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王一夢
蕭承曜不敢眨眼。
他站在桃樹下,周遭人聲如潮,曲水沿著青石渠緩緩流過,酒盞與花瓣一同浮在水面。上巳宴中的世家子弟穿著春日新裁的衣袍,三三兩兩聚在花間談笑,偶爾有人吟出一句新詩,便引來一陣應和與讚嘆。
春風是暖的。
落在臉上時,帶著桃花與新泥混合的氣息。
這本該是蕭承曜再熟悉不過的一日。
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他二十二歲,仍是大晟太子。
父皇在別苑舉辦曲水宴,京中稍有名望的世家子弟皆在受邀之列。那日他原本不願赴宴,是母后提起沈家次子也會到場,他才臨時改了主意。
再之後——
一把摺扇落在他的腳邊。
他俯身撿起,看見扇面上的春雨長橋,也看見橋下兩行極細的小字。
清風不識歸人意,偏送春波到我前。
他覺得那字很好看。
再抬頭時,便看見一位穿淺青春衫的年輕公子,從垂柳與春光之間向自己走來。
那是蕭承曜第一次看見沈清晏。
也是他一生所有歡喜與苦痛真正開始的地方。
可如今那個人就在不遠處。
活生生地坐在水榭裡。
蕭承曜卻不敢向前。
他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青筋突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極為清楚,與毒酒穿過肺腑時的灼痛不同,也與漫長跪在冰冷地磚上時膝骨磨出的疼痛不同。
這副身體年輕、強健。
沒有長年不眠留下的沉重疲憊。
也沒有毒入臟腑後幾乎能將人活活撕裂的痛楚。
可蕭承曜仍然不信。
他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死了。
或者還沒有死透。
冰棺旁的燭火太暗,毒酒又太烈,所以人在徹底斷氣之前,才會生出這樣一場過分美好的幻夢。
夢裡沒有長明燈。
沒有滿殿寒氣。
沒有那個躺在冰棺中,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再睜眼的人。
夢裡的沈清晏二十歲。
穿著一身極淺的青色春衫。
春綃柔軟輕薄,隨著水榭間的風微微揚起。衣襟整齊交疊,露出一線素白中衣,腰間只束著一條同色窄帶,沒有金玉堆疊,也沒有任何象徵皇后身份的宮絛與鳳佩。
只有一枚溫潤白玉墜在腰側。
流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那時的沈清晏還沒有瘦得腕骨嶙峋。
身形仍是清瘦而舒展的,肩背有著年輕男子平直漂亮的輪廓,腰身雖比尋常武將纖細,卻並不顯得柔弱。淺青衣袍覆在他身上,衣袖與下襬隨動作如柳枝般輕擺,恰到好處地襯出他行走時特有的從容。
他的長髮用一支白玉簪半束。
簪尾雕著一片細小柳葉。
餘下墨髮柔順地披在肩後,幾縷被春風吹到身前,落在淺青衣襟上,黑得像是春水邊落下的一筆濃墨。
蕭承曜認得那支簪子。
也認得那身衣裳。
多年後,沈清晏很少再穿這樣輕巧的顏色。
中宮禮制偏愛正紅與明黃,尚衣局送來的每一套衣袍都繡滿金線。沈清晏沒有抱怨,只在第一次試衣時笑著請人將衣襬改短一些,把肩上的金飾減掉幾枚。
他總說太重。
蕭承曜那時只以為重新改製過便好了。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減去幾層金線便能變輕。
可眼前的沈清晏還不曾穿過中宮禮服。
他只是沈家二公子。
眉眼仍如最初那般清潤。
柳眉淡而舒展,眼裂修長,眼頭微收,眼尾柔和地向下壓著。那雙墨色瑞鳳眼笑起來時,像春水被風拂出一道極淡的波紋。
蕭承曜記得那雙眼睛真正含著歡喜時的模樣。
也記得它後來如何一日比一日平靜。
平靜到他竟真的相信,沈清晏能夠理解他所有不曾出口的安排。
水榭裡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隔著流動的紗幔、桃枝與往來賓客,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蕭承曜的呼吸驟然停止。
沈清晏也看見他了。
那一瞬間,蕭承曜幾乎以為自己會看見熟悉的笑。
上一世的今日,沈清晏第一次看向他時,眼神中帶著一點禮貌的好奇。
那位沈家公子早已聽過太子的名聲,卻不曾親眼見過。兩人目光相觸後,沈清晏先微微頷首,算是遙遙行了一禮。
可這一次沒有。
沈清晏看見他時,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
那雙清潤的瑞鳳眼中沒有好奇。
也沒有一個陌生臣子面對太子時應有的恭敬與謹慎。
那裡像是忽然落進了一場深冬的雪。
冷得讓蕭承曜心口狠狠一縮。
可那神情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沈清晏很快便移開視線,端起手邊茶盞,神色重新恢復平靜。
彷彿方才那一眼只是蕭承曜的錯覺。
「太子殿下?」
身旁有人低聲喚他。
蕭承曜沒有回應。
「殿下。」
那人又叫了一遍。
蕭承曜終於側過頭。
站在他身旁的是禮部侍郎家的長子,正捧著一盞酒,滿臉恭敬地詢問方才那首詩是否妥當。
年輕。
蕭承曜看著那張臉,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個人後來會進翰林院。
再過幾年,因替世家遞送密信而被捕入獄。
可現在,他還只是個在曲水宴上努力討好東宮的世家公子,眉眼間藏不住初入仕途前的青澀。
一切都太真實。
真實得不像夢。
蕭承曜的目光又掃過四周。
桃花的顏色。
春風的溫度。
石桌邊緣的冰涼觸感。
甚至還有幼時落下舊傷的左肩,在春寒裡傳來一點熟悉酸意。
夢境不該如此完整。
他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修長有力,虎口有習劍留下的薄繭。
食指上沒有玉扳指。
那枚扳指是他登基後才開始佩戴的。
袖口也不是帝王十二章紋冕服,而是東宮規制的玄色窄袖。暗金蟒紋隱在衣料裡,陽光照過時,才浮出極淡的一線金光。
蕭承曜忽然想起自己飲下毒酒前,身上穿的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黑衣。
沒有帝王冠冕。
也沒有玉帶。
他已經將那些東西都交了出去。
可交給誰,為何交出,此時竟像隔著一層厚重霧氣。他只記得那一夜很冷,冰棺邊的地面也冷,掌心貼上棺壁時,寒意像能一路滲入骨髓。
棺中人的長髮是他親手理好的。
沈清晏最愛整潔。
即使已經不會醒來,也不該讓髮絲亂在面頰旁。
蕭承曜的指尖忽然顫了一下。
他猛地停止回想。
不能再想。
只要再多想一刻,眼前這場夢或許便會碎掉。
他寧願相信自己還未死透。
寧願永遠留在這場幻夢裡。
至少沈清晏還能呼吸。
還能端起茶盞。
還會因春風吹亂鬢髮而抬手整理。
遠處的水榭裡,燕回正跪坐在沈清晏身旁。
少年還沒有成為鳳儀宮中那個總愛護著主子的內侍,只穿著沈府小廝的衣裳,臉頰尚帶一點少年圓潤。他似乎說了什麼,沈清晏便轉頭看他。
沈清晏忽然伸手握住了燕回的手腕。
蕭承曜的眼神陡然凝住。
隔得太遠,他聽不見兩人在說什麼。
卻能看見沈清晏握得很緊。
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後常徹也從柳樹下走了過去。
沈清晏望向兩人的眼神,竟帶著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脆弱。
那種神情太過陌生。
上一世的今日,沈清晏並沒有做過這些。
至少蕭承曜記得沒有。
他記得沈清晏飲了半杯果酒,在水榭中閉目休息片刻。醒後嫌宴席吵鬧,便帶著燕回與常徹向後方竹林走去。
一路上三人說說笑笑。
沈清晏還因燕回偷藏糕點,笑著用摺扇敲了敲他的額頭。
絕不會像此刻這樣。
彷彿剛從一場極其可怕的夢中醒來。
蕭承曜心頭升起一絲異樣。
可那異樣尚未成形,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是他改變了。
既然自己站在此處,沒有按照原本的時辰走向水榭,那麼這一日自然可能出現不同。
也許沈清晏只是被酒嗆到。
也許只是身體不適。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他的夢。
夢裡的人做出什麼,都沒有道理可言。
「承曜。」
身後傳來一道略帶散漫的聲音。
蕭承曜轉過身。
蕭景衡拄著一根黑檀木手杖,正沿著石階緩步走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松煙色寬袖長袍,衣襟只繡著極簡的雲水紋,腰間懸著幾枚與王爺身份極不相稱的木製零件。長髮以墨玉冠束起,眉眼與蕭承曜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溫和許多。
此時的蕭景衡還很年輕。
右腿的舊傷也尚未惡化到陰雨時整夜難眠的程度。
他走到近前,順著蕭承曜方才的視線看了一眼。
「你在看沈家那位公子?」
蕭承曜袖中的手猛然收緊。
「沒有。」
回答得過快。
蕭景衡挑了挑眉。
「沒有?」
他又朝水榭方向看了一眼。
「你站在這裡盯了快一刻鐘。禮部那位公子方才念了半首詩,你連一個字都沒聽見。」
蕭承曜沒有辯解。
蕭景衡原本只是隨口調侃,見弟弟臉色實在難看,笑意便淡了一些。
「你怎麼了?」
蕭承曜看向他。
另一世的最後,他曾經對皇兄說過什麼?
似乎交代了很多事。
江山、軍權、朝臣,還有一份早已寫好的名單。
可那些畫面太過凌亂。
他不願在這場夢裡翻找。
「昨夜沒有睡好。」
蕭承曜說。
聲音比自己預想得更加沙啞。
蕭景衡皺起眉。
「你臉色不像只是一夜沒睡。」
他抬手要碰蕭承曜額頭,被後者下意識避開。
蕭景衡動作一頓。
蕭承曜也怔了一下。
多年帝王生涯讓他早已不習慣任何人突然靠近,即使眼前是親生兄長,身體仍先於思考作出防備。
可這一年,他與蕭景衡的關係還沒有那麼疏遠。
至少表面沒有。
蕭承曜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低聲道:「無事。」
「你今日很奇怪。」
蕭景衡沒有生氣,只將手重新搭回木杖。
「從入園開始便像在找什麼。如今找到了,又不敢過去。」
蕭承曜的目光再次落向水榭。
沈清晏已經站起身。
燕回正蹲在他身側,替他整理因久坐而略微壓皺的衣襬。
那身淺青春衫被春風吹開一角,露出素白內袍與一雙乾淨的青緞鞋。沈清晏手裡握著摺扇,指節用力得微微發白。
他沒有向竹林方向走。
而是沿著與前世完全相反的水榭東側離開。
蕭承曜怔住。
前世不是這樣。
沈清晏應該走西側。
應該穿過垂柳與小橋,經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海棠。
應該在第三座石橋前被風吹走摺扇。
摺扇會落在蕭承曜腳邊。
他會撿起來。
然後抬頭。
可沈清晏現在向東走。
那條路直接通向沈家所在的席位,不會經過桃林,也不會靠近蕭承曜。
他甚至將摺扇握得很緊。
春風幾次吹動扇穗,都沒有將它從他掌中捲走。
蕭承曜定定看著那道背影。
淺青衣袍、白玉簪、被風吹起的長髮。
沈清晏一次也沒有回頭。
心口像被什麼尖銳之物慢慢剖開。
蕭承曜本以為,既然重新回到這一日,他至少還能再看一次兩人的初遇。
他不會像上一世那樣步步逼近。
不會拿東宮藏書誘他來訪。
不會以太子的身份,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對沈家公子志在必得。
他甚至不會再求沈清晏愛他。
只要能遠遠看著。
只要知道這個人會平安活著。
這便足夠了。
可當沈清晏真的從另一條路離開時,蕭承曜仍感到一種幾乎令他無法站立的空茫。
原來一場沒有發生的初遇,也會讓人如此疼痛。
「承曜?」
蕭景衡難得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蕭承曜回過神。
「沈公子要走了。」
蕭景衡說。
「你若真想結識,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沈公子。
這三個字讓蕭承曜喉間驟然發緊。
他有太多年沒有這樣稱呼過沈清晏。
最初相識時,他也曾規規矩矩地喚過幾次沈公子。
後來是清晏。
再後來是阿晏。
登基之後,兩人在外人面前一個稱陛下,一個稱皇后,私下裡卻仍有更親密的稱呼。
直到最後那些日子,沈清晏連名字都很少再叫他。
只剩一聲又一聲禮數周全的陛下。
蕭承曜閉了閉眼。
「不必。」
「不必?」
「他未必想認識我。」
蕭景衡看著弟弟,神情更加疑惑。
「你們見過?」
蕭承曜沉默片刻。
「沒有。」
至少這一世沒有。
蕭景衡顯然不信,卻沒有繼續逼問。
沈清晏已經走到不遠處的石階。
蕭承曜幾乎能看清他衣袖上的銀白柳葉。
沈清晏走得不快。
姿態依舊從容,鞋底踏過落花時幾乎沒有聲響。常徹跟在他身後半步,燕回則抱著方才收好的書卷,小聲在旁邊說著什麼。
三個人都活著。
都還在沈清晏身邊。
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
蕭承曜告訴自己。
不要上前。
不要讓一切重新開始。
沈清晏原本想過的,便是這樣的日子。
讀書、作畫,偶爾替沈相出謀劃策。或許日後會開一座私塾,教幾個學生。春日聽戲,秋日登山,無須在夜裡等一個永遠不會準時回來的人。
沒有中宮。
沒有後宮。
也沒有帝王。
蕭承曜只需還他這樣的人生。
這大概便是上天讓他重來一次的原因。
不是為了彌補遺憾。
更不是讓他再一次得到沈清晏。
是讓他還債。
蕭承曜緩慢鬆開袖中的手。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幾道深紅痕跡,甚至滲出一點血。他卻像感覺不到,只看著那道淺青色背影越走越遠。
沈清晏經過一株垂柳時,腳步忽然停了。
蕭承曜的心也跟著停了一瞬。
他以為沈清晏會回頭。
可沈清晏只是抬起手,將被柳枝勾住的扇穗解下。
修長手指穿過細細絲線,動作耐心而輕柔。
解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摺扇。
而後將它交給常徹。
蕭承曜的瞳孔驟然收縮。
前世的今日,沈清晏從未將摺扇交給別人。
那柄扇子是他最喜歡的東西,無論去哪裡都親自拿著。
可現在,他像是唯恐那把扇子再次脫手,直接讓常徹收了起來。
蕭承曜心中那點被他反覆壓下的異樣,再次浮了上來。
太巧了。
沈清晏沒有走原本的路。
也沒有讓摺扇留在手中。
就像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蕭承曜便立刻否定。
不可能。
沈清晏若記得,方才看見自己時不會只是轉身離開。
或許會恨。
會質問。
甚至會想殺了他。
絕不會如此平靜。
何況聞人渡從未說過沈清晏會帶著記憶回來。
上一世那場逆命之術,本就只是為了讓沈清晏的魂魄不受自戕之苦,能夠平安進入下一世。
連蕭承曜自己為何會回到這裡都無法解釋。
也許根本沒有什麼重生。
仍舊只是一場夢。
他太想看見沈清晏活著。
所以夢中的沈清晏便活了。
他太悔恨那場初遇。
所以夢中的沈清晏便從另一條路走了。
這樣才合理。
蕭承曜看著掌心的血痕。
卻又清楚知道,夢不該這樣疼。
「太子殿下。」
杜懷恩從遠處匆匆走來。
如今的杜懷恩還未成為帝王身邊威嚴深沉的內侍總管,只穿著東宮內侍的紫褐色衣袍,面容也比多年後年輕許多。
他走到蕭承曜面前,躬身行禮。
「陛——」
蕭承曜的聲音驟然停住。
那個稱呼險些脫口而出。
杜懷恩愣了一下。
「殿下?」
蕭承曜望著他。
前世沈清晏死前,杜懷恩曾經做過什麼?
似乎來過鳳儀宮。
也似乎跪在自己面前說過什麼。
那些記憶一旦觸碰,便會牽出更多他此刻不願面對的畫面。
蕭承曜移開視線。
「何事?」
「陛下方才派人來,請殿下前往水榭同幾位大人說話。」
這裡的陛下是先帝。
父皇還活著。
母后也尚未成為整日待在佛堂裡的皇太后。
一切都還來得及。
蕭承曜應了一聲。
「知道了。」
杜懷恩沒有立刻退下。
他小心打量著蕭承曜的神色。
「殿下身體不適?」
「沒有。」
「您的手……」
蕭承曜低頭,才發現掌心的血已經沾到袖口。
他隨手收攏手掌。
「小傷。」
杜懷恩皺了皺眉。
上一世這個時候的太子意氣正盛,即使情緒深沉,也極少會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可他到底不敢多問,只取出一方乾淨帕子遞過去。
蕭承曜沒有接。
他仍看著沈清晏離開的方向。
那道淺青身影已經走入人群,偶爾被彩衣華服遮住,又會在下一刻重新出現。
最後,沈清晏停在沈家席位前。
顧明儀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領。
沈懷謙側頭詢問了幾句。
沈長川則接過常徹手中的摺扇,像是發現弟弟臉色不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沈清晏被家人圍在中間。
他微微彎著眼,耐心回答。
那笑容很淡。
卻比在宮中時真實許多。
蕭承曜忽然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看下去。
再看下去,他或許會忍不住。
忍不住上前。
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忍不住重新將這個人拉回自己命中。
「走吧。」
蕭承曜終於轉身。
蕭景衡拄著木杖跟在旁邊,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沈家席位。
「你真的不去?」
蕭承曜沒有停下。
「不去。」
「往年可沒見你這麼瞻前顧後。」
蕭景衡笑了一聲。
「只不過是認識一位沈公子,難道還會要了你的命?」
蕭承曜腳步微頓。
片刻後,他低聲道:
「不會要我的命。」
春風吹過玄色衣袖。
暗金蟒紋在陽光下微微一閃,又重新沉進衣料深處。
蕭承曜抬眼望向前方。
「只會要他的。」
蕭景衡沒有聽清。
「什麼?」
「沒什麼。」
蕭承曜繼續向前。
他沒有再回頭。
只是走出很遠後,藏在袖中的手仍然緊握著,掌心傷口被重新壓開,鮮血一點點滲進玄色衣料。
那疼痛提醒著他。
眼前的一切也許不是夢。
可即使不是,他也不能再去尋沈清晏。
若這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他唯一該做的,便是遠離。
讓沈清晏從未愛過他。
也從未因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