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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藏雪》》第四章 紅痕
宋暮的手,從小便比旁人容易留下痕跡。

這事宮裡許多人都知道。

他幼時身子弱,膚色又白,稍微磕碰一下,腕上、膝上便是一片紅。冬日衣料厚些,領口若磨著脖頸,半日後也會泛出淺淺一圈痕。太醫看過幾回,只說小殿下肌膚薄,血氣又浮,算不得什麼大病,平日仔細些便是。

宋暮自己倒不大在意。

他小時候最怕的不是疼,而是被人看見那些痕跡後大驚小怪。宮人們總愛圍著他問是不是摔了、是不是碰了、是不是哪裡難受,問得多了,他便更覺得自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後來趙丞安入宮教書,第一次用戒尺敲他掌心時,也被嚇了一跳。

那時宋暮才十三歲,因抄書時將一句策論漏了半行,被趙丞安罰伸手。戒尺落得並不重,甚至比罰其他皇子時輕許多,可宋暮掌心仍迅速紅了一片,薄薄肌膚下像浸了胭脂,看著觸目驚心。

趙丞安握著戒尺停了半晌。

宋暮以為他是嫌自己嬌氣,連忙把手往袖中藏,低頭小聲說:

「不疼的。」

趙丞安那時看了他很久,最後只道:

「往後抄書不准漏字。」

宋暮點頭如搗蒜,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可自那以後,趙丞安落在他掌心的戒尺,便從來沒真正重過。

只是宋暮不知道。

他只覺得趙丞安嚴厲,覺得自己稍有錯漏便會被看穿。多年下來,他怕趙丞安失望,卻又在心底最深處明白,趙丞安從未真的捨得傷他。

這樣的認知,在他登基後反而變得更令人心慌。

因為趙丞安如今不只是師傅,也是臣子。

而他不只是學生,也是皇帝。

從前一點偏疼還能藏在師徒之間,如今若再被人看見,便會變成朝堂上的話柄。

所以宋暮更小心,也更不敢貪戀。

可偏偏那晚御書房裡,趙丞安替他掌心上藥時,他還是很沒出息地想多留一會兒。

藥膏涼涼的,抹在掌心發紅處,原本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刺麻,卻因趙丞安的指腹一寸寸按過而變得格外清晰。宋暮坐在案邊,眼睫垂著,表面乖順,心裡卻亂得像被人翻過一遍。

趙丞安看著他的掌心,眉心微微蹙起。

他知道自己方才力道不重。

可宋暮掌心紅得太厲害,像是真的挨了多重的責罰。那片紅意從掌心一直暈到指根,白皙肌膚襯得顏色更加明顯,幾乎讓人不忍再看。

趙丞安握著他的手腕,聲音低了些:

「當真只是一點疼?」

宋暮被他問得一怔,連忙點頭。

「真的。」

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

「朕自小便這樣,師傅又不是不知道。稍微碰一碰便紅,看著嚇人,其實不疼。」

趙丞安沒有立刻答。

他自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從前宋暮只是小殿下,被他罰了,紅著掌心垂眼站在書案旁,還會小聲替自己辯解一句「不是故意的」。如今宋暮坐在御案後,穿著帝王常服,袖口繡著暗金龍紋,明明已經是一國之君,掌心卻仍像少年時一樣,被輕輕一敲便紅得可憐。

那一瞬間,趙丞安心裡生出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像是時間走了很多年,宋暮被迫長成皇帝,可某些地方仍舊柔軟得讓人不敢用力。

趙丞安收回藥盒,淡淡道:

「往後若疼,便直說。」

宋暮低聲道:

「朕說了呀。」

趙丞安抬眼。

宋暮被他看得心虛,聲音更小:

「說有一點疼了。」

趙丞安看著他,竟一時不知該訓還是該笑。

「那便記住今日之錯。」

宋暮立刻坐端正。

「記住了。」

趙丞安將藥盒放到案側,又掃了一眼堆在桌上的奏摺。

「河堤案的後續,明日刑部會再呈卷。陛下今晚不必再看此案。」

宋暮愣了愣。

「可是……」

趙丞安道:

「陛下今日已經看了一整日。」

宋暮下意識想說不累,可一抬眼對上趙丞安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其實很累。

登基後每一天都像被塞滿了東西,早朝、召見、批折、見禮部、聽戶部、看刑部案卷。從前他只需要在書房裡偷懶,或趁趙丞安不注意看一眼窗外飛鳥,如今窗外仍有飛鳥,可他卻不能再抬頭看太久。

他想了想,很輕地問:

「那朕今晚可以早些歇息嗎?」

問完,他又覺得這話實在不像皇帝。

於是連忙補救:

「朕不是偷懶,只是明日還要早朝。」

趙丞安靜靜看著他。

宋暮被他看得耳尖泛熱,幾乎要把頭低到奏摺裡。

片刻後,趙丞安道:

「可以。」

宋暮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假作沉穩地點頭。

「那……朕便先歇了。」

趙丞安行禮告退。

宋暮看著他的背影離開,等殿門合上,才慢慢把左手攤開。

掌心紅意仍未退。

其實真的不太疼。

可趙丞安方才握住他手腕時,指尖溫度像還留在皮膚上,比那點微弱疼意更難忽略。

宋暮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荒唐。

被罰了還惦記著師傅替他上藥。

他到底還有沒有一點皇帝樣子?

他將手藏進袖中,努力板起臉,對外頭喚道:

「來人,傳水。」

宮人很快入內,侍奉他回寢殿更衣洗漱。

宋暮躺下時,夜已經深了。

殿外雨終於停了,窗紙上映著濕冷的月光。宋暮本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可他閉上眼,腦中卻反覆出現今日朝堂上的河堤案、宗室王爺哭泣的臉、案卷上「死傷百姓二百餘人」那行字。

還有趙丞安說的那句話。

「心軟不是錯,只是陛下的心軟,不能只給眼前哭得最大聲的人。」

宋暮翻了個身,將手掌壓在枕邊。

掌心被被褥擦過,微微發熱。

他想,原來做皇帝這樣難。

不是只要穿上龍袍,坐在龍椅上,說一句「准」或「不准」就行。每一道旨意後面,都有很多人的命。

從前皇兄們爭的,就是這樣重的位置嗎?

他忽然想起二皇兄。

宋璟曾說,讓他離朝堂遠些,活得長久。

那時宋暮以為二哥只是嫌他笨,嫌他心軟。如今才懂,二哥或許早知道朝堂是什麼樣的地方。

太多哭得像真的人。

太多藏在禮法裡的私心。

太多將百姓性命放在嘴邊,卻從不真的看一眼百姓的人。

宋暮閉著眼,慢慢將手握緊。

他還是不想當皇帝。

可如果他已經坐在這裡,至少不能讓那些人白死。

翌日早朝,刑部將河堤案初審呈上。

三司還未會審,但已有初步證據指向江北督辦修堤款項被層層剋扣。涉案的不只宋暮那位族叔,還有工部江北分司、當地府衙,以及幾家負責石料木材的商戶。

朝堂上立刻吵了起來。

宗室一派自然仍想保人,言辭間稱此事未必全由宗親主導,不可在未查清之前便革爵收押,免得寒了宗室之心。

都察院則主張嚴查,認為新君登基,若第一樁大案便徇私,日後地方官必然更無忌憚。

宋暮坐在上首,聽著他們爭論,眉心微微蹙起。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聽刑部說證據,又讓戶部補報修堤銀款流向,再問工部江北河堤規制。幾位老臣起初還以為新君只是裝作鎮定,答話時仍帶了幾分敷衍。可問著問著,他們便發現宋暮雖然不算熟稔,卻是真的看過案卷。

甚至有一筆去年秋日追加的石料銀,宋暮也記得。

「此筆銀兩,戶部記作已撥,工部記作未到。中間差了七日,由誰經手?」

殿中一靜。

戶部右侍郎額上滲出汗,連忙出列。

「回陛下,此事臣需回部查明。」

宋暮看著他。

他的臉色仍溫和,聲音也不重。

「那便今日查明,申時前呈報御前。」

戶部右侍郎俯首稱是。

趙丞安站在文臣之首,目光落在宋暮身上,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神色。

宋暮今日比昨日穩。

不是忽然變得老辣,也不是不再心軟,而是他開始知道,遇到不確定的事,不必立刻被人牽著走。

他可以問。

可以查。

可以慢慢將那些人藏在袖中的東西一樣樣翻出來。

這便很好。

散朝後,宋暮回到御書房,整個人一坐下便鬆了勁。

他其實方才在殿上緊張得不行。

尤其問戶部右侍郎那一句時,他連掌心都冒汗,怕自己問錯了,怕對方當場用一堆自己聽不懂的部務搪塞回來。

幸好沒有。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剛想拿起茶盞,殿門便開了。

趙丞安走進來。

宋暮立刻又坐直。

「太傅。」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趙丞安也看了他一眼。

宋暮其實不是故意喊太傅,只是方才早朝上一直聽百官這樣稱呼,回來後一時沒改過來。

可喊完後,他又莫名有些不自在。

趙丞安神色如常,像是沒放在心上。

「陛下今日問得不錯。」

宋暮一怔。

這還是登基後,趙丞安第一次這樣直接誇他。

他原本端著的肩背一下子鬆了些,眼睛也不自覺亮起來。

「真的?」

問完才覺得太像討賞,又趕緊咳了一聲,補道:

「朕是說,案卷上剛好看見了。」

趙丞安道:

「看見,且記住,便很好。」

宋暮的耳尖慢慢熱了。

趙丞安的誇獎從來不多,哪怕只是一句「很好」,也足以讓他心口輕飄飄的。

他低頭看案上的奏摺,努力壓住嘴角。

趙丞安見他這副模樣,眸色微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宋暮高興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麼,悄悄看向趙丞安。

「那今日……不用罰了吧?」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把手放回案下,假裝什麼也沒問。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今日無錯,為何要罰?」

宋暮小聲道:

「昨日不是說,若朕記不住……」

「陛下今日記住了。」

宋暮心裡更高興。

他覺得今日的奏摺好像都沒有那麼討厭了。

只是沒高興多久,外頭內侍便來報,裴氏老將軍入宮請安,同行的還有剛從邊疆回京的少將軍裴珩。因裴珩奉旨回京祝賀新帝登基,今日已到宮門外候見。

宋暮手裡的筆猛地一頓。

墨滴落在奏摺邊上,暈開一小團。

趙丞安看見了。

宋暮卻顧不得那點墨。他抬頭看向內侍,眼中幾乎藏不住亮意。

「裴珩回來了?」

內侍答:

「是,陛下。」

宋暮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哥哥回來了。

不是皇兄。

是裴哥哥。

那個知道他秘密基地在哪裡、會給他帶糖糕、會在他哭完後拍掉他衣上灰塵的人,回來了。

宋暮幾乎立刻想說讓他進來,可餘光瞥見趙丞安,他又生生壓住了。

他如今是皇帝。

不能像從前那樣一聽見裴珩回京便跑出去。

於是他努力端穩聲音:

「宣裴老將軍與裴少將軍入殿。」

內侍退下。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

宋暮低頭整理奏摺,卻整理得毫無章法,將已批的與未批的混到了一處。

趙丞安看著他。

「陛下與裴少將軍很熟?」

宋暮動作一頓。

他抬頭,眼裡還留著未散的高興。

「裴珩自小便常入宮。」

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太親近,又改口:

「裴少將軍與朕幼時交情不錯。」

趙丞安聽見那句「裴珩」,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點。

宋暮沒有察覺。

他還在想裴珩。

裴珩被派去邊疆那年,他還未登基,也還不是太子。他只記得那日裴珩來見他,穿著一身利落騎裝,腰間佩著新得的刀,笑著說自己要去邊疆歷練。

宋暮那時很難過,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裴珩摸了摸他的頭,說很快。

可那個很快,久得像過了半生。

殿外傳來腳步聲。

宋暮下意識坐直了。

先進來的是裴老將軍,鬚髮半白,身形仍硬朗。其後跟著一名年輕將軍。

那人一身暗銀輕甲,眉目英挺,肩背挺拔,身上帶著宮中少有的風沙氣。比起宋暮記憶裡那個會帶他翻牆摘果子的少年,如今的裴珩高了很多,也沉穩了很多。

可他抬眼看來時,眼底那點笑意仍和從前一樣。

宋暮放在案下的手悄悄握緊。

裴老將軍帶著裴珩跪下行禮。

「臣裴毅,攜子裴珩,叩見陛下。」

裴珩俯首,聲音比記憶裡低沉了些。

「臣裴珩,叩見陛下。」

陛下。

宋暮心裡忽然悶了一下。

他很想讓裴珩別這樣喚他。

可殿中不只有他們。

趙丞安在,內侍在,裴老將軍也在。

於是宋暮只能端著皇帝的模樣,溫聲道:

「裴老將軍、裴少將軍平身。」

裴珩起身,抬眼看他。

兩人目光相撞。

那一瞬間,宋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躲在竹影後的小亭裡哭,裴珩找到他,遞給他一塊還熱的糖糕,問他:「誰欺負你了?哥哥替你打回去。」

那時他哭得鼻尖通紅,聲音軟軟地喊:

「裴哥哥。」

如今他坐在御案後,裴珩站在殿下。

一個是君。

一個是臣。

宋暮忽然有些難過。

裴老將軍奏報邊疆情況,提及此次回京是奉旨述職,也為新君登基賀禮。宋暮努力聽著,偶爾問兩句邊境糧草與駐軍情形。

裴珩答得沉穩,沒有半點少年時的散漫。

他一口一個「陛下」,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宋暮越聽越不是滋味。

等裴老將軍告退時,宋暮終於忍不住,道:

「裴少將軍暫留。」

裴老將軍腳步一頓,隨即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沒有多問,行禮退下。

御書房裡只剩宋暮、趙丞安、裴珩與幾名近侍。

宋暮本想讓近侍也退下,可看見趙丞安站在一旁,話又卡在喉間。

裴珩先笑了。

他拱手道:

「多年不見,陛下長高了。」

這話其實不太合君臣禮數。

宋暮眼睛卻一下子亮了。

他幾乎忘了端著,脫口道:

「你也是。」

說完又覺得不對,趕緊補了一句:

「裴少將軍在邊疆辛苦了。」

裴珩看著他這副努力端著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卻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的阿暮穿上龍袍後,連說話都要先拐一道彎。

裴珩低聲道:

「臣不辛苦。」

宋暮聽見這個臣字,又有些不高興。

他張了張口,想說你以前不是這樣叫我的。

可趙丞安還在。

他只能把話咽下去。

趙丞安安靜站在一旁,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

宋暮見到裴珩時那一瞬的亮意,不像君主見功臣,更像終於等到久別歸人的孩子。

而裴珩看宋暮的眼神,也不像臣子看君王。

那眼神太熟悉,太溫軟,像藏著很多年沒說出口的話。

趙丞安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宋暮完全沒有察覺趙丞安的沉默。

他看著裴珩,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輕聲說:

「裴……裴珩,朕晚些時候再召你說話。」

裴珩聽見他終於喚了自己的名字,眼底笑意更明顯。

「臣遵旨。」

宋暮又不高興了。

怎麼還是臣。

可他沒辦法,只能讓裴珩先退下。

裴珩離開前,目光在宋暮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像是在說:別急,我回來了。

宋暮看懂了。

他心裡忽然安穩了許多。

殿門合上。

御書房安靜下來。

宋暮還望著門口,唇邊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趙丞安忽然開口:

「陛下很高興?」

宋暮回神。

「嗯?」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這才意識到自己笑得太明顯,連忙收斂神色。

「裴少將軍久鎮邊疆,如今回京,自是喜事。」

趙丞安淡淡道:

「只是如此?」

宋暮愣了愣。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

他看向趙丞安,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像只是隨口一問。

宋暮想了想,誠實道:

「他以前與朕交情很好。」

頓了頓,又補充:

「朕幼時受委屈,常去找他。」

趙丞安心裡那點微妙的不適更清晰了。

「受委屈?」

宋暮沒有多想,低頭撥了撥案上的筆。

「小時候的事了。」

「那時宮裡人多,朕若哭了,總怕被人看見。」

「裴珩知道朕會躲去哪裡。」

說到這裡,他唇邊又有了一點柔軟笑意。

「他會帶糖糕來。」

趙丞安沒有說話。

宋暮終於察覺殿內氣氛有些不同。

他抬頭,試探著問:

「師傅?」

趙丞安神色依舊平靜。

「陛下今日還有奏摺未批。」

宋暮:「……」

他剛才的高興一下子少了大半。

「朕知道。」

趙丞安道:

「那便先批。」

宋暮哦了一聲,拿起筆,心裡卻還惦記著裴珩。

趙丞安站在一旁,看他半晌才落下一筆,且差點寫歪,聲音冷了些:

「陛下。」

宋暮嚇得筆尖一頓。

「在。」

趙丞安道:

「若陛下再將心思放在旁處,今日便多批五本。」

宋暮立刻坐直。

「不會了。」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低頭批折,耳尖卻還因方才的高興微微泛紅。

趙丞安心想,裴珩。

他記住了。

那日傍晚,宋暮終於批完奏摺。

他原想立刻召裴珩,可趙丞安一直在旁邊,直到天色漸暗才告退。趙丞安一走,宋暮便忍不住喚來內侍。

「裴珩如今在何處?」

內侍回道:

「裴少將軍已隨裴老將軍出宮,暫住裴府。」

宋暮眼底亮意淡了一點。

「出宮了啊。」

內侍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道:

「裴少將軍離宮前,托奴才轉告陛下,說……」

宋暮立刻抬頭。

「說什麼?」

內侍低聲道:

「說老地方,糖糕明日還熱。」

宋暮愣住。

片刻後,他忍不住笑了。

老地方。

糖糕。

明日還熱。

裴珩果然還記得。

宋暮低頭看著案上那堆奏摺,忽然覺得明日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至少裴哥哥回來了。

至少這皇宮裡,除了趙丞安以外,又多了一個記得他不是只叫陛下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

御書房裡燭火微晃。

宋暮將那張四皇兄的短箋收進袖中,又把三皇兄的山河圖仔細放回匣裡。

他想,哥哥們都不在了。

可還有人記得他會躲在哪裡。

還有人會帶糖糕來找他。

這樣一想,這座皇宮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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