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舊人尚著春衫
離開珍寶閣時,長寧街已過了最熱鬧的時辰。
午後日光被街道兩旁層層疊疊的屋簷切得細碎,一半落在青石路面,一半藏在商鋪高挑的旗幡之下。賣香料的、賣首飾的、賣南貨與書畫的鋪子仍開著門,夥計卻不再站在外面高聲招攬,只偶爾替熟客掀簾送行。
沈府的青頂馬車停在珍寶閣側門。
燕回先將車內軟墊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拿出一方乾淨帕子,把靠窗小几上根本看不見的灰擦去。
沈清晏站在車旁。
一整日伏案抄圖,他身上的黛青長袍已不如出門時平整。手肘與腰側壓出幾道自然褶痕,袖口還不慎沾了一點朱墨。
那點紅極淡。
落在深青衣料上並不顯眼。
白玉竹葉簪仍穩穩束著長髮,只是鬢邊有幾縷髮絲散落下來,被長寧街上的風拂過面頰。沈清晏抬手,將髮絲慢慢撥回耳後。
指側同樣留著墨痕。
容九淵送來的水雖乾淨,卻沒能完全洗去。
楚聞策從另一側走出珍寶閣。
他懷中抱著裝有河圖抄本的狹長木匣,深墨青色外袍從領口到衣襬仍舊整整齊齊,彷彿方才伏案數個時辰的人並不是他。
只有右手中指沾著一小片朱紅。
是沈清晏將筆遞給他時,不慎蹭上的。
楚聞策顯然沒有察覺。
「今日先將河圖送入戶部。」
他走到馬車前便直接開口。
「烏鷺閘之事不能立即驚動潁州。」
沈清晏看向他。
「楚大人擔心打草驚蛇?」
「四千畝以上的隱田,不可能只牽涉一名縣令。」
楚聞策道:「若消息由戶部明發地方,最遲三日,田冊、租契與舊渠便會被清理乾淨。」
「那便先查京中。」
沈清晏說。
楚聞策目光微動。
「京中?」
「如此大面積的隱田,糧食不可能全部在潁州消耗。」
沈清晏的手指輕輕壓在腰間摺扇上。
「只要有一部分運入京城,便會留下車馬、倉租與糧行記錄。」
楚聞策很快接道:「查近五年自潁州入京的糧商。」
「還有船行。」
「潁州水路比陸路方便。」
「碼頭腳夫名冊也要查。」
「腳夫不一定有名冊。」
「船幫有。」
兩人站在街邊,一句接著一句。
方自明抱著剩餘紙卷站在楚聞策身後,聽到最後已習慣性地從袖中掏出小冊,低頭記錄。
燕回等了一會兒。
見兩人完全沒有上車的意思,只能出聲提醒:
「公子。」
沈清晏抬眼。
「怎麼?」
「您不是說回府後要把今天抄的圖再核一次?」
「是。」
「那要不要先上車?」
沈清晏這才發現自己仍站在珍寶閣門前。
楚聞策也停下話音。
燕回看了看二人。
忍不住小聲道:「在街上把事情說完,馬車便白來了。」
沈清晏用摺扇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就你話多。」
燕回捂住額頭。
「奴才說得又沒錯。」
沈清晏眼尾微彎。
他正要踏上腳凳,長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聲音不像尋常討價還價。
夾雜著婦人哭聲、木器倒地的碰撞聲,還有男子頗為不耐煩的呵斥。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還不起銀子,便拿地契抵!」
「再鬧便送去京兆府!」
原本平穩前行的車馬被人群堵住。
幾輛馬車接連停下,車夫高聲催促,卻沒有誰願意讓路。街邊行人反而越聚越多,將一間名為昌平糧行的鋪子圍得水洩不通。
楚聞策立即轉過頭。
他對熱鬧本沒有興趣。
但「地契」與「糧行」幾字,恰好與兩人才談論的事情相關。
方自明不必吩咐,已經將木匣交給楚府侍衛,自己先去查看。
沒過多久,他又快步回來。
「大人。」
「是一名婦人與昌平糧行爭執。」
「她丈夫去年病重,向糧行借了五石糧。」
「今年丈夫病逝,糧行說本息已滾到十四石,要求她以祖田相抵。」
楚聞策眉心皺緊。
「借契呢?」
「有人正在看。」
「京兆府的人?」
「不是。」
方自明神情略有些古怪。
「是戶部阮尚書家的長女。」
沈清晏搭在車轅上的手指停住。
「阮令儀?」
方自明看向他。
「沈公子認得?」
沈清晏沒有立即回答。
那個名字從口中說出得太自然。
自然得不像只在幾場宴席中見過的世家公子與小姐。
他垂下眼,將一瞬間翻起的記憶壓回心底。
「上巳宴見過。」
聲音仍舊平穩。
「她當時替受傷的孩子清理膝上擦傷。」
楚聞策已向糧行方向走去。
「過去看看。」
沈清晏本可以直接上車。
這樁爭執自有楚聞策處理,也與他沒有必然關係。
可他隔著人群,看見了一抹熟悉的杏色衣裙。
腳步便再也沒有向馬車邁去。
「公子?」
燕回詢問。
沈清晏放下衣襬。
「去看看。」
---
昌平糧行門前散落著一地算籌。
一只木製算盤摔在臺階下,框架裂開一道細縫,幾顆黑色算珠滾進人群腳邊。
跪在地上的婦人約莫三十餘歲。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色粗布衣裳,髮髻散亂,懷中緊抱著一個包了數層油紙的布卷。
布卷裡應當便是地契。
她身旁還躲著一名七八歲男童。
孩子衣服同樣破舊,一雙手緊緊抓著母親衣角,眼睛已哭得紅腫,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糧行掌櫃站在門內。
是個身形富態的中年男人。
手中拿著一張墨跡清楚的借契,身後又站著四名高大夥計,顯然不怕婦人鬧事。
阮令儀站在兩方之間。
她今日仍穿著杏粉色上衣,卻不是上巳宴上那套繡著纏枝花的華服。
衣料只是尋常細棉。
領口與袖緣壓著月白色滾邊,下身配一條顏色極淡的藕荷長裙。腰間沒有玉佩,只繫著一枚小小荷包與一串黃銅鑰匙。
她似乎原本只是出門查鋪。
髮式也並不隆重。
長髮梳成一個端莊的低髻,以一支銀簪固定,簪尾墜著一顆不大的東珠。幾縷細碎髮絲被風吹落在頰側,使她比宴席上少了幾分世家貴女的端莊拘束,多了些真實的疲倦。
她手中拿著借契。
另一隻手則托著糧行帳冊。
指尖正壓在一行細小數字上。
「契上所寫,是月息一分。」
阮令儀聲音不高。
卻十分清楚。
「去年九月借糧五石,到今日不滿七月。」
「即使每月計息,也不該超過九石。」
掌櫃道:「阮姑娘只算了利息,卻沒算逾期罰糧、保管費與替她丈夫請醫問藥的銀子。」
「請醫的銀子另有借條嗎?」
「當時人命關天,哪裡來得及一筆筆寫?」
「沒有借條,便不能想填多少填多少。」
阮令儀翻過一頁帳冊。
「何況這裡記載,去年十一月她已經還過兩石新糧。」
「為何沒有扣除本金?」
掌櫃面色略有變化。
「兩石只是利息。」
「契書沒有寫先息後本。」
「糧行向來如此。」
阮令儀抬眸。
她的相貌並不具侵略性。
眉形細長,眼睛清秀,鼻樑與唇線都生得端正柔和。可真正抬眼看人時,那雙眼裡沒有世家小姐面對商戶時的猶疑。
只有一種極其清醒的冷靜。
「向來如此。」
她將四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
「便代表是對的嗎?」
人群中有人低聲叫好。
掌櫃臉色更加難看。
「阮姑娘,昌平糧行與阮府也是多年生意往來。」
「您今日為一個不相干的村婦,當眾壞我們名聲,阮尚書未必知道。」
「我父親知不知道,與這本帳有沒有造假,是兩回事。」
阮令儀將帳冊轉向眾人。
「借契寫月息一分,帳上卻按月息三分計。」
「還將已還之糧全數記為利息。」
「這不是生意規矩。」
「是欺她不識字。」
跪在地上的婦人哭聲更重。
她抬起頭,像是想磕頭。
阮令儀立刻伸手扶住。
「先別跪。」
那句話出口時,沈清晏的呼吸極輕地停了一瞬。
前世的阮令儀,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不是在長寧街。
而是在鳳儀宮偏殿。
一名年幼宮女被掌事嬤嬤誣陷偷竊,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阮令儀抱著六宮帳冊趕來,只看過兩頁,便發現那枚失竊金簪早在三個月前就被內務府記作損壞重鑄。
宮女劫後餘生,立刻要跪謝她。
阮令儀也是伸手將人扶住。
——先別跪。
——不是誰站得高,誰說的話便是真的。
那時她已經穿著妃嬪宮裝。
一身沉靜藕色,髮間簪著符合位分的金釵,連坐在鳳儀宮偏殿翻帳都要先依禮向沈清晏行禮。
可現在,她尚未進宮。
仍穿著輕便杏色春衫。
腰間掛著自家庫房鑰匙。
站在街邊與糧行掌櫃爭辯,也不需先向任何帝王或中宮請示。
沈清晏望著她。
忽然覺得眼前春光比方才更加明亮。
楚聞策已經走進人群。
百姓認出官服氣度,紛紛讓開道路。
他今日雖未穿正式朝服,京中認得這位年輕副相的人卻不少。掌櫃看見他時,臉上原本的不耐立刻僵住。
「楚、楚大人。」
楚聞策沒有回應。
只伸出手。
「借契。」
阮令儀看了他一眼。
將紙張遞過去。
「楚大人。」
楚聞策迅速看完契書。
又接過帳冊。
「昌平糧行所有借糧帳,保存多久?」
掌櫃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回大人,依規矩留五年。」
「取出來。」
「可、可那些都是本行私帳——」
「你可以不取。」
楚聞策語氣冷淡。
「本官讓京兆府封鋪後再取。」
掌櫃臉色徹底白了。
「小人立刻去。」
他轉身便要進糧行。
阮令儀忽然道:「先別讓他進去。」
楚聞策看向她。
阮令儀並未因對方官位而退縮。
「帳冊若真有問題,他此刻進去,未必只會取帳。」
「後門通向哪裡?」
她轉頭詢問身旁侍女。
侍女立即道:「後門連著柳葉巷,巷口可通河岸。」
楚聞策轉向方自明。
「帶人封後門。」
「是。」
方自明立即領著楚府侍衛離開。
掌櫃急忙道:「阮姑娘這是何意?我昌平糧行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帳會說話。」
阮令儀冷靜道。
「人未必。」
沈清晏的心口驀然一震。
連最後幾個字的語氣都與多年後一模一樣。
前世鳳儀宮中,阮令儀總抱著帳冊這樣說。
她不相信嬪妃間的哭訴,也不相信內務府掌事信誓旦旦的辯解。所有事情都要查領取數量、出入時辰、宮門記錄與庫房存冊。
帳會說話。
人未必。
那句話沈清晏聽過太多次。
卻從未想過,原來她在尚未踏入宮牆以前,就已經是這樣的人。
不是後宮逼她學會了冷靜。
也不是皇后給了她管理六宮帳冊的能力。
她本來就有。
只是上一世,所有人都只將這份才能用在了一座困住她的宮殿裡。
「沈公子?」
燕回察覺他神情不對。
沈清晏回過神。
「沒事。」
又是習慣性的兩個字。
說完後,他停了一下,改口道:
「只是想起一件舊事。」
燕回有些疑惑。
他們分明與阮姑娘並不熟悉,能有什麼舊事?
沈清晏沒有解釋。
他沿著人群讓出的道路慢慢走上前。
阮令儀正在安撫那名婦人。
看見他時,神情略顯意外。
「沈公子?」
沈清晏向她行了一禮。
「阮姑娘。」
他的目光在那冊帳上停了片刻。
「可否讓我看一眼?」
阮令儀沒有因帳冊是自己查出的證據便刻意保留。
直接遞給他。
「自然。」
兩人的指尖隔著帳冊邊緣短暫相近。
沈清晏下意識想喚她令儀。
名字幾乎已經到了唇邊。
最後仍被他壓回去。
此刻的阮令儀還不認識他。
至少不真正認識。
前世那些在鳳儀宮偏殿共同核對帳冊的深夜,那些她替自己攔下的試探與自己替她護住的幼弟,都不該被當作這一世索取親近的理由。
沈清晏低頭翻開帳冊。
紙頁上的字寫得密集。
每一筆借糧都分為本金、月息、逾期罰糧、保管費與雜項。乍看條目清楚,實際卻將大量不曾出現在契書裡的費用塞入其中。
他往前翻了十幾頁。
眉心逐漸蹙起。
「不只她一人。」
楚聞策也站到他身側。
「什麼?」
「這幾頁都是相同算法。」
沈清晏將帳冊平放。
黛青廣袖從手腕垂下,幾乎遮住頁邊。他抬手將衣袖稍稍收起,露出指側尚未洗淨的墨痕。
「月息一分的借契。」
「帳上全部按三分計算。」
「歸還的糧食不扣本金,只抵利息與雜費。」
「借五石,最快一年便能滾到二十石以上。」
阮令儀道:「我只來得及看這一本。」
「後面庫房裡還有許多。」
楚聞策問:「你為何會查昌平糧行?」
「阮府在此有兩成乾股。」
周圍頓時安靜一些。
掌櫃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
阮令儀卻沒有迴避。
「我母親留下幾間鋪子。」
「近日整理舊帳時,發現昌平糧行連續三年利錢過高。」
「原本以為是糧價上漲。」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婦人。
「今日恰好遇見他們收契,才知道錢從哪裡來。」
掌櫃急道:「阮姑娘,您母親當年入股時便說過不過問經營!」
「我母親說不過問經營。」
阮令儀道:「沒有說讓你們拿她的銀子逼人賣田。」
她聲音仍舊不高。
卻沒有一絲動搖。
「若這些帳是真的,阮府該得的分紅一文不要。」
「已經收下的,我會照帳退還。」
掌櫃怔住。
「那可不是小數目。」
「不屬於我的銀子,再多也不是我的。」
沈清晏看著她。
前世阮令儀第一次被送入宮中時,穿的是一身淺灰宮裝。
她跪在鳳儀宮裡,背脊挺得極直。
那時她的家族已因一樁戶部舊案受到牽連,幼弟又被族中長輩扣住。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求皇后替阮家恢復名位。
她卻只說:
——家中做過的事,該查便查。
——但我弟弟當時只有九歲,他不該替大人受罰。
她從來沒有因自己身處困境,便顛倒是非。
現在也是。
沈清晏的目光柔和下來。
柔和得讓阮令儀略微一怔。
她在上巳宴時便覺得,沈清晏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男子看年輕女子的欣賞。
也不是世家公子禮貌性的客氣。
更像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確認她尚且安好後,無聲鬆了一口氣。
可他們分明只見過數次。
「沈公子。」
阮令儀輕聲問:「帳上還有別的問題?」
沈清晏才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
他收回目光。
「有。」
手指落在帳冊右上方一枚小小印記上。
印記形狀像是一隻展翅飛鳥。
只有指甲大小。
混在記帳符號中並不顯眼。
「這是昌平糧行的記號?」
阮令儀搖頭。
「不是。」
掌櫃立即道:「可能是記帳先生隨手畫的。」
楚聞策冷冷看他。
「本官沒有問你。」
掌櫃立刻噤聲。
阮令儀翻了幾頁。
每隔十餘筆借糧記錄,右上角便會出現相同飛鳥印記。
「這些有印記的人。」
她快速比對。
「借糧數量都在五石以上。」
「住址呢?」
沈清晏問。
阮令儀沿著籍貫一欄往下看。
「京郊。」
「不全是。」
楚聞策將帳冊向後翻去。
「這幾人來自潁州。」
沈清晏與他同時停住。
潁州。
烏鷺閘。
隱田。
以及一家在京中放高息糧貸、又與潁州借戶往來的糧行。
方才還只是一場街邊爭執。
此刻卻與他們剛從珍寶閣查出的線索接在了一起。
楚聞策看向糧行掌櫃。
「飛鳥印記代表什麼?」
「小人真的不知道。」
掌櫃的額頭已滿是汗。
「帳都是先生記的。」
「先生姓甚名誰?」
「姓江,江文立。」
「人在何處?」
「前、前幾日回鄉了。」
「哪裡人?」
掌櫃嘴唇顫了顫。
「潁州。」
周圍一片譁然。
楚聞策眼神徹底冷下。
「封鋪。」
「所有人不得離開。」
他又看向阮令儀。
「阮姑娘作為股東,也需前往京兆府錄供。」
「可以。」
阮令儀沒有遲疑。
「但先處理這位夫人的借契。」
她看向地上的婦人。
婦人已經被一連串變故嚇得說不出話,只將地契抱得更緊。
楚聞策道:「契書與帳冊一併作為證物收走。」
婦人面色一白。
「那我的田——」
「暫時不會有人動。」
沈清晏先一步開口。
他蹲下身。
黛青衣襬在青石地面鋪開一些,燕回急忙上前替他壓住容易沾灰的後襬。
沈清晏沒有碰婦人手中的地契。
只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大致平齊。
「京兆府查清以前,糧行無權收田。」
「地契仍由你保管。」
婦人嘴唇發顫。
「可官府……官府會信我嗎?」
沈清晏沒有立刻說一定會。
這世上太多事情,不是只要說一句會,便真的能做到。
「你不識字嗎?」
他問。
婦人點頭。
沈清晏看向她身旁的孩子。
「孩子識字?」
「在村塾學過一點。」
小男孩躲在母親身側,害怕地看著他。
沈清晏將帳冊上的借貸數字抄到一張乾淨紙上。
沒有寫複雜條文。
只畫出五只小小糧袋。
旁邊再畫兩只已歸還的糧袋,最後寫下糧行如今索要的十四石。
「這張帶走。」
他將紙遞給孩子。
「到了京兆府,無論誰問,你只說三件事。」
「你們借了多少。」
「已經還了多少。」
「糧行現在要多少。」
孩子小心接過。
「別的呢?」
「不知道的便說不知道。」
沈清晏溫聲道:「不要因為對方穿官服,便猜他想聽什麼。」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阮令儀站在旁邊看著。
那句話像是對孩子說的。
又像是對所有不敢走進衙門的人說的。
她忽然理解,為何上巳宴上,沈清晏會提出設匿名狀箱。
這位看起來生在高門、從未受過困苦的沈家公子,似乎很清楚人在權勢面前會如何害怕。
清楚到不像只從書上讀過。
「阮姑娘。」
沈清晏站起身。
長時間蹲著使他衣襬略亂,燕回立刻替他拍去一點根本不存在的灰。
「這位夫人去京兆府時,能否勞煩你讓人陪著?」
阮令儀道:「我親自去。」
「阮姑娘今日也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正因是阮府入股的糧行,才更該由我陪她。」
阮令儀看向婦人與孩子。
「否則她一個人走進京兆府,未必敢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沈清晏看著她。
眼底浮出很淡、卻真實的笑意。
「好。」
只一個字。
卻讓阮令儀感到那不是客氣稱讚。
而是一種平等的認可。
像他早已知道,她會這樣選。
---
京兆府官差很快趕到。
糧行前後門被封。
帳房、掌櫃與夥計全部留下問話,街上圍觀百姓也被逐漸疏散。
沈清晏沒有跟去京兆府。
楚聞策需親自帶帳冊入戶部,兩人便在糧行門前分開。
阮令儀先扶婦人與孩子上了阮家馬車。
自己最後才準備登車。
轉身時,發現沈清晏仍站在不遠處。
他今日穿得比上巳宴沉靜。
黛青衣袍將膚色襯得愈發清白,腰間白玉扣與補過的摺扇相互碰出一聲輕響。午後日光從街邊屋簷下落在他肩頭,照得髮間白玉竹葉簪溫潤透亮。
阮令儀走回兩步。
「今日多謝沈公子。」
「我沒有做什麼。」
「至少替那孩子畫了那張紙。」
阮令儀道:「我只想著查帳,險些忘了他們到了官府後,未必說得清楚。」
沈清晏輕輕搖頭。
「阮姑娘已經做得很好。」
阮令儀看著他。
「沈公子似乎總覺得,我做得很好。」
沈清晏微怔。
「上巳宴時也是。」
她的語氣並沒有質問。
只是單純疑惑。
「我們從前見過嗎?」
街上的聲音像在那一刻忽然遠去。
沈清晏想起鳳儀宮裡無數個夜晚。
阮令儀抱著帳冊坐在燈下。
有時是為查一筆被人吞下的冬衣銀,有時是替某個被家族強送入宮的年輕男子追回私物。她總是冷靜,總是將所有數字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熬到天亮。
她放下筆,忽然對沈清晏說:
——若我們不是在宮裡認識,或許能合開一家書坊。
——你管選書,我管帳。
沈清晏當時笑著答應。
可他們誰也沒有真正走出宮門。
如今阮令儀就站在長寧街上。
沒有妃嬪封號。
也沒有必須遵守的宮規。
她問他,他們從前是否見過。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
「沒有。」
他最終回答。
阮令儀眼中掠過一絲極淡失望。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失望什麼。
「只是阮姑娘讓我想起一位舊識。」
沈清晏又說。
「她與你一樣,很會看帳。」
阮令儀問:「她如今在何處?」
沈清晏望著她。
那雙瑞鳳眼中浮起極深、也極短暫的哀傷。
快得讓人幾乎以為只是日光錯影。
「已經不在了。」
阮令儀神情微斂。
「抱歉。」
「不必。」
沈清晏唇角重新浮起淡淡笑意。
「如今看見阮姑娘,便覺得她或許也會高興。」
阮令儀並不明白這句話。
卻沒有再追問。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小名帖。
「昌平糧行的帳若與潁州有關,楚大人之後大概還會查問。」
「沈公子若需要阮府歷年分紅與往來商號記錄,可以派人找我。」
沈清晏接過。
名帖以最普通的素紙製成。
沒有香氣,也沒有閨閣小姐常用的花箋,只端正寫著阮令儀三字與阮府側門地址。
「多謝。」
他說。
「我會妥善保管。」
阮令儀向他行了一禮。
轉身登車。
杏粉衣裙掠過車門,月白裙襬在午後風中輕輕晃動。她坐穩後沒有立即放下車簾,而是又朝沈清晏看了一眼。
那位沈家公子仍站在原處。
手中拿著她的名帖。
神態很溫和。
卻也很寂寞。
像真的隔著很多年,重新遇見了一位故人。
車簾最終落下。
阮家馬車向京兆府駛去。
燕回這才湊到沈清晏身旁。
「公子。」
「嗯?」
「您說的那位舊識是誰?」
沈清晏低頭看著名帖。
「夢裡的人。」
燕回睜大眼睛。
「又是前日那場噩夢?」
「不是。」
沈清晏將名帖收入袖中。
「這次不是噩夢。」
他抬頭看向阮家馬車離去的方向。
唇邊笑意很淡。
「是個沒有做完的好夢。」
燕回愈發聽不懂。
可沈清晏已經轉身走向自家馬車。
---
回府路上,沈清晏比來時更加安靜。
燕回坐在一旁,替他整理被人群擠皺的衣袖。
「這裡沾灰了。」
他用帕子輕輕拍打黛青袖口。
「早知道便讓公子換那件墨藍的,顏色更耐髒。」
沈清晏靠著車壁。
任由他擺弄。
「今日這件很好。」
「哪裡好?」
「阮姑娘穿的是杏粉。」
燕回不明所以。
「所以呢?」
沈清晏望向車窗外。
街景從簾隙間緩慢掠過。
「很好看。」
不是宮中沉重的藕色妃服。
也不是按照位分規制層層堆疊的金釵珠翠。
只是普通春衫。
杏粉上衣。
月白長裙。
腰間一串能打開自己鋪子帳房的鑰匙。
燕回以為他在稱讚阮令儀的容貌,忍不住偷偷觀察自家公子。
「公子喜歡阮姑娘?」
沈清晏怔了一下。
隨即失笑。
「不是那種喜歡。」
「那是哪種?」
「希望她平安的喜歡。」
燕回更加困惑。
「才見幾次,便希望她平安?」
沈清晏沉默片刻。
「有些人即使只見一面,也值得平安。」
他說完後,自己也稍稍一頓。
上一世,他總以為所有人都值得被妥善安置。
所以替嬪妃謀出路。
替宮人準備銀兩。
替父母兄長留下克制復仇的遺言。
卻唯獨沒有將自己算進去。
如今他依舊希望阮令儀平安。
但這一次,不會再用自己的性命替所有人鋪路。
沈清晏抬手。
指腹輕輕碰上腰間摺扇。
「小燕。」
「在。」
「回府後,讓人取一本空白帳冊。」
「要最好的紙。」
燕回問:「送給阮姑娘?」
「嗯。」
「還要送什麼?」
沈清晏想了想。
「不用其他。」
「帳冊便好。」
「上面要題字嗎?」
沈清晏原本想說不必。
卻又改了主意。
「題一句。」
「什麼?」
車廂中安靜片刻。
沈清晏低聲道:
「帳能記銀錢。」
「也能記人間不平。」
燕回點點頭。
將這句話牢牢記住。
「奴才回去便辦。」
---
阮家馬車中。
阮令儀打開沈清晏替孩子畫的那張紙。
五只借出的糧袋。
兩只已經歸還的糧袋。
以及被糧行索要的十四石。
畫得極簡單。
即使不識字,也能一眼看懂其中不對。
她看了很久。
身旁侍女忍不住道:「小姐,沈公子似乎對您十分親近。」
「親近?」
「他看您的眼神。」
侍女想了一會兒。
「像是認識許多年。」
阮令儀低下眼。
「我也這樣覺得。」
「可小姐從前真的沒見過他?」
「沒有。」
至少她記得沒有。
上巳宴前,他們只在幾次世家宴會上遙遙見過。
沒有交談。
也沒有任何值得沈清晏用那種眼神看待的情分。
馬車經過一段不平石路。
車身輕輕晃動。
阮令儀扶住帳冊,無意間翻到飛鳥印記所在的那一頁。
她的目光停住。
又向前翻了數頁。
每一個帶著飛鳥印記的借戶,籍貫都不只是潁州。
旁邊還有另一個極小的共同記號。
一點赤色。
像太陽。
又像一隻閉合的眼睛。
阮令儀以指尖輕輕碰了碰。
硃砂已經滲進紙中。
不是剛剛才畫上去的。
她沉默片刻。
「回府後。」
阮令儀對侍女道:「將母親留下的所有商號往來名冊取出來。」
「小姐不是要先去京兆府?」
「先去。」
她將帳冊重新合上。
杏粉衣袖壓住書角,神情比方才更為凝重。
「但今晚不睡了。」
侍女苦著臉。
「小姐昨日便只睡了三個時辰。」
阮令儀想起沈清晏那句「不知道便說不知道」。
又想起他望著自己時,那種近乎失而復得的溫柔。
不知為何,她竟也改了口。
「那便先睡一個時辰。」
侍女驚訝抬頭。
阮令儀自己也稍感不習慣。
片刻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再查帳。」
馬車繼續向前。
她尚不知道,那本由沈清晏親自挑選的空白帳冊,會在傍晚時送進阮府。
更不知道扉頁上除了那句題字,還會多出一行極細的小字。
——不必替任何人困在不屬於你的地方。
那句話沒有署名。
也沒有解釋。
阮令儀看過後,將帳冊在膝上放了很久。
最後抬頭望向仍然開闊明亮的阮府庭院。
春日尚未結束。
她身上仍是那件杏粉色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