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珍寶閣中
第二日辰時未至,停雲居的院門便被敲響了。
燕回正蹲在廊下餵一隻不知從哪裡跑來的狸花貓。
那貓並不怕人,兩隻前爪搭在青石臺階上,仰著腦袋等他將魚乾撕成小塊。聽見門外動靜,牠尾巴一甩,叼走燕回指間最後一截魚肉,轉眼便鑽進竹叢。
燕回來不及心疼。
他拍乾淨手上碎屑,快步跑去開門。
果然是楚聞策。
只是今日除了方自明與兩名搬卷宗的僕役,門外還停著一輛沒有官府標記的深灰馬車。
楚聞策穿著一身深墨青長袍。
比昨日那件顏色更沉,衣領與袖口仍收拾得一絲不亂。腰間黑革帶上添了一只狹長木匣,尺寸約莫能裝幾卷薄紙,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飾物。
他顯然仍未睡足。
眼下那層淡青比昨日更重,唇色也略顯蒼白。只有那雙狹長眼睛依舊清醒銳利,像是即使連續三夜不眠,也不會漏看卷宗裡任何一個錯字。
燕回下意識看向天色。
「楚大人,辰時還沒到。」
楚聞策抬眼看了一下院門上方。
「早了半刻。」
「您昨日說的是辰時。」
「沈公子若尚未起身,我可以等。」
話雖如此,他已經邁入院中。
燕回側身讓路,忍不住小聲道:「哪有人休沐還比上朝起得早……」
方自明跟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
他壓低聲音回答:「有。」
燕回回頭看他。
方自明朝前方那道深青色背影努了努嘴。
兩人短暫對視。
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
楚聞策像是沒有聽見。
走到書房外時,他的腳步卻停了一下。
沈清晏已經醒了。
停雲居的窗半開著,晨風穿過竹葉,吹得窗邊細紗輕輕浮動。
他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翻閱昨日留下的潁州田冊。
今日穿的是一件極淡的霜白長袍。
並非毫無顏色的純白,而是像清晨霧氣凝在雪面上,隱約透著一點冷淡青灰。衣料柔軟,衣襟以細窄銀線勾著兩道平行雲紋,只有側過身時才會在晨光下顯現。
裡衣為淺灰。
腰間束著一條月青色窄帶,沒有佩玉,只在一側垂著一枚極小的銀製書籤。書籤做成竹簡形狀,上面刻著兩個細字。
疏雨。
長髮仍舊半束。
今日用的卻不是檀木簪,而是一支細長的青玉簪。玉色很淺,近乎透明,簪尾雕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餘下墨髮披在身後。
有幾縷垂到身前,落在霜白衣襟上,隨他低頭翻頁的動作緩慢滑動。
楚聞策站在門外看了片刻。
沈清晏似有所覺,抬起眼。
那雙瑞鳳眼已不見昨日夢醒時的脆弱,神情清明,眼尾仍帶著一點天生的溫和弧度。
「楚大人來得很早。」
「沈公子也已經開始了。」
楚聞策走進書房。
視線落在桌面。
昨日只看了一半的潁州田冊,已被重新分成四疊。每疊旁邊都放著一張沈清晏自己整理的短箋,分別寫著人口、田畝、河渠與糧價。
其中兩份名冊旁還壓著紅色小籤。
顯然在楚聞策來之前,他已經獨自看了許久。
「昨夜沒休息?」
楚聞策問。
沈清晏稍稍一頓。
大約沒想到第一句問的不是卷宗。
「睡過。」
「多久?」
這個問題與昨日他問常徹時幾乎一模一樣。
沈清晏看向他眼下淡青。
「楚大人先回答。」
楚聞策眉心微蹙。
「四個時辰。」
方自明在後面小聲道:「三個。」
楚聞策回頭。
方自明立刻抱緊手裡冊子。
「最後一個時辰,大人在馬車裡閉過眼。」
「閉眼不算睡?」
「馬車顛簸,大人還在背青州糧價。」
燕回聽得目瞪口呆。
沈清晏卻低頭笑了一下。
「我睡了五個時辰。」
楚聞策重新看向他。
「足夠?」
「比楚大人多。」
兩人對視片刻。
誰也沒有繼續追問。
楚聞策將腰間木匣取下,放到書案上。
「昨日你指出潁州東南三縣田畝數與賦稅不符。」
「我回去查了戶部舊檔。」
他打開木匣。
裡面不是卷宗,而是三張摺疊得極仔細的舊圖。
紙色暗黃。
邊緣有火燒留下的焦黑痕跡,其中一張甚至缺去右下角,只剩幾道模糊河線與半枚官印。
沈清晏伸手接過。
展開第一張。
圖上畫的是潁州舊河道。
與如今地方志中記載的水系並不完全相同。東南方向多出兩條早已廢棄的支渠,其中一條直通大片沒有登記在田冊中的空地。
「這是承平十二年的河渠圖?」
「抄本。」
楚聞策道:「原圖在十三年前地方官署失火時燒毀。」
沈清晏指尖沿著那條舊渠慢慢滑過。
「若這條支渠仍能引水,周圍至少有三千畝地可以開墾。」
「田冊卻沒有。」
「戶部也沒有收到新增田稅。」
「所以昨日的推測沒錯。」
楚聞策將另外兩張圖展開。
「有人私自重開舊渠。」
「將荒地改作良田,卻沒有上報。」
沈清晏沒有立刻答話。
他俯身看圖時,青玉簪旁一縷長髮滑落,垂在圖紙上方。
燕回正要上前替他攏好,楚聞策已抬起手。
卻不是碰沈清晏的髮。
而是以指節壓住圖紙翹起的一角,免得風吹動舊紙,勾住那縷髮絲。
沈清晏察覺後,自己將長髮撥回肩後。
「多謝。」
楚聞策只嗯了一聲。
「原圖既已燒毀,這抄本從何處來?」
沈清晏問。
「戶部一名老書吏私藏。」
「他為何私藏?」
「聲稱當年抄圖時多留了一份,忘記銷毀。」
「楚大人信嗎?」
「不信。」
楚聞策答得毫不猶豫。
「圖上的官印不全,河線又有幾處墨色深淺不同,可能後來被人改過。」
沈清晏看向第二張。
「這裡。」
他指著支渠入口。
「原本應有一座舊閘。」
「墨跡卻被水洗過。」
楚聞策點頭。
「需要找到更早的原始河圖對照。」
「戶部沒有?」
「沒有。」
「工部?」
「也沒有。」
沈清晏沉吟片刻。
「山河院呢?」
楚聞策神情微動。
「寧王手中或許有。」
「我已派人去問。」
「殿下昨夜離京了。」
沈清晏抬眼。
「離京?」
「南郊一處河堤昨日夜裡滲水,他天未亮便帶人前去。」
這倒像蕭景衡會做的事。
曲水宴才剛結束。
他甚至沒有回王府好好休息,便又帶著圖紙與工匠離京。
沈清晏目光落回河圖。
「還有一處可能。」
楚聞策看著他。
「哪裡?」
「珍寶閣。」
方自明愣了一下。
燕回也從門邊探過頭來。
「賣珠寶的地方?」
「不只賣珠寶。」
沈清晏道:「珍寶閣收舊書、字畫、輿圖與官宦家中流出的古物。」
「我前年曾在他們的舊物冊上看見過一幅《潁水十二渠圖》。」
楚聞策問:「何人所繪?」
「前朝河道使陸茂。」
「可信?」
「陸茂在潁州任職十四年。」
沈清晏將三張殘圖重新疊好。
「若那幅圖是真跡,至少能確認舊閘位置。」
楚聞策立即道:「現在去。」
沈清晏抬眸。
「現在?」
「有問題?」
「楚大人帶來的卷宗還未看。」
「河圖更急。」
楚聞策已經將圖紙收回木匣。
沈清晏看著他這副說走便走的模樣,片刻後輕輕嘆氣。
「至少讓我換件衣裳。」
楚聞策的視線從他霜白長袍上掠過。
「這件不能出門?」
「可以。」
沈清晏低頭看了看自己。
「但珍寶閣人多,顏色太淺容易弄髒。」
楚聞策似乎想說衣服沒有河圖重要。
可想起前日那柄落水的摺扇,到底將話咽了回去。
「一刻鐘。」
他說。
燕回睜大眼睛。
「公子更衣束髮,怎麼可能只要一刻鐘?」
楚聞策道:「昨日上朝前,我更衣只需半刻。」
「楚大人穿什麼都一樣。」
燕回說完,才反應過來這話不太妥當。
書房內頓時安靜。
方自明抬手遮住臉。
楚聞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墨青的衣袍。
又看向沈清晏。
「有何不同?」
燕回理直氣壯地道:「公子的衣裳要看簪子、腰帶、玉佩與扇子搭不搭。」
「還要看今日去哪裡、見什麼人。」
「楚大人只要衣服乾淨整齊便行。」
楚聞策沉默。
沈清晏用摺扇扇骨輕敲了一下燕回額頭。
「別欺負楚大人不懂。」
燕回捂著額頭,小聲道:「奴才說的是實話。」
楚聞策面無表情。
「兩刻鐘。」
這已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讓步。
沈清晏眼底笑意微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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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最後換了一件黛青色外袍。
珍寶閣位於京城最繁華的長寧街。
往來客人多是世家勳貴與富商,衣著過分樸素容易引人輕視,穿得過於顯眼,又會招來不必要的目光。
燕回挑的黛青恰到好處。
衣料為質地輕柔的雲紋錦,遠看沉靜,走動時卻會隱約浮現水波一般的細緻光澤。領口壓著一層月白中衣,袖口比家常長袍略窄,不會在翻閱古圖時拖到桌面。
腰間用的是深藍玉帶。
玉帶不寬,只在中央嵌著一枚無紋白玉扣,將腰身收束得修長利落。左側掛著那柄補過的春雨摺扇,右側則是一枚與腰帶顏色相近的海棠紋香囊。
香囊裡沒有濃香。
只放了幾片薄荷與曬乾竹葉。
長髮仍是半束。
燕回替他換了一支白玉長簪。
簪身光潤,簪尾雕著兩片交疊竹葉。兩側鬢髮梳得整齊,只有幾縷較短髮絲自然落在面頰旁,使那張溫潤清雅的臉不顯得過分端整疏遠。
「這樣才像出門。」
燕回退後兩步,滿意端詳。
楚聞策站在門外。
他看了一眼沈清晏。
又看向自己身上的深墨青長袍。
似乎仍然不明白兩者究竟有何本質差別。
沈清晏走到他身旁。
「楚大人看出不同了嗎?」
楚聞策目光從白玉簪、玉帶與摺扇上依次掃過。
「換了衣服。」
「……」
「還換了簪子。」
燕回在後面小聲道:「至少看出簪子了。」
沈清晏忍住笑。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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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閣坐落在長寧街中央。
沒有尋常商鋪招攬客人的彩幡,也沒有夥計站在門外高聲叫賣。
整座樓共五層。
外牆是深沉烏木色,窗格以黃銅包邊,簷角懸著細小銀鈴。風吹過時,鈴聲極輕,不仔細聽幾乎會被街上的車馬與叫賣聲蓋住。
正門上方只掛著一方黑底匾額。
珍寶閣三字以金漆寫成。
筆鋒飄逸。
最後一筆卻像刀鋒般收得極利。
沈府與楚府的馬車先後停下。
楚聞策率先下車。
他習慣自己行動,不等下人搬腳凳,便直接踏上地面。
沈清晏那邊卻被燕回攔住。
「公子等一下。」
腳凳放穩。
燕回又將車簾完全掀開,才伸手扶他。
沈清晏其實不需要。
卻也沒有拒絕。
黛青衣襬從車門內垂落,他先踏上一級木凳,再走下馬車。長髮與扇穗一同被街風拂起,在深色衣袍旁微微搖晃。
珍寶閣門前的侍者顯然認得沈府標記。
立刻上前行禮。
「沈公子。」
「楚大人。」
「二位是看字畫、古籍,還是器物?」
楚聞策開門見山。
「《潁水十二渠圖》。」
侍者面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眼神卻極快地閃了一下。
「楚大人從何處聽過此物?」
「珍寶閣舊物冊。」
沈清晏溫聲道。
侍者看向他。
「沈公子記性極好。」
「那冊子是前年冬日所列。」
「如今圖還在嗎?」
侍者沒有回答。
只側身讓出道路。
「二位先入內喝茶。」
「小的去詢問掌櫃。」
珍寶閣內比外面更加安靜。
一樓陳列玉器與金石。
每件物品都單獨放在木格中,旁邊沒有明碼標價,只壓著一張寫有來歷的細箋。幾名客人在不同櫃架前低聲交談,夥計也不催促,像這裡賣的不是器物,而是某些只能由買主自己衡量的故事。
沈清晏與楚聞策被帶上三樓。
包廂臨街。
窗外正對繁華長寧街,窗內卻以厚重屏風與地毯隔去大半雜音。
桌上很快送來茶點。
楚聞策沒有碰。
沈清晏端起茶盞聞了一下。
「是六安瓜片。」
「沈公子喜歡?」
侍者尚未離開。
聽見詢問,笑著道:「閣主特意吩咐。」
沈清晏抬眼。
「你們閣主知道我今日會來?」
「閣主只是記得沈公子的口味。」
這個回答比直接承認更加耐人尋味。
楚聞策眼神冷了下來。
「你們查客人?」
侍者仍舊含笑。
「楚大人誤會。」
「沈公子曾在本閣買過不少舊書,茶是當時留下的記錄。」
沈清晏確實來過。
十九歲那年,他從珍寶閣買走一冊前朝農書。
當時店中奉的便是六安瓜片,他只隨口說了一句味道尚可。
竟被記到如今。
「你們閣主是誰?」
楚聞策問。
侍者尚未回答,屏風外便傳來一道含笑聲音。
「楚大人親自登門,卻連此間主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未免讓人傷心。」
腳步聲不疾不徐。
屏風被一柄黑金摺扇輕輕推開。
容九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紫近黑的長袍。
那顏色在陰影中幾乎如墨,走到窗前光線下,才顯出隱約紫意。衣料極好,表面沒有大片刺繡,只在袖口與衣襟以暗銀線繡著細密纏枝荊棘。
腰間束著墨色玉帶。
玉帶中央鑲著一枚狹長黑玉,色澤深沉,幾乎映不出光。左側懸著一串樣式古怪的銀製鑰匙,右側則佩了一塊沒有雕刻的白玉牌。
一黑一白。
彼此對照。
他的長髮並未如朝中官員般束得一絲不亂。
只以一支黑玉簪鬆鬆挽起,仍有不少髮絲垂在肩後。幾縷落到身前,隨著他搖動摺扇的動作,拂過深紫衣襟。
容貌極其出眾。
眉形修長,眼尾略揚,瞳色偏淺,在日光下近乎琥珀。鼻樑高挺,薄唇含笑,整張臉既有商人慣常的親切,又藏著一種難以真正靠近的鋒利。
他看起來像總是在笑。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笑意。
「在下容九淵。」
他走到桌旁。
「珍寶閣主人。」
楚聞策沒有起身。
「河圖。」
容九淵笑意不減。
「楚大人果然與傳聞中一樣,連寒暄都嫌浪費時間。」
「既然知道,便不必寒暄。」
「可以。」
容九淵在兩人對面坐下。
黑金摺扇合起,輕輕放在桌面。
「圖確實在我手中。」
楚聞策道:「出價。」
「不賣。」
回答乾脆得令方自明一愣。
楚聞策眉心立刻皺起。
「既然不賣,為何列入舊物冊?」
「前年想賣。」
容九淵端起茶盞。
「如今不想了。」
「商鋪列物後隨意反悔,這便是珍寶閣的規矩?」
「舊物冊只供客人查閱本閣曾經收過什麼,並非契書。」
「楚大人若覺得不妥,可以去京兆府告我。」
楚聞策看著他。
容九淵仍舊微笑。
兩人的氣氛一時比方才翻看賑災章程時更加冷硬。
沈清晏卻沒有立刻加入。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黑金摺扇。
扇骨不是竹。
像是某種極薄金屬,邊緣打磨得異常鋒利。
那不是只用來搖風的扇子。
「容閣主既然願意出面,便不是單純要說不賣。」
沈清晏開口。
容九淵的目光終於完整落在他身上。
從黛青衣領,到白玉簪,再到腰間那柄水痕未消的春雨摺扇。
看得不急。
也不掩飾。
「沈公子比楚大人有耐心。」
「不是耐心。」
沈清晏道:「只是容閣主不像會為了拒絕一樁買賣,親自從樓上下來。」
容九淵眼尾微彎。
「沈公子也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楚聞策冷聲道:「今日所有人都喜歡說這句?」
沈清晏側頭看他。
容九淵也看向楚聞策。
「楚大人昨日也說過?」
「沒有。」
「那便不算所有人。」
容九淵重新轉向沈清晏。
「圖可以借。」
「條件?」
沈清晏問。
「請沈公子替我看一幅畫。」
燕回站在後面眨了眨眼。
楚聞策則道:「他不是鑑畫師。」
「可沈公子比大多數鑑畫師都更合適。」
容九淵抬手輕擊桌面。
門外侍者很快捧來一只細長畫匣。
畫匣由沉香木製成。
開啟時,淡淡香氣散入包廂。
裡面放著一卷山水。
容九淵親自將畫展開。
畫面不大。
繪的是一場秋雨。
遠山隱在雲霧中,近處江面寬闊,一葉小舟停在蘆葦深處。墨色極淡,幾乎沒有重筆,只在船尾點了一盞豆大的燈。
左下角落款只有三字。
疏雨客。
沈清晏目光微頓。
燕回差點出聲。
常徹站在他身後,面容仍舊冷靜,手卻悄然移到燕回肩上,防止他說漏什麼。
容九淵將一切看在眼中。
沒有點破。
「這幅《秋江泊舟》,據說是疏雨客前年所作。」
他問。
「沈公子覺得是真是假?」
楚聞策低頭看畫。
他對書畫並無太深研究。
只能看出畫面極清淡,與沈清晏昨日摺扇上的山水風格有幾分相似。
「你讓他鑑定自己熟人的畫?」
楚聞策問。
容九淵笑道:「楚大人怎知他們熟?」
楚聞策看了一眼沈清晏腰側那枚刻著疏雨二字的銀書籤。
答案已經十分明顯。
沈清晏卻神色不變。
他走近畫卷。
仔細看了很久。
「假的。」
容九淵眉梢微抬。
「何以見得?」
「墨是舊墨。」
沈清晏伸手指向江面。
並未真正觸碰紙張。
「紙也是兩年前的紙。」
「筆法與疏雨客相似,連落款都仿得很好。」
「那為何是假?」
沈清晏看向船尾那盞小燈。
「疏雨客畫雨,從不點燈。」
容九淵笑意稍淡。
「只憑這一點?」
「還有這裡。」
沈清晏指向蘆葦。
「他的蘆葦葉尖會向水面壓。」
「不是被風吹向岸邊。」
「為何?」
「因為他畫的不是風。」
沈清晏道:「是雨落在葉面上的重量。」
包廂內安靜片刻。
容九淵看著他。
「沈公子似乎很了解疏雨客。」
「喜歡他的畫。」
「僅此而已?」
沈清晏微微一笑。
「容閣主的條件,是鑑畫。」
「不是查畫家身份。」
容九淵以指尖輕敲扇骨。
「確實。」
他沒有再追問。
只將假畫重新捲起。
「沈公子說得對。」
「此畫是我讓人仿的。」
楚聞策眉頭皺得更深。
「你用假畫試人?」
「做生意前,總要知道交易對象是否值得信任。」
容九淵答得自然。
「若沈公子為了拿到河圖,將假畫說成真跡,這樁交易便不必繼續。」
「若我根本看不出呢?」
沈清晏問。
「那便換一個條件。」
「容閣主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做生意便是如此。」
容九淵笑道:「不準備第二條路的人,通常活不長久。」
那句話被他說得像一句尋常商賈經驗。
沈清晏卻從中聽出一點不屬於珍寶買賣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
「河圖呢?」
容九淵抬手。
侍者再次入內。
這一次捧來的是一只以烏木與銅鎖封存的寬大匣子。
鎖有三重。
容九淵從腰間那串銀鑰匙中依次取出三枚,逐一打開。
匣蓋掀起。
裡面鋪著防潮絹布。
中央安靜放著一幅已有數十年歷史的古圖。
《潁水十二渠圖》。
楚聞策立即上前。
沈清晏也收斂方才笑意,俯身看去。
圖紙比戶部抄本完整許多。
十二條水渠均以不同深淺墨線勾勒,舊閘、堤岸、村落與田畝分布清晰可辨。東南角那條被殘圖遮去的支渠旁,果然標著一座名為烏鷺閘的舊水門。
閘後大片土地,在前朝時便已有耕作記錄。
如今田冊卻將那裡標為荒灘。
「就是這裡。」
沈清晏指向烏鷺閘。
楚聞策的視線順著支渠向下。
「至少四千畝。」
「若後來改過河道,可能更多。」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說完又同時停住。
楚聞策立刻取出紙筆。
沈清晏則開始核對圖上的比例與昨日田冊。
容九淵坐在對面。
沒有出聲催促。
只慢慢倒了一盞茶。
他的視線落在兩人身上。
一人冷著臉記錄。
一人低垂眉眼推算水流與田畝。
他們說話極快。
偶爾互相反駁,卻沒有人因對方打斷而生氣。
「閘後地勢低。」
沈清晏道:「若一直耕作,不可能完全不被附近村落察覺。」
楚聞策道:「村落可能也從中獲利。」
「四千畝田,需要至少數百名佃農。」
「戶籍增加的人數正好對得上。」
「不是地方豪強單獨隱瞞。」
沈清晏抬起眼。
「縣衙一定參與。」
楚聞策筆尖停住。
「甚至州府。」
兩人對視。
答案沒有寫在圖上。
卻已經足夠清晰。
容九淵輕輕搖著黑金摺扇。
「二位查的是旱情,怎麼像查出了一樁大案?」
楚聞策看向他。
「這幅圖從何處得來?」
容九淵笑意不變。
「交易已經完成。」
「楚大人得到河圖。」
「我得到鑑畫結果。」
「來源不在交易之內。」
「圖可能是贓物。」
「可以報官。」
「珍寶閣會提供賣主名冊嗎?」
「不會。」
楚聞策神色徹底冷下。
容九淵卻像毫不在意。
「珍寶閣若隨意洩露客人身份,今日便不會有這麼多東西可供楚大人查閱。」
「你在庇護違法之人。」
「也可能是在庇護被違法之人追殺的人。」
「楚大人。」
容九淵含笑看著他。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敢走進衙門。」
沈清晏的指尖停在河圖邊緣。
這句話令他想起昨日賑災章程中的匿名狀箱。
制度要給不敢開口的人一條路。
珍寶閣所做的,似乎也是另一種路。
只是這條路收取代價。
也不受朝廷控制。
楚聞策顯然並不認同。
「法律若無法保護他們,該改的是法律。」
「不是另建一處不受管束的黑市。」
容九淵笑了一聲。
「楚大人說得很對。」
「等法律改好以前呢?」
楚聞策沒有立即回答。
容九淵以扇骨輕點桌面。
「人總要先活到那一天。」
這一句與沈清晏昨日說過的話極為相似。
楚聞策眉心微動。
卻沒有因此退讓。
「活著不代表可以無視法度。」
「法度也不代表每次都站在對的人一邊。」
兩人之間的氣息逐漸鋒利。
一個相信規矩可以被修正。
一個顯然更相信自己手中的交易與籌碼。
沈清晏將河圖輕輕壓平。
「二位。」
兩人同時看向他。
「我們今日是來借圖。」
「不是來重修大晟律。」
楚聞策道:「河圖來源會影響證據效力。」
容九淵道:「借圖時間只有一個時辰。」
沈清晏安靜片刻。
「那便先抄圖。」
他轉向楚聞策。
「來源另查。」
又看向容九淵。
「若日後此圖涉及刑案,珍寶閣即使不交出賣主,也需要證明取得此物的時間與方式。」
容九淵眼尾微彎。
「沈公子這是在替我補契約?」
「是提醒。」
「我向來不白收提醒。」
「那便把借圖時間延至今日閉閣。」
沈清晏說得自然。
容九淵微怔。
隨即低低笑起來。
「沈公子很會做生意。」
「跟容閣主學的。」
容九淵看著他。
那雙琥珀色眼睛裡終於多出一點真正興味。
「可以。」
「今日閉閣前,河圖歸二位使用。」
「但不能帶出這間屋子。」
楚聞策已經坐下抄錄。
「足夠。」
容九淵又道:「紙墨另計。」
楚聞策筆尖一頓。
沈清晏則問:「多少?」
「沈公子替我再看一件東西。」
「容閣主似乎很喜歡臨時加價。」
「商人本色。」
「先說是什麼。」
容九淵沒有立刻取物。
只是目光落在沈清晏腰間那柄春雨摺扇上。
「扇面上的畫。」
「可否借我一看?」
沈清晏手指輕輕碰上扇骨。
「理由?」
「覺得眼熟。」
「像誰?」
「疏雨客。」
包廂中安靜一瞬。
燕回屏住呼吸。
常徹目光也冷了些。
沈清晏卻只是取下摺扇。
沒有立即遞出。
「看可以。」
「但不能碰水。」
容九淵笑意加深。
「自然。」
沈清晏將扇子放到桌面。
容九淵伸手拿起。
黑金摺扇與湘妃竹扇骨在他指間短暫交錯,金屬的冷與竹木的溫潤形成鮮明對比。
他展開扇面。
春雨。
遠山。
長橋。
新添的蘆葦與石桌。
以及橋邊獨自站立的一道人影。
容九淵看了很久。
視線先落在深了一層的水痕,又移向後來補上的蘆葦。
「原本不是這樣。」
他說。
沈清晏神色微頓。
「容閣主如何知道?」
「新墨與舊墨不同。」
容九淵指向蘆葦。
「這些是昨日之後補的。」
「水痕也很新。」
「至於橋邊——」
他的扇骨停在那道獨自站立的人影旁。
「原本應該還有一人。」
燕回眼睛微微睜大。
楚聞策也從河圖中抬眼。
沈清晏看著容九淵。
「容閣主擅長鑑畫。」
「做舊物生意,不懂便容易被人騙。」
「那閣主覺得補得如何?」
容九淵沒有回答好或不好。
只道:「畫的人改了主意。」
「原本想讓兩人並肩。」
「如今卻覺得,一個人站著也沒有什麼不好。」
他抬起眼。
琥珀色瞳仁隔著扇面望向沈清晏。
像是在看畫。
又不像只在看畫。
「只是那張石桌有些多餘。」
沈清晏問:「為何?」
「既然決定獨自走。」
容九淵含笑道:「何必還留兩支筆?」
窗外街聲遙遠。
屋內一時無人說話。
楚聞策看向扇面。
昨日他只見到桌上有書卷與交疊的筆,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此刻被容九淵點出,才發現那確實不像只供一人使用的桌案。
沈清晏沉默片刻。
「一起做事。」
「不代表一起走。」
容九淵輕輕一笑。
「沈公子分得很清楚。」
「清楚些不好嗎?」
「好。」
他將摺扇合攏。
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歸還時,指尖在扇骨上極輕地停了一瞬。
「紙墨費免了。」
沈清晏接過扇子。
「只因看了一幅畫?」
「不是。」
容九淵靠回椅背。
「因為沈公子的畫比那幅假畫有趣。」
這句話說得十分曖昧。
卻仍可被理解為單純評畫。
楚聞策皺了皺眉。
「別浪費時間。」
沈清晏也沒有接容九淵的話。
只重新將摺扇收入腰間。
「抄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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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珍寶閣待至午後。
楚聞策抄錄河渠位置與尺寸。
沈清晏則另畫了一張更簡明的水路示意圖,又將十二渠與如今村落、田畝大致對照。
容九淵沒有離開。
他坐在窗邊翻閱帳冊,偶爾抬眼看上一兩次。
與楚聞策伏案時的嚴謹不同。
容九淵看帳時姿態極為鬆弛,黑金摺扇隨手搭在桌邊,一隻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翻頁。
可每當掌櫃進來稟報某件器物價格,他幾乎不需思考,便能準確說出收購年份、修補成本與適合賣給哪一位客人。
他不是只靠神祕與危險撐起珍寶閣。
確實極懂生意。
沈清晏偶爾抬眼,正好與他目光相遇。
容九淵總會含笑點頭。
不試圖靠近。
也不避開自己的觀察。
像是坦然告訴所有人——
我正在看你。
你也可以看我。
午膳由珍寶閣送入包廂。
飯菜極精緻。
一碟荷葉雞、一盅雪菜豆腐羹,另有幾樣清淡小食。
甚至還有少糖桂花糕。
燕回看見時,臉色立刻變了。
「你們連這個也記?」
侍者笑道:「沈公子前年在本閣沒有碰蜜餞,只用了半塊桂花糕。」
「閣主便吩咐少放糖。」
沈清晏看向容九淵。
「珍寶閣記得每一位客人的口味?」
「重要客人。」
容九淵回答。
「我前年只買了一本農書。」
「花了三百兩。」
「那本書不值三百兩。」
「沈公子願意出,便值。」
楚聞策冷冷道:「一本農書賣三百兩?」
「孤本。」
「也不值。」
「楚大人若早些認識沈公子,或許可以替他砍價。」
沈清晏端起茶盞。
「當時有另一位客人也想要。」
「我不多出銀子,便買不到。」
容九淵笑道:「沈公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也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這句話落下時,他目光停在沈清晏臉上。
沈清晏卻只是平靜道:
「前提是東西值得。」
「自然。」
容九淵道:「不值得的東西,便是一文也不該花。」
楚聞策莫名覺得兩人說的不只是一冊農書。
可再問便顯得多餘。
他索性低頭繼續用飯。
一刻鐘後,又開始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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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閉閣,河圖終於抄錄完成。
楚聞策將所有紙張逐一核對。
確認沒有錯漏,才收入木匣。
沈清晏則將自己重畫的水路圖留在最上方。
圖上以朱筆圈出烏鷺閘與三處可疑田地,又在旁邊寫下簡短推測。
容九淵收回原圖。
重新以絹布包好。
「交易完成。」
他說。
楚聞策起身。
「今日之事,不會牽連珍寶閣。」
容九淵挑眉。
「楚大人是在承諾?」
「在沒有證據證明河圖涉及違法交易以前。」
「我不會查封此處。」
「很嚴謹。」
容九淵笑道:「多謝。」
沈清晏也起身。
一日伏案後,黛青衣袖在手肘處壓出細微褶痕。原本整齊披在肩後的長髮滑落不少,有一縷甚至纏在腰間扇穗上。
燕回走上前,小心替他解開。
容九淵看著。
忽然道:「沈公子。」
「嗯?」
「疏雨客下一幅畫何時送來?」
沈清晏神情沒有變化。
「容閣主問錯人了。」
「是嗎?」
「我只喜歡他的畫。」
容九淵含笑點頭。
「那沈公子見到他時,替我轉告。」
「《秋江泊舟》的假畫,是一位客人送來試探珍寶閣。」
「真正想找疏雨客的人,不是我。」
沈清晏眼神微沉。
「是誰?」
「這是另一樁交易。」
容九淵將黑金摺扇展開。
遮去半張含笑面容,只露出那雙琥珀色眼睛。
「沈公子有興趣時,可以再來。」
楚聞策冷聲道:「故弄玄虛。」
「楚大人不喜歡?」
「不喜。」
「那下次我可以說得更直接。」
容九淵笑道:「但價錢會更高。」
楚聞策沒有再理他。
轉身走向門外。
沈清晏卻停了片刻。
「容閣主。」
「沈公子請說。」
「今日的河圖。」
「你其實原本便打算借給我們。」
容九淵眼尾微彎。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為何?」
沈清晏問。
「旱情若擴大,糧價會漲。」
「珍寶閣做生意,自然不想看京中物價失控。」
答案合理。
也過於合理。
沈清晏看了他一會兒。
沒有繼續追問。
「告辭。」
容九淵坐在原處。
「沈公子慢走。」
直到黛青衣角消失在屏風外,他才將黑金摺扇慢慢合上。
一旁掌櫃低聲問:
「閣主,那幅假畫如何處理?」
容九淵看向沉香木畫匣。
「留下。」
「可已確定是假。」
「假的才有意思。」
他伸手將畫卷重新展開。
目光落在那盞不屬於疏雨客筆下的船燈上。
「能仿到九成。」
「卻不知道疏雨客從不在雨中點燈。」
掌櫃不解。
「為何?」
容九淵輕輕撫過畫紙邊緣。
「或許因為真正畫畫的人。」
「從來不相信會有人在雨夜等他回去。」
他的聲音很輕。
掌櫃沒有聽清。
「閣主說什麼?」
容九淵將畫重新收起。
「沒什麼。」
他抬眼望向窗外。
長寧街上,沈府的青頂馬車已緩緩駛入人流。
楚府馬車跟在旁邊。
一前一後。
保持著並不親近、卻足以照應的距離。
容九淵看了片刻。
「去查一件事。」
「閣主吩咐。」
「曲水宴那日。」
他用扇骨輕輕敲著掌心。
「沈清晏醒來之前,見過什麼人。」
掌櫃低頭。
「是。」
「還有。」
容九淵頓了頓。
「不要驚動他。」
「明白。」
窗邊銀鈴被風吹響。
容九淵坐回暗處。
深紫衣袍融進昏暗光影,只有腰間那塊無紋白玉仍映著一線天光。
而馬車內,沈清晏正展開那柄春雨摺扇。
扇面水痕已乾。
蘆葦仍壓在長橋一側。
石桌上兩支筆交疊著。
他看了很久。
最後沒有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