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寧王還扇
黑檀木手杖停在曲水岸邊。
杖身並不華麗,只在靠近握柄的位置嵌了一圈暗銀,尾端因長年觸地,留下幾道不甚明顯的磨痕。
拾起摺扇的那隻手骨節修長,膚色比尋常文士略淡,虎口處沒有習武之人常見的厚繭,指腹卻留著幾點洗不乾淨的墨色與木屑。
不像宗室王爺的手。
倒像一位常年伏在桌案前畫圖、又時常親手擺弄木料的匠人。
沈清晏站在曲水另一側,目光順著那隻手緩慢向上。
蕭景衡今日穿的是一件松煙色寬袖長袍。
松煙色介於墨灰與深青之間,在日光下並不沉悶,反而隱約透出一層溫潤的藍。袍面沒有蟒紋,只有衣襟與袖口以更深一線絲線繡出流動雲水。
腰間玉帶也極簡單。
沒有成串珠玉,只掛著幾樣形狀古怪的小物件。
一枚拇指大小的木輪。
一柄收起來的銅尺。
還有幾片被細繩綁在一起的薄木板。
隨著他俯身拾扇,那些東西互相碰撞,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
沈清晏上一世對這位寧王並不算陌生。
只是兩人真正相處的次數不多。
蕭景衡常年離京,時而前往南方察看河堤,時而又住在不知名的鄉野,與工匠、農師和地方官員混在一處。偶爾回宮,也多半只是去向皇太后請安,極少出現在後宮。
沈清晏成為皇后後,兩人之間仍隔著一層皇嫂與皇兄的禮數。
蕭景衡稱他皇后。
他則稱對方寧王。
禮數周全,從不逾矩。
可沈清晏記得,自己在鳳儀宮最後那段日子,蕭景衡曾派人送來一只不合中宮規制的竹製暖爐。
沒有金銀鑲嵌。
也沒有皇家標記。
只在底部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炭不可密置,門窗宜通風。
那時沈清晏看過一眼,便讓人收進庫房。
後來再沒有取出來。
想到那行字,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只是這個細微動作很快藏入淺青衣袖之中。
蕭景衡已經直起身。
摺扇落過水,扇面濕了一半。
春雨遠山的墨色被水浸得更深,長橋旁兩道人影卻仍清晰。扇骨間不停往下滴著水,在松煙色衣袖旁留下幾點深痕。
他沒有立刻將扇子展開。
只用兩指捏著扇骨,略顯意外地看了看。
隨後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曲水相遇。
沈清晏先行了一禮。
「寧王殿下。」
聲音溫和清朗,聽不出任何異樣。
蕭景衡看了他片刻。
眼前的沈家公子與傳聞中相差不大。
淺青長衫,白玉簪,身形修長,眉眼溫潤。那雙瑞鳳眼天生微垂,望向人時不顯鋒芒,彷彿無論誰在他面前,都能得到幾分耐心與善意。
可蕭景衡離得近。
因此看得比旁人更加清楚。
沈清晏的唇邊確實含著笑。
那笑意卻像浮在水面的薄光。
底下藏著什麼,看不真切。
「沈公子?」
蕭景衡問。
沈清晏微微一頓。
「殿下認得我?」
「沈家二公子的名聲,京中不認得的人大約不多。」
蕭景衡的語氣很隨意。
沒有太子的冷峻,也沒有宗室子弟常有的居高臨下。他拄著手杖立在岸邊,身形仍舊挺拔,只是右腿的重心明顯比左側更輕一些。
「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扇子。
「能在扇面上將春水畫成逆流的人,京中也不會有第二位。」
沈清晏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畫這幅圖時只有十九歲。
畫的是江南一處並不出名的支流。
那條河因地勢特殊,每逢漲潮時,近岸水面會短暫出現逆向回流。許多人即使親眼見過,也未必能看出扇面上那點細微差別。
蕭景衡只看了一眼。
便察覺了。
「殿下去過蕪溪?」
「三年前去過。」
蕭景衡將摺扇稍微抬高,避免扇面上的水繼續流進扇骨。
「那裡的舊堤修得不好。漲潮時,東岸水流會先回捲半刻鐘。」
沈清晏看著他。
前世他與蕭承曜成婚後,曾經向對方提起過蕪溪水患。
蕭承曜那時正在處理東宮官員更替,只說等戶部查明後再議。後來事情太多,那份河圖便一直壓在沈清晏的書案底層。
再往後,他成了皇后。
河堤、農政與地方志,都變成了不該由中宮過問的朝政。
他幾乎忘了,原來真的有人能一眼看懂他畫中的水流。
「殿下好眼力。」
沈清晏的笑意比方才真了一點。
瑞鳳眼中那層疏冷也稍稍散開。
蕭景衡似乎注意到了這點,眉間也浮出幾分淡淡笑意。
「扇子濕了。」
他看向隔在兩人之間的曲水。
水渠不寬,卻也不能讓人直接跨過。
燕回已經沿著岸邊追來,跑得臉頰泛紅。他先看了一眼蕭景衡手中的扇子,又匆匆向對方行禮。
「奴才見過寧王殿下。」
常徹也隨後趕到。
他沒有開口,只站在沈清晏身後半步,目光在蕭景衡與那柄摺扇之間停留。
蕭景衡問:「可有乾淨帕子?」
燕回連忙在袖中摸索。
他平日什麼都帶。
糕點、髮帶、香囊,偶爾還會偷偷替沈清晏帶一小包茶葉。
偏偏今日找了半天,只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點心紙。
燕回的臉一下子紅了。
「奴才……」
常徹默默從衣襟內取出一方深灰帕子。
還未遞出,沈清晏已經解下自己腰間的一方素白絲帕。
絲帕邊緣只繡了一片淺青柳葉。
與他袖口的紋樣相同。
他正要讓燕回送過去,蕭景衡卻道:「不必擦。」
沈清晏抬眼。
「墨尚未乾透,擦了反而會暈得更厲害。」
蕭景衡用手杖指了指不遠處的石橋。
「從橋上過來吧。攤開晾一會兒,應當還能救。」
那座石橋距離沈家席位不遠。
沈清晏沒有拒絕。
他沿著岸邊向橋上走去。
燕回緊緊跟在身後,低聲道:「公子,那扇子都落水了,要不便換一把吧?」
「只是濕了。」
「若畫暈了呢?」
沈清晏沒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上一世,這柄摺扇陪了他許多年。
扇骨被手掌磨得光滑,扇面也因反覆展合留下細小摺痕。
可它始終沒有落過水。
今日所有事情都與曾經不一樣。
它沒有落到蕭承曜腳邊。
卻依舊離開了他的手。
沈清晏走上石橋。
淺青衣襬被春風從身後吹起,勾出修長筆直的腿部輪廓。衣袖寬而輕,手掌壓在橋欄上時,袖口沿著手臂滑下少許,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他走得不快。
橋面鋪著細小青石,兩側欄杆又矮,燕回唯恐他方才酒後頭暈,幾次伸手想扶,都被沈清晏用眼神制止。
「我沒有醉。」
他低聲說。
燕回悶悶答道:「您今日總說沒事。」
沈清晏側眸看他。
燕回不敢再抱怨,卻仍緊跟在旁邊。
他們到達另一側時,蕭景衡已經在石桌旁坐下。
與其說是石桌,不如說是一處臨時堆滿雜物的工作臺。
桌上散著幾張圖紙。
一只拆開的木製水車模型。
幾枚銅製齒輪。
甚至還有一小盒沾著濕泥的石塊。
這些東西與曲水宴的風雅格格不入。
周圍宗室與世家子弟似乎早已習慣,沒有人靠得太近。
沈清晏的視線很快落在那架水車模型上。
水車不過兩掌高。
木輪、轉軸與汲水竹筒一應俱全,只是轉動時略顯滯澀。模型旁放著一張草圖,幾處尺寸被反覆塗改,紙角還壓著半塊沾泥的石頭。
蕭景衡將摺扇小心攤開,放在沒有圖紙的一側。
他沒有用鎮紙直接壓住扇面,而是取了兩根細木條,分別墊在扇骨兩側,讓空氣能夠從下方流過。
「別放在日光正下方。」
他說。
「驟然曬乾,紙面會皺。」
沈清晏在石桌另一側坐下。
「殿下似乎很懂書畫保存。」
「不算懂。」
蕭景衡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墨與木屑。
「只是圖紙落水的次數多了,總會學會怎麼補救。」
燕回站在一旁,心疼地看著扇面。
春雨圖的下半部分已被水浸濕。
墨色卻沒有大面積暈開,只是橋下河水比原先深了幾分,反而像雨勢忽然變大。
沈清晏伸手碰了一下扇骨。
被蕭景衡用折起的圖紙輕輕擋開。
「先別碰。」
他語氣自然。
「你手上有溫度,紙會乾得不均。」
沈清晏收回手。
蕭景衡動作一頓,像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太像在指揮山河院裡的工匠。
「失禮。」
他補了一句。
沈清晏輕輕搖頭。
「殿下說得有理。」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
春風吹過石桌。
幾張沒有壓穩的圖紙微微掀起。
沈清晏下意識伸手,替他按住其中一角。
指尖剛落下,他便看清圖紙上的內容。
不是詩稿。
也不是園林景致。
而是一幅水車結構圖。
木輪內部增加了三組相互咬合的齒輪,試圖以更小水力帶動更高處的汲水筒。可其中一處轉軸太細,若真正投入使用,承受不了長期負荷。
「這裡會斷。」
沈清晏說。
蕭景衡抬起頭。
「什麼?」
沈清晏指向圖中第三根橫軸。
「若只是小型模型,自然能轉。可真正放入河道,竹筒汲滿水後,重量至少增加十倍。」
「這根軸太細。」
「連續轉上兩個時辰,便會從中間裂開。」
蕭景衡沒有因他突然評判自己的設計而不悅。
反而將圖紙轉向沈清晏。
「你看得懂?」
「略懂一點。」
沈清晏說得謙遜。
實際上,他在地方志與農書中看過許多水車圖樣。上一世被困宮中後,漫長時日無處消磨,他甚至將先帝藏書樓內幾本殘缺的《水經注疏》重新整理過。
只是從來沒有人問他懂不懂。
蕭承曜曾經知道他喜歡這些。
後來卻只讓人將更多書送進鳳儀宮。
彷彿只要書夠多,他便不會在意自己再也無法走出宮牆。
「如何改?」
蕭景衡問。
沈清晏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對方。
蕭景衡的神情十分認真。
沒有因他是宰相之子便刻意稱讚,也沒有因他只是文人便懷疑。
只像真的在詢問一個能看懂圖紙的人。
沈清晏伸手取過桌上的炭筆。
他的手指修長,握筆姿勢極穩。淺青廣袖垂在桌沿,被風拂得輕輕搖曳,素白腕骨則在衣袖間若隱若現。
「將橫軸加粗固然可以。」
他在原圖旁落下幾筆。
炭筆與紙面摩擦,發出細微沙沙聲。
「但整架水車也會更重。」
「不如將三組齒輪減為兩組,再把汲水筒的位置往內移半尺。」
「水量雖會略減,轉動卻更穩。」
他的字與圖一樣清潤。
簡單幾筆,便將原本繁複的結構改得清楚許多。
蕭景衡盯著圖紙。
右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手杖握柄。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過了一會兒,他取過另一支炭筆,在沈清晏畫出的結構旁添了一條水位線。
「若春汛水位上漲呢?」
「底座不能釘死。」
沈清晏又畫了一道活動木槽。
「順著水位上下浮動。」
「木料經不起長期浸泡。」
「底部不用木。」
「用石?」
「石太重。」
沈清晏停了一下。
「可以用竹。」
蕭景衡看向他。
「竹會浮。」
「正因為浮,才會隨水位抬升。」
沈清晏抬眸,墨色眼睛中終於浮起一點真正屬於年輕人的光亮。
「只要在兩側加石槽限制,不讓它偏離原位便好。」
蕭景衡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圖紙,又看了看沈清晏。
忽然笑了一聲。
「沈公子。」
「嗯?」
「你所謂的略懂,與旁人的略懂似乎不太一樣。」
沈清晏指間炭筆微頓。
「只是書看得雜。」
「能將書裡的東西用出來,才不算白看。」
蕭景衡將改好的圖紙拿起,仔細端詳。
「這張圖我收下了。」
他沒有問沈清晏是否願意。
話說出口後才想起來,又加上一句:
「可以嗎?」
沈清晏看著圖上兩人交疊的筆跡。
「自然。」
燕回站在後面,已經完全忘了摺扇落水之事。
他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那架水車模型,小聲對常徹道:「公子什麼時候還會造水車了?」
常徹面無表情。
「公子一直會很多東西。」
燕回點點頭。
「也是。」
不遠處忽然傳來孩子壓抑的哭聲。
正是方才險些落水的宗室幼童。
他被乳母帶到岸邊,膝蓋似乎擦破了皮,正忍著不敢大哭。
一名身穿杏粉色衣裙的年輕女子蹲在孩子身前。
她的衣著在世家貴女中並不算顯眼。
杏粉上衣配月白長裙,袖口繡著細小的纏枝花,髮間只簪著一支東珠步搖。面容清秀端莊,眉間卻藏著一點與年紀不符的謹慎。
她從袖中取出乾淨帕子,先替孩子擦去膝上泥土,又低聲安慰了幾句。
沈清晏看見她時,握著炭筆的手指忽然停住。
阮令儀。
如今還只是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
她尚未穿上宮裝。
沒有繁複金簪,也沒有那一雙總在後宮帳冊間冷靜計算的眼睛。
上一世,阮令儀是第一批被送入宮中的女子之一。
那時她在鳳儀宮跪了很久。
沒有求寵,也沒有求位分。
只請沈清晏救一救她被族中扣住的幼弟。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六宮用度與帳目都是由阮令儀協助整理。她曾在深夜抱著一疊帳冊坐在鳳儀宮偏殿,冷靜指出哪位妃嬪多領了香料,哪一處宮苑有人私下收受賄賂。
她並不喜歡蕭承曜。
甚至不喜歡皇宮。
可在沈清晏死前,她仍是少數幾個真正敬重中宮的人。
記憶只是一閃而過。
沈清晏沒有長久失神。
他只是看著那位尚未被命運推入宮牆的年輕女子,眼神比方才柔和了些。
阮令儀似乎察覺有人注視,抬頭看了過來。
兩人隔著幾丈距離對視。
她認得沈清晏。
京中宴席上,他們曾有過幾面之緣,卻算不上熟悉。
阮令儀微微頷首。
沈清晏也含笑回禮。
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點她無法理解的熟稔與憐惜。
阮令儀微怔。
尚未來得及細想,幼童又因傷口疼而哭起來,她只得低頭繼續哄人。
蕭景衡順著沈清晏的視線看去。
「認識?」
「見過幾次。」
沈清晏收回目光。
他沒有多說。
那些前塵對此刻的阮令儀而言,根本不存在。
她仍有自己的人生。
沈清晏不該將另一世的情分與苦難強加在她身上。
蕭景衡也沒有追問。
他低頭摸了摸摺扇邊緣。
紙面已乾了大半。
「應該可以收起來了。」
沈清晏伸手接過。
這一次蕭景衡沒有阻止。
兩人的指尖在扇骨兩端相距極近,卻沒有真正碰到。
沈清晏將摺扇拿回。
扇面上的春雨圖已經有了變化。
原本清淺的河流因落水而深了一層,橋下水色比從前濃重。遠山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只在山腳處暈開一點淡墨,像是雨霧更深了。
並未毀掉。
只是不再是最初的模樣。
沈清晏看了許久。
「可惜嗎?」
蕭景衡問。
沈清晏輕輕撫過尚有些潮濕的扇骨。
「有一點。」
「若實在不喜歡,可以重新畫。」
「畫不出一模一樣的。」
蕭景衡靠著手杖,語氣平淡。
「自然畫不出。」
「人的手每一次落筆都不同。」
「何況多了一場水,扇面便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沈清晏抬眼看他。
蕭景衡並不知道這句話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在說一柄落水的摺扇。
沈清晏沉默片刻。
而後將扇面完全展開。
深了些許的春水在陽光下呈現出另一種層次。原本太過清淡的畫面,反而因水痕多了幾分真實雨意。
「這樣也很好。」
他說。
聲音很輕。
卻不像是在勉強安慰自己。
蕭景衡笑了笑。
「沈公子想得開。」
沈清晏也彎起眼尾。
「一柄扇子而已。」
他將摺扇合攏。
扇骨發出清脆一響。
「今日多謝殿下。」
「我只是撿了扇子。」
「還救了畫。」
「你也救了我的水車。」
蕭景衡用炭筆點了點圖紙。
「算是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沈清晏聽見這四個字,心中竟生出一種難得的輕鬆。
不必以救命之恩開場。
不必以無法償還的誓言相連。
只是一次拾扇。
一張水車圖。
事情結束後,便兩不相欠。
這樣很好。
「那便告辭了。」
沈清晏起身。
他向蕭景衡行禮時,淺青衣袖在身前交疊,姿態端正清雅。
蕭景衡沒有以王爺身份坐著受禮。
而是撐著手杖站起來,回了半禮。
沈清晏目光在他右腿上極短暫地停了一下。
「殿下的手杖似乎比尋常的重。」
蕭景衡垂眸看了看黑檀木杖。
「裡面藏了些東西。」
「重心太低。」
沈清晏道:「走平地尚可,上石階時會牽扯手腕。」
蕭景衡略顯意外。
「你連手杖也懂?」
「不懂。」
沈清晏溫聲道:「只是看殿下方才過橋時,右手換了兩次位置。」
蕭景衡看了他許久。
眼前人仍帶著淡淡笑容,神態柔和,看似沒有任何鋒芒。
卻連這樣細微的事情都能注意到。
「沈公子觀察得很仔細。」
沈清晏沒有解釋。
上一世做了多年皇后,他若不能看懂每個人的眼神、動作與沒有說出口的意圖,早已不知道在後宮暗流中跌倒多少次。
那不是天生的溫柔。
而是日復一日學會的生存方式。
「若將杖內的金屬機關上移半寸,或許會省力些。」
他只是說。
蕭景衡低頭轉了轉手杖。
「改日試試。」
沈清晏微微頷首。
轉身離開。
燕回與常徹立即跟上。
走出幾步後,燕回回頭看了一眼。
蕭景衡仍站在石桌旁。
手裡拿著那張兩人共同修改的水車圖,目光落在沈清晏的背影上,神情若有所思。
燕回湊近自家公子。
「寧王殿下好像和傳聞不太一樣。」
沈清晏展開摺扇,輕輕搖了兩下。
扇面尚未全乾,帶起的風裡有一點河水與新墨混合的味道。
「傳聞裡如何?」
「說他不務正業。」
「還說他整日往工匠堆裡鑽,把王府後院挖得亂七八糟。」
沈清晏眼底浮出很淺的笑。
「未必是壞事。」
「挖亂王府還不是壞事?」
「至少挖的是自己的王府。」
燕回想了想。
竟覺得很有道理。
常徹忽然回頭。
遠處桃林邊,一道玄色身影正站在幾位官員之間。
隔著花木與人群,看不清神情。
常徹的目光冷了些。
「公子。」
「嗯?」
「太子殿下在看這邊。」
沈清晏搖扇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詢問。
只是將摺扇重新合攏,收入腰間。
「皇室宴席上,太子看向哪裡都不奇怪。」
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
「回席吧。」
淺青衣襬穿過落花。
他始終沒有向桃林看上一眼。
而身後石桌旁,蕭景衡將水車圖重新展開。
炭筆新添的幾道線條清晰利落。
圖紙右下角,不知何時落著一片細長的淺青柳葉花瓣。
蕭景衡伸手捻起。
看了片刻。
沒有扔掉。
只將它壓進了那張尚未完成的水車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