在。”

男人接得太快，让他余下的话顿在了唇边。

程亦川望着他，声音终于低了一点。

“你可以不理我。”

“但别以为不理我了，我们之间就算完了。”

他停了一瞬，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许言之，我从来没打算放手。”

许言之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抬眼看着程亦川，眼底那点故作轻慢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先泄出了一瞬怔然。

等回过神他才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被角，胸口却还留着那句话撞进来时的余颤。

......

午后，周扬送资料过来。

推开门时，许言之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身份记录。

程亦川坐在床旁手里拿着笔，许言之说一处，他便划一处。

“上一行。”

程亦川将笔尖移上去。

“对，这个日期圈起来，跟后面那份对不上。”

周扬在门口站了两秒，忍不住乐了。

“哟，程队改做文职了？”

许言之头也没抬。

“他嫌我看屏幕伤神，电脑不肯给。”

“所以？”

“所以我念，他记。”

周扬看了看程亦川手里的笔，更乐了。

“这待遇，韩默看了得哭。”

程亦川抬眼。

“东西放下。”

“行，不耽误你升职。”

周扬将资料搁到桌边，又绕到床尾看了看许言之。

“气色不错。”

许言之抬头。

“被烦出来的。”

“那挺好，有人烦总比——”

周扬话到一半自己停住，转而拿起床尾挂着的记录单装模作样地看。

许言之瞥了他一眼。

“比什么？”

“比没人烦强。”

“那你把他带走，你俩互相烦。”

周扬笑着指了指自己。

“我？”

“嗯。”

“我可没这福气。”

许言之将刚圈出来的记录推给他。

“这个拿去给康煜，告诉他，时间得往前查，别只盯着出境以后。”

周扬接过，看了一遍便收起玩笑。

“还有呢？”

许言之又往后翻，程亦川的手按住了纸角。

“这一页看完，休息。”

“后面还有。”

“睡醒再看。”

“我刚醒多久？”

程亦川看了一眼时间。

“三个多小时了。”

许言之：“……”

居然还真记着。

周扬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按住资料的手，再看看许言之越来越不耐烦的表情，十分识趣地站起身。

“行，我先拿去。康煜那边有进展，再给你送过来。”

他说着，连桌边刚带来的那一沓也收进了文件袋。

许言之看着他的动作。

“那份我还没看。”

“那就给你留点悬念。”

许言之眼睁睁看着他把东西拿走，忽然道：

“周扬。”

那人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许言之指了指门。

“走的时候把你们程队带上。”

周扬嘴角扬起来。

“这个真带不动，超重。”

程亦川抬眼。

周扬已经抱好文件袋，脚下走得飞快。

“你歇着，我晚点再来。”

门合上以后他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怀里的资料，周扬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拍了拍文件袋，转身去找康煜。

总算不是周先生了，这趟没白来。

......

程亦川收起餐桌板，将床头慢慢调低。

许言之确实也有点累了，靠回枕头后便没再折腾，只偏着脸望向窗外。

男人替他拉好被子，见领口压在纱布边缘，伸手想将那点衣料理平。

手刚靠近，许言之便下意识挡了一下。

两人都停住了，程亦川垂眼看着横在身前的手，片刻后才低声道：

“衣服压着伤口了。”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将手放下。

男人替他整理好领口，指尖没有多作停留，随即起身拉拢窗帘，挡住落在床头的光。回来时，又将手机调成静音搁到一旁。

病房里暗下来，也安静了。

许言之闭上眼，耳边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翻页声。

他原本还没有睡意，或者说并不想这么快在程亦川面前睡过去。

可身上的疲倦一点点涌上来，肩膀被垫得妥帖，窗外的光也不再刺眼，连那阵翻纸声都放得很轻。

渐渐地，他没再留意程亦川翻到了哪一页，呼吸也缓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床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程亦川放下文件，伸手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左手，再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拢进掌心。

许言之眉心动了一下，手指也随之微蜷，男人立刻停住。

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将手抽走，程亦川才慢慢放松手上的力道，将椅子挪近了些。

方才退开的半步，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他坐在床旁，看着许言之。

青年睡着时，眉眼间那点刻意撑着的疏离终于淡了。

唇色仍浅，嘴角自然地放松着，再没有那种笑着就能将他推远的神情。

程亦川的目光停在那里，迟迟没动。

这张嘴，最近就没说过几句他爱听的话。

叫程队时刺他，叫全名时也未必有什么好事。偏偏哪怕只是喊他一声，他还是会立刻抬头，等着听后面那一句。

如今终于安静了，他却又想得厉害。

想亲他。

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许久，直到此刻仍得小心地藏着，怕人一睁眼又偏过头不肯让他碰。

程亦川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手，终于缓缓俯身，唇瓣贴上去时他动作很轻，呼吸却不自觉停了一瞬。

太久了。

熟悉的柔软真正碰到，才知道这些天到底有多想。

程亦川没有深入，只贴着停留片刻，拇指轻轻蹭过许言之指侧，又在那张唇上碰了一下才慢慢退开。

距离拉开时他仍看着许言之，像有些舍不得，最后却也只是替他拢好被角，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份没处理完的文件。

纸页再次轻轻翻动。

他没有看见，枕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许言之仍闭着眼，连姿势都没有变，耳尖却在安静里一点点红了起来。

其实在椅子挪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些。

只是没想到程亦川会亲下来，此刻再睁眼似乎更说不清。

他抿唇也不是，偏头也不是，只能僵着不动任由唇上那点温热迟迟不散。

偏偏左手还被握着。

心跳乱了半天，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