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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八章 半枚銅錢
第十八章 半枚銅錢

花廳裡的粥還冒著熱氣。

青瓷碗旁擺著幾碟清淡小菜,蒸餃皮薄,春筍切得極細,廚房另照方自明的口味做了一盤沒有香菜的醬牛肉。

裴照野方才還在與楚聞策爭論,究竟是吃得快的人節省時間,還是按時慢慢用膳的人更不容易誤事。

此刻卻再無人動筷。

「父親讓我找疏雨客。」

護衛的話落下後,滿室安靜。

沈清晏搭在桌沿的手指沒有動。

他剛換過的霧青外袍仍鬆鬆披在肩上,領口內露出一線月灰家常衣。長髮尚未重新束冠,只以一條青色髮帶攏在背後,幾縷髮絲散落頰側,使他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一絲不亂的清雅,多了些一夜未眠後的真實倦意。

可那雙瑞鳳眼已經徹底清醒。

「人現在在哪裡?」

「安置在西側耳房。」

護衛道:「府醫正在看。」

「車呢?」

沈懷謙問。

「已扣在側門內。」

「車轍與車身都不要動。」

楚聞策立即道:「先封側門附近,不許無關之人靠近。」

沈長川也站起身。

墨藍官袍外的黑色薄甲隨動作發出極輕摩擦聲。

「誰最先發現?」

「守側門的孫成。」

「讓他留下。」

沈長川冷聲道:「從小車出現在巷口,到開門、查車、抬人,所有經手者一個都不要離府。」

護衛領命退下。

裴照野卻沒有立刻往外走。

他先看向沈清晏。

「你留在這裡。」

沈清晏抬眸。

「她找的是我。」

「也可能是有人借她引你出去。」

「人已經進沈府。」

「所以更該小心。」

裴照野語氣不重。

卻沒有平日那份明朗笑意。

他今日穿著暗紅窄袖長袍,外罩黑色輕甲,腰間長劍尚未解下。高束長髮被晨間水氣打濕了一點,銀色髮扣下幾縷髮尾貼著後頸。右手掌傷處纏著黑色護帶,此刻搭在劍柄旁,手背肌理微微繃起。

「先讓府醫確認她身上沒有藏東西。」

他說。

「再問。」

沈清晏沒有逞強。

只是點頭。

「好。」

裴照野略顯意外。

像是已經準備好再勸幾句,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沈清晏看出他的神情。

「裴將軍覺得我會直接闖進去?」

「你方才聽見她找疏雨客時,已經站起來了。」

裴照野道:「若不是沈伯父與楚聞策同時開口,你大概已經走到側院。」

沈清晏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確實不知何時離開了座位。

霧青外袍下襬垂落在椅邊,連方才擱在膝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燕回已經彎腰將毯子撿起。

聽見裴照野的話,十分贊同地點頭。

「裴將軍說得對。」

沈清晏轉頭看他。

「你今日站在哪一邊?」

燕回抱著薄毯。

「站在公子安全這邊。」

回答極快。

常徹也淡淡道:「屬下同意。」

沈清晏沉默片刻。

「好。」

他重新坐下。

這一次沒有因所有人阻止便心生煩躁,也沒有打算等他們離開後再私下過去。

只是看向沈懷謙。

「父親,我可以先看那輛車嗎?」

「可以。」

沈懷謙道:「隔著距離看。」

沈清晏點頭。

「我不碰。」

沈長川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否可信。

沈清晏無奈道:

「兄長,我今日說過的話都會算數。」

沈長川神情仍冷。

卻終於沒有再阻止。

---

沈府側門不比正門寬闊。

平日多供採買車馬、府中僕役與不便從正門進出的工匠使用。門外是一條能容兩輛馬車並行的青石巷,向東通主街,向西則繞過一片舊宅與水井。

灰布小車停在門內。

車身極舊。

木板因多年風吹日曬裂開不少細紋,車輪邊緣還缺了一小角。上方只搭著簡陋灰布蓬頂,布面補過三處,最靠後的一塊補丁甚至用了與原布不同的深褐麻料。

拉車的馬不見了。

只剩兩根被利刃割斷的繩套垂在車轅旁。

沈清晏站在離車幾步遠的位置。

霧青外袍外又被顧明儀披上一件月白薄披風。披風沒有厚重毛領,只在邊緣縫著一圈柔軟細絨,以青灰絲帶鬆鬆繫在頸側。

大約夜裡未眠,又從暖廳突然走到外面,他的唇色仍有些淡。

春晨風一吹,披風與未完全束起的墨髮便同時向後輕揚,露出裡面月灰色衣襟與清瘦平直的肩線。

顧明儀站在他身側。

伸手壓住被風吹動的披風邊角。

「冷便回去。」

「不冷。」

沈清晏答完,頓了一下。

「只有一點風。」

顧明儀看他一眼。

這才沒有立刻將人帶走。

裴照野與沈長川已經繞著小車查看。

兩名護衛蹲在車輪旁,以木片丈量泥土深淺與磨損位置。楚聞策則站在側門外,查看巷中殘留車轍。

「車從東面來。」

他說。

「沒有進主街。」

沈長川問:「如何判斷?」

楚聞策指向石縫間一小撮草屑。

「車上乾草是蘆草與麥稈混合。」

「京中車馬鋪多用稻草。」

「東面舊宅後有一處廢棄糧場,最近有人堆過麥稈。」

裴照野已躍上車轅。

他沒有直接踏進車廂,只抓住兩側木框,俯身向裡查看。

「血不多。」

「人應當不是在車上受傷。」

車廂內的乾草中有幾點已經乾透的褐色痕跡。

除此之外,便只有少女躺過留下的人形凹痕。

「這裡有麻繩。」

常徹用鑷子從車角夾出一截只有半指長的細繩。

「像是綁過手腕。」

沈清晏望過去。

繩上沒有血。

卻黏著兩根很細的藍色絲線。

「她衣服是什麼顏色?」

他問。

護衛回答:「褐色。」

「裡衣呢?」

「灰白。」

那麼藍絲並非從少女衣物上脫落。

楚聞策接過麻繩。

「綁她的人穿藍衣?」

「也可能繩子原本綁過別的東西。」

沈清晏道:「先留著。」

沈長川已經翻到車廂外側。

「沒有車伕,馬也被帶走。」

「車怎麼到門前?」

側門守衛孫成站在一旁。

神情緊張。

「回大公子,小的開門前,車便停在巷口轉角。」

「起初以為是哪家送貨的人走錯。」

「等了一會兒沒見車伕,小的才帶人過去。」

「車在動嗎?」

楚聞策問。

「沒有。」

「車輪有阻木?」

「有。」

孫成立即指向一塊被放在車輪後方的三角木。

木塊做得很粗糙。

像是從某件舊家具上隨手劈下。

可放置位置極準。

既不讓車向前滑,也不會令輪痕過分明顯。

「送車的人不是匆忙逃走。」

裴照野從車上落地。

黑色長靴踏上青石,動作輕而穩。

「他有時間停車、卸馬、放阻木。」

「也知道沈府側門何時會開。」

沈清晏看向孫成。

「側門每日什麼時辰開?」

「卯時一刻。」

「早一刻或晚一刻?」

「幾乎不變。」

孫成說完,臉色更白。

顯然也意識到,送人來的人十分熟悉沈府日常。

沈長川冷聲道:「從今日起改時辰。」

沈清晏卻道:「先不要改。」

眾人看向他。

「對方既然知道舊時辰,也許還會再利用。」

「若突然改動,便是告訴對方我們已經警覺。」

楚聞策道:「可以照常開門,暗中加人。」

沈懷謙點頭。

「按原時辰。」

「側門外再設兩處暗哨。」

沈長川沒有反對。

只對孫成道:「今日所見,不許與任何人說。」

「是。」

沈清晏的視線重新落在車內。

乾草凌亂。

血跡不多。

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從潁州或其他地方一路來到京城,最後被不知名的人送進沈府。

她手中握著能與江文立遺物拼合的半枚銅錢。

懷裡還有一把刻著「乙」字的鑰匙。

若真是江文立之女,那麼對方十年前便被親族帶回潁州。

她為何會突然出現在京城?

又是誰告訴她疏雨客的身份與沈府所在?

最重要的是——

她父親在什麼時候讓她來找自己?

江文立死前三日,已藏身京城廢宅。

若父女二人早已分隔多年,便不可能在臨死前親口囑咐。

除非他提前送過信。

或早已預料自己會死。

沈清晏正思索,府醫匆匆從西側耳房過來。

「相爺、夫人。」

眾人立即轉身。

「人如何?」

顧明儀問。

「身上沒有致命外傷。」

府醫道:「手腕與腳踝有繩索勒痕,後頸有一處鈍擊傷。」

「昏迷主要是因長途缺水、飢餓,加上服過少量迷藥。」

「迷藥?」

楚聞策問:「哪一種?」

「尋常蒙汗藥。」

「分量不重,應當只為使人短暫昏睡。」

「她如今醒了嗎?」

「方才醒過一次。」

府醫看向沈清晏。

「仍在問疏雨客。」

沈清晏手指微動。

「我可以見她了嗎?」

府醫猶豫了一下。

「可以。」

「但人很虛弱,最好不要問太久。」

「我知道。」

他看向父母與兄長。

沒有直接轉身離開。

只是等著。

沈懷謙明白他的意思。

「去吧。」

「常徹、照野同行。」

沈長川立即道:「我也去。」

楚聞策則問:「我呢?」

沈懷謙看向他。

「楚大人是此案主查。」

「自然一同。」

於是原本不大的耳房外,很快站滿了人。

---

少女被安置在西側耳房靠窗的小榻上。

屋內沒有點香。

只放著一只剛換過的炭盆,用來驅散清晨寒氣。窗戶開了一條窄縫,風從外面透入,帶著庭中迎春花與藥湯混合的微苦氣息。

她已經醒了。

卻沒有立刻坐起來。

只是側身躺著,身上蓋著沈府準備的乾淨薄被。原本的粗布衣裳已被女醫與丫鬟換下,此刻穿的是一件不甚合身的素青中衣。

衣服大約取自府中年紀相近的小丫鬟。

肩膀略寬,袖子也長了一截,露在被外的手幾乎被衣袖完全遮住。

她十分瘦。

並不是沈清晏那種骨架修長、衣袍下仍有成年男子清晰肩背線條的清瘦。

而是長期吃不飽留下的單薄。

面頰凹下去一些,唇色乾裂,鼻樑與下巴顯得格外明顯。皮膚被日光曬成淺褐色,額角有一道新結的薄痂,後頸傷處則被紗布遮住。

長髮只到肩下。

髮質乾枯,髮尾參差不齊,像是曾被利器匆忙割斷。丫鬟替她簡單梳理過,卻仍有不少碎髮黏在額頭與耳側。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形狀不大。

眼尾稍向下,瞳仁卻黑而警惕。

即使虛弱得連坐起都困難,仍會在每個陌生人踏進屋中時,迅速觀察對方衣著、手中是否有兵器,以及門窗距離。

這不是普通農家少女會有的習慣。

常徹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

腳步停在離床榻最遠的窗側。

既能守住出口,也不會讓對方因被包圍而過分緊張。

裴照野也沒有靠得太近。

他將腰間長劍解下,交給門外護衛,只穿著暗紅窄袖衣袍走入。高大身形即使刻意收斂,仍很容易令受驚之人感到壓迫。

於是他沒有站在床邊。

只靠著較遠的一根木柱。

楚聞策同樣停在桌旁。

深青官袍與冷淡眉目太像官府來人。

少女一看見他,手指立刻抓緊薄被。

沈清晏最後才進來。

月白披風在門外便已交給燕回。

只穿著霧青外袍與月灰家常衣。

沒有玉帶。

沒有佩飾。

連髮簪都只是普通檀木,鬆散長髮以青色髮帶攏在背後。比起身旁的將軍、副相與佩刀侍衛,他看起來最不像前來審問的人。

少女的目光落到他臉上。

停了很久。

「你是……」

她開口時,嗓音沙啞。

每說一個字都像在乾裂喉嚨裡摩擦。

沈清晏沒有立即回答。

先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

他沒有親手送到少女唇邊。

只將水杯交給一直守在旁邊的年長嬤嬤。

「先喝水。」

少女卻沒有接。

仍盯著他。

「你是不是疏雨客?」

沈清晏與她對視。

「是。」

屋內幾人神情各異。

楚聞策雖早已猜到,真正聽見他親口承認,眉心仍極輕地動了一下。

裴照野則先看向沈清晏腰側。

今日沒有那枚刻著「疏雨」的書籤,也沒有任何可辨認身份的畫具。

他大約不明白,為何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能如此確定。

床上的人卻忽然鬆了一口氣。

抓著被角的手指也稍稍放開。

「父親沒有騙我。」

她低聲說。

沈清晏走到離床兩步遠的圓凳旁。

沒有立刻坐。

「你父親是江文立?」

少女眼中那一點剛放鬆的神色驟然消失。

「你知道他?」

「知道。」

沈清晏沒有繞開。

「他死了。」

一旁嬤嬤立刻看向他。

似乎覺得對剛醒來的孩子說得太直接。

楚聞策卻沒有阻止。

謊言只會讓後續每一句話都失去可信。

少女的臉色本就蒼白。

此刻像連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她沒有哭。

只是望著沈清晏。

眼睛一眨不眨。

「什麼時候?」

「至少三日前。」

「在哪裡?」

「京中柳葉巷廢宅井中。」

「怎麼死的?」

沈清晏停頓一瞬。

「尚在驗屍。」

「我問怎麼死的。」

少女聲音仍啞。

卻忽然多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尖銳。

「被人勒死?」

「捅死?」

「還是溺死?」

楚聞策開口:

「頸骨沒有斷裂。」

「身上無明顯刀傷。」

「肺中是否有水,仵作尚在查。」

少女轉頭看向他。

「你是官?」

「副相楚聞策。」

她眼底立刻浮出戒備。

「我不信官。」

楚聞策神色沒有變。

「可以。」

「但你父親的案子由我查。」

少女冷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

也很苦。

「我父親替官做了十年帳。」

「最後還不是死在井裡。」

楚聞策沒有因她無禮而動怒。

只道:

「所以我需要知道他讓你來做什麼。」

少女不回答。

重新看向沈清晏。

「我只跟疏雨客說。」

沈長川不在屋內。

否則大約會立刻拒絕。

裴照野先皺起眉。

「不行。」

少女眼神更警惕。

「那我不說。」

「你如今在沈府。」

裴照野道:「沒有人會傷你。」

「方才也有人跟我說不會傷我。」

少女的手摸向自己後頸。

碰到紗布時,疼得微微一縮。

「然後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送她來的人救了她?

還是綁了她?

尚不能確定。

沈清晏看著她。

「我可以單獨留下。」

常徹立刻道:「公子。」

「門不關。」

沈清晏說:「你們在外間。」

「她若藏有兇器——」

「已搜過。」

府醫與嬤嬤都確認過。

少女身上唯一留下的東西,便是斷裂銅錢與乙字鑰匙。

裴照野仍不贊同。

「她可能不是江文立的女兒。」

「所以才要聽她說。」

沈清晏轉向少女。

「但我也有條件。」

少女問:「什麼?」

「我不完全相信你。」

他說得很平靜。

「你也不相信我們。」

「可以。」

「所以門開著。」

「我的人在外面。」

「你說出的每一句話,我之後都會查。」

少女望著他。

像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溫和的世家公子,並不會因她受傷、年幼便立刻全盤相信。

片刻後,她點頭。

「好。」

楚聞策第一個退出內室。

不是因放心。

而是他明白,逼迫不會讓一個戒心極重的孩子說真話。

裴照野走到門口時,仍回頭看了一眼。

「有事便叫。」

沈清晏點頭。

常徹最後離開。

卻只退到內外間相隔的珠簾旁。

從少女的位置看不見他。

沈清晏卻知道,只要自己出聲,常徹瞬息便能進來。

年長嬤嬤也放下水杯,退出門外。

屋中終於只剩兩人。

沈清晏在圓凳上坐下。

霧青衣襬沿著凳側自然垂落,寬袖覆住膝上雙手。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刻意用更加柔和的語氣哄騙對方。

只是等待。

少女盯著他許久。

最後先問:

「我叫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官沒有查到?」

「只查到江文立有一名女兒。」

「十年前被親族帶回潁州。」

少女眼中浮出一點嘲諷。

「我沒有回親族家。」

「那去了哪裡?」

「被賣了。」

沈清晏指尖輕輕一動。

少女說得很平靜。

像在說旁人的事。

「帶我走的是父親堂兄。」

「他說會養我。」

「到了潁州,便將我賣給一間織坊抵債。」

「我在織坊待了六年。」

「後來織坊失火,我逃出來,跟著船幫做雜工。」

「名字呢?」

「江晚。」

她道:「晚上的晚。」

「父親以前叫我阿晚。」

沈清晏將名字記在心裡。

「今年幾歲?」

「十五。」

「你多久沒見江文立?」

「十年。」

「那他如何讓你來找我?」

江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從被褥下伸出右手。

掌心已被嬤嬤清理過。

卻仍留著一道深深壓痕。

半枚銅錢先前被她攥得太緊,邊緣甚至割破皮膚。

「這個。」

她攤開手。

掌心已經沒有銅錢。

被沈府暫時收走。

可動作仍像那東西尚在。

「父親每年都會讓人送一枚完整銅錢去潁州。」

「不是給我。」

「送去廣濟船行一個姓羅的船頭手中。」

「我十四歲那年,跟著船去了廣濟船行。」

「羅叔認出我。」

「將那些錢都給了我。」

「每枚銅錢都能掰開。」

「裡面有紙。」

沈清晏眉心微蹙。

銅錢只有尋常大小。

如何藏紙?

江晚像看出疑問。

「不是朝廷的錢。」

「是兩片薄銅扣在一起。」

「邊緣用蠟封住。」

「外面看著像舊錢。」

「裡面的紙很小。」

「父親每年只寫幾個字。」

「第一年寫活著。」

「第二年寫別回京。」

「第三年寫別信江家人。」

她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很遠的記憶中取出。

「後來呢?」

沈清晏問。

「後來多數都寫活著。」

「有一年寫學認字。」

「又一年寫別進織坊。」

江晚唇邊極輕地扯了一下。

「可我收到時,已經在裡面待了六年。」

一封延遲多年的提醒。

沒有救到她。

卻證明父親並非完全忘記。

「最後一枚是什麼時候送到的?」

「兩個月前。」

「裡面寫了什麼?」

江晚看著他。

「若我死,帶乙匙找疏雨客。」

沈清晏的呼吸微微一停。

「他寫了我的名字?」

「沒有。」

「只寫疏雨客。」

「還有一句。」

江晚聲音更低。

「雨中無燈,見畫認人。」

雨中無燈。

容九淵昨日才用一幅假畫試探過沈清晏。

假的《秋江泊舟》中,船尾點著一盞燈。

而真正的疏雨客,從不在雨中點燈。

江文立竟也知道這個特徵。

「你見過我的畫?」

沈清晏問。

「見過一幅假的。」

江晚道:「廣濟船行有人收了一批畫。」

「都是疏雨客。」

「每幅幾乎一樣。」

「雨、船、山、橋。」

「有些有燈,有些沒有。」

「父親信裡說,沒燈的才是真的。」

「讓我找到能一眼看出假畫的人。」

沈清晏眼神沉下。

金烏大量仿製疏雨客畫作。

不只是為了賣假畫牟利。

也可能用於傳遞訊息、驗明身份或藏匿帳目。

「你如何知道我在沈府?」

江晚沉默。

「有人告訴你?」

她點頭。

「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年紀?」

「聽聲音不老。」

「看見臉了嗎?」

「戴面具。」

「什麼樣的面具?」

「白色。」

「左邊畫了一道黑線。」

江晚抬手在自己左臉比了一下。

「像裂痕。」

沈清晏記下。

「他何時出現?」

「三日前。」

正好是江文立死亡前後。

「在哪裡?」

「廣濟船行舊碼頭。」

「我拿著最後一枚銅錢去找羅叔。」

「羅叔不在。」

「那個男人在等我。」

江晚說到這裡,呼吸明顯快了些。

藏在被中的雙腿也微微蜷起。

「他知道我父親寫了什麼。」

「說乙字倉已經不安全。」

「讓我將鑰匙交給他。」

「你沒有交?」

「沒有。」

「他便抓你?」

江晚點頭。

「我咬了他。」

「從碼頭逃出去。」

「後來在糧場附近被人從後面打中。」

「醒來便在這裡。」

沈清晏安靜片刻。

「你不知道誰送你來?」

「不知道。」

「也可能是戴面具的人。」

「他若要鑰匙,為何不直接從你身上取走?」

江晚眼中浮出一點極淡困惑。

「鑰匙不是原本那把。」

沈清晏抬眸。

「什麼意思?」

「父親給我的,是假的。」

江晚道:「真的鑰匙在別處。」

「你懷裡那把呢?」

「是我在路上偷的。」

「從誰身上?」

「戴面具男人的同伴。」

她說得理所當然。

「他們抓我時,我摸到那人腰間有鑰匙。」

「刻著乙字。」

「我便拿了。」

沈清晏第一次真正意外。

眼前少女看似虛弱。

卻能在被數人抓捕時,咬傷其中一人,又從另一人腰間偷走鑰匙。

難怪裴照野與常徹都不肯放心讓他單獨留下。

「你會偷東西?」

「船上學的。」

江晚沒有羞愧。

「不偷便餓死。」

沈清晏沒有責備。

只問:

「你父親給你的假鑰匙在哪裡?」

「丟了。」

「為何?」

「有人盯著我時,我故意丟進河裡。」

「他們若撿到,便會以為那是真的。」

她很聰明。

不是從書院學來的聰明。

而是在被賣、逃亡、船幫與碼頭間活下來的敏銳。

沈清晏望著她。

忽然想起前世後宮中那些被家族送進宮的人。

有些人看似柔弱。

有些沉默寡言。

有些甚至在請安時連話都不敢多說。

可真正了解後才知道,她們每一個都曾為活下來學會不同本事。

阮令儀會看帳。

另一位出身藥商的林昭儀能憑氣味分辨香料是否有毒。

還有一名低位侍君,入宮前曾在戲班長大,能從腳步聲辨認宮人身份。

那些能力本可以用在更廣闊的地方。

最後卻全被困在宮牆內,用來提防彼此。

沈清晏將這些記憶壓下。

眼前的江晚尚未被任何地方困住。

至少沈府不能再成為另一座織坊。

「真正的乙字倉鑰匙在哪裡?」

他問。

江晚看著他。

「先回答我一件事。」

「你問。」

「我父親是好人嗎?」

沈清晏沉默。

這不是一個能輕易回答的問題。

江文立替昌平糧行做帳。

那些高息、假帳與逼人賣田的數字,經過他的手。

他或許受制於人。

或許也是金烏中的一環。

但帳頁上的每一筆,最終都落在真正百姓身上。

「我不知道。」

沈清晏說。

江晚眼神微暗。

卻沒有移開。

「他替人做過假帳。」

「有人因此欠下不該欠的糧。」

「失去田地。」

「這些事情不能因他死了便當作沒有發生。」

沈清晏聲音很穩。

「但他也留下線索。」

「或許在最後想阻止什麼。」

「這不能立刻讓他變成好人。」

「卻也代表,他不是完全沒有想過回頭。」

江晚低下頭。

乾枯碎髮落在臉側。

很久沒有說話。

沈清晏沒有用一句「你父親很愛你」安慰她。

那些藏在銅錢裡遲到多年的字,的確證明江文立記得女兒。

可他沒有將她從織坊救出。

也沒有在活著時親自去見她。

愛與失職可以同時存在。

不該只因死者無法辯解,便將一切塗成漂亮模樣。

「你與別人不一樣。」

江晚忽然說。

沈清晏問:「哪裡不同?」

「羅叔說,京城裡的人最會替死人說好話。」

「因為死人不會反駁。」

她抬起眼。

眼眶已經紅了。

仍沒有落淚。

「你沒有。」

沈清晏看著她。

「我也不希望旁人在我死後,只挑好聽的說。」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先停住。

前世他死後。

所有人會如何說他?

賢后。

端方。

溫良。

或許史書只會留下一句身體孱弱、早逝宮中。

沒有人會寫他最後有多絕望。

也不會寫那七封信中,每一行都藏著他不敢在活著時說出口的怨。

江晚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慢慢將一隻手從被中伸出。

手腕勒痕已經上過藥。

仍有一圈紫紅。

她沒有指向乙字鑰匙。

而是指向自己被剪短的頭髮。

「真的鑰匙在髮裡。」

沈清晏微怔。

江晚抬手摸到後腦靠近髮根的位置。

「織坊的人會搜衣服。」

「船幫的人會搜鞋。」

「沒有人會仔細摸一個滿頭油灰的人的頭髮。」

她從一縷較長髮束中抽出一根極細的黑色髮繩。

髮繩並非普通絲線。

中間似乎包著某種硬物。

江晚用指甲挑開打結處。

從裡面取出一枚只有小指長的扁平銅片。

不是完整鑰匙。

更像一段鑰匙齒。

銅片一側刻著三道不規則凹槽。

另一側則有兩個極小文字。

乙七。

沈清晏沒有伸手。

先叫嬤嬤取一方乾淨布巾。

江晚將銅片放上去。

「父親最後一枚錢裡,還有一句。」

她道:「乙七不開門。」

「不開門?」

「我不懂。」

「只記得。」

沈清晏望著那段鑰匙齒。

乙字倉。

乙七。

一把看似能開門的鑰匙。

以及「不開門」的提醒。

「可能不是門鎖。」

他低聲道。

門外珠簾忽然輕動。

楚聞策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也可能是帳鎖。」

江晚立刻抓緊被角。

沈清晏回頭。

「楚大人。」

「我沒有進去。」

楚聞策仍站在珠簾外。

「但乙七可能指乙字倉第七本密帳。」

「銅片不是用來開門。」

「而是與某種機關或帳匣咬合。」

江晚看向沈清晏。

「你說他們能聽?」

「我說過,門不關。」

沈清晏沒有欺瞞。

「你說的每句話,他們都可能聽見。」

江晚神色仍有些不悅。

卻沒有收回銅片。

「那你們現在要去乙字倉?」

「不立刻去。」

沈清晏道。

「為什麼?」

「因為送你來的人可能在等。」

「等我們拿著鑰匙出現。」

江晚沉默。

顯然也想到這種可能。

「你暫時留在沈府。」

沈清晏說。

她立刻問:「關著我?」

「不是。」

「你可以在院中走動。」

「傷好後也可以離開。」

「但在查清送你來的人之前,不建議出府。」

「若我一定要走?」

「我會給你銀子、身份文書與能安全落腳的地方。」

沈清晏答得很快。

「不會攔。」

江晚盯著他。

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

「你不怕我拿著秘密跑了?」

「怕。」

沈清晏道:「所以我會請你留下。」

「但請不是鎖。」

江晚的目光慢慢落到窗外。

窗格不高。

外面是沈府西院的一角。

牆邊種著迎春,黃色小花剛開,幾名丫鬟正在廊下煎藥。院門沒有上鎖,也沒有高牆鐵窗。

與織坊不一樣。

「我留下。」

她最後說。

「直到父親的案子查清。」

沈清晏點頭。

「好。」

「還有。」

江晚又道:「我不住下人房。」

燕回在珠簾外睜大眼睛。

沈清晏卻沒有覺得冒犯。

「你想住哪裡?」

「窗能打開的地方。」

「門不要從外面鎖。」

「夜裡也不要有人坐在床邊盯我。」

「可以。」

「我不穿粉色。」

「好。」

「也不梳很緊的髮髻。」

沈清晏眼神微柔。

「都可以。」

江晚似乎沒想到所有要求都能得到如此乾脆的答覆。

「你不問為什麼?」

「不喜歡便不做。」

沈清晏道。

「不必每件事都有能說服旁人的理由。」

這句話是他近日才學會的。

如今說給另一個人聽時,竟已不再生澀。

江晚看了他很久。

第一次真正鬆開手中被角。

「我餓了。」

她說。

不是說沒事。

也不是逞強。

只是直接說出需要。

沈清晏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笑意。

「先喝粥。」

他轉向門外。

「小燕。」

燕回立刻掀開珠簾。

「在。」

「讓廚房煮軟一些。」

「不要太燙。」

「好。」

燕回跑出兩步,又回頭。

「要甜粥還是鹹粥?」

江晚看向他。

「有什麼?」

「青菜瘦肉、雞絲、南瓜、紅棗……」

「雞絲。」

她道。

「不要蔥。」

燕回點頭。

「記住了。」

他轉身跑出去。

江晚看著那道嫩青色背影。

神情似乎有片刻恍惚。

「說不吃蔥,也可以?」

沈清晏微微一怔。

「當然。」

江晚低下眼。

「織坊煮什麼便吃什麼。」

「說不喜歡,會被打。」

沈清晏安靜片刻。

「這裡不會。」

她沒有立即相信。

卻輕輕嗯了一聲。

---

外間重新坐滿了人。

沈清晏出來時,裴照野第一個迎上。

「她有沒有做什麼?」

「說了很多。」

「我問有沒有傷你。」

「沒有。」

裴照野上下看過一遍。

確認連衣袖都沒有被拉扯,才稍微放心。

楚聞策的目光則落在嬤嬤捧出的銅片上。

他沒有直接碰。

只俯身細看。

深青官袍袖口擦過桌緣,露出那根纏著白布的食指。

「乙七。」

他低聲重複。

方自明已經攤開隨身小冊。

將江晚方才所說的時間、地點與白色面具逐條記下。

「廣濟船行的羅姓船頭。」

楚聞策道:「先查人。」

沈清晏問:「不要直接去船行?」

「江晚說他已經不在。」

「船行內可能有人等著。」

楚聞策抬眼。

「先從漕運名冊查全名、籍貫與家屬。」

裴照野拿起那截藍絲麻繩。

「這個交給我。」

「你能查出什麼?」

楚聞策問。

「軍中與鏢局常用不同結法。」

裴照野道:「繩子短,結還留著半個。」

「我去問幾名老鏢師。」

「不要讓人知道與沈府有關。」

沈長川在門外走進來。

他方才已安排完府中暗哨與工匠名冊。

臉色仍舊冷沉。

「用裴府名義。」

裴照野挑眉。

「你現在倒願意讓我查?」

「是讓你做該做的事。」

「我方才也在做。」

「你方才只顧著盯我弟弟有沒有受傷。」

裴照野沒有半點心虛。

「這也是正事。」

沈長川眼神頓時更冷。

沈清晏在兩人爭起來前開口:

「真正的問題是那輛車。」

眾人看向他。

「戴面具的人想要乙字倉鑰匙。」

「江晚偷了他們身上的乙字鑰匙。」

「之後被打昏。」

「若是同一批人送她來沈府,便代表他們明明拿得到鑰匙與銅片,卻故意留下。」

楚聞策道:「鑰匙可能也是假的。」

「或是誘餌。」

裴照野道:「想看我們先去開哪一道門。」

沈懷謙坐在主位。

指尖輕敲木桌。

「所以乙字倉暫時不能動。」

「但也不能完全不查。」

沈清晏道:「可以從外圍開始。」

「倉房登記在誰名下。」

「近年修繕、租賃與出入貨記錄。」

「不要派人接近。」

「只查紙面。」

楚聞策點頭。

「我回戶部。」

裴照野道:「我查運貨鏢局與麻繩。」

沈長川冷聲道:「我查京中所有乙字倉。」

方自明一愣。

「所有?」

「不只糧倉。」

沈長川道:「兵部、戶部、商號、船行皆可能以甲乙編倉。」

「金烏若刻意讓我們想到昌平糧行,真正的乙字倉未必與糧有關。」

沈清晏看向兄長。

眼中浮出一點認同。

「兄長說得對。」

沈長川原本冷硬神情稍緩。

裴照野在旁邊道:「他只是說對一次。」

沈長川立即轉頭。

「你可以出去。」

「我還沒吃完早膳。」

「餃子冷了。」

「我不介意。」

「沈府介意。」

兩人又開始爭。

楚聞策已經起身收拾木匣。

「我先走。」

沈清晏看向他。

「早膳還剩一半。」

「案情更急。」

「楚大人方才吃了幾口?」

方自明小聲道:「半碗粥。」

楚聞策眉心一蹙。

沈清晏卻已對燕回道:

「將剩下的糕點裝起來。」

「再添一壺溫茶。」

楚聞策道:「不用。」

「不是留你。」

沈清晏說:「帶回馬車上。」

「路上用。」

他語氣平靜。

像只是安排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楚聞策看著他。

最後沒有拒絕。

裴照野立即道:「我的也裝一份。」

沈長川冷聲問:「你也要走?」

「去查鏢局。」

「先將護送清晏去珍寶閣的事說清楚。」

提到珍寶閣,眾人重新安靜。

原本決定早膳後便由裴照野陪沈清晏前往。

如今江晚出現,乙字鑰匙與疏雨客假畫又彼此牽連,這趟珍寶閣更加不能省。

楚聞策皺眉。

「今日仍要去?」

「更要去。」

沈清晏道:「容九淵手中的假畫來自尋找疏雨客的人。」

「江晚也因假畫找來。」

「他至少知道其中一條線。」

沈長川沉聲道:「午時前回。」

「我記得。」

「不要與容九淵單獨說話。」

裴照野立即道:「我會在。」

「你也不能完全信。」

沈長川說得毫不客氣。

裴照野瞪他。

「你到底讓不讓我陪?」

「不讓。」

「那你自己去。」

「我留府查內應。」

「所以只剩我。」

「常徹也去。」

兩人繞了一圈,又回到原本安排。

沈清晏抬手按了按額角。

一夜未眠後,那裡已經隱隱發疼。

裴照野立刻注意到。

「頭疼?」

「有一點。」

他承認。

「那還去什麼珍寶閣?」

「事情說完便回。」

「容九淵一樁交易能談半日。」

裴照野皺眉。

「你先睡一個時辰。」

「午時前便來不及回。」

「那午時後回。」

沈長川立刻道:「不行。」

裴照野回頭。

「他都頭疼了。」

「所以今日不去。」

「兄長。」

沈清晏放下手。

「我可以在車上休息。」

「到了珍寶閣,只問三件事。」

「假畫來源、繭絲襯紙、白色裂紋面具。」

「問完便回。」

沈長川仍不答應。

顧明儀卻走到次子身旁。

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有發熱。

只是眼下倦色確實更重。

「先喝一盞醒神茶。」

她說。

「若半個時辰後仍頭疼,今日不去。」

「若好些,便去。」

沈清晏點頭。

「好。」

沈長川想反對。

顧明儀只看了他一眼。

「你弟弟已經讓步。」

「你也讓一步。」

沈長川只能沉默。

---

江晚的雞絲粥送到時,她已經重新靠在軟枕上。

燕回特意讓廚房將米熬得極爛。

雞肉撕成細絲。

沒有蔥。

只放了一點鹽與薑汁。

他原本想親自餵,卻被江晚盯得停住。

「我自己吃。」

「你的手沒力氣。」

「有。」

江晚伸手接碗。

腕上勒痕因動作重新泛紅,手指也確實微微發顫。

但她沒有灑。

只是一勺勺慢慢吃。

燕回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燙嗎?」

「不燙。」

「鹹嗎?」

「剛好。」

「雞肉太硬嗎?」

江晚抬頭看他。

「你一直都這麼多話?」

燕回眨眼。

「公子也說我話多。」

江晚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確實。」

燕回並不生氣。

反而坐到一旁。

「你若還想吃什麼,可以說。」

「不說便不知道。」

江晚握著湯匙的手停住。

「我想吃肉。」

「粥裡有。」

「不是雞絲。」

她道:「整塊的。」

燕回立刻點頭。

「等府醫說能吃,便給你燉肉。」

「不需要等很久。」

「那要問府醫。」

「我自己的肚子,我知道。」

「可你剛醒。」

「我以前餓三日也能吃肉。」

「那是以前。」

燕回認真道:「如今在沈府,便按不傷胃的方法吃。」

江晚皺起眉。

顯然不喜歡被管。

燕回卻又補充:

「你可以說不喜歡。」

「但肉還是要晚些吃。」

「為什麼?」

「因為不喜歡與會不會生病是兩回事。」

江晚盯著他。

像在重新理解這種既允許拒絕、又不會完全順著她的照顧方式。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繼續吃粥。

「晚上吃。」

「好。」

燕回笑了。

「我讓廚房燉軟些。」

江晚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著湯匙的手,漸漸不再那麼緊。

---

半個時辰後,沈清晏的頭疼沒有完全消失。

卻也未加重。

燕回替他重新束髮。

原本鬆散的青色髮帶被取下,長髮以木梳一寸寸理順。今日不宜穿得過分引人注目,最後選了一件沉靜的煙藍色長袍。

煙藍比昨日去珍寶閣時的黛青略淺。

像陰雨前的遠山。

衣料沒有暗光,也無金銀繡紋,只在衣襟與袖口壓著極細黑色滾邊。腰間用同色軟帶束住,白玉扣被換成低調烏木扣,摺扇仍掛在左側。

扇面被水浸深後,春河、蘆葦與石桌都藏在收攏的扇骨之間。

看不見。

卻一直在。

長髮束得比平日更簡單。

只以一支黑檀髮簪固定上半部分,簪尾雕著一片極小的雲。餘下髮絲從肩後落下,髮尾被煙藍衣料襯得更黑。

燕回又取出一件墨灰薄披風。

「今日有風。」

沈清晏看了一眼。

「太沉。」

「只是顏色沉。」

燕回將披風披到他肩上。

「衣料很輕。」

墨灰披風罩住煙藍長袍後,將他整個人襯得更加清冷。領口沒有毛邊,只用一枚黑玉扣固定,行動時披風自然向後分開,仍能露出修長腰身與衣袍下成年男子清晰平直的肩背線條。

裴照野已換去輕甲。

只穿暗紅窄袖長袍等在院中。

見沈清晏出來,先看他的臉色。

「還疼?」

「輕一些。」

「若途中不舒服,便回來。」

「知道。」

「別只嘴上答應。」

沈清晏看著他。

「裴將軍今日似乎格外不相信我。」

裴照野理直氣壯。

「你一夜沒睡。」

「又被箭威脅。」

「如今還要去見一個全京城最會算計的商人。」

「換誰都不放心。」

沈清晏眼尾微彎。

「那便勞煩裴將軍。」

裴照野一頓。

方才所有理直氣壯忽然消下去一些。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本來便是我陪你。」

常徹已換好便於外出的深灰長袍。

六名沈府便衣護衛分散在院外與馬車附近,不靠得太近,也不至於引人注意。

沈清晏正要走向馬車。

耳房方向忽然傳來一道沙啞聲音。

「疏雨客。」

江晚披著一件素青外衣,扶著門框站在廊下。

嬤嬤與燕回一左一右護著她。

她顯然尚未恢復力氣。

雙腿微微發抖,仍固執地站著。

沈清晏停下。

「怎麼出來了?」

江晚沒有回答。

只看向他腰間摺扇。

「你要去找假畫的人?」

沈清晏沒有隱瞞。

「是。」

「帶我。」

裴照野立即道:「不行。」

江晚根本不看他。

「我認得那幅假畫上的暗記。」

沈清晏眼神微變。

「什麼暗記?」

「不在畫面。」

「在軸裡。」

江晚道:「廣濟船行收的每一幅假畫,畫軸左邊都能拆開。」

「裡面藏著不同顏色的線。」

「黑線走陸路。」

「藍線走水路。」

「紅線——」

她停住。

沈清晏問:「紅線代表什麼?」

江晚望著他。

「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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