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照野驚馬
曲水宴散得比往年稍晚。
先帝臨時問起青、潁兩州旱情後,幾位閣臣與戶部官員又在御前談了許久。原本只供賞春吟詩的水榭旁,最後竟堆起不少臨時調來的奏報與地方圖冊。
等內侍再次敲響銅杖,宣布今日宴畢時,天色已從正午的明亮轉為柔和。
春陽斜斜落在別苑宮牆上。
桃花、海棠與杏花都被照出一層暖金,曲水中漂浮的羽觴早已被宮人收走,只剩幾片被水浸得近乎透明的花瓣,沿著石渠緩慢流向下游。
沈清晏在母親身旁坐了一下午。
那身淺青春衫被風拂過許多次,原本平整的下襬添了些自然褶痕。春綃輕軟,疊在膝間時像一層被揉皺的水色,袖口銀白柳葉偶爾從廣袖下露出,又隨著他放下茶盞的動作重新藏回衣料深處。
他沒有再飲酒。
面前的茶卻換了三次。
起初是上巳宴統一準備的碧螺春,後來顧明儀嫌茶性微寒,讓人改成溫和的六安瓜片。最後一壺則是皇后蘇令華命人特意送來的紅棗枸杞茶。
味道很甜。
沈清晏喝了半盞,便沒有再碰。
顧明儀注意到了。
「太甜?」
沈清晏正在將摺扇收入袖中。
那柄扇子落水後雖未損毀,扇面仍有些發潮,不能一直展開。他讓燕回取來一層乾淨薄紙,小心包在外面,再收進寬大的淺青衣袖。
聽見母親詢問,他抬起眼。
「有一點。」
「小時候不是很喜歡甜的?」
「小時候也不愛。」
沈清晏道:「母親總將自己的那份甜糕放到我碟子裡,久了便以為我喜歡。」
顧明儀仔細想了一會兒。
竟發現確實如此。
她年輕時喜歡甜食,偏偏沈懷謙總說吃多了傷牙。每次被丈夫盯著,她便偷偷將剩下的糕點推給兩個兒子。
長子沈長川不愛甜,臉一冷便誰也勉強不了。
次子沈清晏卻從小性情好。
母親放進碟子裡的東西,他即使不喜歡,也會慢慢吃完。
顧明儀頓時心虛。
「那你怎麼不早說?」
沈清晏笑了笑。
「也不是難以下嚥。」
顧明儀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就是這個性子。」
「不喜歡也不說。」
她本只是隨口責備。
沈清晏唇邊的笑意卻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很快垂下眼,將那一點異樣藏進纖長睫影之中。
「往後會說的。」
他的聲音很輕。
顧明儀沒有聽出其中過於鄭重的意味,只當兒子終於肯改,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懷謙那邊已與幾名官員說完話。
他整了整深青外袍,走回家人所在的席位。
「準備回府。」
燕回立刻將幾本書與茶具收進匣中。
常徹則先行一步,去別苑外查看沈家的馬車是否已經備好。
沈長川原本正站在不遠處與一名年輕武將交談,聽見父親的話,也側過頭來。
那人背對著沈清晏。
只看得見一身暗紅色窄袖勁裝。
衣料並非京中世家子弟偏愛的輕軟錦緞,而是較為厚實耐磨的織錦。肩頭與手臂處以黑色皮革收束,腰間束著一條寬革帶,一側懸劍,另一側掛著一枚雕有狼首的黑鐵令牌。
長髮束得很高。
沒有玉冠,只用一枚銀色髮扣固定,髮尾落到肩胛附近。站姿隨意,身形卻極挺拔,肩膀寬闊,腰背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
他似乎聽沈長川說了什麼,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明朗。
與宴席上那些需要反覆斟酌的客套完全不同。
「你弟弟又不會被風吹走。」
他說。
聲音不算低。
沈清晏正好聽見。
沈長川冷冷道:「他今日不舒服。」
「不舒服還能在御前把楚聞策問得半天說不出話?」
「那是兩回事。」
「哪裡兩回事?」
年輕武將轉過身。
沈清晏終於看清他的模樣。
裴照野。
裴家這一代最年輕的將軍。
也是兄長沈長川多年好友。
裴照野的相貌與京中流行的清俊文雅全然不同。
眉毛濃而斜飛,眉骨略高,眼睛明亮鋒利,眼尾天然微揚,卻不顯陰沉,反而帶著一種少年人毫不掩飾的銳氣。鼻樑挺直,唇形分明,笑起來時露出一點極白的牙,連原本帶著攻擊性的眉目都會顯得明朗起來。
他的膚色不似常年待在京中的公子那般白皙。
是被北境日光與風沙曬出的淺麥色。
右側下頜靠近耳下的位置,有一道約莫兩寸長的淺淡傷痕。疤痕已經很舊,不仔細看並不明顯,反倒使那張年輕俊朗的臉多了幾分不屬於宴席的凌厲。
他轉過來時,正好對上沈清晏的目光。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互相打量。
裴照野先看見的是一片淺青。
沈清晏站在海棠花影下,春衫輕薄,衣領素淨,腰間只有一枚白玉佩。身形比沈長川清瘦許多,肩背卻並不單薄,衣袍之下仍能看出成年男子修長舒展的骨架。
墨髮半束。
白玉簪尾的小柳葉被日光照得幾乎透明。
餘下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春風偶爾捲起髮尾,便從淺青衣襬旁輕輕掃過。
他的膚色很白。
並非久病般的灰白,而是溫潤細膩,像被春日暖光照過的白玉。眉眼又生得溫和,尤其那雙修長瑞鳳眼,眼尾微微向下,望向人時天然帶著一點耐心笑意。
看著確實不像會與人爭辯。
更不像方才那個在御前含笑說出「少賺些並不會餓死」的人。
裴照野看了片刻。
第一句話便是:
「你與長川長得一點也不像。」
沈長川的臉立刻冷了。
顧明儀卻忍不住笑出聲。
沈清晏也微微彎起眼尾。
「許多人都這樣說。」
裴照野走近幾步,規矩地拱手行禮。
「沈公子。」
「裴將軍。」
沈清晏回禮。
裴照野聞言挑了挑眉。
「你認得我?」
「兄長提過。」
沈清晏神色自然。
上一世,他與裴照野也算相識。
裴家常年駐守北境,裴照野回京述職時,偶爾會隨兄長到沈府用飯。沈清晏成為皇后後,他們見面的次數便少了。
最後一次見面,似乎是在一場宮宴上。
那時裴照野已不再是眼前這個還會站在花樹下大笑的少年將軍。
北境戰事留下的風霜使他更加沉默,右肩又帶著一道尚未痊癒的箭傷。他隔著百官向中宮行禮,規矩地稱了一聲皇后殿下。
沈清晏問過兄長可好。
裴照野只答,沈將軍一切安好。
兩人的談話便到此為止。
如今重新看見年輕的裴照野,沈清晏一時竟有些不習慣。
「他怎麼提的?」
裴照野顯然很有興趣。
沈清晏看向兄長。
沈長川也正冷著臉看他,眼中明明白白寫著不准胡說。
沈清晏笑意更深了一點。
「說裴將軍英勇善戰。」
「沒了?」
「還說你話很多。」
顧明儀抬袖遮了一下唇邊笑意。
裴照野愣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沈長川。
「你還好意思嫌我話多?」
沈長川面不改色。
「事實。」
「下次軍中飲酒,你別想再碰我的酒。」
「我不缺。」
「那匹踏雪也不借了。」
「本來便是軍馬。」
兩人你來我往,與京中公子間的虛禮截然不同。
沈清晏站在一旁聽著,眉目間的笑意漸漸真切起來。
裴照野注意到他的神情。
「沈公子笑什麼?」
「只是很少看見兄長與人說這麼多話。」
「他在你面前不說話?」
「兄長惜字如金。」
裴照野一臉不信。
「他在軍中罵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沈長川抬手便要將人推開。
裴照野早有準備,向旁邊避了一步。
暗紅衣襬被動作帶起,腰側狼首令牌撞上劍鞘,發出清脆一聲。
兩人的動靜不算大。
卻讓顧明儀忍不住搖頭。
「都多大了。」
沈懷謙也看向裴照野。
「定北侯今日沒有赴宴?」
裴照野在長輩面前收斂許多。
「父親昨日收到北境急報,臨時去了兵部。」
「可是有事?」
「只是尋常換防。」
裴照野回答得乾脆,沒有透露更多軍務。
「父親讓晚輩向沈伯父問安。」
沈懷謙點頭。
「回去替我向侯爺致意。」
幾人正說話時,別苑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馬嘶。
聲音來得極突然。
緊接著便是車輪碾過石地的劇烈響動,以及人群驚慌失措的呼喊。
「馬驚了!」
「快閃開!」
「拉住韁繩!」
沈清晏循聲望去。
別苑外通往停車處的寬闊石道上,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正瘋狂甩動頭顱。
馬匹身上套著一輛華麗馬車。
車廂四角懸著宗室規制的金鈴,車門卻沒有關好,隨著馬匹橫衝直撞不斷撞在車壁上,裡面傳來女子與孩童的驚呼。
駕車的馬伕已經從車轅摔落。
一隻腳似乎被韁繩纏住,整個人被拖在地上。
馬蹄高高揚起。
眼看便要踩中他的胸口。
裴照野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
他甚至沒有向任何人交代。
腳下猛然發力,直接從席位外的矮欄翻了出去。
暗紅色身影越過落花與石階。
速度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沈長川也在同一時間動了。
兩名武將一前一後衝向失控馬車。
「退回去!」
沈長川回頭對沈清晏喝道。
沈清晏沒有跟上。
卻也沒有依言退後。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被拖行的馬伕身上。
男人的腳纏在韁繩裡,左肩已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驚馬每向前踏一步,他的身體便被拖過一段粗糙地面。
再這樣下去,即使沒有被馬蹄踩中,也會被活活拖死。
裴照野已經追上馬車。
他從側面抓住車轅,借力躍上前方狹窄踏板。
棗紅馬感覺到背後重量,更加瘋狂地嘶鳴掙扎。
前蹄高高揚起。
裴照野一手抓住車架,身體幾乎被甩出去。他的暗紅窄袖緊貼手臂,肩背肌肉在衣料下驟然繃緊,另一隻手迅速向前探去,一把抓住混亂的韁繩。
「照野!」
沈長川從另一側趕到。
「先救人!」
裴照野咬緊牙關,沒有回頭。
「我拉馬!」
沈長川立刻改變方向,俯身去割纏住馬伕腳踝的韁繩。
驚馬猛然轉向。
馬車車輪撞上一塊凸起石板。
整輛車向右側劇烈傾斜。
裡面傳來孩童的哭喊。
「車要翻了!」
周圍有人驚呼。
裴照野忽然鬆開一側韁繩。
身體順著車架向前一蕩,幾乎整個貼到馬頸旁。他伸手抓住馬嚼,另一隻手死死勒住僅剩的半截韁繩,竟以自身重量強行將馬頭向左側扳回。
棗紅馬痛苦嘶鳴。
前蹄落地。
偏斜的馬車擦著石柱衝過,沒有完全側翻。
沈長川也已割斷韁繩,抱著受傷馬伕向旁邊翻滾避開車輪。
「讓開!」
裴照野低喝。
前方人群迅速散開。
他踩穩車轅,雙手將韁繩一點點收短。
馬匹仍在掙扎。
他沒有直接以蠻力向後拉,而是順著馬頭偏轉的方向,將它帶離人群,逼向道路旁一片較為鬆軟的草地。
馬蹄踏進濕軟泥土。
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裴照野趁機翻身落地。
靴底踩進泥中,整個人被驚馬向前拖出數步。他咬著牙,手臂與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最後在馬匹再次抬蹄前,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直接蒙住馬眼。
黑暗突然降臨。
棗紅馬受驚嘶鳴,卻因看不見前路,終於不敢再向前狂奔。
裴照野一邊低聲安撫,一邊緩慢收緊韁繩。
「停下。」
「好了。」
「沒事了。」
他的聲音與方才大笑時完全不同。
低沉、穩定。
沒有急躁。
驚馬胸腹劇烈起伏,鼻間不斷噴出白氣,四蹄在泥中焦躁刨動。
卻真的漸漸安靜下來。
直到此時,眾人才敢重新靠近。
馬車裡是一位宗室夫人與一名六七歲的女童。
車門被內侍拉開時,兩人面色慘白,卻沒有受太重的傷。女童額角撞出一片紅腫,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裴照野將韁繩交給趕來的禁軍。
自己卻沒有立即去查看車中人。
他第一眼看向方才被拖行的馬伕。
沈長川正半跪在地上。
而馬伕身旁,已經多了一道淺青色身影。
沈清晏不知何時走了過去。
他沒有在混亂中追馬,也沒有靠近最危險的車輪,只在沈長川將人救出後,立刻讓燕回取來乾淨布巾與水。
此刻他正跪坐在石道旁。
淺青衣襬鋪在並不乾淨的地面,衣角已經沾上一小片灰塵與泥水。他似乎毫不在意,寬大衣袖被細帶束到手肘下方,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的小臂與清晰腕骨。
馬伕左肩傷得最重。
衣料被碎石磨爛,血正不斷從傷口滲出。
沈清晏沒有直接撕扯黏在血肉上的布料。
只先用乾淨水慢慢打濕,再一點點將衣服從傷口邊緣分開。
他的手很穩。
神態也很安靜。
瑞鳳眼低垂著,睫毛在白皙面頰上落下一層淡影。柳眉微微蹙起,卻不顯慌亂,只在看見傷口深處的碎石時,目光沉了幾分。
「阿徹。」
他開口。
常徹已經蹲在一旁。
「在。」
「按住這裡。」
沈清晏指向馬伕肩下。
「不要直接壓傷口,按住上方止血。」
常徹依言照做。
燕回捧著布巾,臉色有些發白。
「公子,太醫快來了。」
「先止血。」
沈清晏道:「再等下去,太醫來了也沒用。」
馬伕似乎仍有意識。
他痛得臉色慘白,嘴唇不斷發抖。
「車……車裡……」
「人已經救下了。」
沈清晏低聲告訴他。
語氣溫和而清晰。
「夫人與孩子都平安。」
「你也不會有事。」
他沒有說空泛的「忍一忍」。
也沒有讓人將痛得幾乎昏厥的馬伕拖到一旁。
只讓對方知道最擔心的人已經安全,再用布巾暫時固定住受傷肩膀。
裴照野走近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你會醫?」
他問。
沈清晏沒有抬頭。
「只看過幾本醫書。」
「看書便敢動手?」
「不動手,他會失血。」
沈清晏用乾淨布帶繞過馬伕腋下。
「裴將軍若有更好的辦法,可以來。」
語氣仍舊溫和。
裴照野卻聽出一點淡淡的不客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暗紅外袍已經罩在馬眼上,只剩一件黑色窄袖內衫。方才勒馬時,手掌被粗糙韁繩磨破數處,右側小臂也被車架劃開一道長口。
血正順著手腕向下流。
他顯然沒有資格接手。
「沒有。」
裴照野乾脆承認。
「你繼續。」
沈清晏這才抬眸看他一眼。
裴照野身形高大。
逆著午後日光站在他面前時,幾乎將人完全籠在影子裡。高束長髮在方才追馬時鬆散了些,幾縷落在額前,下頜傷痕被汗水浸得更加明顯。
他的呼吸仍有些急。
胸膛隨著喘息起伏。
手背、掌心與小臂全是新傷。
神情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只緊盯著地上的馬伕。
沈清晏看了一眼他的手。
「裴將軍先處理傷口。」
「這點不算傷。」
「等韁繩上的髒污進了血肉,便算了。」
裴照野低頭看向自己掌心。
「洗一洗便好。」
沈清晏已重新低下眼。
「那便洗。」
裴照野被這句話堵得一頓。
沈長川站在旁邊冷聲道:「聽見沒有?」
「你究竟是誰的兄弟?」
裴照野說著,仍然走到燕回身邊,接過另一盆清水。
燕回看了看他滿手的血。
小心問:「裴將軍要奴才替您清理嗎?」
「不用。」
裴照野直接將雙手浸進水裡。
傷口碰到冷水時,他眉頭也沒皺,只低頭將掌心沾著的泥土與細碎木屑搓去。
清水很快染紅。
燕回看得臉都皺起來。
「不疼嗎?」
「還好。」
「公子手指破一小點都會疼。」
沈清晏正在替馬伕固定肩膀,聞言抬眼。
「小燕。」
燕回立刻閉上嘴。
裴照野卻笑了。
「沈公子怕疼?」
「正常人都怕疼。」
沈清晏道:「不怕疼未必是好事。」
「為何?」
「容易不知道自己傷得多重。」
裴照野洗手的動作稍慢。
他看著沈清晏。
眼前人跪在沾著血與泥的石道旁。
淺青衣襬已經髒了,袖口銀白柳葉也沾上幾點暗紅血跡。原本柔順披在肩後的長髮因低頭動作滑落身前,被燕回匆忙替他攏到一側。
可那張清潤面容依然平靜。
沒有因血肉模糊而厭惡。
也沒有因自己是宰相公子,便理所當然站在一旁等著下人處理。
「公子。」
常徹忽然道:「血慢下來了。」
沈清晏檢查片刻。
「手臂呢?」
馬伕右臂同樣被拖行磨傷,卻沒有傷到骨頭。
沈清晏只以乾淨布巾暫時包裹,沒有貿然替他復位或拔去較深的碎石。
太醫很快帶著藥箱趕來。
看過沈清晏的處置後,立刻點頭。
「肩上止血做得很好。」
「人先抬到乾淨處,傷口需要清創縫合。」
幾名內侍將馬伕小心抬走。
那人經過沈清晏身旁時,仍忍著疼道:「多謝……沈公子……」
沈清晏替他將滑落的布帶重新壓好。
「先養傷。」
「旁的日後再說。」
馬伕被抬走後,他才慢慢站起來。
跪得太久,雙腿有些麻。
起身時,身形極輕地晃了一下。
沈長川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裴照野也同時向前一步。
只是慢了半瞬。
沈清晏站穩後,便輕輕從兄長掌中抽回手。
「我沒事。」
沈長川低頭看他衣襬。
「衣服髒了。」
「洗得乾淨。」
沈清晏將束起的廣袖慢慢放下。
淺青衣料滑過手肘,重新覆住白皙手腕。袖口沾了些血,像春水般清淡的顏色上落了幾瓣深紅花痕,十分醒目。
裴照野也看見了。
「抱歉。」
沈清晏略顯意外。
「裴將軍為何道歉?」
「若我早些攔住馬,你的衣服便不會髒。」
「若不是裴將軍攔住馬,受傷的便不只一人。」
沈清晏低頭理了理衣襬。
「只是一件衣服。」
裴照野看著他。
「你方才不是還因一柄扇子落水,特地去找寧王?」
沈清晏抬眸。
「裴將軍看見了?」
「看見你從石橋上過去。」
裴照野的語氣十分自然。
「還以為你很在意衣物書畫一類的東西。」
「在意。」
沈清晏說。
「但人比衣服重要。」
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裴照野安靜一瞬。
而後忽然笑起來。
他笑得比方才與沈長川說話時還要明朗,眼尾微揚,年輕面容上的鋒利都被那笑意沖淡。
「沈公子。」
「嗯?」
「我原本以為你只會讀書。」
沈長川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原本對他有什麼偏見?」
裴照野立刻道:「不是偏見。」
「那是什麼?」
「你總說你弟弟吹不得風、騎不得快馬,走遠些都要帶兩個人跟著。」
他看向沈清晏。
「我便以為是個很難照顧的書生。」
沈清晏沒有生氣。
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兄長一眼。
沈長川神情不變。
「他本來便需要照顧。」
「我看他方才比你冷靜。」
「你閉嘴。」
裴照野又笑了一聲。
顧明儀與沈懷謙也已經走近。
顧明儀第一眼便看見兒子袖口的血,面色立刻變了。
「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沈清晏連忙將衣袖抬起,讓母親看清。
「只是替馬伕止血時沾上。」
顧明儀抓住他的手腕,一路從手指檢查到手臂,確認真的沒有傷,才稍稍鬆口氣。
「下次不許忽然衝出去。」
「我沒有靠近驚馬。」
「那也危險。」
「好。」
沈清晏答得溫順。
裴照野站在一旁,看著他方才面對傷口還從容冷靜,如今被母親抓著檢查,竟也不反駁,只低垂著眼任由擺弄。
那一身淺青衣袍染了灰塵與血。
白玉簪卻仍好好束在髮間。
幾縷墨髮被風吹到面頰旁,襯得膚色愈發白皙。瑞鳳眼中還帶著一點未完全褪去的專注,唇邊卻因母親的絮叨浮著無奈笑意。
裴照野忽然覺得。
沈長川說得或許也不全是誇張。
這樣的人看著確實容易讓人擔心。
只是並不脆弱。
「裴世子。」
沈懷謙看向裴照野手臂上的傷。
「也讓太醫看看。」
「沈伯父,真的只是小傷。」
裴照野話音剛落,沈清晏便溫聲道:「方才太醫說,韁繩磨傷若有細屑留在裡面,容易紅腫潰爛。」
裴照野側頭看他。
沈清晏也看著他。
眼神溫和。
卻沒有半點準備讓步的意思。
裴照野沉默片刻。
「沈公子平日也這樣管人?」
「我沒有管裴將軍。」
「那你為何一直勸我看傷?」
「因為裴將軍方才救了人。」
沈清晏道:「救人者不該因此留下病根。」
這句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
裴照野一時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沈長川直接叫住尚未走遠的太醫。
「替他看。」
裴照野嘆了一口氣。
「你們沈家人怎麼都這麼麻煩。」
嘴上抱怨,卻還是坐到旁邊石階上,任由太醫替自己清理傷口。
太醫將黏在掌心皮肉裡的細碎麻繩一點點挑出。
燕回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色又開始發白。
沈清晏倒沒有一直盯著。
他走向那匹已經安靜下來的棗紅馬。
馬眼上的暗紅外袍已被取下。
禁軍正牽著韁繩,獸醫則蹲在前蹄旁檢查。棗紅馬仍有些焦躁,耳朵不斷向後壓,鼻間粗重喘息。
沈清晏沒有靠得太近。
只站在安全距離外觀察。
「公子?」
常徹跟在他身旁。
「你看它右側馬鞍。」
沈清晏低聲道。
常徹順著視線看去。
馬鞍下方露出一小截深色東西。
不像皮革。
更像一根被人藏入鞍墊的短刺。
獸醫似乎也發現了。
他掀開鞍墊,從裡面取出一枚染血的尖銳銅釘。
四周神情頓時變了。
那匹馬不是無故受驚。
是有人故意在鞍下藏了東西。
馬奔跑時,銅釘便會不斷刺進皮肉。
「封鎖車馬處。」
禁軍校尉立刻下令。
「所有馬伕與負責鞍具的人全部留下問話!」
別苑門外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裴照野也從石階上站起。
太醫才剛替他包好掌心,他便走到馬匹旁,低頭看向那枚銅釘。
方才的明朗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這是沖著車裡的人來的?」
沈長川道:「也可能只是想在散宴時製造混亂。」
沈懷謙神色沉了下來。
那輛馬車屬於宗室。
裡面坐著的夫人是先帝一名堂弟的遺孀,女童則是宗室郡主。無論目的為何,在皇室別苑外動手,都絕不是小事。
沈清晏看著那枚銅釘。
沒有出聲。
上一世的上巳宴,似乎並沒有發生驚馬。
至少他不記得。
也可能是當時他與蕭承曜在另一處說話,沒有注意到散宴時的騷亂。
如今初遇錯開。
摺扇落水。
賑災問策。
連這匹馬也在他眼前受驚。
事情正變得與記憶愈來愈不同。
「沈公子。」
裴照野忽然叫他。
沈清晏抬眼。
「裴將軍有事?」
裴照野走到他面前。
掌心纏著白色繃帶,右側小臂也被包紮妥當。身上只剩黑色窄袖內衫,外袍還被禁軍拿去遮馬,越發顯得肩寬腰窄,身形高大。
他低頭看了看沈清晏沾血的衣袖。
「你們坐哪一輛馬車?」
沈清晏指向不遠處。
「沈府的青頂車。」
「我送你們回去。」
沈長川立刻道:「不必。」
「你要留下配合查問。」
裴照野說得理直氣壯。
「沈伯父也不能立刻離開。」
沈懷謙身為宰相,確實需要留下處理突發之事。
沈長川方才參與救人,也會被禁軍詢問詳細經過。
顧明儀帶著沈清晏自行回府並非不行。
只是驚馬案尚未查清,路上多一名武將護送更穩妥。
沈長川仍不放心。
「讓常徹護送便夠了。」
裴照野看了常徹一眼。
「他一個人既要護車,也要照顧沈公子?」
常徹冷聲道:「可以。」
「萬一再有一匹馬衝出來呢?」
「我會先斬馬腿。」
裴照野沉默。
燕回也默默向旁邊挪了一點。
沈清晏忍不住抬起摺扇,遮住唇邊一點笑意。
扇面沒有展開。
只能用扇骨輕輕抵著下唇。
裴照野正好看見。
「沈公子覺得很好笑?」
沈清晏放下扇子。
「沒有。」
「你的眼睛在笑。」
沈清晏微微一怔。
很少有人會這樣直接說出來。
他的眼尾天生柔和。
平日即使只是禮貌彎唇,旁人也多半以為他在笑。
真正的笑與敷衍的笑究竟有什麼差別,只有親近之人才看得出。
裴照野卻只見過他不到半日。
「裴將軍看錯了。」
沈清晏仍然否認。
裴照野也不爭辯。
「總之,我送你們回去。」
他轉向沈長川。
「人在我眼皮底下,總比只交給一個侍衛安全。」
沈長川冷冷看著他。
「就是因為在你眼皮底下,我才不放心。」
「我又不會吃了你弟弟。」
「你最好不會。」
「……」
裴照野第一次被好友堵得無話可說。
沈清晏輕輕嘆了一聲。
「兄長。」
沈長川轉頭。
「怎麼?」
「只是護送回府。」
「我知道。」
「那你為何像要與裴將軍決鬥?」
「他話多。」
裴照野冷笑。
「等回北境,我第一個把你扔下城牆。」
「你可以試試。」
兩人眼看又要爭起來。
顧明儀終於開口:
「照野送我們回去。」
她顯然早已認識裴照野,稱呼也自然許多。
「長川留下幫你父親。」
「是,沈伯母。」
裴照野答得格外乾脆。
沈長川還想說話,被父親一眼壓了回去。
沈家馬車很快被牽來。
車頂覆著低調的青色帷布,車壁沒有過多雕飾,只在窗沿刻著細竹紋。燕回先上車整理軟墊,又將母親為沈清晏準備的薄披風取出。
沈清晏站在車旁。
他今日衣袖與下襬都沾了血。
若直接穿著回城,難免引人注目。
燕回將一件月白色披風抖開,替他披在肩上。
披風很輕。
以銀灰細帶繫在頸側,沒有厚重毛領,只在邊緣縫著一層柔軟白絨。罩住淺青衣袍後,身上的血跡便被遮去大半,只露出幾寸乾淨衣襬與一雙青緞鞋。
燕回又替他將長髮從披風裡理出。
墨髮落在月白色衣料上。
黑白分明。
白玉簪固定著半束髮絲,簪尾柳葉正好靠在披風領口旁,顯得格外清雅。
裴照野牽著自己的馬站在旁邊。
那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
四蹄靠近腕處有一圈淺白毛色,像踩著一層尚未融化的薄雪。馬匹見主人靠近,主動低下頭,以鼻尖蹭了蹭裴照野受傷的手。
「踏雪。」
裴照野拍了拍馬頸。
「今日不能跑快。」
踏雪打了個響鼻。
像是聽懂了。
沈清晏看了一眼。
「它叫踏雪?」
「嗯。」
「四蹄有白毛,名字倒直接。」
「我起的。」
裴照野翻身上馬。
即使手掌纏著繃帶,動作仍然利落。黑色窄袖與烏黑戰馬幾乎融為一體,只有腰間銀色髮扣與狼首令牌在日光下偶爾泛光。
他坐穩後,低頭看向沈清晏。
「沈公子會騎馬嗎?」
「會一些。」
「一些是多少?」
「不會從馬上摔下來。」
裴照野笑了一聲。
「那便是騎得不好。」
沈長川在後面冷冷道:「他不需要你教。」
「我只問一句。」
「你問得太多。」
沈清晏已經扶著車轅登上馬車。
聞言回過身。
月白披風從肩頭垂落,將身形襯得更加修長。春風吹起披風一角,露出裡面那身淺青衣袍,以及袖緣尚未完全乾透的暗紅血痕。
他站在車門前。
眉目含笑。
「裴將軍。」
「嗯?」
「若你們繼續說下去,天黑前便回不了城。」
裴照野立刻道:「走。」
沈長川還想囑咐什麼。
沈清晏已彎身進入車廂。
簾子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父親與兄長。
他們都還年輕。
也都還好好活著。
父親皺著眉與禁軍說話,兄長則不放心地盯著馬車,像是裴照野只要偏離官道一步,便會立刻追上來。
沈清晏握住車簾的手指微微收緊。
隨後將簾子放下。
青色馬車緩緩駛離皇室別苑。
裴照野騎著踏雪走在車側。
他沒有策馬太快。
只讓戰馬與車輪保持相同速度。
馬蹄踏過石道,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音。
車廂裡,顧明儀正在吩咐燕回回府後立刻讓人準備熱水,又要將沈清晏今日染血的衣服送去洗淨。
沈清晏靠在車壁。
月白披風仍披在肩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替馬伕包紮時,指甲縫裡沾了一點血。燕回已經用水替他洗過,仍留下一抹極淡的紅。
車簾被風吹開一條細縫。
外面恰好傳來裴照野的聲音。
「沈公子。」
沈清晏抬眼。
「怎麼了?」
「今日那匹馬不是無故受驚。」
「我知道。」
「你看見銅釘了?」
「看見了。」
裴照野沉默片刻。
「你不害怕?」
沈清晏隔著車簾看不見他的臉。
只能看見一小片黑色馬身,以及垂在馬側的暗紅外袍。
「事情已經發生,害怕也不能讓它沒有發生。」
他說。
車外安靜了一會兒。
裴照野再次開口:
「沈公子。」
「嗯?」
「你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沈清晏抬手掀開一點車簾。
裴照野正騎馬走在旁邊。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將高束長髮與寬闊肩線勾出一層金邊。下頜舊傷在暖光裡淡了許多,眉目卻仍明亮鋒利。
「裴將軍原本以為我是什麼樣?」
裴照野認真想了想。
「漂亮。」
車廂裡忽然安靜。
顧明儀低頭喝茶。
燕回睜大眼睛。
常徹坐在車門另一側,手已經無聲放到刀柄上。
沈清晏微微挑眉。
裴照野似乎也察覺這個回答太容易引起誤會,立刻補充:
「只是漂亮。」
「意思是,看著像只能坐在書房裡的人。」
「如今呢?」
「還是漂亮。」
裴照野答得毫不遲疑。
「但不只會坐在書房裡。」
沈清晏看著他。
裴照野神情坦蕩。
顯然只是單純在陳述自己的看法,沒有半分調笑之意。
這樣的人說話太直。
直得讓人連防備都顯得多餘。
沈清晏忽然笑了。
這一次沒有掩飾。
瑞鳳眼真正彎起時,眼尾像春水被風推開,墨色瞳仁裡浮出一點溫潤明亮的光。月白披風襯著白皙面容,幾縷長髮被車外的風拂到唇邊,又被他抬手輕輕撥開。
「裴將軍也與我想的不一樣。」
裴照野問:「你原本以為我是什麼樣?」
「兄長說你話很多。」
裴照野臉色微黑。
沈清晏笑意未退。
「如今看來。」
「兄長說得很對。」
車簾在下一陣風中落下。
將那張含笑的清潤面容重新遮進車中。
裴照野騎在馬上,盯著晃動的青色簾角看了片刻。
隨後低頭笑了一聲。
「沈長川的弟弟。」
他拍了拍踏雪的馬頸。
「倒也沒有那麼難照顧。」
踏雪安靜向前。
車輪碾過夕陽下的官道。
而馬車裡,沈清晏已經靠回車壁,重新垂下眼。
他唇邊那點真實笑意並未立刻消散。
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