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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二章 章程入府
第十二章 章程入府

沈清晏這一夜睡得並不好。

不是完全無法入眠。

而是每當意識稍稍沉下去,夢境便會從某個熟悉的角落重新湧上來。

一會兒是鳳儀宮緊閉的窗。

一會兒是素白被褥旁燃得過分安靜的炭盆。

他似乎還能聽見燕回隔著殿門說,明早要給他蒸水晶餃;又聽見常徹站在門外,一字一頓地說明日見。

可夢裡的自己始終無法開口。

他想叫住他們。

想推開殿門。

想告訴燕回自己其實不喜歡那碟總被記錯的餃子,也想命令常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再守著一個死人的承諾。

但喉嚨像被濃煙堵住。

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直到竹製風鈴在窗外清脆響了一聲,沈清晏才猛然睜開眼。

晨光已經透過窗紙。

不是鳳儀宮厚重的明黃床帳。

也沒有炭火。

停雲居的床幔是極淡的月青色,上面只繡著幾枝疏竹。昨夜燕回替他熄了大半燈燭,只在床邊留了一盞小小蓮花燈,此刻燈芯早已燃盡,白瓷燈座旁落著一小截黑色燭灰。

窗戶沒有關死。

留了一指寬的縫隙。

清晨的風從外面透進來,帶著院中竹葉與濕土氣息,輕輕吹動垂在床側的紗帳。

沈清晏躺在床上,胸口仍舊起伏得有些急。

他的右手緊抓著薄被。

月白色被面被指節攥出數道皺痕,掌心也因過分用力而浮起一層濕冷薄汗。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鬆開。

「只是夢。」

聲音很低。

也很啞。

他抬手覆住眼睛。

掌心下的面容是溫熱的。

鼻端能聞見枕畔昨夜熏過的淡淡竹香。

這裡是沈府。

承平二十四年。

他二十歲。

燕回與常徹都活著。

沈清晏在心中一遍遍確認,直到胸腔裡那陣劇烈心跳逐漸平復,才掀開薄被坐起來。

墨髮一夜未曾完全束緊。

檀木簪不知何時歪向一側,半束長髮鬆散下來,幾縷壓在面頰與頸側。月白寢衣領口也因睡夢中的翻動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清晰鎖骨與白皙頸窩。

他低頭看著自己。

衣襟沒有煙味。

袖口也沒有被炭火烘出的乾燥暖意。

只有胸前衣料因冷汗微微貼著肌膚。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燕回大約怕吵醒他,連鞋底落在廊板上的聲音都刻意放得很輕。可沈清晏如今對這些動靜過分敏銳,即使隔著兩道門,仍能分辨出是誰。

腳步在外間停下。

接著是瓷器放到桌上的細響。

沈清晏望著門扉。

沒有出聲。

燕回也沒有立刻進來。

他似乎在門外等了一會兒,確認裡面沒有動靜,才低聲詢問:

「公子醒了嗎?」

活著的聲音。

清清楚楚。

沈清晏閉了閉眼。

「醒了。」

門立刻被推開。

燕回端著一盆溫水走進來。

今日他穿著一件嫩青色短袍,領口與袖口收得利落,腰間仍掛著那只嫩黃色燕子香囊。大約剛從小廚房跑回來,鼻尖還帶著一點晨風凍出的微紅,眼睛卻十分明亮。

「公子今日醒得早。」

他將水盆放到木架上。

一回頭,便看見沈清晏過分蒼白的臉色。

「又做噩夢了?」

沈清晏下意識想說沒有。

話到唇邊,卻停住。

昨夜母親才說過,他總是不喜歡也不說。

燕回也說,不過一碟餃子,他不必擔心旁人失望。

那些看似極小的事情,此刻像在心中留下了一條細細縫隙,讓他第一次沒有立刻用一句「我沒事」將所有人擋在外面。

「嗯。」

他承認。

燕回微微睜大眼睛。

顯然沒想到他會真的回答。

「夢見什麼了?」

沈清晏垂下眼。

散落長髮順著肩頭滑到胸前,遮去半邊面容。

「夢見你與阿徹不聽話。」

「啊?」

燕回一臉茫然。

「我們做什麼了?」

沈清晏抬眸看他。

少年還在。

沒有抱著他的舊衣躺在冰冷側殿,也沒有在遺書上落下眼淚。

只是站在晨光裡,皺著眉,認真等他解釋。

沈清晏看了很久。

「忘了。」

他最終說。

燕回不滿地撇嘴。

「公子每次都說忘了。」

「夢醒後,本就容易忘。」

「那您臉色怎麼這麼差?」

燕回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掌心溫熱。

觸感真實。

「不燙。」

「只是沒睡好。」

沈清晏說。

「阿徹呢?」

「在院門外。」

「為何不進來?」

燕回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從天剛亮便站在那裡。」

「我問他做什麼,他說守門。」

「停雲居哪裡需要他天沒亮便守著。」

沈清晏的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

「讓他進來。」

燕回轉頭向外叫了一聲。

沒過多久,常徹便掀簾入內。

他今日仍穿著深灰色窄袖勁裝。

腰間佩刀,長髮高束,眉目沉靜。只是肩頭沾著幾點晨露,顯然確實在院外站了許久。

「公子。」

他低頭行禮。

沈清晏看著他。

「昨夜沒有睡?」

常徹沒有立刻回答。

燕回在旁邊道:「我半夜起來喝水時,還看見他在廊下。」

常徹淡淡看了燕回一眼。

燕回不服氣地回瞪。

「公子問你呢。」

「睡過。」

常徹說。

「多久?」

「兩個時辰。」

沈清晏沉默。

上一世,常徹便常常如此。

若他夜裡身體不適,常徹能在鳳儀宮外守一整夜。沈清晏勸過許多次,後來見他不聽,也只好默許。

那時他以為這叫忠心。

此刻卻忽然覺得,那些被自己默許的犧牲,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他們唯一會做的事。

「往後不許。」

常徹抬眼。

沈清晏坐在床上。

月白寢衣寬鬆地覆著身形,散亂墨髮垂在肩前,因剛從噩夢中醒來,眉眼間仍有幾分尚未退盡的脆弱。

可語氣很認真。

「除非有明確危險,否則夜裡不許守在我門外。」

「屬下不累。」

「累不累不是你一個人決定。」

常徹眉心微蹙。

燕回站在旁邊,一時也有些意外。

沈清晏繼續道:「我身邊不是只有你。」

「院中有護衛,府外有巡夜家丁。」

「若所有事情都要你一人守著,我養其他人做什麼?」

常徹沉默片刻。

「屬下習慣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沈清晏心口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常徹從小便習慣自己不吃飯。

習慣挨打。

習慣把命放在主人前面。

習慣並不代表那便是對的。

「改掉。」

沈清晏說。

常徹看著他。

「是命令?」

「是。」

「若公子夜裡做噩夢呢?」

沈清晏一怔。

常徹的目光落在他蒼白面容與被汗浸濕的鬢髮上。

他大約已經察覺。

卻沒有說破。

「屬下若在院外,至少能聽見。」

沈清晏垂下眼。

手指壓在薄被邊緣。

「我可以叫人。」

「公子不會叫。」

常徹說得平靜。

燕回在一旁點頭。

「公子不舒服都不說。」

沈清晏第一次被兩人堵得無話可答。

他沉默很久。

最後退了一步。

「可以輪值。」

「不能只有你一人。」

常徹似乎還想拒絕。

沈清晏抬眼。

「這是我能答應的最多。」

常徹看著那雙瑞鳳眼。

眼神仍舊溫和,卻沒有再退讓的意思。

「是。」

他最終低頭。

燕回立即舉手。

「那我也可以輪值。」

「你不行。」

沈清晏與常徹幾乎同時開口。

燕回愣住。

「為什麼?」

常徹道:「你睡得太沉。」

沈清晏則道:「你夜裡起來只會偷吃糕點。」

燕回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哪有!」

「昨夜桂花糕少了一塊。」

「那是……那是廚房切得不整齊。」

沈清晏眼尾微彎。

夢醒後壓在眉間的陰影,也因這一番爭辯稍稍散開。

「替我更衣吧。」

他說。

燕回小聲嘟囔著走到衣櫃旁。

「明明就是廚房切少了。」

---

今日沒有外出安排。

燕回便替沈清晏挑了一件極淺的煙青色家常長袍。

衣料比昨日赴宴的春綃稍厚,卻仍柔軟輕便。袍身沒有明顯繡紋,只在領口與袖緣以同色絲線繡了一圈極細水波,遠看幾乎與衣料融為一體。

裡衣是乾淨月白。

衣領疊得整齊,只露出窄窄一線。

腰間沒有使用硬挺玉帶,而是以一條深一層的青灰色絲絛輕輕束住。絲絛下墜著一枚小小木雕,形狀是一片舒展竹葉。

那是沈清晏十六歲時自己刻的。

技藝算不上好,葉脈甚至有些歪。

可燕回一直替他留著。

「今日便掛這個。」

燕回蹲在他身前,將竹葉木墜整理好。

「比玉佩輕。」

沈清晏低頭看著。

「還在?」

「當然。」

燕回說:「公子的東西,我一件都沒丟。」

話一出口,他自己並未察覺異樣。

沈清晏卻很久沒有說話。

上一世離宮前,他也以為自己替燕回安排得很好。

身份文書、銀兩、江南衣坊。

卻忘了燕回最看重的,從來不是那些能帶走的東西。

而是他。

燕回站起來。

又替他梳理長髮。

今日沈清晏不想全束,只讓上半部分以一支烏木簪固定。髮簪尾部沒有雕花,線條簡單,顏色與墨髮幾乎融在一起。餘下長髮披在肩背,經過昨夜仔細擦乾後,髮尾柔順,隨著轉身動作從煙青衣料上滑過。

燕回理好鬢角。

又拿出一條極細的銀鏈。

「戴這個嗎?」

沈清晏看了一眼。

銀鏈上墜著一枚小小白玉環,是母親去年送的。

他從前嫌頸間有東西累贅,很少佩戴。

「不戴。」

「好。」

燕回沒有勸,立刻收回盒中。

沈清晏從銅鏡裡看了他一眼。

如此簡單的一次拒絕。

沒有誰失望。

也沒有誰責怪。

燕回只是換了另一樣。

原來說出不喜歡,真的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難。

---

早膳送到停雲居時,沈清晏已經坐在窗邊翻看昨日沒有讀完的《北河舊錄》。

同一本書。

與鳳儀宮最後一夜放在桌上的那一本一樣。

只是這一冊邊角更完整,書頁也沒有被宮中潮氣浸出淡黃色痕跡。扉頁上還留著他十七歲時寫下的批註,字跡比如今略顯稚嫩,筆鋒卻已經清穩。

燕回將食案放下。

青菜粥、醬香筍絲、蒸蛋與兩塊少糖桂花糕。

沒有水晶餃。

沈清晏看了一眼。

「今日記住了?」

燕回得意地抬起下巴。

「公子不喜歡的,我只要聽一次便記得。」

說完又補充:

「以前是您沒說。」

沈清晏放下書。

「是我的錯。」

燕回原本只是隨口抱怨。

見他真的認錯,反而有些不自在。

「也不算錯。」

「就是一碟餃子。」

「小事。」

沈清晏拿起瓷匙。

「小事也可以說。」

燕回站在旁邊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公子今日要多喝半碗粥。」

沈清晏抬眼。

「這與方才有什麼關係?」

「我說了。」

燕回理直氣壯。

「公子也可以說不。」

沈清晏沉默片刻。

「不。」

燕回的笑容僵住。

常徹站在窗邊,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燕回轉頭。

「阿徹,你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看錯。」

沈清晏低頭喝了一口粥。

煙青廣袖垂在桌邊,遮去唇角慢慢浮起的一點笑意。

這場細小爭執尚未結束,停雲居外便有僕役匆匆前來。

「二公子。」

「楚副相府上送來一箱卷宗,說是昨日與公子約定之物。」

燕回頓時不再追問常徹是否偷笑。

「真送來了?」

僕役神色也有些為難。

「是。」

「不只一箱。」

「後面還有兩箱。」

燕回:「……」

沈清晏握著瓷匙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以為楚聞策所說的完整方案,至多是十幾頁章程。

沒想到對方竟連卷宗都一併送來。

「抬進書房吧。」

沈清晏說。

僕役又道:「楚大人本人也來了。」

這一次,連常徹都抬起眼。

燕回看向沈清晏。

「公子不是還沒吃完早膳?」

「讓楚大人前廳稍候。」

僕役面色更古怪。

「楚大人已經在院外。」

「他說前廳人多,議事不便。」

沈清晏放下瓷匙。

「父親知道嗎?」

「相爺已經入宮。」

「夫人那邊呢?」

「夫人說,既然是為公事而來,便由公子自己招待。」

燕回小聲道:「楚大人來得也太早了。」

沈清晏看向窗外。

日光才剛越過院牆。

竹葉上晨露尚未完全乾。

「請進來吧。」

他說。

---

楚聞策進入停雲居時,身後跟著四名抱卷宗的僕役,以及昨日那位滿臉疲憊的年輕書吏方自明。

三只黑木箱被依次抬進書房。

落地時發出沉重悶響。

每只箱子都裝得極滿。

箱蓋還貼著不同標記。

青州戶籍。

潁州田冊。

歷年賑災錄。

沈清晏站在書房門前。

看著最後一箱被搬進去,神情難得出現了片刻無言。

他今日穿得很素。

煙青色長袍垂落至腳面,衣襬沒有繡紋,只有行走時隱約浮現的暗色水波。腰間青灰絲絛束出修長腰線,竹葉木墜貼在衣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墨髮半束。

烏木簪簡淨無華。

晨光從廊下斜照過來,落在他清白面容上。剛用過早膳,唇色比起昨日稍有血色,眉眼間卻仍殘留一點夜裡未曾安睡的倦意。

楚聞策站在幾步外。

今日他沒有穿正式官服。

只著一件深青色直裾長袍,衣襟與袖口收得極整齊,腰間仍是黑色革帶,沒有佩玉,也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裝飾。

髮冠依舊是烏木。

手中抱著一卷另外封好的長冊。

大約一夜未眠,眼下有一層並不明顯的青色,眉心那道淺紋也比昨日更深一些。

兩人對視片刻。

沈清晏先開口:

「楚大人所謂的完整方案,似乎比我想像中完整許多。」

楚聞策神色平靜。

「要補漏洞,便要先看原始卷宗。」

「三箱?」

「只調出近五年。」

方自明站在後面,忍不住小聲道:「原本有七箱。」

楚聞策側目。

方自明立刻閉嘴。

沈清晏看了看那三只箱子。

「楚大人是來請我補章程,還是來替戶部招人?」

「沈公子昨日既能在御前提出方案,想來不會畏懼幾箱卷宗。」

語氣冷淡。

卻藏著一點極細微的挑釁。

沈清晏眼尾很輕地彎了一下。

「請進。」

書房很寬。

三面都是木製書架。

最上層堆著經史,靠窗處則是地方志、農書、水經與各地風物錄。書架間沒有昂貴擺件,只有幾只用來防蟲的草藥香囊,以及沈清晏隨手捏的小型山石模型。

紫檀書案擺在窗下。

案上尚放著昨夜補畫完成的摺扇。

扇面已完全乾透。

深了一層的春水旁新添蘆葦,而橋邊原本的兩道人影,只剩下一道。

楚聞策目光在扇面上停了片刻。

「昨日落水的扇子?」

「嗯。」

「修過了。」

「總不能一直留著水痕。」

楚聞策沒有對畫多作評價。

只將自己手中的長冊放到桌上。

「這是連夜修訂的第一版。」

沈清晏看向方自明。

年輕書吏眼下青黑得更加明顯。

「楚大人連夜修訂?」

方自明正要回答。

楚聞策已道:「方自明抄錄。」

「大人負責改。」

方自明仍忍不住補充。

「從昨夜回府一直改到今日卯時。」

楚聞策看向他。

「你今日話很多。」

方自明低頭。

「屬下閉嘴。」

沈清晏走到案後坐下。

煙青廣袖在桌面邊緣鋪開,他伸手解開長冊外的細繩。

第一頁便是賑災流程。

字跡端正嚴密。

每一條後面都另列可能風險與應對方式。

救命糧按戶籍先發。

種糧依實際耕作者登記。

村口張榜三日。

設匿名狀箱。

御史帶書吏巡迴宣讀。

暫停災年高息三月。

每一項幾乎都來自昨日的交談。

卻比當時更為細化。

沈清晏一頁頁翻過。

神情也逐漸認真起來。

楚聞策沒有坐。

只站在書案另一側,看著他閱讀。

「第三頁。」

他說。

「你昨日提出以當地秀才與童生協助宣讀名冊。」

沈清晏翻到第三頁。

「我將人數限制為每縣二十人。」

「太少。」

「多了難以核查身份。」

「不必只用有功名者。」

沈清晏取過旁邊狼毫,在頁邊落下一筆。

「藥鋪帳房、寺廟知客、商行記帳先生,只要識字又熟悉當地方言,皆可徵用。」

楚聞策立刻道:「身份過雜,容易洩露戶籍。」

「戶籍本就要張貼。」

「完整田冊不能洩露。」

「那便只讓他們讀張榜名冊。」

沈清晏抬眼。

「原冊仍由御史與書吏掌握。」

楚聞策沉默一瞬。

「可行。」

方自明站在後面,看了看自家大人。

昨日在御前,沈清晏提出方案時,楚聞策至少還會連續問上三四個問題才承認可行。

今日竟只問了兩句。

沈清晏繼續向後翻。

「第五頁,匿名狀箱由誰保管?」

「御史。」

「若御史與地方官勾結?」

「每三日換鎖,鑰匙分由不同人持有。」

「不同人也能勾結。」

楚聞策眉頭一皺。

「沈公子昨日不是說,不能因為制度存在漏洞便不用?」

「是。」

沈清晏含笑看他。

「所以我沒有說不用。」

「只需要再加一層。」

他提筆在旁邊寫下:

——狀箱到站時,先由當地百姓自行檢查封條。

「封條若被換?」

「不同村使用不同印記。」

「印記由誰決定?」

「不由官府。」

「那由誰?」

沈清晏轉了轉筆桿。

右手中指薄繭輕輕壓在烏木筆身上。

「讓每村推一名孩童。」

楚聞策眉峰微抬。

方自明也愣住。

「孩童?」

「七至十歲。」

沈清晏道:「在紙上隨意畫一個圖案。」

「貓、狗、樹、碗,什麼都可以。」

「圖案一式兩份,一份貼封條,一份由村中最年長者保管。」

楚聞策立刻明白。

孩童所畫的圖形並無固定規制。

官府很難提前偽造。

即使有人照著模仿,筆畫細節也未必完全相同。

「為何一定要孩童?」

「成人容易被官員詢問後提前洩露。」

沈清晏道:「小孩畫完便忘了,反而難猜。」

楚聞策看著他。

「沈公子似乎很相信孩童。」

「至少他們多數還沒有學會如何配合官場說謊。」

沈清晏語氣溫和。

「而且讓孩子參與,村民會更加注意封條。」

楚聞策沒有反駁。

只道:「寫進去。」

方自明立刻上前。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冊,飛快記下。

燕回端著茶進來時,正好聽見楚聞策一句「再加一條」。

他將茶盤放到桌上。

看看已經被批得密密麻麻的章程,又看看三箱尚未打開的卷宗。

「楚大人今日要留到什麼時候?」

楚聞策道:「看完為止。」

燕回低頭看向三只箱子。

「今日?」

「有問題?」

「沒有。」

燕回很快換上笑臉。

「只是想問午膳要不要準備楚大人的份。」

楚聞策停頓一下。

似乎沒有想過這件事。

「不必。」

「那楚大人中午不吃?」

「回府再用。」

燕回看向窗外。

從沈府到楚府,往返至少半個時辰。

若真看到午後再回去,午膳早已涼透。

「大人昨日是不是也沒吃晚飯?」

方自明下意識道:「吃了兩塊冷餅。」

楚聞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方自明深深低下頭。

沈清晏看著楚聞策。

「楚大人要求災民按時領糧,自己卻不按時吃飯?」

「兩者沒有關係。」

「自然有。」

沈清晏合上長冊。

「餓著談賑災,未免顯得諷刺。」

楚聞策眉心蹙起。

「沈公子是在趕人?」

「是在留飯。」

沈清晏道。

「若大人堅持不吃,我便只能將章程退回,等你用過午膳再談。」

楚聞策看著他。

沈清晏坐在書案後。

煙青衣袍清淡柔和,長髮從肩後垂落,烏木簪幾乎沒有任何裝飾。那張臉依舊溫潤,連語氣也不重。

卻明顯已經做了決定。

兩人沉默對視。

燕回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眼熟。

昨日沈清晏也是這樣逼裴照野去看傷。

「大人。」

方自明小聲道:「屬下餓。」

楚聞策閉了閉眼。

「準備吧。」

燕回笑得眉眼彎起。

「是。」

他端著空茶盤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問:

「楚大人有不吃的東西嗎?」

楚聞策道:「沒有。」

方自明悄悄道:「大人不吃香菜。」

「方自明。」

「屬下在。」

「出去幫忙搬卷宗。」

方自明抱著小冊,默默退了出去。

沈清晏端起茶盞。

用杯沿遮住唇邊一點笑意。

楚聞策看見了。

「沈公子似乎心情很好。」

「沒有。」

「你的眼睛在笑。」

沈清晏手指停了一下。

昨日裴照野也這樣說。

一個武將看出來,尚可說是直覺敏銳。

楚聞策竟也能看見。

「楚大人與裴將軍說過相同的話。」

楚聞策眉頭微皺。

「我為何要與他說話?」

「不是說彼此。」

沈清晏放下茶。

「是他昨日也說,我的眼睛在笑。」

楚聞策神色沒有變化。

「那證明很明顯。」

「旁人通常分不出來。」

「旁人不願分。」

沈清晏抬眸。

楚聞策站在窗前。

深青衣袍被晨光切出冷淡利落的輪廓,眉眼仍舊嚴肅,說出口的話也像在陳述再普通不過的事。

「笑便是笑。」

「敷衍便是敷衍。」

「看不出,只是因為他們覺得沒有必要。」

沈清晏安靜片刻。

「楚大人覺得有必要?」

「合作之人若連是否真心贊同都看不出,章程容易出錯。」

原來仍是為公事。

沈清晏卻並不失望。

這樣反而更好。

楚聞策不需要因他笑得好不好看而在意。

只需要在意兩人說出的每一句話是否能真正落到紙上。

「繼續吧。」

沈清晏重新翻開長冊。

「第七頁。」

---

第一只箱子在巳時打開。

裡面是青州近五年的戶籍抄本。

紙張有新有舊。

有些邊緣已經起毛,有些沾著水漬與指印,顯然曾被許多人反覆翻閱。

楚聞策將各縣名冊按年份分開。

他的動作極有條理。

先分州,再分縣,最後依照人口增減排放。每份卷宗看過後都放在固定位置,幾乎不會有片刻混亂。

沈清晏則坐在另一側。

他不如楚聞策那樣逐頁細看。

而是先找總數,再對照田畝與賦稅。

兩人最初幾乎每隔半刻鐘便要爭論一次。

「此縣三年內人口增加兩成,田地卻沒有增加。」

沈清晏道。

「可能是流民落籍。」

楚聞策回答。

「若是流民,賦稅為何反而下降?」

「地方官上報旱澇減產。」

「這三年沒有大災。」

「你如何確定?」

沈清晏伸手從身後書架取下一冊《青州歲記》。

書頁翻到承平二十一年。

「這一年青州秋收較前一年多一成。」

楚聞策接過。

看了一眼。

「地方志未必可信。」

「但比縣令只報一行『收成尚可』更詳細。」

「你認為戶籍造假?」

「不是戶籍。」

沈清晏用筆尖點了點田畝數。

「是有人將新墾田地藏了。」

「人口增加,是因需要更多佃農。」

「賦稅下降,是因新田沒有入冊。」

楚聞策盯著數字。

片刻後,將那份名冊單獨抽出。

「記下。」

方自明已經抄得手腕發酸。

聞言立刻又寫一行。

再往後,兩人逐漸形成一種奇異默契。

楚聞策尋找制度錯漏。

沈清晏則習慣從人的選擇反推帳冊問題。

有人口銳減的村落,楚聞策先查災情。

沈清晏卻問附近是否有礦。

查過地方圖志,果然發現三年前有人私開鐵礦,大量青壯被強徵入山。

某縣賑糧支出年年相同。

楚聞策認為數字過分整齊。

沈清晏則直接指出,連續五年糧價不同,支出不可能完全一致,除非帳冊從未真正按市價採買。

方自明一開始還能跟上。

後來只覺得兩人的問答快得像刀鋒相撞。

偏偏語氣都不高。

一個冷。

一個溫。

「這裡有問題。」

「證據?」

「數字。」

「不夠。」

「再看下一年。」

「下一年也可能作假。」

「所以看鄰縣。」

「鄰縣官員與此人同年入仕。」

「那便看糧價。」

「糧價由戶部抄錄。」

「看寺廟施粥冊。」

「你怎麼知道寺廟留冊?」

「大寺每年需向州府報香火田。」

「……方自明,記下。」

桌案上的茶換了三次。

窗外日光也從斜照轉為正亮。

沈清晏起初只是精神專注。

漸漸卻感到久違的暢快。

上一世在鳳儀宮,他偶爾也會翻閱父親送來的地方志,對照不同年份的河工與賦稅。

看出問題後,卻無人可說。

若將意見寫給父親,容易被人指責中宮干政。

若告訴蕭承曜,對方往往只讓他不要勞神,說朝堂自有官員處理。

後來他便只在書頁邊緣寫下幾句。

再將書合上。

如今楚聞策會反駁他。

會追問證據。

也會在他的推斷合理時,乾脆利落地說一句記下。

不是哄他高興。

也不是因他是沈相之子而敷衍。

只是將他當成一個能夠一起處理問題的人。

沈清晏低著頭。

筆尖在紙面落下一行小字。

唇邊不知不覺浮起淡淡笑意。

楚聞策抬眼看見。

這次沒有出聲指出。

只將下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

---

午膳擺在書房外的小花廳。

顧明儀知道兩人在議事,沒有親自過來,只讓廚房準備了清淡飯菜。

四菜一湯。

清蒸鱸魚、春筍炒雞片、素燒豆腐、青菜,另有一盅山藥排骨湯。

果然沒有香菜。

方自明看見桌上熱飯,眼睛都亮了。

楚聞策則先看向沈清晏。

「不繼續?」

「先吃飯。」

沈清晏已經洗過手。

煙青廣袖被他挽起一小截,露出清瘦腕骨。方才沾到指側的墨痕尚未完全洗去,在白皙肌膚上留著淡淡灰色。

「一刻鐘不會讓災情更嚴重。」

他說。

楚聞策坐下。

「一刻鐘可以看完一縣田冊。」

「楚大人吃飯時也要看?」

「可以。」

沈清晏看向方自明。

「你們府上平日都如此?」

方自明剛拿起筷子。

聽見詢問,下意識點頭。

「大人忙時會讓人將飯送進書房。」

「有時卷宗太多,便忘了。」

楚聞策冷聲道:「食不言。」

方自明立刻低頭吃飯。

沈清晏沒有再問。

只盛了半碗湯,放到楚聞策面前。

楚聞策看著那碗湯。

「我自己來。」

「順手。」

沈清晏又替方自明盛了一碗。

動作自然。

沒有主客之間刻意的客氣。

楚聞策端起湯。

喝了一口。

湯溫剛好。

山藥燉得軟糯,沒有香菜,也沒有過重油味。

「沈公子平日都這樣招待來客?」

他忽然問。

沈清晏夾了一筷春筍。

「哪樣?」

「先逼人留下用膳,再替人盛湯。」

「楚大人若覺得不妥,可以自己盛。」

「已經盛了。」

沈清晏抬眼。

瑞鳳眼中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那便喝吧。」

楚聞策不再說話。

低頭將整碗湯喝完。

方自明坐在旁邊,覺得這一頓飯比平日在相府吃得安靜,卻又比任何一次都更難形容。

沈清晏吃得不多。

半碗飯,一些春筍與魚肉。

燕回進來添茶時,一眼便看見他碗裡還剩大半。

「公子。」

沈清晏抬頭。

燕回沒有當著客人直接催,只看著他的飯碗。

眼神十分明顯。

沈清晏沉默片刻。

又夾了一塊豆腐。

燕回仍看著。

他再吃一口飯。

燕回這才滿意,替眾人換了熱茶。

楚聞策將這一幕看在眼中。

等燕回出去後,忽然道:

「沈公子似乎也不按時好好吃飯。」

沈清晏一頓。

「我在吃。」

「太少。」

「楚大人方才不是說食不言?」

「現在我吃完了。」

方自明低頭。

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沈清晏看著楚聞策。

對方神情嚴肅。

顯然並非刻意報復,只是在陳述事實。

「胃口如此。」

沈清晏說。

「可以少食多餐。」

「楚大人還懂醫?」

「常識。」

「大人先管好自己。」

「我已經吃完。」

「一頓不代表往後每頓。」

「那沈公子也一樣。」

兩人再次對視。

片刻後,沈清晏低頭又吃了兩口飯。

楚聞策則放下原本已經拿起的茶盞,重新添了小半碗湯。

方自明悄悄看了看兩人。

莫名覺得這場午膳也像一份需要彼此修改的章程。

誰都沒有全贏。

卻都做了讓步。

---

午後,第二只箱子打開。

裡面是潁州田冊。

看至一半,停雲居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片刻後,門房送來一封裴府帖子。

燕回將帖子送進書房。

「公子,裴將軍派人送來的。」

沈清晏接過。

帖子並非正式拜帖。

只是普通米黃色紙張,字跡飛揚,顯然寫得匆忙。

——傷已換藥,酒未飲。另謝昨日相勸。

下方還添了一行。

——踏雪說下次可讓你騎。

沈清晏盯著最後一句。

「馬會說話?」

燕回湊近看了一眼。

立刻笑出聲。

「裴將軍大概是替踏雪說的。」

楚聞策正在翻閱一份田冊。

聽見動靜,抬眸看來。

「裴照野?」

「嗯。」

沈清晏將帖子折起。

「昨日手受了傷,回來報平安。」

楚聞策目光在那張米黃色紙上停了片刻。

「這也需要報?」

「我提醒他換藥。」

「換藥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所以只是告知。」

楚聞策低下眼。

「浪費紙。」

燕回站在旁邊,忍不住道:「楚大人今日帶來的草稿,寫錯一個字便整張重抄,似乎更浪費紙。」

書房忽然安靜。

方自明默默將頭低得更深。

楚聞策看向燕回。

燕回下意識向沈清晏身後挪了一步。

卻仍不肯收回自己的話。

沈清晏抬扇輕輕敲了敲燕回手背。

「不可對楚大人失禮。」

「哦。」

燕回小聲應下。

楚聞策卻沒有責罰。

只看向方自明。

「往後錯字可塗改。」

方自明猛然抬頭。

「大人?」

「不是說浪費紙?」

「是。」

方自明眼中幾乎浮出感激。

燕回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真能改變楚府抄錄規矩,神情立刻得意起來。

沈清晏看見,唇角又彎了些許。

「楚大人很能聽勸。」

「合理便聽。」

楚聞策道。

「與誰提出無關。」

沈清晏輕輕點頭。

這也是他欣賞楚聞策之處。

冷。

難相處。

言語鋒利。

卻從不因提出意見之人的身份高低,決定一件事是否值得採納。

「繼續吧。」

他將裴照野的帖子收進抽屜。

沒有特別珍重。

也沒有隨手丟棄。

只是與今日其他普通信件放在一起。

---

直到日影偏西,三只箱子也只看完一只半。

方自明已經換了第三支筆。

燕回則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坐在門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最後靠著門框睡著。

常徹始終守在外面。

偶爾進來替沈清晏換茶。

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擾。

楚聞策終於將最後一份卷宗合上。

「今日先到這裡。」

沈清晏揉了揉眉心。

煙青衣袖因整日伏案略微壓出皺痕,墨髮也從肩後滑落不少,有一縷落在手中卷宗上。他抬手撥開,露出明顯倦色。

「剩下的帶回去?」

「留在此處。」

「楚大人明日還來?」

「沈公子不方便?」

「倒不是。」

沈清晏看向那兩只尚未完全打開的箱子。

「只是覺得楚大人過於相信我。」

「卷宗都是抄本。」

楚聞策道:「並無機密。」

「不是說卷宗。」

沈清晏看著他。

「你昨日對我還頗多懷疑。」

「今日便將整份章程與數年帳冊送來。」

楚聞策沉默片刻。

「昨日懷疑的是你的能力。」

「現在呢?」

「仍有。」

回答毫不客氣。

沈清晏卻笑了。

「那楚大人為何還來?」

楚聞策看向桌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一半是自己字跡。

一半出自沈清晏。

不同筆鋒在紙上交錯。

有些地方甚至彼此反駁三四次,最後才重新擬定成一句簡潔條文。

「因為沈公子看得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他說。

沈清晏唇邊笑意慢慢淡下。

不是不悅。

而是第一次真正認真看向眼前的人。

楚聞策站在夕陽照不到的書案另一側。

深青衣袍冷而整齊,眉目依舊嚴肅。

那句話也說得沒有任何修飾。

不是誇獎。

只是判斷。

「我看規矩。」

楚聞策繼續道。

「你看人。」

「兩者都需要。」

沈清晏安靜片刻。

「楚大人是在承認,需要我?」

方自明正收拾紙筆。

聞言動作頓住。

楚聞策眉心微蹙。

似乎不喜歡「需要」這個過於私人化的詞。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

「這份章程需要。」

沈清晏眼尾彎起。

「好。」

他沒有再逼對方說更多。

只將修訂後的長冊合起。

「明日繼續。」

楚聞策微微頷首。

「辰時。」

沈清晏一怔。

「楚大人不必上朝?」

「明日休沐。」

「休沐也來?」

「章程尚未完成。」

「楚大人平日沒有其他事情?」

「有。」

「那為何——」

楚聞策看著他。

「沈公子昨日說,規矩運轉前會有人死在等待裡。」

沈清晏的話停住。

「青、潁兩州的人不會因明日休沐,便暫停飢餓。」

楚聞策說。

聲音仍舊冷淡。

沈清晏卻從那份冷淡中,看見了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真實的東西。

他在意。

只是不習慣將在意說得柔軟。

「辰時。」

沈清晏答應。

楚聞策行了一禮。

「告辭。」

走出書房時,燕回還睡在門邊。

楚聞策腳步停下。

低頭看了一眼。

少年抱著膝蓋,腦袋歪在門框上,嫩黃色香囊垂在身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他沒有叫醒。

只側身從另一邊走過。

方自明抱著一疊草稿,連忙跟上。

兩人走到院門時,方自明忍不住問:

「大人。」

「嗯。」

「您不是說,沈公子只是仗著家世,才有閒暇看那些雜書?」

楚聞策腳步微頓。

昨日赴宴前,他確實如此認為。

世家子弟有書讀、有名師教,又無須為生計奔波,自然能對天下事指點幾句。

他最初厭惡的,便是那些從未見過真正飢餓,卻在宴席上談論百姓的人。

可今日沈清晏看卷宗時,並不只在意數字是否漂亮。

他會問一名佃農沒有田契,該如何領到種糧。

會問孤寡老者看不懂榜文,誰替他讀。

會問孩子若因父母欠債被抵給糧商,賑災章程能不能替他們多留一條路。

這些未必全是好辦法。

有些甚至過於理想。

可不是空談。

楚聞策看向停雲居半掩的院門。

夕陽落在院內修竹上。

透過竹影,隱約能看見書房窗前那道煙青色身影。

沈清晏正彎腰叫醒燕回。

沒有因少年偷懶而責備。

只伸手扶住對方差點從門檻滑下去的肩膀。

「我看錯了。」

楚聞策說。

方自明差點沒抱穩手中草稿。

他跟隨楚聞策多年。

還是第一次聽這位大人如此直接承認自己看錯一個人。

「那大人如今覺得沈公子如何?」

楚聞策收回目光。

「尚可。」

方自明:「……」

只是尚可,便親自送了三箱卷宗。

還要連續兩日休沐登門。

若是很好,怕不是要將整座戶部檔庫搬來。

他到底沒有說出口。

只低頭跟著楚聞策離開。

---

書房裡,燕回揉著睡紅的半邊臉。

「楚大人走了?」

「走了。」

沈清晏替他取下黏在髮間的一小片竹葉。

「讓你回房睡,你偏要守在門邊。」

「我想伺候公子。」

「你方才伺候了什麼?」

燕回想了想。

「替公子守門。」

「阿徹在外面。」

「那我替阿徹分擔。」

常徹站在不遠處,淡淡道:「沒有。」

燕回瞪他。

沈清晏卻輕輕笑了。

一日伏案後,他確實很累。

眼尾帶著疲倦微紅,肩頸也因長久低頭有些發僵。

可心中並不沉悶。

與昨日宴後不同。

今日留下的不是一份他人強加的邀約。

也不是華麗卻讓人喘不過氣的承諾。

只是滿桌錯漏、數字與尚未完成的條文。

沈清晏走到窗邊。

夕陽最後一線光落在那柄補好的摺扇上。

深水。

蘆葦。

長橋。

以及橋邊獨自站著的一道小小人影。

他拿起摺扇。

展開看了片刻。

而後取筆,在原本空出的橋另一端,添了一張極小的石桌。

桌上堆著幾卷書。

還有兩支交疊的筆。

燕回湊過來。

「公子怎麼又改了?」

「覺得太空。」

「那不再畫一個人?」

沈清晏筆尖停在扇面上。

許久後,他輕輕搖頭。

「不必。」

他將最後一道墨線勾完。

「有人一起做事,不一定要站在同一座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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