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基後的第一件難事,來得比宋暮想得更快。
那日早朝,刑部呈上一樁宗室貪墨案。
涉案之人是先帝堂弟之子,論輩分,宋暮還要喚一聲族叔。此人在江北督辦河堤修繕,卻私吞修堤銀兩,導致堤岸偷工減料。春汛一至,河堤潰決,淹了三縣。
奏摺裡寫得簡短。
死傷百姓二百餘人,流民三千。
宋暮看見那行字時,心口一緊。
他抬頭看向殿中跪著的宗室王爺。對方年紀已大,哭得涕淚縱橫,口口聲聲說那位族叔只是一時糊塗,求陛下念在宗親血脈與先帝顏面上,從輕發落。
「陛下初登大寶,正是施仁政、安宗親之時啊!」
殿中有不少人附和。
宋暮握著奏摺,心裡一時亂了。
宗親。
先帝顏面。
仁政。
這些字眼沉甸甸壓下來。
他自小不願與人為難,尤其見不得老人跪在自己面前哭。若只是貪銀,追回銀兩、罰俸削爵,似乎也能算處置。
可三縣潰堤。
二百餘條人命。
宋暮腦中一片混亂,遲遲沒有開口。
殿下,趙丞安忽然出列。
「陛下。」
宋暮抬眼看他。
趙丞安神色冷靜,聲音不高,卻讓滿殿雜音都低了下去。
「河堤潰決,非一人一戶之私事。宗親貪墨修堤銀兩,致百姓死傷,若以血脈從輕,則天下百姓何辜?」
宋暮指尖微顫。
那宗室王爺立刻道:
「趙太傅此言太重!宗親之過,自有宗正寺議處,何必上綱上線至天下百姓?」
趙丞安看向他,語氣仍平:
「三縣百姓死傷,王爺以為不重?」
宗室王爺一噎。
滿朝安靜。
宋暮坐在龍椅上,忽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趙丞安已經將話鋪到這裡,只等他定奪。
可他喉嚨像被堵住。
他怕自己判得太重,落下刻薄宗親的名聲。
又怕判得太輕,對不起那些死在水裡的百姓。
他想起趙丞安說過的話。
你可以心軟,但不能讓人用你的心軟去害更多人。
宋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聲音仍有些緊,卻比方才穩了些。
「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宗室王爺面色一變。
宋暮繼續道:
「涉案之人先行革爵收押,查清所貪銀兩去向。若罪證屬實,依律論處,不因宗親而減。」
他停了一下,又道:
「江北災民,由戶部即刻撥糧安置。修堤一事,另派官員重新督辦。」
殿中沉寂片刻。
隨後百官叩首。
「陛下聖明。」
宋暮垂下眼。
他並不覺得自己聖明。
他只是覺得手心全是冷汗。
散朝後,宋暮剛回御書房,便看見趙丞安也跟了進來。
他心裡一緊。
方才那案子,他是不是還是決斷得太慢?
是不是不夠果斷?
趙丞安關上殿門,將一卷奏摺放到案上。
宋暮下意識站直了些。
「師傅。」
趙丞安看他。
宋暮被看得心虛,慢慢伸出手。
趙丞安眉梢微動。
「陛下這是做什麼?」
宋暮低聲道:
「朕今日朝上遲疑了。」
他以為趙丞安會取戒尺。
可趙丞安沒有。
他只是問:
「陛下覺得自己錯在哪裡?」
宋暮想了想。
「不該因宗親求情而遲疑。」
趙丞安道:
「錯。」
宋暮一怔。
趙丞安走到案邊,將那份河堤案卷翻開。
「陛下可以遲疑。生殺刑罰,本就該慎重。」
宋暮抬頭看他。
趙丞安道:
「陛下錯在,險些先看見跪在殿中的宗親,才看見死在水裡的百姓。」
宋暮臉色白了一點。
這話很重。
卻也很準。
趙丞安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心軟不是錯。」
「只是陛下的心軟,不能只給眼前哭得最大聲的人。」
宋暮眼眶微紅。
他低頭道:
「朕知道了。」
趙丞安終究還是取出了戒尺。
宋暮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躲。
他伸出手。
戒尺落下時並不重,卻清脆。
一下。
宋暮掌心很快泛紅。
趙丞安問:
「疼?」
宋暮咬了咬唇。
這次他沒有搖頭。
他很小聲地說:
「有一點。」
趙丞安動作停住。
他看著宋暮低垂的眼,片刻後,將戒尺放回案上。
「記住便好。」
宋暮以為訓誡結束,正想收回手,卻被趙丞安握住手腕。
溫熱指腹按上掌心紅痕。
宋暮整個人僵住。
趙丞安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挑了些藥膏,抹在他掌心。
藥膏微涼。
宋暮耳尖卻慢慢熱了起來。
他小聲問:
「師傅隨身帶這個?」
趙丞安神色不變。
「陛下近來容易受傷。」
宋暮更小聲:
「明明都是師傅罰的。」
趙丞安抬眼看他。
宋暮立刻低頭。
「朕失言。」
趙丞安看了他片刻,眼底似乎有一點極淡的笑。
「陛下知道便好。」
宋暮掌心被他握著,心跳不知為何快得厲害。
他想抽回手,又捨不得。
於是只好裝作很認真地看案卷。
可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御書房外風雨初停,檐下水珠滴落。
宋暮忽然想,若做皇帝總要受罰,那至少……至少趙丞安替他上藥時,也不算太難過。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便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成器。
他明明該怕戒尺。
怎麼反倒只記得趙丞安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