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暮的手,從小便比旁人容易留下痕跡。
這事宮裡許多人都知道。
他幼時身子弱,膚色又白,稍微磕碰一下,腕上、膝上便是一片紅。冬日衣料厚些,領口若磨著脖頸,半日後也會泛出淺淺一圈痕。太醫看過幾回,只說小殿下肌膚薄,血氣又浮,算不得什麼大病,平日仔細些便是。
宋暮自己倒不大在意。
他小時候最怕的不是疼,而是被人看見那些痕跡後大驚小怪。宮人們總愛圍著他問是不是摔了、是不是碰了、是不是哪裡難受,問得多了,他便更覺得自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後來趙丞安入宮教書,第一次用戒尺敲他掌心時,也被嚇了一跳。
那時宋暮才十三歲,因抄書時將一句策論漏了半行,被趙丞安罰伸手。戒尺落得並不重,甚至比罰其他皇子時輕許多,可宋暮掌心仍迅速紅了一片,薄薄肌膚下像浸了胭脂,看著觸目驚心。
趙丞安握著戒尺停了半晌。
宋暮以為他是嫌自己嬌氣,連忙把手往袖中藏,低頭小聲說:
「不疼的。」
趙丞安那時看了他很久,最後只道:
「往後抄書不准漏字。」
宋暮點頭如搗蒜,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可自那以後,趙丞安落在他掌心的戒尺,便從來沒真正重過。
只是宋暮不知道。
他只覺得趙丞安嚴厲,覺得自己稍有錯漏便會被看穿。多年下來,他怕趙丞安失望,卻又在心底最深處明白,趙丞安從未真的捨得傷他。
這樣的認知,在他登基後反而變得更令人心慌。
因為趙丞安如今不只是師傅,也是臣子。
而他不只是學生,也是皇帝。
從前一點偏疼還能藏在師徒之間,如今若再被人看見,便會變成朝堂上的話柄。
所以宋暮更小心,也更不敢貪戀。
可偏偏那晚御書房裡,趙丞安替他掌心上藥時,他還是很沒出息地想多留一會兒。
藥膏涼涼的,抹在掌心發紅處,原本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刺麻,卻因趙丞安的指腹一寸寸按過而變得格外清晰。宋暮坐在案邊,眼睫垂著,表面乖順,心裡卻亂得像被人翻過一遍。
趙丞安看著他的掌心,眉心微微蹙起。
他知道自己方才力道不重。
可宋暮掌心紅得太厲害,像是真的挨了多重的責罰。那片紅意從掌心一直暈到指根,白皙肌膚襯得顏色更加明顯,幾乎讓人不忍再看。
趙丞安握著他的手腕,聲音低了些:
「當真只是一點疼?」
宋暮被他問得一怔,連忙點頭。
「真的。」
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
「朕自小便這樣,師傅又不是不知道。稍微碰一碰便紅,看著嚇人,其實不疼。」
趙丞安沒有立刻答。
他自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從前宋暮只是小殿下,被他罰了,紅著掌心垂眼站在書案旁,還會小聲替自己辯解一句「不是故意的」。如今宋暮坐在御案後,穿著帝王常服,袖口繡著暗金龍紋,明明已經是一國之君,掌心卻仍像少年時一樣,被輕輕一敲便紅得可憐。
那一瞬間,趙丞安心裡生出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像是時間走了很多年,宋暮被迫長成皇帝,可某些地方仍舊柔軟得讓人不敢用力。
趙丞安收回藥盒,淡淡道:
「往後若疼,便直說。」
宋暮低聲道:
「朕說了呀。」
趙丞安抬眼。
宋暮被他看得心虛,聲音更小:
「說有一點疼了。」
趙丞安看著他,竟一時不知該訓還是該笑。
「那便記住今日之錯。」
宋暮立刻坐端正。
「記住了。」
趙丞安將藥盒放到案側,又掃了一眼堆在桌上的奏摺。
「河堤案的後續,明日刑部會再呈卷。陛下今晚不必再看此案。」
宋暮愣了愣。
「可是……」
趙丞安道:
「陛下今日已經看了一整日。」
宋暮下意識想說不累,可一抬眼對上趙丞安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其實很累。
登基後每一天都像被塞滿了東西,早朝、召見、批折、見禮部、聽戶部、看刑部案卷。從前他只需要在書房裡偷懶,或趁趙丞安不注意看一眼窗外飛鳥,如今窗外仍有飛鳥,可他卻不能再抬頭看太久。
他想了想,很輕地問:
「那朕今晚可以早些歇息嗎?」
問完,他又覺得這話實在不像皇帝。
於是連忙補救:
「朕不是偷懶,只是明日還要早朝。」
趙丞安靜靜看著他。
宋暮被他看得耳尖泛熱,幾乎要把頭低到奏摺裡。
片刻後,趙丞安道:
「可以。」
宋暮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假作沉穩地點頭。
「那……朕便先歇了。」
趙丞安行禮告退。
宋暮看著他的背影離開,等殿門合上,才慢慢把左手攤開。
掌心紅意仍未退。
其實真的不太疼。
可趙丞安方才握住他手腕時,指尖溫度像還留在皮膚上,比那點微弱疼意更難忽略。
宋暮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荒唐。
被罰了還惦記著師傅替他上藥。
他到底還有沒有一點皇帝樣子?
他將手藏進袖中,努力板起臉,對外頭喚道:
「來人,傳水。」
宮人很快入內,侍奉他回寢殿更衣洗漱。
宋暮躺下時,夜已經深了。
殿外雨終於停了,窗紙上映著濕冷的月光。宋暮本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可他閉上眼,腦中卻反覆出現今日朝堂上的河堤案、宗室王爺哭泣的臉、案卷上「死傷百姓二百餘人」那行字。
還有趙丞安說的那句話。
「心軟不是錯,只是陛下的心軟,不能只給眼前哭得最大聲的人。」
宋暮翻了個身,將手掌壓在枕邊。
掌心被被褥擦過,微微發熱。
他想,原來做皇帝這樣難。
不是只要穿上龍袍,坐在龍椅上,說一句「准」或「不准」就行。每一道旨意後面,都有很多人的命。
從前皇兄們爭的,就是這樣重的位置嗎?
他忽然想起二皇兄。
宋璟曾說,讓他離朝堂遠些,活得長久。
那時宋暮以為二哥只是嫌他笨,嫌他心軟。如今才懂,二哥或許早知道朝堂是什麼樣的地方。
太多哭得像真的人。
太多藏在禮法裡的私心。
太多將百姓性命放在嘴邊,卻從不真的看一眼百姓的人。
宋暮閉著眼,慢慢將手握緊。
他還是不想當皇帝。
可如果他已經坐在這裡,至少不能讓那些人白死。
翌日早朝,刑部將河堤案初審呈上。
三司還未會審,但已有初步證據指向江北督辦修堤款項被層層剋扣。涉案的不只宋暮那位族叔,還有工部江北分司、當地府衙,以及幾家負責石料木材的商戶。
朝堂上立刻吵了起來。
宗室一派自然仍想保人,言辭間稱此事未必全由宗親主導,不可在未查清之前便革爵收押,免得寒了宗室之心。
都察院則主張嚴查,認為新君登基,若第一樁大案便徇私,日後地方官必然更無忌憚。
宋暮坐在上首,聽著他們爭論,眉心微微蹙起。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聽刑部說證據,又讓戶部補報修堤銀款流向,再問工部江北河堤規制。幾位老臣起初還以為新君只是裝作鎮定,答話時仍帶了幾分敷衍。可問著問著,他們便發現宋暮雖然不算熟稔,卻是真的看過案卷。
甚至有一筆去年秋日追加的石料銀,宋暮也記得。
「此筆銀兩,戶部記作已撥,工部記作未到。中間差了七日,由誰經手?」
殿中一靜。
戶部右侍郎額上滲出汗,連忙出列。
「回陛下,此事臣需回部查明。」
宋暮看著他。
他的臉色仍溫和,聲音也不重。
「那便今日查明,申時前呈報御前。」
戶部右侍郎俯首稱是。
趙丞安站在文臣之首,目光落在宋暮身上,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神色。
宋暮今日比昨日穩。
不是忽然變得老辣,也不是不再心軟,而是他開始知道,遇到不確定的事,不必立刻被人牽著走。
他可以問。
可以查。
可以慢慢將那些人藏在袖中的東西一樣樣翻出來。
這便很好。
散朝後,宋暮回到御書房,整個人一坐下便鬆了勁。
他其實方才在殿上緊張得不行。
尤其問戶部右侍郎那一句時,他連掌心都冒汗,怕自己問錯了,怕對方當場用一堆自己聽不懂的部務搪塞回來。
幸好沒有。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剛想拿起茶盞,殿門便開了。
趙丞安走進來。
宋暮立刻又坐直。
「太傅。」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趙丞安也看了他一眼。
宋暮其實不是故意喊太傅,只是方才早朝上一直聽百官這樣稱呼,回來後一時沒改過來。
可喊完後,他又莫名有些不自在。
趙丞安神色如常,像是沒放在心上。
「陛下今日問得不錯。」
宋暮一怔。
這還是登基後,趙丞安第一次這樣直接誇他。
他原本端著的肩背一下子鬆了些,眼睛也不自覺亮起來。
「真的?」
問完才覺得太像討賞,又趕緊咳了一聲,補道:
「朕是說,案卷上剛好看見了。」
趙丞安道:
「看見,且記住,便很好。」
宋暮的耳尖慢慢熱了。
趙丞安的誇獎從來不多,哪怕只是一句「很好」,也足以讓他心口輕飄飄的。
他低頭看案上的奏摺,努力壓住嘴角。
趙丞安見他這副模樣,眸色微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宋暮高興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麼,悄悄看向趙丞安。
「那今日……不用罰了吧?」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把手放回案下,假裝什麼也沒問。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今日無錯,為何要罰?」
宋暮小聲道:
「昨日不是說,若朕記不住……」
「陛下今日記住了。」
宋暮心裡更高興。
他覺得今日的奏摺好像都沒有那麼討厭了。
只是沒高興多久,外頭內侍便來報,裴氏老將軍入宮請安,同行的還有剛從邊疆回京的少將軍裴珩。因裴珩奉旨回京祝賀新帝登基,今日已到宮門外候見。
宋暮手裡的筆猛地一頓。
墨滴落在奏摺邊上,暈開一小團。
趙丞安看見了。
宋暮卻顧不得那點墨。他抬頭看向內侍,眼中幾乎藏不住亮意。
「裴珩回來了?」
內侍答:
「是,陛下。」
宋暮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哥哥回來了。
不是皇兄。
是裴哥哥。
那個知道他秘密基地在哪裡、會給他帶糖糕、會在他哭完後拍掉他衣上灰塵的人,回來了。
宋暮幾乎立刻想說讓他進來,可餘光瞥見趙丞安,他又生生壓住了。
他如今是皇帝。
不能像從前那樣一聽見裴珩回京便跑出去。
於是他努力端穩聲音:
「宣裴老將軍與裴少將軍入殿。」
內侍退下。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
宋暮低頭整理奏摺,卻整理得毫無章法,將已批的與未批的混到了一處。
趙丞安看著他。
「陛下與裴少將軍很熟?」
宋暮動作一頓。
他抬頭,眼裡還留著未散的高興。
「裴珩自小便常入宮。」
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太親近,又改口:
「裴少將軍與朕幼時交情不錯。」
趙丞安聽見那句「裴珩」,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點。
宋暮沒有察覺。
他還在想裴珩。
裴珩被派去邊疆那年,他還未登基,也還不是太子。他只記得那日裴珩來見他,穿著一身利落騎裝,腰間佩著新得的刀,笑著說自己要去邊疆歷練。
宋暮那時很難過,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裴珩摸了摸他的頭,說很快。
可那個很快,久得像過了半生。
殿外傳來腳步聲。
宋暮下意識坐直了。
先進來的是裴老將軍,鬚髮半白,身形仍硬朗。其後跟著一名年輕將軍。
那人一身暗銀輕甲,眉目英挺,肩背挺拔,身上帶著宮中少有的風沙氣。比起宋暮記憶裡那個會帶他翻牆摘果子的少年,如今的裴珩高了很多,也沉穩了很多。
可他抬眼看來時,眼底那點笑意仍和從前一樣。
宋暮放在案下的手悄悄握緊。
裴老將軍帶著裴珩跪下行禮。
「臣裴毅,攜子裴珩,叩見陛下。」
裴珩俯首,聲音比記憶裡低沉了些。
「臣裴珩,叩見陛下。」
陛下。
宋暮心裡忽然悶了一下。
他很想讓裴珩別這樣喚他。
可殿中不只有他們。
趙丞安在,內侍在,裴老將軍也在。
於是宋暮只能端著皇帝的模樣,溫聲道:
「裴老將軍、裴少將軍平身。」
裴珩起身,抬眼看他。
兩人目光相撞。
那一瞬間,宋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躲在竹影後的小亭裡哭,裴珩找到他,遞給他一塊還熱的糖糕,問他:「誰欺負你了?哥哥替你打回去。」
那時他哭得鼻尖通紅,聲音軟軟地喊:
「裴哥哥。」
如今他坐在御案後,裴珩站在殿下。
一個是君。
一個是臣。
宋暮忽然有些難過。
裴老將軍奏報邊疆情況,提及此次回京是奉旨述職,也為新君登基賀禮。宋暮努力聽著,偶爾問兩句邊境糧草與駐軍情形。
裴珩答得沉穩,沒有半點少年時的散漫。
他一口一個「陛下」,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宋暮越聽越不是滋味。
等裴老將軍告退時,宋暮終於忍不住,道:
「裴少將軍暫留。」
裴老將軍腳步一頓,隨即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沒有多問,行禮退下。
御書房裡只剩宋暮、趙丞安、裴珩與幾名近侍。
宋暮本想讓近侍也退下,可看見趙丞安站在一旁,話又卡在喉間。
裴珩先笑了。
他拱手道:
「多年不見,陛下長高了。」
這話其實不太合君臣禮數。
宋暮眼睛卻一下子亮了。
他幾乎忘了端著,脫口道:
「你也是。」
說完又覺得不對,趕緊補了一句:
「裴少將軍在邊疆辛苦了。」
裴珩看著他這副努力端著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卻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的阿暮穿上龍袍後,連說話都要先拐一道彎。
裴珩低聲道:
「臣不辛苦。」
宋暮聽見這個臣字,又有些不高興。
他張了張口,想說你以前不是這樣叫我的。
可趙丞安還在。
他只能把話咽下去。
趙丞安安靜站在一旁,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
宋暮見到裴珩時那一瞬的亮意,不像君主見功臣,更像終於等到久別歸人的孩子。
而裴珩看宋暮的眼神,也不像臣子看君王。
那眼神太熟悉,太溫軟,像藏著很多年沒說出口的話。
趙丞安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宋暮完全沒有察覺趙丞安的沉默。
他看著裴珩,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輕聲說:
「裴……裴珩,朕晚些時候再召你說話。」
裴珩聽見他終於喚了自己的名字,眼底笑意更明顯。
「臣遵旨。」
宋暮又不高興了。
怎麼還是臣。
可他沒辦法,只能讓裴珩先退下。
裴珩離開前,目光在宋暮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像是在說:別急,我回來了。
宋暮看懂了。
他心裡忽然安穩了許多。
殿門合上。
御書房安靜下來。
宋暮還望著門口,唇邊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趙丞安忽然開口:
「陛下很高興?」
宋暮回神。
「嗯?」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這才意識到自己笑得太明顯,連忙收斂神色。
「裴少將軍久鎮邊疆,如今回京,自是喜事。」
趙丞安淡淡道:
「只是如此?」
宋暮愣了愣。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
他看向趙丞安,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像只是隨口一問。
宋暮想了想,誠實道:
「他以前與朕交情很好。」
頓了頓,又補充:
「朕幼時受委屈,常去找他。」
趙丞安心裡那點微妙的不適更清晰了。
「受委屈?」
宋暮沒有多想,低頭撥了撥案上的筆。
「小時候的事了。」
「那時宮裡人多,朕若哭了,總怕被人看見。」
「裴珩知道朕會躲去哪裡。」
說到這裡,他唇邊又有了一點柔軟笑意。
「他會帶糖糕來。」
趙丞安沒有說話。
宋暮終於察覺殿內氣氛有些不同。
他抬頭,試探著問:
「師傅?」
趙丞安神色依舊平靜。
「陛下今日還有奏摺未批。」
宋暮:「……」
他剛才的高興一下子少了大半。
「朕知道。」
趙丞安道:
「那便先批。」
宋暮哦了一聲,拿起筆,心裡卻還惦記著裴珩。
趙丞安站在一旁,看他半晌才落下一筆,且差點寫歪,聲音冷了些:
「陛下。」
宋暮嚇得筆尖一頓。
「在。」
趙丞安道:
「若陛下再將心思放在旁處,今日便多批五本。」
宋暮立刻坐直。
「不會了。」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低頭批折,耳尖卻還因方才的高興微微泛紅。
趙丞安心想,裴珩。
他記住了。
那日傍晚,宋暮終於批完奏摺。
他原想立刻召裴珩,可趙丞安一直在旁邊,直到天色漸暗才告退。趙丞安一走,宋暮便忍不住喚來內侍。
「裴珩如今在何處?」
內侍回道:
「裴少將軍已隨裴老將軍出宮,暫住裴府。」
宋暮眼底亮意淡了一點。
「出宮了啊。」
內侍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道:
「裴少將軍離宮前,托奴才轉告陛下,說……」
宋暮立刻抬頭。
「說什麼?」
內侍低聲道:
「說老地方,糖糕明日還熱。」
宋暮愣住。
片刻後,他忍不住笑了。
老地方。
糖糕。
明日還熱。
裴珩果然還記得。
宋暮低頭看著案上那堆奏摺,忽然覺得明日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至少裴哥哥回來了。
至少這皇宮裡,除了趙丞安以外,又多了一個記得他不是只叫陛下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
御書房裡燭火微晃。
宋暮將那張四皇兄的短箋收進袖中,又把三皇兄的山河圖仔細放回匣裡。
他想,哥哥們都不在了。
可還有人記得他會躲在哪裡。
還有人會帶糖糕來找他。
這樣一想,這座皇宮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