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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九章 畫軸紅線
第十九章 畫軸紅線

「紅線——」

江晚扶著門框,嗓音仍帶著久未飲水後的沙啞。

「代表要死人。」

清晨的風穿過西院。

她身上的素青外衣並不合身,肩線向下垮了一截,袖子又長,半隻手都藏在衣料裡。方才勉強走出耳房,額角已浮起一層細汗,雙腿也在微微發顫。

可她沒有退回去。

只是盯著沈清晏腰間那柄收攏的摺扇,像隔著扇骨,又看見了許多藏在畫軸中的線。

裴照野往前半步。

高大身形恰好擋住從廊外吹來的風。

「說清楚。」

他語氣並不兇。

天生鋒利的眉眼卻容易讓人感到壓迫。

江晚立刻抬起眼,戒備地看著他。

「先讓她坐下。」

沈清晏開口。

他走回廊下。

煙藍長袍被墨灰披風罩住大半,只有衣領、袖口與行走時分開的披風下緣露出來。黑檀髮簪穩穩束著半數墨髮,餘下長髮落在背後,在晨風中輕輕拂過腰間扇穗。

一夜未眠留下的倦色仍在。

眼下極淡青影襯得膚色更白,唇邊卻沒有不耐。

他沒有直接伸手扶江晚。

只是讓燕回將廊下的藤椅搬近,又命人在椅背墊上一只柔軟靠枕。

「坐著說。」

江晚看了一眼藤椅。

似乎不習慣有人為她搬座位。

「我站得住。」

「你方才走十步,停了三次。」

沈清晏語氣平靜。

「坐下與能不能站住沒有關係。」

江晚抿了抿乾裂的唇。

最終還是走到藤椅旁。

她坐下時十分小心,沒有完全將背靠上軟枕,像隨時準備在危險出現時立刻起身。素青衣襬蓋住瘦得過分的雙腿,兩隻手則藏在袖中,緊握著椅子邊緣。

燕回又送來一盞溫水。

這次江晚接了。

只喝一小口。

「你在哪裡見過紅線?」

楚聞策問。

他仍站在廊柱旁。

深青官袍外罩著墨色斗篷,面容冷肅,手中已經多了一冊方自明遞來的空白筆錄。那根受傷食指纏著窄窄白布,握筆時略顯僵硬,卻沒有妨礙落字。

江晚先看了沈清晏一眼。

確認他沒有阻止,才回答:

「廣濟船行。」

「那些假畫不是一幅一幅收的。」

「有時一批五幅,有時十幅。」

「全裝在長木箱裡。」

「外面寫著書畫怕潮,不許官差拆驗。」

裴照野道:「運畫過關卡,本就可能開箱。」

「會開箱。」

江晚說:「但不會拆畫軸。」

「畫掛起來是完整的。」

「軸也沒有裂口。」

「誰會想到裡面藏線?」

楚聞策問:「線是做什麼用的?」

江晚將水盞放到膝上。

手指沿著杯口緩慢摩挲。

「船行裡的人說,不同顏色走不同的路。」

「藍線走水。」

「黑線走陸。」

「白線代表貨物留在原地,等人來取。」

「紅線呢?」

沈清晏問。

江晚的目光稍稍沉下。

「紅線叫收尾。」

「我第一次見,是兩年前。」

「船行收到一幅畫,畫的是一座下雨的石橋。」

「左邊畫軸裡藏著一根紅線。」

「線上打了三個結。」

「當晚,那幅畫被送到城南一間小倉。」

「第二日,替那批貨記帳的人便淹死了。」

燕回臉色微白。

「只是巧合?」

江晚冷冷看他。

「第三個結代表第三日。」

「人是在第三日死的。」

廊下一時沒有人出聲。

只有楚聞策筆尖落在紙面的沙沙聲。

「紅線上的結代表日期?」

他問。

「我不知道是不是日期。」

江晚道:「有時代表天數。」

「有時代表第幾個人。」

「船行的人只說,見到紅線不要多問,也不要碰送畫的人。」

「等畫離開後,便當從未見過。」

沈清晏問:「你怎麼知道畫軸能拆?」

「羅叔教我的。」

提起那位失蹤的羅姓船頭,江晚聲音稍低。

「他說,若有一日船行也想殺我,先找畫軸。」

「裡面可能有路,也可能有名字。」

「左邊軸頭逆著轉三次,再向外拉。」

「不能用力。」

「有些線一扯便斷。」

楚聞策停筆。

「線斷會如何?」

「不知道。」

江晚搖頭:「可能只是證據沒了。」

「也可能會讓裡面的藥粉漏出來。」

裴照野眉頭立刻皺緊。

「昨日那幅假畫,容九淵打開過畫軸嗎?」

沈清晏回想。

容九淵只是將畫展開。

又收回沉香木畫匣。

至少在眾人面前,沒有碰過兩端軸頭。

「應該沒有。」

「那便不該現在去。」

裴照野道:「畫軸若有毒——」

「紅線藏在軸內,不代表每一幅都有毒。」

沈清晏說。

「但要多作準備。」

他看向江晚。

「若將畫帶回來,你能拆嗎?」

江晚立即道:「能。」

「不能。」

府醫的聲音從耳房內傳出。

老者端著剛配好的藥走到門邊,臉色十分不贊同。

「她如今連端碗都手抖。」

「畫軸機關再簡單,也需手穩。」

江晚抿緊唇。

「我可以。」

「你可以先躺回床上。」

府醫毫不客氣。

「後頸傷口若再裂開,別說拆畫,今晚連肉都不能吃。」

江晚神情明顯動搖。

燕回抓得極準。

「晚上還有燉肉。」

「不加蔥。」

江晚看了看府醫。

又看了看燕回。

最後將已經到了唇邊的反駁咽回去。

「那我畫給你們看。」

她說。

「畫軸怎麼拆。」

燕回立即取來紙筆。

江晚卻沒有直接接。

她的手仍在發顫。

沈清晏看見後,在她旁邊另一張藤椅坐下。

墨灰披風沿著椅側垂落,煙藍衣袖從披風間伸出。他將紙鋪在兩人中間的小几上,自己握住筆。

「你說。」

「我畫。」

江晚看向他。

「你會畫機關?」

「應當能聽懂。」

「若畫錯呢?」

「你指出來。」

江晚沉默一瞬。

才伸出藏在袖中的手。

她沒有握筆。

只用食指點在紙張左側。

「先畫畫軸。」

沈清晏依言落筆。

他的手十分穩。

黑檀筆桿落在修長指間,中指薄繭恰好抵住筆身。煙藍廣袖向下滑了一點,露出清晰腕骨與白皙手背,昨夜握過威脅信後留下的淺紅壓痕仍未完全消去。

幾筆之後。

一截中空畫軸便出現在紙上。

江晚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左邊不是整塊。」

她指著軸頭。

「這裡有兩層。」

「外層看著像木,實際只是薄殼。」

沈清晏添上雙層結構。

「裡面?」

「一根很細的銅管。」

「線藏在銅管裡。」

「軸頭轉三次後,銅管才會鬆。」

「若直接拔呢?」

裴照野問。

「裡面的倒鉤會勾斷線。」

江晚道:「所以有人搶畫時,寧願將整根軸砍下來,也不能硬拔。」

沈清晏將倒鉤位置標出。

楚聞策站在後方看了片刻。

「有人專門製作這些畫軸。」

「不是普通裱畫鋪能做。」

沈長川道:「需要木匠與銅匠配合。」

「還要知道書畫裝裱。」

沈懷謙補充。

「查京中同時接觸裱畫鋪與銅器作坊的人。」

方自明立刻記下。

江晚又在圖上指出一個極小孔洞。

「這裡。」

沈清晏問:「做什麼?」

「若裡面放藥粉,先以細針探。」

「沒有阻力才能開。」

「若針頭變色呢?」

常徹問。

「我不知道。」

江晚答得坦然。

「羅叔只說,變色便不要碰。」

她說完後,忽然抓住沈清晏的衣袖。

動作來得太快。

站在窗邊的常徹瞬間向前。

裴照野也已抬手。

江晚被兩人的反應驚得立刻鬆開。

沈清晏抬眸。

「沒事。」

他先安撫常徹與裴照野。

再看向江晚。

「怎麼?」

江晚的手縮回過長衣袖裡。

「那幅假畫若有紅線。」

她說。

「別讓珍寶閣的人燒掉。」

「紅線畫不能燒。」

「為何?」

「軸裡的東西有時不只是一根線。」

江晚道:「還有薄銅片。」

「上面刻地名、倉號或人名。」

「火一燒,銅片也可能變形。」

沈清晏點頭。

「不會燒。」

江晚仍盯著他。

「也別交給官府後便不管。」

楚聞策眉心微蹙。

她明顯不信他。

沈清晏卻沒有替楚聞策辯解。

「我會親眼看著打開。」

「記下裡面的東西。」

「再決定如何封存。」

江晚這才慢慢靠回椅背。

「好。」

沈清晏將畫好的機關圖遞給她。

「再看一遍。」

江晚仔細檢查。

最後在軸頭內側多添一個小圓點。

「差這裡。」

「要先對準。」

「否則轉不開。」

她抬頭。

「現在可以了。」

沈清晏將圖紙交給常徹保管。

又對江晚道:

「你回房休息。」

「我們回來後,會告訴你畫裡有什麼。」

「不騙我?」

「不騙。」

「即使有我父親的名字?」

沈清晏停頓片刻。

「即使有。」

江晚這才任由燕回與嬤嬤扶她起身。

走回耳房前,她又回頭。

「疏雨客。」

沈清晏望向她。

「紅線不一定是要殺畫上的人。」

「也可能是殺送畫的人。」

「或拆畫的人。」

裴照野眼神一沉。

江晚卻已經轉身進屋。

像只是將自己知道的危險全部說完。

至於他們還去不去,便由他們自己決定。

---

沈清晏原本準備乘沈府馬車。

裴照野卻在看過車廂後,直接命人重新換了一輛。

「原來那輛不好?」

燕回問。

「太顯眼。」

裴照野道:「青頂、竹紋、沈府車徽。」

「從停雲居出去,不到兩條街便會被人認出。」

新換的是一輛極普通的深灰馬車。

沒有府徽。

車窗也比沈府平日使用的小,只在簾內縫著一層防風細布。外觀看似尋常商戶用車,裡面卻重新鋪過乾淨軟墊,連小几與溫茶都一應俱全。

「哪裡來的?」

沈清晏問。

「裴府。」

裴照野替他扶住車門。

受傷右手雖纏著護帶,動作仍然穩。

「我昨日便讓人備了兩輛不帶標記的車。」

沈清晏踏上腳凳。

煙藍衣襬從墨灰披風下露出一角。

「裴將軍早知道我會被人威脅?」

「不知道。」

「只是沈家車太好認。」

裴照野道:「你如今查案,遲早用得到。」

沈清晏站在車門前。

側過頭看他。

「多謝。」

「先別謝。」

裴照野仰頭看著他。

晨光落在那雙明亮鋒利的眼睛裡。

「今日若頭疼加重,立刻回府。」

「好。」

「容九淵若提出奇怪條件,不答應。」

「先聽是什麼。」

「不能先聽。」

「不聽如何知道奇不奇怪?」

裴照野一時被問住。

沈清晏眼尾彎起。

「裴將軍。」

「嗯?」

「上車吧。」

他彎身進入車廂。

墨灰披風被車簾遮去前,裴照野分明看見那雙瑞鳳眼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裴照野站在原處。

低聲嘆了一句:

「看著好說話。」

「其實半步都不讓。」

常徹從旁走過。

「公子一直如此。」

「長川說他很好照顧。」

「大公子說的不可信。」

裴照野看向常徹。

這位沉默侍衛竟會主動說出如此不敬主家的話,實在少見。

「你也覺得?」

常徹面無表情。

「公子只是不說。」

「不是沒有主意。」

裴照野想起沈清晏含著笑意,卻在御前一句句反駁官員的模樣。

忽然也笑了。

「確實。」

他翻身登車。

常徹則坐在車外。

六名沈府便衣護衛分散跟隨,不與馬車靠得太近。

車輪緩緩駛出側門。

---

沈清晏上車不久便閉上了眼。

不是昏睡。

只是將後背靠在軟墊上,抬手按住太陽穴。

墨灰披風被他解開扣子,鬆鬆攏在肩頭。煙藍衣領整齊交疊,腰帶因坐姿向上移了一些,白皙手指便伸入衣襟與披風之間,輕輕拉鬆一點。

裴照野坐在對面。

沒有像平日那樣主動說話。

只將裝著溫茶的瓷杯倒滿,推到他面前。

「喝一點。」

沈清晏睜開眼。

「不渴。」

「不是甜茶。」

「我知道。」

「也沒有藥味。」

裴照野又道:「只是溫水。」

沈清晏看著他。

「裴將軍是在哄孩子?」

「江晚方才便不肯喝水。」

「你們一個比一個難勸。」

沈清晏最終還是端起杯子。

溫水入喉。

沒有宮中沉水香,也沒有過甜棗味。

只是普通乾淨的水。

「可以睡一會兒。」

裴照野說。

「到珍寶閣我叫你。」

沈清晏握著杯子。

沒有立刻答應。

他不習慣在不完全封閉的馬車裡入睡。

也不習慣在剛受到威脅、身邊又有尚未真正熟識的人時,將警惕完全放下。

裴照野看出來。

「常徹在外面。」

「六名沈府護衛也在。」

「還有我。」

最後三個字說得直接。

不是誓言。

也沒有刻意放輕聲音。

只是陳述眼下能夠確認的事實。

沈清晏看了他片刻。

將杯子放回小几。

「到了叫我。」

「好。」

他真的閉上眼。

只是沒有躺下。

仍保持著靠坐姿勢,雙手交疊在腹前,墨灰披風覆住煙藍衣襬,長髮從肩後垂落,一部分被壓在軟枕與背脊之間。

馬車駛過不平石道時,身體隨著車廂輕輕晃動。

裴照野伸手。

先將小几上容易碰倒的杯子移遠。

又把靠近沈清晏肩側的一只軟枕向上扶了一些。

始終沒有碰到人。

沈清晏大約真的太累。

呼吸很快慢下來。

眉心卻仍微微蹙著。

即使睡著,也不像完全放鬆。

裴照野看了一會兒。

沒有出聲叫他鬆開眉頭。

只將車簾壓得更嚴一些,擋住從縫隙透進來的晨光。

半途外面傳來急促馬蹄。

沈清晏的眼睛在第一聲落下時便立即睜開。

墨色瞳仁裡沒有初醒迷茫。

只有一瞬間過分清醒的警戒。

裴照野也已經握住劍柄。

「自己人。」

常徹在車外道。

「方自明送來消息。」

車速稍緩。

一張摺起的小紙從簾隙遞入。

裴照野接過。

展開後遞給沈清晏。

只有兩行字。

——廣濟船行羅姓船頭名羅青岳,潁州烏鷺鎮人。

——三日前離京,去向不明;其住處發現大量藍線與兩幅空白畫軸。

沈清晏看完。

「羅青岳知道畫軸密碼。」

裴照野道:「也可能負責裝線。」

「江晚說,是他教她拆軸。」

「他至少不是最外層的船工。」

沈清晏將紙折起。

「消息怎麼送來得這麼快?」

「楚聞策大約一路回戶部便開始查。」

裴照野看了一眼外面。

「他的人跑得倒快。」

語氣聽不出是稱讚,還是不甘心。

沈清晏唇邊浮起極淡笑意。

「裴將軍也可以讓人跑快些。」

「我查的是鏢局與繩結。」

裴照野道:「需要親眼看,急不來。」

他伸手取回那張紙。

重新折成極小一方。

「還睡嗎?」

沈清晏看向車窗。

「快到了。」

「還有一刻鐘。」

「不睡了。」

裴照野沒有勉強。

只將方才移走的溫水重新推回他面前。

「那便再喝一口。」

沈清晏看著那杯水。

「你真的很像兄長。」

裴照野立刻道:「我比他好說話。」

「兄長也這樣覺得。」

「他覺得我話多。」

「這一點也沒錯。」

沈清晏端起杯子。

遮住唇邊笑意。

---

珍寶閣今日沒有開正門。

黑底金字匾額下只留著一扇較窄側門,門前沒有客人,兩名穿深灰長袍的侍者安靜守在階下。

看見裴府馬車停下,其中一人立即迎上來。

「沈公子。」

「裴世子。」

他似乎早已知道兩人會來。

沈清晏下車時,白玉簪與煙藍衣角都藏在墨灰披風之下,仍被一眼認出。

「容閣主在等。」

裴照野眼神微沉。

「誰通知他?」

侍者含笑道:「京城風大。」

「總能將一些消息吹進閣中。」

裴照野冷笑。

「裝神弄鬼。」

侍者笑意不變。

「世子請。」

今日沒有上三樓。

兩人被帶至珍寶閣後方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靜室。

屋中沒有陳列珠寶。

只沿牆擺著許多高大畫架與封好的木匣。空氣裡有墨、漿糊、舊紙與防蟲藥材混合的味道,角落還放著幾只尚未完成的畫軸。

顯然是珍寶閣修補、鑑定書畫之處。

容九淵站在長案後。

今日穿了一件墨紫色窄袖外袍。

與昨日近黑的寬袖錦衣相比,少了幾分商人迎客時的鬆弛華貴,多了些便於動手檢查舊物的利落。

衣領與袖口以暗銀線壓邊。

腰間仍束著墨色玉帶,卻沒有掛那串銀鑰匙。黑玉簪將長髮束得比昨日整齊,只有兩縷髮絲落在額角,襯得琥珀色眼睛更加深。

黑金摺扇也不在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極薄的鹿皮手套。

他身前長案上。

正放著昨日那幅假的《秋江泊舟》。

畫已展開。

船尾那盞不屬於疏雨客的燈,仍在淡墨雨色裡亮著。

「沈公子今日氣色不佳。」

容九淵第一句便是這個。

裴照野立即道:「不勞容閣主關心。」

容九淵看向他。

「定北侯世子。」

「珍寶閣曾替侯府送過三次北境消息。」

「世子上次可沒有如此冷淡。」

「上次你只收銀子。」

裴照野道:「沒有拿人的身份做交易。」

「我昨日也沒收沈公子銀子。」

「因為你想收更貴的東西。」

兩人目光相對。

一個坦率鋒利。

一個含笑不露。

沈清晏解開披風黑玉扣。

常徹上前替他接過。

煙藍長袍完整露出,衣料沉靜,將一夜未眠後過分清白的面容襯得更顯倦色。

「容閣主。」

他沒有讓兩人繼續。

「我要看畫軸。」

容九淵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為何?」

「裡面可能藏著東西。」

沈清晏將江晚畫出的機關圖取出。

沒有把紙直接交給容九淵。

只在案面展開。

「左邊軸頭可拆。」

「裡面有銅管。」

容九淵看了一眼。

神情沒有明顯意外。

「沈公子昨日離開後,我替這幅畫稱過重。」

「左軸比右軸重二錢七分。」

裴照野皺眉。

「你早知道?」

「知道重量不對。」

容九淵道:「但不知道如何開。」

「我不喜歡損傷自己收下的東西。」

「即使是假畫?」

「假畫也是物件。」

容九淵含笑道:「何況有人如此用心仿製疏雨客,總值得留下看看。」

沈清晏走近長案。

沒有立刻碰畫。

「你試過細針?」

容九淵指向旁邊銀盤。

盤中放著三根長短不同的銀針。

「無阻力。」

「也未變色。」

「軸頭外層沒有塗毒。」

準備得比他們預想更加周全。

裴照野卻仍沒有放鬆。

「裡面呢?」

「尚未開。」

容九淵慢慢摘下鹿皮手套。

又換上一雙更薄的絲質手套。

「正等沈公子來。」

沈清晏抬眸。

「你知道我會來?」

「昨夜有人向沈府射了一支箭。」

容九淵說得極其平靜。

常徹眼神瞬間冷下。

裴照野已經向前一步。

「你怎麼知道?」

「長寧街昨夜有一名賣酒老人,看見兩名黑衣人沿沈府東南巷道離開。」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短弓。」

容九淵道:「消息在卯時送到珍寶閣。」

「你的人一直盯著沈府?」

裴照野問。

「不是沈府。」

「是整座京城值得注意的巷子。」

「珍寶閣做生意,耳目多一些很正常。」

容九淵看向沈清晏。

「箭上的話,寫的是什麼?」

「容閣主既然消息靈通。」

沈清晏語氣溫和。

「不妨猜猜。」

容九淵眼尾微彎。

「應當與疏雨客有關。」

「否則沈公子不會一早便來。」

「昨日我說有人在尋疏雨客。」

「今日便有人警告你。」

「對方比我想像中更心急。」

沈清晏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道:

「先開畫軸。」

容九淵也不逼問。

「可以。」

三人先將畫從長案中央移至鋪有防潮白絹的矮臺。

沈清晏站在左側。

容九淵在正前方。

裴照野則守在他身後偏右的位置,既能看清畫軸,也能在意外發生時第一時間將沈清晏拉開。

常徹沒有靠近。

只站在門旁,手掌按著刀柄。

容九淵依照江晚畫出的機關圖,以銀針先探入軸頭小孔。

銀針取出。

沒有變色。

接著用拇指與食指捏住最外層薄木殼。

逆向轉動。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軸頭內傳來極輕的喀噠聲。

像一枚細小倒鉤從原位鬆開。

容九淵的動作停住。

「鬆了。」

沈清晏看著軸頭與木杆間出現的細縫。

「向外拉半寸。」

容九淵依言。

動作極慢。

一截比小指還細的暗色銅管,隨著軸頭被緩緩帶出。

管口原本封著薄蠟。

蠟上壓著一枚細小飛鳥印記。

不是珍寶閣的封蠟。

沈清晏心口微沉。

「先不要打開。」

裴照野道。

他伸手將沈清晏向後擋了半步。

沈清晏沒有拒絕。

容九淵則將銅管放入一只透明琉璃匣。

隔著匣壁,以細長銀鉗夾破蠟封。

沒有藥粉灑出。

只有一截捲得極細的絲線,緩慢從銅管內滑落。

鮮紅。

在白絹上格外刺目。

線上打著七個結。

一個不多。

一個不少。

靜室內沒有任何人說話。

沈清晏看著那七個結。

耳邊再次響起江晚方才的話。

紅線叫收尾。

有時代表天數。

有時代表第幾個人。

「還有東西。」

容九淵說。

銅管內仍有一點金屬碰撞聲。

他將琉璃匣稍稍傾斜。

一枚極薄的長方銅片從管中滑出。

銅片只有指甲寬。

表面刻著兩字。

乙七。

與江晚藏在髮繩中的鑰匙齒完全相同。

楚聞策所猜沒有錯。

乙七並不一定是一扇門。

可能是一只帳匣。

一個倉位。

甚至是一個人。

裴照野看向沈清晏。

「紅線、七個結、乙七。」

「這是讓人清理乙七?」

「或在第七日清理。」

沈清晏道。

「也可能乙七本身便是第七個目標。」

容九淵用銀鉗翻過銅片。

背面還有刻痕。

不是字。

是一條彎曲水線。

水線末端,刻著半座拱橋。

沈清晏看見那圖案,神情驟然一變。

「廣濟橋。」

裴照野問:「你確定?」

「京中只有廣濟橋是三孔,最東一孔缺去半邊石欄。」

銅片上的橋影雖小。

右側欄杆確實中斷。

廣濟船行。

廣濟橋。

乙七。

線索全都指向同一片區域。

「乙字倉在廣濟橋附近。」

沈清晏說。

「或曾經在。」

容九淵卻沒有立即接話。

他盯著紅線上的七個結,琥珀色眼睛裡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這幅畫不是昨日第一次進珍寶閣。」

沈清晏抬眼。

「什麼意思?」

「畫紙是兩年前的。」

容九淵道:「軸卻是近半年才換。」

「外層沉香木匣更早。」

「至少已有十年。」

「有人反覆利用同一幅假畫傳訊。」

裴照野問:「送來的人呢?」

容九淵抬手摘去絲質手套。

動作不急。

「沈公子昨日離開後,我讓人查了。」

「送畫者自稱杜三。」

「四十歲上下。」

「做舊書牙人生意。」

「戶籍與保人都是真的。」

「人呢?」

「昨夜又來了一次。」

靜室氣息驟然緊繃。

常徹已從門邊直起身。

裴照野的手也落到劍柄上。

「他來做什麼?」

沈清晏問。

「取畫。」

容九淵道:「說主人改了主意,不賣。」

「你沒有給?」

「珍寶閣收下的東西,沒有付清代價以前,誰也拿不走。」

「他如今在哪裡?」

容九淵看了沈清晏一眼。

「樓上。」

裴照野眼神瞬間沉下。

「你將他留下?」

「他自己留下。」

容九淵重新拿起黑金摺扇。

扇骨在掌中輕輕一轉。

「我告訴他,昨日有一位真正懂疏雨客畫作的人,已經看出此畫是假。」

「他便問了我三件事。」

「什麼?」

沈清晏問。

「那人是男是女。」

「年紀多大。」

容九淵的扇骨停在掌心。

「以及——」

「他今日會不會再來。」

屋內安靜得只剩窗外銀鈴的極輕響動。

裴照野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下。

「你拿沈公子引他?」

容九淵抬眼。

「我沒有回答。」

「只說若他願意等,或許能親自知道。」

「這還不算引?」

裴照野向前一步。

身上的暗紅窄袖在肩背處繃緊,像下一刻便會直接拔劍。

沈清晏抬手。

擋在兩人之間。

不是攔裴照野的劍。

只是讓他先停下。

「那人有什麼特徵?」

容九淵看著沈清晏攔在前方的手。

片刻後才答:

「右手虎口有新傷。」

「像被人咬過。」

江晚咬過抓她的人。

「衣袖是深藍色。」

容九淵繼續道:「左側袖口缺了一小塊。」

車中麻繩上黏著的兩根藍絲。

也有了來源。

「臉呢?」

常徹問。

「很普通。」

「沒有戴面具。」

「但耳後有一道長年戴繩留下的壓痕。」

白色面具。

左側黑色裂紋。

他即使現在沒有戴,痕跡仍在。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沈清晏看向靜室上方。

隔著木製樓板,聽不見四樓任何聲音。

那個曾追捕江晚、可能參與殺死江文立,又拿假畫傳遞紅線命令的人,此刻就在珍寶閣中。

或許正在等待疏雨客出現。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清晏問。

「應當只知道昨日來看畫的人能辨真假。」

容九淵道。

「若已確定你是疏雨客,不會親自留下。」

裴照野立刻道:「不能讓他看見你。」

「可以由我與常徹上去。」

「他等的不是你們。」

沈清晏說。

「正因如此。」

裴照野轉身看他。

「你不需要親自做餌。」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語氣明顯重了些。

沈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容九淵忽然道:

「他身上沒有兵器。」

「至少珍寶閣搜出的結果如此。」

裴照野冷冷道:「真正要殺人的人,不必將刀帶在身上。」

「世子說得對。」

容九淵竟沒有反駁。

「所以我讓他喝了三盞茶。」

「茶裡有什麼?」

沈清晏問。

「讓手腳稍微發軟的東西。」

「不傷身。」

「也不會昏迷。」

容九淵含笑道:「珍寶閣從不在客人無知覺時談生意。」

裴照野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善。

「你給每個客人都下藥?」

「只給可能在閣中殺人的人。」

「如何確定?」

「直覺。」

「律法不認直覺。」

「我也不靠律法保住珍寶閣。」

兩人又要爭起。

沈清晏卻一直望著樓上。

紅線。

乙七。

廣濟橋。

一名正在等他出現的人。

這可能是他們查到金烏以來,第一個仍活著、又與畫軸密令直接相關的人。

不能放走。

也不能貿然逼問。

「容閣主。」

他開口。

「嗯?」

「你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麼?」

容九淵笑意微斂。

「誰在利用珍寶閣傳畫。」

「還有那批假畫真正從哪裡來。」

「所以我們目標相同。」

「目前相同。」

沈清晏點頭。

「我可以見他。」

裴照野立即道:「不行。」

「但不是以疏雨客身份。」

沈清晏繼續說。

「容閣主只說,有人能辨假畫。」

「沒有說那人便是畫家本人。」

「我可以是替疏雨客收畫的人。」

容九淵眼尾微彎。

「合理。」

裴照野卻仍不同意。

「他見過你嗎?」

「未必。」

「上巳宴、長寧街、珍寶閣外都有可能有人盯著。」

沈清晏說:「所以需要稍微換個樣子。」

燕回今日沒有同行。

可珍寶閣本就是賣衣飾與舊物的地方。

容九淵看著他。

「沈公子想如何換?」

「疏雨客的畫,向來由我身邊侍從送出。」

「若對方真正追查過,會先找一個熟悉書畫、年紀相近,又能替主人做主的人。」

「我可以扮成——」

沈清晏話音尚未落下。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碰撞。

像桌椅被人撞倒。

緊接著,是一道急促腳步聲。

珍寶閣侍者在門外喝道:

「攔住他!」

容九淵神情驟然冷下。

他手中黑金摺扇瞬間展開。

「他發現了。」

裴照野已經拔劍。

劍光在靜室內閃過一道冷亮弧線。

常徹同時推門而出。

樓梯上傳來急促奔逃聲。

不是向下。

是向五樓而去。

容九淵看向沈清晏。

「五樓沒有向外的樓梯。」

裴照野冷聲道:

「有窗。」

他方才在沈府說過。

必要時,可以從五樓窗戶出去。

而現在,樓上的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三人迅速衝向門外。

沈清晏剛邁出一步,容九淵卻忽然扣住他身側長案。

將人攔在原處。

「沈公子。」

樓上窗格驟然碎裂。

木片與琉璃落地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容九淵抬起眼。

琥珀色瞳仁中沒有笑意。

「這次聽話。」

「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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