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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九章 副相問策
第九章 副相問策

沈清晏回到沈家席位時,曲水上的第三輪羽觴剛剛漂過。

他重新在母親與兄長之間坐下。

淺青衣襬沿著席面鋪開,春綃被風與水汽浸得微涼,在膝前疊出幾道細密褶痕。腰間那柄摺扇雖已大半乾透,扇骨上仍殘留著一點潮意,貼著衣帶時,隔著薄薄布料傳來若有若無的涼。

顧明儀一眼便看見扇面上的水痕。

「落水了?」

她將沈清晏的手拉過來,先摸了摸指尖溫度,確認沒有更冷,才低頭查看那柄扇子。

「怎麼弄的?」

「方才救人時不慎滑了出去。」

沈清晏答得平靜。

「被寧王殿下拾到,已經無事了。」

「寧王?」

沈長川抬眸。

他方才被兵部的人叫去說話,沒有看見沈清晏與蕭景衡在石桌邊改水車圖的情景,只知道弟弟離開片刻,回來時扇子便濕了。

「你們說了什麼?」

「水車。」

沈長川沉默一下。

「他與你談水車?」

「嗯。」

「沒有說旁的?」

沈清晏看向兄長。

「兄長覺得還能說什麼?」

沈長川面無表情地將視線移開。

「最好沒有。」

燕回站在後面,忍不住小聲道:「寧王殿下看著倒挺正經的。」

沈長川側過頭。

燕回立刻閉嘴。

顧明儀卻笑了。

「你今日怎麼看誰都不順眼?」

「皇室中人,少接觸為好。」

沈長川回答得毫不避諱。

沈懷謙端起茶盞,淡淡看了長子一眼。

「這話在家中說便罷了。」

「此處離御前遠。」

「遠也不是沒有人聽見。」

沈長川不再開口。

沈清晏垂眸,指尖緩慢撫過摺扇扇骨。

兄長一直不喜歡皇室。

上一世,沈長川第一次知道蕭承曜在追求自己時,臉色便冷得如同北境風雪。後來太子親自登門,沈長川甚至沒有陪父親在前廳待滿一炷香,便以軍中有事為由離開。

那時沈清晏只覺得兄長偏見太深。

如今再看,沈長川或許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明白,皇室的喜愛未必是恩典。

「扇面還能用嗎?」

顧明儀問。

沈清晏將摺扇取下,展開給她看。

畫中的春水比原先深了一些。

原本淡雅的山腳也被水暈開,像雨霧更加濃重。橋邊兩個小小人影沒有受損,仍舊立在水岸,只是腳下多出一道不規則墨痕,像是水漲得快要漫上長橋。

顧明儀看了一會兒。

「倒比原先更有意思。」

沈清晏眼尾微彎。

「母親不覺得可惜?」

「紙沾了水,又不是人出了事。」

顧明儀將扇子合起,重新放回他手中。

「你平安便好。」

沈清晏握住摺扇。

沒有立即回答。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御前內侍抬起銅杖,杖首落在青石地面,接連敲了三下。原本散在曲水兩側的談笑聲逐漸低下,琴師也停住指下樂曲。

眾人紛紛向主位看去。

先帝蕭弘烈坐在臨水高臺上。

他今日並未著冕服,只穿一身深赭色帝王常服,肩背依舊挺拔。年過五旬,眉骨與蕭承曜頗為相似,只是眼神比尚未登基的太子更加深沉鋒利。

皇后蘇令華坐在他身側。

她穿著一襲沉穩的深紫宮裝,髮間鳳釵華貴,神情卻比皇帝柔和許多。隔著曲水,她的目光似乎往沈家席位停留片刻,見沈清晏安然坐著,才重新轉回御前。

內侍展開一道地方奏報。

「青州、潁州兩地自去年入冬以來降水稀少,今春又逢暖旱。地方官員上報,已有三縣春耕延誤,四處河渠水位下降。」

上巳宴原是賞春。

突然提及旱情,眾人的神情都收斂許多。

蕭弘烈道:「方才幾位閣臣為此爭論不休。今日既有不少青年才俊在場,便也聽聽你們的看法。」

此話一出,曲水兩側立刻安靜。

所謂聽看法,既是隨口考校,也是御前選才。

答得平庸,至多被人一笑。

若答錯了方向,便可能在帝王心中留下浮誇無能的印象。

幾名原本還想在詩文上出風頭的世家公子,頓時都低下眼,不願第一個開口。

蕭弘烈掃視一圈。

「聞策。」

被點到名字的人自官員席間起身。

沈清晏抬眸看去。

楚聞策今日穿著深青色官服。

因是赴上巳宴,外袍比正式朝服稍輕,胸前沒有繁複補子,只在腰間束著一條黑色革帶。衣領、袖口與腰帶都整理得一絲不亂,連坐過之後的衣襬也沒有留下明顯褶痕。

他比沈清晏印象中還要年輕。

二十四歲的副宰相。

身形修長,肩膀不算寬闊,卻坐得極直。面容端正清冷,眉峰略高,眼睛是偏狹長的內雙,瞳色沉黑。大約因常年思慮政務,眉心已有一道不明顯的細紋,不皺眉時也像在審視什麼錯漏。

他沒有佩戴任何多餘飾物。

髮冠是最普通的烏木。

衣袖間也不見香囊、玉佩或文人常攜的摺扇。

只有腰側掛著一只小小的深青布袋,袋口露出一截削得極整齊的筆桿。

與滿園春色相比,楚聞策實在顯得過分冷淡。

他走到御前下方,躬身行禮。

「臣以為,應先免青、潁兩州今年春稅,再由國庫撥糧,按各縣戶籍分發。」

聲音清晰。

沒有多餘鋪陳。

蕭弘烈問:「只免春稅?」

「若夏前仍無雨,再議秋稅。」

楚聞策道:「眼下災情尚不至顆粒無收,若立刻全免全年賦稅,地方豪強勢必趁機兼併田地、隱匿人口。」

一名戶部官員道:「楚副相既知豪強可能兼併,為何仍要按戶籍分糧?地方戶籍數年未清,真正無田之人未必登記在冊。」

楚聞策神情不變。

「所以需派御史會同地方官清查。」

「清查需時。」

另一人接道:「等查完,春耕早已錯過。」

楚聞策看向對方。

「不查便直接發糧,只會讓大戶將災糧一併吞下。」

「總比百姓等死好。」

「戶部每年撥出的賑糧,有幾成真到了百姓手裡?」

兩人語氣都不算高,話鋒卻已經鋒利起來。

沈清晏安靜聽著。

楚聞策的方案不能說錯。

甚至比大多數只會說「開倉賑災」的人務實許多。

免稅、撥糧、核戶。

每一步都有必要。

問題在於時間。

旱災不等人。

而地方官清查戶籍的速度,往往比春雨還要難以捉摸。

「沈相。」

蕭弘烈忽然看向沈懷謙。

「你如何看?」

沈懷謙放下茶盞。

「楚副相之策可行,但需補充。」

「如何補充?」

沈懷謙尚未開口,對面一位老臣便笑道:「沈相家中藏書萬卷,今日不如也問問沈二公子?」

數道目光頓時落向沈清晏。

那位老臣語氣看似玩笑,眼神卻含著一點試探。

沈清晏在京中文名極盛。

可文名越盛,便越容易有人覺得他不過是仗著家世與容貌,被人過分吹捧。

尤其沈懷謙身居宰相之位。

若沈清晏答得好,旁人可以說是父親提前教過。

若答得不好,則正好證明所謂疏雨客只是會些詩畫的清談公子。

沈長川的臉色冷了下來。

顧明儀也輕輕蹙眉。

沈懷謙卻沒有替次子拒絕,只轉頭問:「你可願答?」

沈清晏抬起眼。

他的神色仍然溫和。

春風吹過淺青衣袖,將袖上銀白柳葉掀起一線微光。半束的墨髮落在肩後,白玉簪清潤無瑕。方才因驚夢而顯得過分蒼白的面容,在日光下稍稍恢復了些血色,唇邊仍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笑。

從外表看,他確實更像一位適合在花間作詩的世家公子。

不像會討論旱災的人。

沈清晏將摺扇放到矮几上。

「既然陛下與父親不嫌臣子妄言,臣子願試答。」

他起身行禮。

淺青衣襬從席面垂落,身形修長端正,沒有因忽然被點名而顯出慌亂。

蕭弘烈看著他。

「說。」

沈清晏沒有立刻反駁楚聞策。

而是先問:「臣子斗膽,想請教楚副相一事。」

楚聞策轉過身。

那雙冷淡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沈清晏身上。

「沈公子請問。」

稱呼客氣。

語氣卻沒有多少溫度。

沈清晏並不在意。

「楚副相所說按戶籍分糧,是按人頭,還是按田畝?」

「先按人頭保命,再依田畝發種糧。」

「田地記在誰的名下?」

楚聞策眉心微動。

「自然是戶籍與田冊所記之人。」

沈清晏輕輕點頭。

「若一名佃農耕作十畝田,田契卻全在地主名下,他能領到多少種糧?」

楚聞策沒有立即回答。

旁邊戶部官員也安靜下來。

沈清晏繼續道:「按人頭,他能領救命之糧。按田畝,種糧卻會送到地主手中。」

「若地主願意將種糧分下去,自然無事。」

「若地主趁災年提高田租,或要求佃農以次年收成抵債呢?」

「佃農想活,便只能答應。」

他的語氣始終溫和。

像是在書院中與人討論一道普通題目。

所說的內容卻一層層剝開了方案裡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楚聞策看著他。

「沈公子的意思,是不按田冊發糧?」

「不是。」

沈清晏道:「是不只看田冊。」

「清查實際耕作者,至少需要一月。」

楚聞策立刻指出。

「春耕等不了一月。」

「所以不必先清查所有戶籍。」

「只查種糧。」

楚聞策眉峰微抬。

沈清晏走到曲水旁。

內侍替他送來紙筆。

他沒有跪坐,直接在臨水矮案前落筆。淺青廣袖被他以手腕輕輕壓住,露出一截修長手指。筆桿落在指間,右手中指薄繭緊貼筆身,姿勢穩而自然。

「救命糧仍按現有戶籍發放。」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先保百姓不因飢餓流亡。」

第二行。

「種糧則不直接送至各戶,而是由每村推選熟悉田地之人,會同鄉老與縣吏,登記實際耕作者。」

楚聞策冷聲道:「鄉老與縣吏未必可信。」

「所以名冊需在村口張貼三日。」

沈清晏沒有抬頭。

「讓百姓自己核對。」

「若地主隱瞞田地,佃農自然會提出異議。」

「若佃農不敢呢?」

「賑災御史巡村時,另設匿名狀箱。」

楚聞策盯著紙面。

「匿名狀也可能被人惡意利用。」

沈清晏終於抬眸看他。

瑞鳳眼中仍帶著溫和笑意。

「楚副相似乎希望世上有一項制度,能將所有惡意完全排除。」

四周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這句話已近似當眾挑錯。

沈長川反而微微坐直,像是終於對這場談話多了幾分興趣。

楚聞策沒有動怒。

只問:「沈公子認為不能?」

「不能。」

沈清晏回答得很乾脆。

「制度能做的,只是讓作惡更難,讓受害之人多一條申訴之路。」

「若因害怕有人誣告,便連狀箱也不設,真正受欺壓的人便連嘗試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楚聞策沉默片刻。

「然後?」

沈清晏在紙上補了一行。

「種糧不得由地主或縣衙直接代領。」

「按實際耕作面積,於村中當眾分發。」

「同時暫停災區田租利息三月。」

此話一出,幾名世家出身的官員神情都變了。

「停田租利息?」

有人立刻道:「沈公子可知,不少田地本就是租賃。地主也需承擔地稅與修渠之費,怎能一概停收?」

沈清晏轉向說話之人。

「臣子說的是停利息,不是免田租。」

「災年農戶借糧借種,民間月息可達三分。春日借一石,秋日便要還一石三斗。」

「若再逢歉收,第二年只會欠得更多。」

「最終田地、房屋甚至兒女都要拿去抵債。」

他的聲音並未加重。

場中卻漸漸無人打斷。

「國庫撥糧若只救今日,卻任由高息將人逼入絕境,便只是讓百姓多活幾月,再失去一切。」

那名官員道:「私契乃民間自願訂立,朝廷豈能隨意干涉?」

「災年趁火索取高息,算什麼自願?」

沈清晏唇邊甚至仍帶著笑。

「人在餓死與借糧之間選擇借糧,不代表那份契書便公平。」

「若朝廷不能永遠禁止高息,至少在大災之年,可以暫停利滾利。」

楚聞策忽然問:「錢由誰補?」

沈清晏看向他。

「楚副相是指地主與糧商少收的利息?」

「是。」

「不補。」

場中再次一靜。

楚聞策眼神微變。

沈清晏語氣溫和得近乎無辜。

「他們少賺些,並不會餓死。」

沈長川端起茶盞,遮住唇角一點極淡的笑意。

顧明儀也偏過頭,像是忽然對小兒子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十分熟悉。

楚聞策卻沒有笑。

他問:「若糧商因此不願放糧?」

「官府平價售糧。」

「官倉不夠呢?」

「向未受災地區採買。」

「運糧需要時間。」

「先借軍糧。」

裴照野坐在武將席間,聽見此話立即抬起頭。

沈長川也皺眉。

沈清晏並未避開兄長的視線。

「不是挪用邊境存糧。」

他補充道:「各州衛所每年都有超出實際人數的名冊虛耗。」

幾位武官的臉色頓時變得微妙。

楚聞策眸光銳利。

「沈公子有證據?」

「沒有。」

沈清晏坦然回答。

「但楚副相若願意去查,或許會有。」

楚聞策看了他許久。

「沒有證據便在御前提出,沈公子膽子不小。」

「只是回答陛下問策。」

沈清晏微微彎起眼尾。

「若連可能存在的漏洞都不能說,問策便只能聽些讓人舒服的話了。」

蕭弘烈坐在上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說得好。」

原本神情各異的官員立刻噤聲。

沈清晏垂首。

「臣子妄言。」

「不算妄言。」

蕭弘烈看向楚聞策。

「你覺得如何?」

楚聞策沒有因方才幾次交鋒而故意貶低。

他低頭看著那張寫滿字的紙。

「救命糧先發,種糧另查實際耕作者,可行。」

「名冊張貼與匿名狀箱,可試。」

「暫停高息三月,也可由戶部與刑部擬定災年特例。」

他停了一下。

「但借軍糧之事,需先徹查各州衛所實數。」

沈清晏道:「自然。」

楚聞策抬眼。

「沈公子方才說只查種糧,不查全部戶籍。若有人一戶多籍,重複領取救命糧呢?」

「容許少量重領。」

楚聞策眉頭立刻皺起。

「容許?」

「若為了防止十人多領,而讓千人等到戶籍清查完才領糧,得不償失。」

沈清晏道:「先讓糧出去。」

「後續再以鹽引、里甲與寺廟施粥名冊互相比對。」

「抓出明顯重領者,下一輪扣除便是。」

楚聞策道:「會有人鑽漏洞。」

「會。」

「國庫會有損耗。」

「也會。」

「沈公子不在意?」

沈清晏看著他。

春日陽光穿過海棠枝葉,在他清白面容上落下細碎光影。那雙瑞鳳眼看似柔和,深處卻沒有半分猶疑。

「比起有人餓死,我更能接受國庫損耗幾車糧。」

「不是所有錯漏都值得用人命去堵。」

楚聞策沒有立即說話。

他第一次真正仔細打量面前的人。

沈清晏生得太過溫和。

淺青衣袍輕盈,白玉簪簡淨,腰間摺扇又帶著落水後尚未褪盡的潮痕。站在春花曲水之間,的確像極了京中傳聞裡那位不染塵事的文人公子。

可他談論民間高息時,對數字清楚得不像只從書上看過。

提起戶籍、田冊、里甲與衛所虛耗,也沒有任何遲疑。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不知道制度會有漏洞。

他只是願意接受漏洞。

楚聞策所習慣的,是先把規矩修得足夠嚴密,再讓它運轉。

沈清晏卻像是更在意,規矩運轉之前,有多少人會先死在等待裡。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會。

一冷一溫。

誰也沒有先移開。

片刻後,楚聞策問:「沈公子去過青州?」

「沒有。」

「去過潁州?」

「也沒有。」

「那你如何知道民間借糧月息三分?」

沈清晏道:「去年青州一位落第書生來京賣畫,在聽雨樓與人說起。」

「只憑一名書生的話?」

「後來查過地方志、縣志,也問過幾名行商。」

「沈公子為何要查?」

沈清晏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似乎比方才所有政務問題都更難回答。

他前世閱讀這些,是因為無事可做。

鳳儀宮中有太多書。

又有太多漫長夜晚。

他從地方志一路看到稅冊、河工、醫書與兵法,只因那些紙頁能暫時讓他忘記宮門外發生了什麼。

可如今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發生。

他只是沈家二公子。

「因為好奇。」

沈清晏最後說。

楚聞策眉心又皺了一下。

「只因好奇,便查到這種地步?」

「楚副相沒有過好奇之事?」

「有。」

「那便是了。」

楚聞策看著他唇邊那點淡笑。

總覺得這個回答過於敷衍。

可御前並非追問私事之處。

蕭弘烈已命內侍將沈清晏寫下的紙送上高臺。

皇后蘇令華先接過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名冊張貼」與「停息三月」幾處,微微點頭。

蕭弘烈看完後,將紙交給戶部尚書。

「明日朝會再議。」

「沈清晏。」

沈清晏抬手行禮。

「臣子在。」

「你既懂這些,為何不入仕?」

此言一出,沈懷謙沒有露出意外。

似乎早知皇帝會問。

沈清晏站在曲水旁。

風將一縷長髮吹到頰邊,他抬手將髮絲撥到耳後。那動作從容自然,露出溫潤眉眼與白皙側頸。

「臣子性情懶散,不適合官場。」

楚聞策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

方才連續駁了數名官員,現在卻說自己性情懶散。

「朕看你膽子不小。」

蕭弘烈道。

「膽子與勤勉不是一回事。」

沈清晏含笑回答。

蘇令華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坦白。」

「臣子不敢欺瞞陛下與皇后娘娘。」

蕭弘烈沒有逼迫。

只道:「先坐下吧。」

「是。」

沈清晏行禮退回席間。

他剛剛坐下,沈長川便低聲道:「衛所虛耗之事,你從哪裡知道的?」

沈清晏拿起茶盞。

「猜的。」

「你當著陛下的面猜?」

「兄長方才沒有反駁。」

沈長川一時無言。

他確實知道軍中名冊不可能完全乾淨。

只是程度多少、涉及何人,尚未徹查。

「往後不要什麼都說。」

沈長川冷聲道。

「容易得罪人。」

沈清晏側頭看他。

「我以為兄長會說,我做得很好。」

「想聽好話,找母親。」

顧明儀立刻道:「我覺得說得很好。」

沈長川閉上嘴。

沈清晏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這一次是真正的笑。

沒有太深,卻柔和明亮,連方才一直籠在眉眼間的倦色都淡去一些。

對面官員席中,楚聞策重新坐下。

方自明將一盞茶送到他手邊,低聲問:「大人,這位沈公子似乎並不像傳聞中只會作畫寫詩。」

楚聞策接過茶。

「傳聞本就多半不可信。」

「那您方才還一直問他。」

「他的辦法漏洞很多。」

方自明看了一眼御前方向。

「可陛下似乎很滿意。」

「陛下滿意,不代表沒有漏洞。」

楚聞策低頭抿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他眉頭皺得更深,卻沒有放下。

方自明跟隨他多年,看出這並非不悅,而是在思考。

「沈公子說的匿名狀箱,大人覺得可行?」

「可行。」

「暫停高息?」

「需擬定範圍。」

「容許少量重領呢?」

楚聞策停頓片刻。

視線越過曲水,重新落在沈家席位。

沈清晏正低頭聽母親說話。

他坐姿端正,卻不像在御前時那般一絲不苟。淺青廣袖自然垂在身側,右手握著茶盞,左手被顧明儀拉過去,像是在查看方才救孩子時有沒有擦傷。

沈清晏無奈地笑著。

神情比方才辯論時柔和許多。

像是那個敢當眾說「少賺些不會餓死」的人,與眼前溫順的宰相次子並非同一個。

「大人?」

方自明又喚了一聲。

楚聞策收回目光。

「可以試。」

「什麼?」

「容許少量重領。」

他將已經冷透的茶一飲而盡。

「先救人,再補規矩。」

方自明有些意外。

這不像自家大人平日的做法。

楚聞策卻已經站起身。

「回去後將青、潁兩州近五年的戶籍、田冊與賑災記錄全部調出來。」

「全部?」

「全部。」

方自明苦著臉應下。

楚聞策向外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

「還有。」

「大人吩咐。」

「去查各州衛所的空餉。」

方自明的臉色更加痛苦。

「這恐怕會得罪不少人。」

楚聞策神情冷淡。

「沈公子都敢在御前說。」

「本官難道不敢查?」

他說完便徑自離開。

經過沈家席位附近時,腳步卻比原本慢了少許。

沈清晏察覺有人靠近,抬起眼。

楚聞策停在席外。

兩人依舊隔著合宜的距離。

「沈公子。」

楚聞策先開口。

「楚大人。」

沈清晏微微頷首。

楚聞策看著他。

「你方才所說的村口張榜,需要識字之人。」

沈清晏道:「可請鄉塾先生代讀。」

「若當地鄉塾也受豪強控制?」

「讓賑災御史帶書吏巡迴宣讀。」

「人手不足。」

沈清晏沉默一瞬。

「楚大人是特意來繼續挑錯的?」

楚聞策面不改色。

「是。」

燕回站在後面,眼睛都睜圓了。

沈長川也緩緩抬頭。

沈清晏卻沒有生氣。

他只是展開摺扇,在身前輕輕搖了一下。

被水浸深的春雨山河在兩人之間展開。

「可以徵召當地秀才與童生。」

他說。

「以協助賑災折抵次年部分考試費用,或記作地方薦舉考評。」

楚聞策立刻道:「會有人藉機作弊。」

沈清晏眼尾彎起。

「楚大人。」

「嗯?」

「世上沒有完全不會被人作弊的辦法。」

楚聞策看著那雙帶笑的瑞鳳眼。

「所以沈公子又打算接受漏洞?」

「若利大於弊。」

「如何判斷利弊?」

「楚大人不是最擅長算嗎?」

這句話帶著很淡的反擊。

楚聞策竟沒有覺得冒犯。

他沉默片刻。

「明日我會將完整方案送至沈府。」

沈清晏略顯意外。

「送給父親?」

「送給你。」

楚聞策說。

仍是冷淡嚴謹的語氣。

不像邀請。

更像下了一封必須回覆的公文。

「沈公子既然提出辦法,便該將漏洞一併補完。」

沈清晏望著他。

片刻後,輕輕笑了。

「楚大人這是在讓我替朝廷做事?」

「不是。」

「那是?」

「讓你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楚聞策說完,規矩地拱手一禮。

「告辭。」

他轉身離開。

深青官袍在人群間筆直而冷淡,連背影都透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嚴謹。

燕回目送他走遠。

「公子。」

「嗯?」

「楚大人是不是不太喜歡您?」

沈清晏輕輕搖著摺扇。

「大概。」

「那他為什麼還要送方案給您?」

「因為他更不喜歡一件事情做不完整。」

燕回似懂非懂地點頭。

沈長川卻冷聲道:「不想理便退回去。」

沈清晏看著楚聞策離去的方向。

那人身後跟著一名抱滿卷冊、滿臉生無可戀的年輕書吏。兩人一前一後走過海棠樹下,花瓣落在楚聞策肩頭,也被他隨手拂去,沒有停步欣賞。

「先看看吧。」

沈清晏說。

「或許有趣。」

沈長川聞言,面色更加不善。

沈清晏沒有注意。

他重新低頭,看向扇面上那條被水染深的春河。

今日已經有許多事情不同。

摺扇沒有落到原本那個人手裡。

自己也沒有作出前世那首詩。

如今連一場本該與他無關的旱情,都因幾句問答,落到了他的桌案上。

沈清晏指腹緩緩摩挲扇骨。

他並不討厭這種變化。

至少這一次,命運送到他面前的,不是誓言。

只是一份尚未補完的賑災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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