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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一章 太子止步
第十一章 太子止步

沈府的馬車在暮色中停下。

車輪碾過門前平整青石,發出一聲低低的滾響。守門僕役早已得了消息,快步迎上前來,一人搬下腳凳,一人撐起尚未完全用得上的油紙傘,另有人繞到車後取行李匣。

春日傍晚並沒有落雨。

只是天色陰了些。

西邊最後一點霞光被雲層遮住,整座京城像忽然褪去白日裡過分鮮明的顏色,只剩柔和灰藍。沈府門前的石獅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沉穩,朱漆門扉上嵌著兩排整齊銅釘,門楣懸著先帝親題的「清正傳家」四字匾額。

沈清晏隔著車簾看見那塊匾時,許久沒有動。

「公子?」

燕回已經先跳下馬車,站在腳凳旁仰頭看他。

沈清晏回過神。

他伸手掀開車簾。

月白色披風仍披在肩頭,披風領口以銀灰細帶鬆鬆繫著。一路車程後,原本整齊的披風微微歪向一側,露出裡面淺青衣領與袖口一小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血跡。

夕光從車門外照入。

將他半張面容映得明亮。

他的膚色本就白,經過一日疲憊,眉眼間更添幾分清淡倦色。柳眉仍舒展著,瑞鳳眼微微垂下,長睫在眼下落出一層淡影。白玉簪牢牢固定著半束長髮,餘下墨髮沿著肩背垂落,髮尾因先前被春風吹亂,有幾縷微微纏在披風邊緣。

看起來依舊溫雅從容。

只是不像剛參加完一場上巳宴。

倒像是走過一段極遠、極累的路。

顧明儀先下了車,轉身向他伸手。

「小心些。」

沈清晏看著母親伸來的手。

略微停頓。

而後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顧明儀掌心溫暖。

她並沒有真用力攙扶,只是在兒子踏下腳凳時穩穩握著,等他站好後也沒有立刻放開。

「腿麻不麻?」

「不麻。」

「頭還暈嗎?」

「已經好了。」

「今日說了多少次好了?」

沈清晏微微彎唇。

「母親也問了很多次。」

顧明儀看了他一眼。

「嫌我煩了?」

「不敢。」

「那便讓府醫看看。」

「只是飲了半杯酒——」

「又在宴上替人處理傷口,衣服還染成這樣。」

顧明儀抬手理了理他歪斜的披風。

手指碰到月白色衣料上的灰塵時,眉頭又皺起來。

「旁人家公子參加上巳宴,回來時都是滿身花香。你倒好,血、泥、河水一樣不少。」

燕回在旁邊小聲補充:「還有墨。」

顧明儀轉頭。

「哪來的墨?」

「公子幫寧王殿下改水車圖。」

燕回說完才想起什麼,立刻抬手捂住嘴。

沈清晏無奈看他。

燕回從指縫裡眨了眨眼。

顧明儀已經聽得清楚。

「你還幫寧王改了水車?」

「只是隨手提了幾句。」

沈清晏說。

「幾句能把袖口弄得都是炭灰?」

顧明儀將他左袖翻過來。

果然在靠近腕側的位置看見幾道極淡的黑色痕跡。

沈清晏低頭看了一眼。

方才在別苑時沒有注意,如今回到家中才發現,這一身母親特意替他選好的淺青春衫已經幾乎無一處完全乾淨。

衣襬沾著泥灰。

袖口染過血。

腰側被落水摺扇洇出一點不明顯的水痕,靠近手腕的地方又添了幾道炭筆留下的墨色。

若在從前,他大概會覺得可惜。

可現在看著這些痕跡,他心中竟沒有多少不快。

至少每一道痕跡,都不是因為跪在宮中受禮、替帝王整理奏摺,或在嬪妃請安時被誰的簪角刮傷留下的。

只是水、泥、墨與救人時濺上的血。

很尋常。

也很鮮活。

「確實弄髒了。」

沈清晏說。

顧明儀以為他終於知道心疼衣服。

正要讓人送去仔細清洗,便聽他又補了一句:

「但今日過得還算有趣。」

顧明儀動作一頓。

她抬頭看向兒子。

沈清晏正低眸整理自己的披風細帶。

修長手指穿過銀灰絲絛,將鬆散的結慢慢解開。衣領微微敞開些許,露出裡面淺青交領與一小截白皙頸側。

他唇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不是在宴席上應對旁人時,那種恰到好處、不遠不近的溫和。

而是真正覺得今日有幾分有趣。

顧明儀看了片刻,沒有再責備。

只接過披風,交給身旁丫鬟。

「有趣便好。」

她說。

沈清晏抬眼。

顧明儀已轉身向府中走去。

「不過府醫還是要看。」

「母親——」

「沒有商量。」

沈清晏只能跟上。

裴照野仍騎馬停在沈府門前。

他沒有下馬。

踏雪走了一路,依舊精神極好。烏黑皮毛被暮色覆上一層冷光,四蹄那一圈淺白尤其明顯。它似乎不太耐煩久站,前蹄在地面輕輕踏了幾下,鼻間噴出一團淡淡白氣。

裴照野低頭看著沈清晏走進府門。

那件月白披風已被取下。

淺青衣袍重新完整顯露出來,修長身影穿過朱漆大門時,衣襬在門檻上方輕輕掠過。墨髮順著背脊垂落,白玉簪在漸暗天色中仍泛著一點柔潤光澤。

他走出幾步,像是察覺身後目光,忽然停下。

回過身。

裴照野並沒有躲開。

兩人隔著沈府門前數級石階對視。

沈清晏先開口:

「今日多謝裴將軍護送。」

「沈公子已經謝過一次。」

「方才是在別苑謝救人。」

沈清晏道:「這一次是謝護送母親回府。」

裴照野微微挑眉。

「那便收下。」

他的右手掌仍纏著白布。

握住韁繩時,布帶邊緣已經透出一點淡紅。沈清晏看見了,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裴將軍回去後記得換藥。」

「知道。」

「傷口別碰酒。」

裴照野原本正要應下,聽見這句,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不能喝?」

「至少今日不能。」

「只是手掌磨傷。」

「也是傷。」

沈清晏的聲音依舊溫和。

裴照野看著他。

「沈公子平日真的不管人?」

「我沒有管。」

「你今日已經讓我看太醫、洗傷口、換藥,現在又不讓喝酒。」

「只是提醒。」

「這樣的提醒,與長川管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清晏微怔。

身後恰好傳來顧明儀催促的聲音。

「清晏,別站在風口。」

「來了。」

他應了一聲。

再回頭時,瑞鳳眼中已重新浮起一點淺淡笑意。

「裴將軍若不願聽,便當我沒說。」

裴照野看著那張溫潤清雅的臉。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他卻莫名覺得,自己若真的不換藥、不戒酒,反而像辜負了什麼。

「我會換。」

他說。

「酒也不喝。」

沈清晏似乎沒想到他答得如此乾脆。

眼尾真正彎了一點。

「那便好。」

他再次頷首。

轉身進府。

朱門緩緩合上。

直到門縫中最後一截淺青衣角也消失,裴照野才收回視線。

踏雪又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急什麼?」

裴照野摸了摸馬頸。

踏雪側頭躲開。

裴照野低頭看向自己被白布纏住的手掌。

太醫包得極仔細。

只是一路握韁後,傷口又有些滲血。

「不讓喝酒。」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踏雪甩了甩尾巴。

「知道了。」

裴照野翻轉手腕,看著那圈不甚好看的白布。

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

「沈長川那個弟弟。」

「確實挺會管人。」

他輕夾馬腹。

踏雪立刻轉身,沿著暮色中的長街向裴府方向離去。

---

沈清晏回到自己的院落時,熱水與乾淨衣物都已備好。

他的院子名為停雲居。

名字是沈懷謙取的。

院中沒有栽種過分艷麗的花,只種了兩株白玉蘭、一片修竹與幾叢蘭草。靠近書房的東牆下搭著一架紫藤,時節尚早,只長出細嫩新葉,離開花還有一段日子。

廊下懸著幾只竹製風鈴。

風吹過時聲音清脆,不像宮中銅鈴那般冷硬。

沈清晏踏進院門後,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他記得這裡。

卻又覺得記憶中的停雲居已經十分遙遠。

右側廂房是他的畫室。

窗下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畫案,靠牆的木架上存放著歷年畫作。左側是書房,屋內三面都是書架,最上層放著他幼年讀過的啟蒙書,書角甚至還有當年被燕回咬出的齒痕。

主屋窗前種著一株老梅。

花期已過,只剩幾片遲落的暗紅花瓣藏在枝間。

一切都與記憶相同。

卻沒有宮牆。

沒有巡夜宮人。

也沒有任何人會在他坐下讀書後,前來稟告哪一宮的嬪妃又送了什麼、陛下今夜去了哪裡。

沈清晏站在廊下。

風吹動淺青衣袖。

那身被弄髒的春衫已失去出門時的精緻,衣襬邊緣甚至因沾水略微發硬。可站在自己院中時,他的肩背竟比在皇室別苑更加放鬆。

燕回抱著換洗衣物從屋裡跑出來。

「公子,水好了。」

「夫人讓府醫也過來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有些心虛。

顯然知道沈清晏不喜歡看大夫。

「母親動作倒快。」

沈清晏沒有拒絕。

燕回反而不習慣。

「公子不趕人?」

「看過也好。」

「您今日真的很不一樣。」

燕回小聲道。

沈清晏抬手解開腰帶。

白玉佩與摺扇一同被他取下,放到燕回捧著的木盤中。

「哪裡不一樣?」

「從前讓您看大夫,比讓阿徹說十句話還難。」

常徹正站在門外。

聞言面無表情地看了燕回一眼。

燕回立刻改口:「五句。」

常徹仍看著他。

「三句,不能再少了。」

沈清晏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拔下白玉簪。

半束長髮失去固定,瞬間如墨緞般完全披散下來。髮絲從肩頭滑落,覆在淺青衣襟與背後,幾乎垂至腰際。

燕回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將被風吹亂的地方理順。

「公子先沐浴。」

「這身衣裳怎麼辦?」

「送去洗。」

燕回捏起染血的袖口,心疼地皺眉。

「血若洗不乾淨呢?」

沈清晏低頭看了一眼。

「那便留下。」

「公子不嫌難看?」

「不難看。」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幾點暗紅。

「今日穿過便好。」

燕回不明白。

衣服做出來不就是為了反覆穿嗎?

可沈清晏已經走向屏風後。

淺青外袍被他脫下時,衣料沿著肩背慢慢滑落。裡面的素白中衣仍舊乾淨,只在袖口處沾了些水痕。他的身形映在薄薄屏風上,修長而清晰,肩線平直,腰身比尋常男子略窄,卻並非纖弱女態。

比鳳儀宮最後那段時日健康許多。

至少脫去寬袍後,肩胛不會突兀得令人心驚,手腕也仍有一層年輕人應有的柔韌。

沈清晏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一時間竟覺得陌生。

二十歲的身體。

沒有長久食慾不振。

沒有一次次在宮宴後整夜胃痛,也沒有被沉重皇后禮服磨出的紅痕。

他抬手碰了碰左側肩頭。

那裡原本曾因禮服金飾摩擦,留下一小片極淡的舊疤。

如今什麼都沒有。

肌膚平整。

白皙。

像所有事情都從未發生。

燕回隔著屏風問:「公子,水溫可好?」

「很好。」

「要添竹葉嗎?」

沈清晏的動作忽然停下。

竹葉。

鳳儀宮最後一夜,他也讓燕回在水中撒過竹葉。

那時是因為想念沈家後院。

如今他真的回來了。

「不必。」

他低聲道。

「今日只用清水。」

熱水漫過身體時,沈清晏閉上眼。

水氣升起。

濕潤了眉梢與長睫。

他抬起手,將披散長髮慢慢攏到一側,露出完整的頸線與肩背。幾縷墨髮浸入水中,在白皙手臂旁浮動,像宣紙上被水暈開的墨。

殿中炭火與緊閉門窗的記憶忽然湧上來。

胸口又生出一瞬悶痛。

沈清晏猛地睜眼。

屏風外,燕回仍在絮絮叨叨。

「方才廚房問晚膳做什麼。」

「夫人說公子今日受驚,讓熬一盅雞湯。」

「我說公子未必喝得下,便讓他們再做一碟清炒春筍。」

「還有水晶餃。」

沈清晏靠在浴桶邊緣。

聽見最後三個字,神情微微一滯。

「為何又有水晶餃?」

「公子不是喜歡嗎?」

燕回答得理所當然。

沈清晏安靜了片刻。

而後低聲笑了。

「我不喜歡。」

「啊?」

「皮太黏。」

屏風外頓時沒了聲音。

片刻後,燕回小心問:「那公子以前怎麼都吃了?」

「你每次都興沖沖端來。」

沈清晏說:「不想讓你失望。」

「可公子不喜歡便要說啊。」

燕回十分不解。

「我又不會因一碟餃子難過。」

沈清晏垂眸看著水面。

水中倒影被蒸汽與細小波紋切得零碎,看不清完整神情。

「是。」

他說。

「往後會說。」

燕回立刻道:「那我去讓廚房換成蝦仁蒸餃。」

「也不必。」

「那吃什麼?」

「青菜粥。」

沈清晏停了停。

「再加一碟桂花糕。」

「公子不是不太喜歡太甜的?」

「少放糖。」

「好。」

燕回腳步輕快地跑了出去。

聽著那道聲音遠去,沈清晏慢慢將臉埋入掌心。

熱水從指縫間流下。

他沒有哭。

只是坐了很久。

直到胸腔裡那種無法呼吸的悶痛終於緩慢退去。

---

府醫看過後,只說沈清晏略受驚嚇,脈象並無大礙。

又叮囑他今日不要再費神,早些歇息。

沈清晏換了一身月白色家常長袍。

衣料是極柔軟的細棉,領口與袖緣繡著極淺的竹紋。袍身剪裁比外出春衫更加寬鬆,沒有束得過緊的腰帶,只用一條素青絲絛鬆鬆繫住。

長髮重新半束。

這次沒有使用白玉簪。

只用一支顏色沉靜的檀木簪固定。

餘下髮絲仍披在身後,剛沐浴過,髮尾尚帶一點濕意。燕回拿著乾布站在旁邊,耐心替他擦拭。

沈清晏坐在窗邊。

面前是燕回剛送來的晚膳。

青菜粥熱氣淡淡升起。

清炒春筍色澤翠綠。

桂花糕果然少放了糖,只在表面撒了一層薄薄桂花。

沒有水晶餃。

他看了許久。

最後先拿起一塊桂花糕。

「甜嗎?」

燕回立刻問。

沈清晏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很淡。

糖也不重。

「剛好。」

燕回滿意了。

常徹站在窗邊,看見沈清晏真的將整塊糕點吃完,才稍稍移開視線。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停雲居的燈一盞盞點起。

暖黃光線落在沈清晏月白衣袍上,將竹紋映得若有若無。他眉目清潤,沐浴後臉色不再像宴上那般蒼白,唇也恢復一點淡淡紅色。

看起來很年輕。

也很安穩。

「公子。」

燕回正替他擦頭髮,忽然想起什麼。

「今日太子殿下好像一直看您。」

沈清晏手中瓷匙停了一下。

常徹也看向燕回。

「你怎麼知道?」

「我在宴上回頭時看見好幾次。」

燕回說:「而且我們離開別苑時,他還站在桃林那邊。」

沈清晏低頭攪動碗中米粥。

「御前人多。」

「也許是在看父親。」

「可太子殿下看的方向明明是——」

「小燕。」

沈清晏抬眼。

聲音並不嚴厲。

燕回卻敏銳察覺到他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立刻閉上嘴。

沈清晏重新低下眼。

瓷匙輕輕碰到碗沿。

發出一聲清脆響動。

「往後不必留意太子殿下。」

他說。

燕回愣了愣。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可是若太子殿下——」

「與我無關。」

四個字很輕。

卻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燕回從未聽沈清晏用這樣的語氣談論一個人。

不是討厭。

也不是惱怒。

只是徹底不想與其產生任何關係。

「知道了。」

燕回小聲答應。

常徹沒有說話。

只是將這句話牢牢記下。

沈清晏吃完半碗粥,便放下瓷匙。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

宴上摔落水中的摺扇已經被完全晾乾,此刻正放在案上。扇面上的墨色比原來深了一些,橋下春水也多出一片暈染。

他伸手展開。

水痕沒有消失。

也不可能消失。

沈清晏看著扇面良久。

最後取了一支極細的筆。

燕回湊近。

「公子要補畫?」

「嗯。」

「能補回原來的樣子嗎?」

沈清晏筆尖蘸墨。

「不能。」

他在那片不規則水痕上慢慢添了幾筆。

原本漫上橋岸的墨跡,被他改成幾叢新生蘆葦。細長葉片順著水勢微微傾斜,墨色有深有淺,恰好遮住紙張被水泡皺的地方。

「那為何還要補?」

燕回問。

「因為不能一直留著一片不知是什麼的痕跡。」

沈清晏垂著眼。

神情專注。

「既然無法回到原來的樣子,便畫成另一幅。」

窗外風鈴輕響。

燕回似懂非懂地點頭。

常徹則看著那片逐漸成形的蘆葦,若有所思。

---

同一時刻,東宮燈火通明。

蕭承曜坐在書案後。

身前擺著一張尚未寫完的請帖。

帖子以東宮慣用的深青色厚紙製成,四角壓著暗金蟒紋,正中只寫了寥寥幾字。

三月初八,東宮藏書樓新得前朝《河渠圖考》殘卷,敬請——

筆鋒停在此處。

墨跡已經半乾。

再往下,只要寫上沈清晏三個字,這張請帖便會按照上一世相同的路徑,被送進沈府停雲居。

上一世,曲水宴後第三日,蕭承曜得知沈清晏喜歡地方志與河工圖冊,便命人從皇家藏書樓取出《河渠圖考》殘卷。

那卷書確實珍貴。

可東宮邀請也確實是他刻意設下的第二次相遇。

沈清晏來了。

穿一件淺藍長衫,手中拿著那柄春雨摺扇。

初入東宮時,他對周圍一切都保持著禮貌疏離,直到看見那卷殘書,瑞鳳眼才真正明亮起來。

蕭承曜站在藏書樓二層,看著他在窗下讀了一個下午。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聽沈清晏叫自己的名字。

「承曜。」

很輕的一聲。

卻讓他記了一生。

書案前,蕭承曜握筆的手指不斷收緊。

杜懷恩站在一旁。

他已經等了很久。

終於忍不住低聲詢問:

「殿下,帖子要送給哪一位公子?」

蕭承曜沒有抬頭。

「不送。」

杜懷恩愣住。

「那這張——」

「燒了。」

「是。」

杜懷恩伸手去取。

蕭承曜卻沒有立刻鬆開。

請帖被他按在案上。

紙角因過分用力而微微翹起。

杜懷恩不敢動。

過了很久,蕭承曜才慢慢鬆開手。

「燒掉。」

他再次說。

聲音很啞。

杜懷恩拿起請帖。

轉身走到燭臺旁。

紙張碰上火焰。

暗金蟒紋最先蜷曲變黑,隨後是那行尚未寫完的字。火舌沿著深青紙面迅速向上,將「東宮藏書樓」幾字一點點吞沒。

蕭承曜看著。

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整張帖子化為灰燼。

杜懷恩將燒剩的紙角放入銅盆。

「殿下今日在宴上便臉色不好。」

他小心道:「可要召太醫?」

「不必。」

「您的手傷還未處理。」

蕭承曜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指甲掐出的傷口並不深。

卻因一路沒有包紮,血跡已經乾涸在掌紋之間。

「小傷。」

他說。

杜懷恩仍不放心。

「奴才取藥來。」

蕭承曜沒有阻止。

他向後靠進椅背。

玄色太子常服尚未換下,暗金蟒紋在燭光中若隱若現。金冠束著長髮,一整日下來依舊沒有半分凌亂,只有眉目間的疲憊與年輕面容格格不入。

二十二歲的人,不該有這樣的眼神。

杜懷恩取來傷藥時,便看見蕭承曜正望著銅盆中的灰燼出神。

「殿下。」

蕭承曜伸出手。

杜懷恩跪在一旁,替他以溫水清洗掌心血跡。

碰到傷口時,蕭承曜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忽然問:

「今日沈公子何時離席?」

杜懷恩動作微頓。

原來那張請帖是要送給沈家二公子。

「回殿下,沈公子與沈夫人先行回府。」

「誰護送?」

「定北侯世子裴照野。」

蕭承曜指尖驟然僵硬。

杜懷恩立刻察覺。

卻不敢抬頭。

「為何是他?」

蕭承曜問。

「宴後宗室馬車受驚,裴世子出手攔馬。沈公子又幫著救治受傷馬伕,後來沈相與沈將軍留下查問,便由裴世子護送沈夫人與沈公子回府。」

杜懷恩將事情說得很清楚。

蕭承曜卻只聽見其中幾句。

沈清晏救治馬伕。

裴照野護送他回府。

上一世沒有這些。

至少蕭承曜不知道。

上一世的上巳宴後,他與沈清晏在長橋初遇,之後大半心思都落在如何再次見到對方身上。散宴時發生過什麼、哪一輛馬車受驚、又是誰救了人,他竟全無印象。

如今一切都變了。

沈清晏沒有遇見他。

卻先遇見了皇兄。

又在御前與楚聞策辯論。

最後由裴照野親自護送回府。

蕭承曜閉上眼。

心底那股熟悉的佔有慾幾乎立刻翻湧上來。

他想問裴照野一路與沈清晏說了什麼。

想知道兩人在車馬間是否交談,沈清晏是否像曾經對自己那樣彎起眼睛,是否會因裴照野的直率而真正發笑。

甚至想立刻派人前往沈府。

想將那張已經燒掉的請帖重新寫一遍。

只要他願意,東宮邀約沒有誰能輕易拒絕。

《河渠圖考》也確實是沈清晏想看的書。

他可以將一切安排得自然。

可以裝作只是欣賞沈家公子的才學。

可以像上一世一樣,一點點走進那個人的生活。

可然後呢?

蕭承曜睜開眼。

眼前似乎又出現冰棺中那張蒼白安靜的臉。

沈清晏穿著素白衣袍。

沒有中宮冠飾。

手裡抱著那柄摺扇。

像是直到死去,才終於脫下自己替他披上的所有榮華。

「殿下?」

杜懷恩低聲喚他。

蕭承曜才發現自己的手又在不知不覺間握緊。

剛剛敷上的傷藥被重新擠出傷口。

「鬆開。」

杜懷恩連忙道:「再這樣傷口會裂。」

蕭承曜緩慢張開手掌。

杜懷恩重新替他上藥。

「今日驚馬一事查得如何?」

蕭承曜問。

「銅釘是人為放入馬鞍,禁軍已經扣下負責車馬的僕役。」

「車裡坐的是誰?」

「淮安郡王遺孀與長寧縣主。」

蕭承曜眉頭微皺。

上一世這件事情從未進入他的視線。

是因為沒有發生,還是被人壓了下去?

「讓東宮的人暗中查。」

「不要驚動父皇,也不要讓禁軍知道。」

「是。」

杜懷恩應下。

他替傷口纏好白布。

正要退下,蕭承曜又忽然叫住他。

「沈公子今日……」

話說到一半,停住。

杜懷恩等了片刻。

「殿下想問什麼?」

蕭承曜垂眸看著纏在掌心的白布。

上一世,他總是問杜懷恩。

沈清晏今日看了什麼書。

去了哪座茶樓。

與誰說了話。

喜歡哪一家鋪子的筆墨。

他藉著東宮權勢,將沈清晏的一切喜好都查得清楚,再恰到好處地送到對方面前。

那時他以為這叫用心。

如今再看,卻像是從最開始,他便習慣用自己的方法掌握沈清晏所有動向。

連一場追求,也不曾真正給過對方完全自由。

「不必了。」

蕭承曜說。

「往後沒有危險,不必查他的行蹤。」

杜懷恩略顯意外。

「是。」

他退出書房。

殿門合上後,蕭承曜獨自坐在燈下。

書案另一側,放著那卷真正的《河渠圖考》。

殘卷以舊錦包裹。

紙頁泛黃,邊角已有蟲蛀痕跡。

上一世,沈清晏見到它時很高興。

那日下午,他坐在窗邊,淺藍衣袖壓著書角,墨色長髮被風輕輕吹動。

蕭承曜曾以為,只要自己能一次次讓那雙眼睛亮起來,沈清晏便永遠不會離開。

可一個人喜歡一本書。

不代表他願意因此將一生交給送書的人。

蕭承曜伸手。

指尖碰到錦布。

又慢慢收回。

「收進庫房。」

他對門外內侍道。

「不必再取出來。」

兩名內侍入殿,將殘卷小心搬走。

書案頓時空出一片位置。

燭光落在沒有寫完請帖留下的墨痕旁。

蕭承曜看了很久。

最後親手鋪開一張空白宣紙。

沒有再寫邀約。

只在紙面上落下一句。

——勿近,勿擾,勿再害他。

筆勢極重。

最後一筆幾乎劃破紙張。

蕭承曜將紙折起。

壓在書案最深處。

像是在提醒別人。

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東宮外春夜寂靜。

而沈府停雲居中,沈清晏剛剛補完摺扇上的最後一筆。

新添的蘆葦長在深了一層的春水旁。

遠山仍在。

長橋仍在。

只是橋邊原本並立的兩道人影,被一叢新生蘆葦遮去了一個。

燕回湊近看了半天。

「公子,怎麼少了一個人?」

沈清晏放下筆。

月白廣袖從手腕滑落,覆住指節。他安靜看著扇面,瑞鳳眼中沒有悲傷,也沒有留戀。

「畫面太擠了。」

他說。

「留一個便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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