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巳重醒
沈清晏是被水聲喚醒的。
細細的流水從耳邊淌過,時近時遠,間或夾著清脆的杯盞碰撞聲。有人在笑,有人在吟詩,春風穿過垂柳,捲來淡淡桃花與新草的氣息。
沒有炭火。
沒有令人窒息的悶熱。
胸腔裡卻仍殘留著沉重的滯痛,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在心口,讓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醒了,還是仍在那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長夢裡。
沈清晏沒有立刻睜眼。
他先聽見了一聲鳥鳴。
很近。
大約就停在頭頂的柳枝上,啾啾叫了兩聲,又振翅飛遠。
接著,是一個熟悉得令他心口驟然收緊的聲音。
「公子?」
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
沒有隔著沉重宮門。
沒有在鳳儀宮空蕩蕩的寢殿裡哭喊。
只是略帶疑惑地低聲喚他。
「公子,您是不是喝醉了?」
沈清晏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鳳儀宮明黃色的床帳,也不是落滿冬雪的雕花窗格。
是一片被春光照得透亮的淡青色紗幔。
紗幔繫在別苑水榭四周,風一吹便輕輕揚起,露出外面碧綠的水面與沿岸新發的柳條。幾片粉白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他身旁的矮几上,恰好停在一隻青玉酒盞旁。
沈清晏怔怔看著那片花瓣。
視線一點點下移。
自己的手正搭在膝上。
那是一隻年輕而溫暖的手。
指節修長,肌膚白皙,右手中指仍有握筆留下的薄繭,腕骨卻不像離世前那般清瘦得令人心驚。
袖口覆在手腕上。
不是皇后規制的明黃與朱紅,也不是死前所穿的素白中衣。
而是一截極淺的青色衣袖。
布料輕軟,是沈家常用的春綃。袖緣以銀白絲線繡著兩片細長柳葉,繡紋極淡,只有在日光下微微轉動手腕時,才會浮出一點如水般的光澤。
沈清晏緩緩低下頭。
他身上穿著一件淺青色廣袖春衫。
衣襟交疊整齊,領口露出一層素白中衣,腰間束著同色窄帶,掛著一枚溫潤白玉佩。玉佩下的流蘇乾淨完整,隨著他呼吸輕輕晃動。
這件衣服他記得。
那年上巳宴前,母親親自替他挑了這匹料子。
顧明儀說他平日總穿月白與素色,遠遠看去像一張還未落筆的紙,春日宴會便該添些顏色。
沈清晏嫌淺青已足夠,母親卻又讓人在袖口添了柳葉,還笑著說:
「你走路時衣袖輕,正好像春風拂柳。」
這件衣服後來一直收在沈家舊宅。
他入宮時沒有帶走。
沈清晏的手指猛然蜷起。
指甲掐進掌心。
疼。
極清晰的疼痛。
不是夢裡模糊的感覺。
他甚至能感受到春風吹過袖口時,微涼空氣貼著肌膚滑入衣袍之中。
「公子?」
方才的聲音再次響起。
沈清晏終於轉過頭。
燕回正跪坐在他身旁。
少年穿著一身利落的淡灰色小廝衣裳,尚未換上多年後鳳儀宮內侍的青服。頭髮高高束起,臉頰仍帶著一點未完全褪去的圓潤,眼睛明亮,腰間掛著一隻繡工有些歪斜的嫩黃色香囊。
是很多年前的燕回。
是還沒有被宮規磨去幾分活潑,還會偷偷在宴席上藏糕點的燕回。
此刻,他一手扶著矮几,一手拿著一柄細竹扇,正滿臉擔心地看著沈清晏。
「公子,您臉色怎麼這樣白?」
他說著便湊近一些。
「是不是方才那杯酒太烈了?我就說皇家的酒不好喝,聞著香,後勁卻大。您平日又不怎麼飲酒——」
燕回的聲音戛然而止。
沈清晏忽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燕回愣了一下。
「公子?」
掌下是溫熱肌膚。
脈搏鮮活有力,一下一下撞在沈清晏指腹。
燕回活著。
不是側殿裡那個懷抱淺藍長衫、再也不會睜眼的少年。
他的手是暖的。
呼吸也是熱的。
沈清晏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向來清潤溫和的瑞鳳眼此刻睜得略大,墨色瞳仁中像壓著一場尚未退去的風雪。眼尾仍是柔和微垂的弧度,眼神卻空得讓燕回心中莫名發慌。
「小燕。」
沈清晏開口。
聲音乾澀得厲害。
燕回下意識應道:「我在。」
短短兩個字。
沈清晏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再聽見這句回答。
鳳儀宮裡,他最後一次叫燕回時,那少年還紅著眼睛問他明日想吃什麼。
可明日沒有來。
至少對那時的他而言,沒有。
「公子,您到底怎麼了?」
燕回顧不得手腕被握得發疼,反而伸出另一隻手探向沈清晏額頭。
「不熱啊。」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去找人叫大夫。」
他說著便要起身。
沈清晏卻仍抓著他不放。
「別走。」
那兩個字脫口而出。
聲音很輕。
卻帶著燕回從未聽過的倉皇。
燕回一下子不敢動了。
「好。」
他連忙重新跪坐下來。
「我不走。」
「公子先鬆一點,手腕要被您捏斷了。」
沈清晏像是這才回過神。
他慢慢鬆開手。
燕回白皙手腕上已經留下幾道淺紅指痕。
沈清晏看著那幾道痕跡,唇瓣動了一下。
「疼嗎?」
燕回轉了轉手腕。
「不疼。」
明明有些疼,卻仍答得很快。
他又小心觀察著沈清晏的臉色。
「公子是不是做噩夢了?」
沈清晏沒有回答。
他低下眼,視線落在燕回腰間那隻嫩黃色香囊上。
香囊上的燕子展翅欲飛。
與很多年後那一隻一模一樣。
不。
不是一模一樣。
這本就是同一隻。
是他在二十歲那年隨手畫了花樣,燕回纏著府中繡娘替他縫出來的。後來香囊邊角磨舊,又被重新補過幾次,直到沈清晏死去那一夜,燕回還將它繫在腰間。
沈清晏抬起手。
指尖碰了碰那隻香囊。
燕回低頭看了一眼,立即笑起來。
「公子不是說這隻燕子繡得胖嗎?」
他的笑容明亮,帶著一點少年人的得意。
「我倒覺得好看。府裡那幾個小丫鬟都說,沒有誰的香囊和我一樣。」
沈清晏看著他的笑,胸口忽然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很快移開目光。
「常徹呢?」
燕回指了指水榭外。
「阿徹在那邊。」
沈清晏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
常徹站在垂柳下。
那時的常徹還沒有穿鳳儀宮侍衛服,只著一身深灰窄袖勁裝,腰間佩刀,長髮以黑色髮帶高束。
他比多年後略顯青澀,面容仍舊沉默冷峻,身形已經高大挺拔。此時正站在距離水榭不遠的石階旁,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賓客。
似乎察覺沈清晏正在看他,常徹立即回過頭。
兩人視線相對。
常徹先是一怔,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公子。」
他在水榭外停下,低頭行禮。
聲音沉穩。
呼吸平緩。
胸膛在衣料下微微起伏。
也是活的。
沈清晏望著他,沒有說話。
常徹眉頭微皺。
「可是有人冒犯公子?」
他手已經落在刀柄上。
燕回趕緊道:「沒有,公子可能喝醉了,方才醒來便有些不對。」
「我去請太醫。」
常徹轉身便要走。
「不必。」
沈清晏立刻叫住他。
常徹停下腳步。
沈清晏看著兩人。
他們都還年輕。
沒有鳳儀宮的腰牌,沒有主人留下的遺書,也沒有在那座宮殿中走向他們原本不該選擇的結局。
他想說許多話。
想問他們為何那麼傻。
想責怪他們為什麼不肯聽自己的安排。
也想告訴他們,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准再做出那樣的選擇。
可燕回與常徹此刻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只是疑惑地看著他。
沈清晏只能將所有話重新咽下去。
「我沒事。」
他說。
聲音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溫緩。
只是仍有些啞。
「大約是方才閉眼時做了一場夢。」
燕回連忙問:「什麼夢?」
沈清晏的眼睫垂下。
「不記得了。」
他說。
燕回顯然不信。
可見沈清晏不願提,便沒有繼續追問。
常徹仍站在一旁。
目光在沈清晏蒼白的臉與微微發顫的手指間停留片刻。
「公子若不適,便回府。」
「今日是皇室設宴,忽然離席,恐怕不好。」
「沒有公子的身體重要。」
這句話說得極自然。
沈清晏卻因這份自然再次怔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袖。
淺青春綃在膝間鋪開,細銀柳葉被陽光照得清澈明亮。沒有沉重金線,沒有皇后規制,也沒有一層又一層的禮服將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的身體也還沒有因長久失眠與食慾不振而清減下去。
肩背仍然端正。
腰間雖修長,衣袍卻合身。
沈清晏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髮間。
指尖碰到一支白玉簪。
不是中宮鳳簪。
只是一支細長素淨的白玉簪,簪尾刻著一片小小柳葉。
長髮半束。
餘下的墨髮垂落肩後,被春風吹得輕輕拂過衣領。
他甚至不需要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模樣。
二十歲。
沒有成親。
沒有走進東宮。
還只是沈家那位喜歡讀書、作畫,偶爾去茶樓聽戲的二公子。
沈清晏緩緩轉過頭。
水榭外春光正盛。
皇室別苑依山傍水,曲水從花木間蜿蜒穿過。水面漂浮著一隻隻精緻羽觴,兩側坐著衣著鮮麗的世家公子與貴女。
今日是上巳。
先帝在別苑設曲水宴,邀請京中宗室、世家與朝中重臣家眷赴宴。
遠處桃林開得正好。
粉白花瓣落在水面上,隨著酒盞一同緩慢飄遠。
一名年輕公子接到漂至面前的羽觴,起身作詩,引來四周一陣喝彩。貴女們隔著紗屏掩唇而笑,衣袖鮮妍,珠釵在陽光下閃爍。
每一處景象都鮮活得過分。
也熟悉得過分。
沈清晏記得這一天。
記得水榭。
記得曲水。
也記得那陣突然吹起、捲走他摺扇的春風。
他就是在今日,第一次遇見蕭承曜。
那年他二十歲。
蕭承曜二十二歲,仍是東宮太子。
沈清晏本無意攀附皇室。
他原本只是陪父母前來赴宴,飲了半杯果酒,又嫌席間詩文無趣,便帶著燕回與常徹躲到偏僻水榭看書。
後來春風捲走了他的摺扇。
摺扇落到一名玄衣青年的腳下。
那人親自俯身撿起,隔著一池春水向他走來。
所有事情都從那一刻開始。
沈清晏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他抬眼望向水榭另一端。
隔著曲水、紗幔與往來賓客,一道玄色身影正站在桃樹下。
太子今日沒有穿正式朝服。
只著一件玄色織金長袍,衣襟與袖緣繡著極細的暗金蟒紋,腰間束著深色玉帶。長髮以金冠整齊束起,肩背挺拔,身量在一眾世家公子間格外顯眼。
二十二歲的蕭承曜。
還沒有登基。
眉目間也沒有多年後帝王的冷沉與深不可測。
可那張臉,沈清晏絕不可能認錯。
狹長的眼。
深挺的眉骨。
緊抿時顯得冷峻的薄唇。
沈清晏曾在無數個清晨醒來時看見過,也曾在無數個深夜等待過。
他看見過那張臉在成親之夜含著笑。
也看見過對方穿著帝王冕服,語氣冷淡地告訴他,後宮之事不必過問。
前世的一幕幕幾乎在瞬間湧入腦海。
紅色婚服。
明黃宮牆。
鳳儀宮緊閉的門窗。
虞美人有孕。
七封信。
炭火。
沈清晏的手指陡然收緊,指甲隔著春綃掐住膝頭。
他本以為自己會恨。
也以為再次見到蕭承曜時,或許會失控,會質問,甚至會拔下簪子刺向那個人。
可真正看見時,他心中竟沒有立刻生出強烈恨意。
只有冷。
像鳳儀宮窗外那場下了一整夜的雪,穿過春日暖陽,重新覆上他的骨頭。
太冷了。
冷得他連怒意都變得遙遠。
「公子?」
燕回察覺他的異樣,順著目光看過去。
「您在看太子殿下?」
沈清晏猛然收回視線。
「沒有。」
回答得太快。
燕回眨了眨眼。
他原本還想說什麼,卻見沈清晏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盞。
那是一盞溫茶。
沈清晏喝了一口。
茶水滑過喉嚨,微苦的滋味終於讓他稍微安定下來。
不能亂。
至少現在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回到這裡。
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死前幻夢、黃粱一場,還是真的重新活了一次。
可燕回與常徹都在。
父親、母親與兄長此刻應當也都還好好活著。
只要這一切是真的——
沈清晏低眸看著茶水中的倒影。
水面映出一張年輕清潤的面容。
溫和柳眉。
修長瑞鳳眼。
肌膚白皙,唇色仍帶著二十歲時的淡紅。即使方才經歷巨大驚駭,神情也已經被他重新收拾得平靜。
他看著水中的自己。
許久,唇角緩慢彎起。
那笑容仍舊溫和。
卻與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的沈清晏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夠一眼看穿他。
如今,他自己便是最了解這張笑臉的人。
「小燕。」
「在。」
「今日是什麼日子?」
燕回愈發確定他喝醉了。
「三月初三啊。」
「哪一年?」
「承平二十四年。」
燕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公子,您真不記得了?」
承平二十四年。
三月初三。
沒有錯。
距離他嫁入東宮,還有一年零七個月。
距離蕭承曜登基,還有四年。
距離虞緋羅入宮,更有許多年。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沈清晏閉了閉眼。
胸口那股沉重窒息感仍在,卻已經不再將他完全困住。
他重新睜眼。
「我記得。」
聲音很輕。
「只是一時恍惚。」
燕回仍舊擔心。
「不然我們還是回府吧?」
沈清晏沒有立即回答。
他再度望向桃林。
蕭承曜仍站在原處。
身邊有官員與宗室上前說話,他似乎沒有聽進去,目光一直落向水榭這邊。
隔著太遠,沈清晏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覺得那道視線沉重而陌生。
或許只是巧合。
上一世的今日,蕭承曜本就會注意到他。
這一次也沒有什麼不同。
至少現在沒有。
沈清晏移開目光。
他不能立刻離席。
前世,他便是在此時起身走向別苑後方的竹林。途中遇到一陣春風,摺扇脫手,才有了那場初遇。
只要不走那條路。
只要不讓一切再次開始。
沈清晏抬手,將矮几上的摺扇拿起。
湘妃竹扇骨。
扇面畫著春雨、遠山與長橋。
正是前世他死時抱在懷中的那一把。
只是此刻的扇骨尚未被多年摩挲得溫潤,扇面也潔白如新。長橋邊那兩道小小人影尚未因歲月而褪色。
沈清晏的指尖停在扇面上。
下一瞬,他合攏摺扇。
「不回去。」
他說。
燕回不解。
「那公子要去哪裡?」
沈清晏站起身。
淺青衣襬隨動作垂落,在春風中輕輕展開。那身衣袍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形襯得愈發清雅,墨髮自肩後滑落,白玉簪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握緊摺扇。
沒有看向桃林中的玄衣太子。
「去向父親母親告辭。」
沈清晏說。
「我們換一條路回席。」
燕回雖然疑惑,仍連忙起身替他整理衣襬。
「好。」
常徹也無聲跟上。
三人走出水榭。
春風恰在此時迎面吹來。
柳枝搖曳,花瓣翻飛。
沈清晏手中的摺扇被風吹得微微一動。
他握得很緊。
沒有讓它離開掌心。
這一回,他不會再走向那座長橋。
也不會再接住任何人伸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