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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七章 長安不退
第十七章 長安不退

那一夜,停雲居沒有熄燈。

釘在廊柱上的黑色短箭被常徹取下,以乾淨白布包好,連同那封畫著赤日黑鳥的威脅信,一併鎖進書房的鐵木匣中。

院牆外追出去的兩名護衛在半個時辰後回來。

沒有捉到人。

射箭者顯然極熟悉沈府周遭地形。

他借著巷後一處廢棄屋脊離開,途中換過鞋,又在一條污水溝旁故意留下幾道向西的腳印。護衛追出兩條街,才發現那些痕跡只是用綁在木杆上的舊靴壓出來的。

真正的人往哪個方向走,無人看見。

「箭從東南屋脊射來。」

常徹站在窗邊。

他已經換下白日那身深灰勁裝,重新穿上一件更便於夜行的黑色窄袖衣袍。腰帶束得很緊,佩刀也換成較短的制式,避免在屋簷間行動時碰出聲響。

燈光從他側面落下。

將原本就冷峻的輪廓映得更加沉靜。

「距離不超過六十步。」

「對方沒有瞄準人。」

「箭頭也磨鈍了。」

沈清晏坐在窗下。

他仍穿著那件月灰色家常長袍。

衣襟因久坐略微鬆散,墨色長髮只以檀木簪半束,餘下髮絲從肩後垂落,有幾縷被夜風吹到頰側。

威脅信送來時,他還在翻閱遊記。

如今那本一頁都沒能真正讀進去的書已經被合起,放在桌案最遠處。面前只剩一盞漸冷的茶、一只封好的木匣,以及常徹方才畫出的停雲居周圍簡圖。

「他知道院中哪一扇窗會開。」

沈清晏說。

聲音並不高。

卻讓燕回立刻抬起頭。

「公子是說,府裡有人洩露?」

燕回今夜也沒有回房。

他抱著一張薄毯坐在書房門邊,身上只添了一件嫩青夾衣。那只嫩黃色燕子香囊仍繫在腰間,卻不再像平日那樣隨著他跑動輕快晃蕩。

此刻他雙手緊緊抓著毯角。

臉上已經沒有看見箭書時的蒼白,眼睛卻仍警惕地盯著每一扇窗。

「未必是府中人。」

沈清晏道:「只要觀察幾日,便能知道我夜裡常坐在哪間屋子。」

「停雲居東側竹林較密。」

「外面看不清窗內,卻能看見燈光。」

常徹指向地圖上的院牆。

「射箭者應當提前來過。」

燕回更加不安。

「那他是不是一直在盯著公子?」

「可能。」

沈清晏沒有用一句「不會」安慰他。

此刻任何過分篤定的話,都是自欺欺人。

他看向那只木匣。

「今晚加兩班護衛。」

常徹立即道:「屬下守到天亮。」

「不行。」

「公子——」

「我們昨日才說過輪值。」

沈清晏抬眸。

瑞鳳眼中沒有笑意。

「不能因出了事情,便又改回你一個人不眠不休。」

常徹眉頭微蹙。

「今夜不同。」

「正因不同,才更不能只靠一人。」

沈清晏說:「你熟悉追蹤,明日還要查看屋脊與外巷。」

「今夜若不休息,白日便容易漏掉痕跡。」

常徹沉默。

他明白道理。

只是仍不願離開。

沈清晏看了他片刻。

沒有繼續以命令逼迫。

而是說:

「上半夜你守。」

「下半夜換周述。」

「明日天亮後,我需要你陪我再看一次箭道。」

那句「我需要你」,比任何嚴厲命令都更能讓常徹停下反駁。

他目光微動。

最後低頭。

「是。」

燕回立即問:「那我呢?」

沈清晏側頭看他。

「你回房睡。」

「我睡不著。」

「那也回外間。」

「公子若做噩夢怎麼辦?」

燕回顯然還記著昨日清晨的事。

沈清晏指尖輕輕碰著茶盞邊緣。

今夜若獨自閉眼,那扇緊閉的鳳儀宮門與釘入廊柱的短箭,大約都會出現在夢裡。

他本能想說不會。

可話到唇邊,終究換成了另一句。

「你可以睡在外間榻上。」

燕回眼睛立刻亮了。

「好。」

「但不許一直醒著。」

「知道了。」

「也不許偷吃糕點。」

燕回的表情僵了一下。

「公子怎麼什麼都記得?」

沈清晏終於輕輕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稍稍驅散書房中因箭書而凝滯的氣息。

「只記該記的。」

---

沈懷謙與沈長川在寅時前後先後回府。

沈清晏原本沒有讓人連夜去通知。

只是停雲居突然調動護衛,又派人封鎖東南側巷道,這樣的動靜不可能瞞過沈府前院。

沈懷謙人在宮中。

收到管家送去的口信後,立刻結束與幾名閣臣的議事。

沈長川則是從兵部直接騎馬回來。

他踏進停雲居時,肩上還帶著夜露。

墨藍色官袍外罩一件黑色薄甲,腰間佩刀沒有解下,長髮高束,眉目冷得幾乎像剛從北境戰場回來。

院中護衛紛紛低頭。

沈長川一句話也沒問。

徑直走到那根被短箭釘過的廊柱前。

箭孔仍在。

位置距離沈清晏平日坐著的窗戶不到三尺。

雖然箭頭磨鈍,也沒有瞄準人,但只要稍稍偏離——

沈長川伸手摸過那道孔洞。

手背青筋驟然浮起。

「人呢?」

常徹道:「逃了。」

沈長川轉頭。

「你追了多久?」

「屬下留在公子身邊。」

「誰追的?」

「周述、趙添。」

「兩個人都沒追到?」

聲音仍舊不高。

卻讓院內所有護衛背脊繃緊。

常徹沒有替人推脫。

「對方有備而來。」

「明日屬下會重新查。」

沈長川冷冷看著他。

「不用明日。」

「現在便去。」

「兄長。」

沈清晏的聲音從書房門內傳來。

沈長川身形一頓。

回過頭。

沈清晏已經站在門邊。

他沒有換外衣。

月灰長袍仍鬆鬆覆在身上,腰間只繫一條墨色細繩。因夜裡久坐,衣襬與袖口都添了幾道褶痕。

長髮同樣沒有重新梳理。

檀木簪微微向左偏著,幾乎有半數髮絲散落下來。夜風一吹,墨髮便從肩頭拂過,襯得那張未施粉黛的面容愈發清白。

他看起來有些疲倦。

眼底卻很清醒。

「是我讓阿徹留下。」

沈長川走到他面前。

先低頭看他身上是否有傷。

視線從額頭、頸側一路落到手腕,確認沒有半點血痕後,冷硬神色才稍稍鬆動。

「為何不立刻通知我?」

「兄長在兵部。」

「兵部沒有你的命重要。」

這句話說得毫不遲疑。

沈清晏心口微熱。

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用一句「我無事」將事情輕輕帶過。

「我害怕了。」

他說。

沈長川明顯怔住。

常徹與燕回也同時看向他。

沈清晏很少承認害怕。

幼時怕雷,會自己坐在床上看一整夜的書。

十幾歲出門遇見山匪,明明臉色蒼白,仍先讓燕回躲進車底。

即使前幾日重過宮門,他也只對母親承認「有一點緊張」。

此刻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說自己害怕。

沈長川原本壓不住的怒火忽然被什麼重重截斷。

「那為何不叫我回來?」

他的聲音仍然很沉。

卻不再帶著責問。

沈清晏看著兄長。

「因為我還沒有習慣。」

「沒有習慣什麼?」

「害怕時找人。」

停雲居的夜風穿過半開窗扇。

竹葉沙沙作響。

沈長川望著面前的人。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生氣,還是先心疼。

「現在習慣。」

他最後說。

「有人威脅你,立刻通知我。」

「不用考慮我在哪裡。」

「也不用替兵部與朝廷省事。」

「好。」

沈清晏答應。

沈長川似乎還不放心。

「再說一次。」

沈清晏無奈。

「下次會找兄長。」

「還有父親。」

一道沉穩聲音從院外傳來。

沈懷謙走進停雲居。

他身上的深紫官袍尚未換下,腰間玉帶與一品官員佩綬也仍在。一路從宮中趕回,連官帽都只是交給身後長隨,鬢角有幾縷髮絲被夜風微微吹亂。

顧明儀與他一同過來。

她披著一件煙紫斗篷。

顯然已經醒了許久,神情沒有剛被驚醒的茫然,只有壓得極深的冷意。

沈懷謙沒有先看箭書。

而是走到次子面前。

「你可以找我們所有人。」

「不是只找你兄長。」

沈清晏低下眼。

「是。」

「抬頭。」

沈懷謙道。

沈清晏依言看向父親。

「清晏。」

沈懷謙很少在眾人面前如此直接地叫他的名字。

「你查這樁案,是因為想查,還是因為楚聞策與阮家已經將你捲進去,無法退出?」

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句「還要不要查」都更重要。

若沈清晏只是因責任與他人的期待勉強留下,沈懷謙現在便會截斷所有往來,讓他徹底離開此事。

沈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廊柱上的箭孔。

又看向書房內封存威脅信的鐵木匣。

害怕是真的。

不願停手也是真的。

「是我想查。」

他說。

「為何?」

「有人因帳目失去田地。」

「有人已經死了。」

「還有人敢在皇家別苑與沈府外動手。」

沈清晏的聲音一如往常溫和。

每一個字卻都十分清楚。

「若我現在不問,他們不會因此停下。」

「只會知道威脅有用。」

沈懷謙看著他。

「即使可能再遇見危險?」

沈清晏的指尖輕輕收緊。

他沒有說自己不怕。

「我會怕。」

「也想繼續。」

沈長川立刻道:「你可以繼續,但不能再出府。」

沈清晏側頭。

「兄長。」

「沒有商量。」

「保護我不是將我鎖在停雲居。」

沈長川面色一沉。

「至少在查清射箭者前——」

「那要多久?」

沈清晏問。

「三日?」

「十日?」

「還是等整個金烏被查乾淨?」

沈長川沒有回答。

「若威脅一日不消失,我便一日不能出門。」

沈清晏道:「那與他們要我不問朝事,有什麼不同?」

「一個用箭逼我閉嘴。」

「一個用保護逼我留在院中。」

「結果都是讓我什麼也不能做。」

沈長川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顧明儀看了長子一眼。

沒有替任何人說話。

沈懷謙則問:「你想如何?」

沈清晏停頓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只說自己不願意什麼。

而是真正提出所需。

「停雲居增加護衛。」

「所有送入府中的信件與物品先查。」

「我出門時,阿徹跟隨,再多帶四人。」

「行程不提前告知無關之人。」

「與楚聞策、阮姑娘見面,盡量在沈府或官署,不去人少之處。」

他一條條說完。

最後看向父親與兄長。

「父親。」

「兄長。」

「請你們幫我。」

那句請求很輕。

卻讓整座院子都安靜下來。

上一世的沈清晏幾乎從不求助。

他會安排。

會保護。

會替所有人留下銀錢與退路。

卻從來不說一句「請你們幫我」。

因為那意味著承認自己不夠強。

承認自己可能無法獨自解決。

也意味著將一部分命運交到旁人手中,相信他們不會讓自己失望。

沈懷謙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情已經有了決定。

「好。」

他只說一個字。

沈長川卻仍僵著。

沈清晏看向他。

「兄長。」

沈長川咬緊牙關。

許久後,才冷聲道:

「六名護衛。」

「四名。」

「六名。」

「太多會引人注目。」

「我可以派便衣。」

「兄長——」

「這是我能退的最多。」

這句話像極了前日沈清晏與常徹商議輪值時所說。

燕回忍不住低下頭。

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

沈長川立刻看過去。

「笑什麼?」

燕回連忙搖頭。

「沒有。」

沈清晏卻也彎起眼尾。

「好。」

「六名。」

沈長川臉色這才稍微緩和。

「另外,停雲居東側院牆加高。」

「竹林剪去一半。」

沈清晏看向窗外那片青竹。

「不剪。」

「遮擋視線。」

「也能遮擋外面看進來的視線。」

「射箭者正是借竹影隱藏。」

「那便加巡邏,不剪竹。」

兄弟二人再次僵持。

顧明儀終於開口:

「不剪。」

沈長川看向母親。

「那片竹是你弟弟十三歲時親手種的。」

「加兩盞高燈,院牆上設暗哨。」

沈懷謙也道。

沈長川一人對上三個沈家人。

最後只能冷著臉接受。

「可以。」

沈清晏看著仍完好立在夜色中的竹林。

心中忽然多出一點極輕的安定。

保護不一定要砍去所有自己喜歡的東西。

只要願意一起想辦法,總能有另一條路。

---

箭書被重新取出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

顧明儀將沈清晏按回椅中。

又親自替他披上一件薄外袍。

外袍是顏色溫柔的霧青。

衣領與內側襯著極薄軟絨,剛好遮住月灰家常袍略顯鬆散的領口。長髮尚未重束,只被顧明儀用一條青色髮帶攏在背後,避免低頭時落到證物上。

「坐著。」

她說。

「你已經站了一夜。」

沈清晏本想說自己並未站一夜。

可看見母親神情,還是安靜坐下。

沈懷謙戴上薄手套。

先看紙。

再看墨。

最後才看那支短箭。

「紙不是尋常信紙。」

他說。

紙張厚實,纖維細密,並未因夜間濕氣軟化。表面沒有灑金,卻在燈下隱約泛著一層極細的銀白。

沈清晏道:「像是桑皮紙。」

「摻了蠶繭絲。」

沈懷謙以指腹輕壓紙角。

「不便宜。」

「京中能做的人不多。」

顧明儀忽然伸手。

「讓我看。」

沈懷謙將信遞去。

顧明儀並不研究紙墨。

卻常年管理沈府內外帳務,也熟悉京中各家衣料、香粉與紙箋鋪子。

她將紙靠近燈火。

看了片刻。

又用指甲極輕地刮過邊緣。

「不是信紙。」

眾人看向她。

「是裱畫用的襯紙。」

顧明儀道:「太薄的畫紙容易受潮,書畫鋪會在背後托一層混了繭絲的桑皮紙。」

沈清晏心念微動。

書畫。

疏雨客。

對方寫的不是「沈公子不問朝事」。

而是「疏雨不問朝事」。

這張紙很可能原本便來自某幅字畫或裱畫作坊。

沈長川問:「能查出哪一家?」

「京中大裱畫鋪都可能用。」

顧明儀翻過紙張。

背面空白。

卻在最靠近邊角的位置,留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藍細線。

像是從原本托裱的畫面上滲下來的顏料。

沈清晏以放大水晶片靠近。

「石青。」

「也可能是花青。」

沈懷謙道:「只有這一點,查不出原畫。」

「但能證明紙是從一幅畫上撕下。」

沈清晏看著那道藍痕。

「對方知道疏雨客。」

「便故意用畫的襯紙寫信。」

不是隨手取材。

是刻意。

像是在提醒他,他的另一重身份早已被看穿。

沈長川面色更加難看。

「疏雨客身份有多少人知道?」

沈清晏略微沉默。

「家中人。」

「珍寶閣容九淵。」

「楚聞策大約也猜到了。」

「還有皇后娘娘。」

燕回小聲補充:「阮姑娘未必知道。」

沈長川立刻問:「容九淵如何知道?」

沈清晏將昨日珍寶閣鑑畫之事說了一遍。

聽見容九淵不只拿假畫試探,還暗示有人正在尋找疏雨客,沈長川的臉色已經不能只用難看形容。

「他為何不說是誰?」

「因為那是另一樁交易。」

沈清晏回答。

「他將你的安危也當生意?」

「珍寶閣一向如此。」

「我去找他。」

沈長川轉身便要走。

「兄長。」

沈清晏再次叫住。

「容九淵若真想害我,不會在昨日提醒有人尋找疏雨客。」

「也不會將《潁水十二渠圖》借出。」

「他未必是敵人。」

「也不是可以信的人。」

沈長川冷聲道。

「所以更需要弄清他知道多少。」

沈懷謙沒有阻止。

只道:「不要帶兵圍珍寶閣。」

沈長川看向父親。

「那裡不只是商鋪。」

沈懷謙顯然也知道一些珍寶閣在京中明面之下的生意。

「你若大張旗鼓,什麼也問不到。」

沈長川壓下怒意。

「我自己去。」

「等天亮。」

沈清晏道:「再帶上我。」

「不行。」

兄長拒絕得毫不遲疑。

「箭書衝著你來,你還要往最可能知道內情的地方走?」

「正因衝著我,我才更該去。」

「讓我替你問。」

「容九淵未必會對兄長說。」

「那便讓他不得不說。」

「兄長。」

沈清晏抬眼。

「我們方才才談過。」

「保護我,不是替我決定所有事情。」

沈長川胸口起伏了一下。

顯然又要被這句話逼得退讓。

正在此時,院外傳來馬蹄聲。

清晨尚未完全亮起。

沈府正門卻有人快馬而來。

長隨匆匆入院。

「相爺。」

「楚副相與裴世子到了。」

沈清晏略感意外。

楚聞策會來並不奇怪。

可裴照野為何也在?

---

裴照野走入停雲居時,身上還穿著兵部值夜的衣服。

一件暗紅色窄袖長袍,外罩黑色輕甲。甲片只護住肩胸與腰腹,沒有穿戴完整頭盔與護臂,顯然是收到消息後匆忙趕來。

長髮以銀扣高束。

髮尾帶著清晨濕氣。

右手掌上的傷已重新換過藥,白布纏得整齊,外面又加了一層便於握劍的黑色護帶。下頜舊傷在冷白晨光中更加清晰,眉眼也不見平日笑意。

楚聞策走在他身側。

深青官袍外披著一件墨色斗篷,烏木冠仍端正,眼下卻比昨日更加疲倦。那截曾被井壁擦傷的食指也纏著白布,只是不仔細看便會忽略。

兩人並非一同出發。

只是在沈府門外碰上。

進院後第一眼,都先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坐在燈下。

霧青外袍披在肩頭,長髮只以髮帶鬆鬆攏住,神情雖清醒,整個人卻帶著一夜未眠後難以掩飾的倦色。

裴照野眉頭立刻皺起。

「你沒睡?」

沈清晏道:「睡了一會兒。」

燕回站在旁邊。

想起自家公子方才才說過要學會誠實,立刻小聲拆穿:

「沒有。」

沈清晏轉頭看他。

燕回理直氣壯。

「公子說了,小事也不能不說。」

裴照野的臉色更沉。

「箭呢?」

常徹將短箭遞出。

裴照野先沒有碰。

而是看向沈清晏。

「傷到你沒有?」

「沒有。」

這一次是真的。

裴照野仍上下確認一遍。

視線在他鬆散髮帶與蒼白唇色上停留片刻,才接過短箭。

箭只有尋常長箭的一半。

箭杆塗黑。

尾端三片羽毛也全部染成墨色,看起來像某種軍中傳信用的短矢。

沈長川道:「像定北軍舊式哨箭。」

「不像。」

裴照野回答得很快。

他以受傷的右手托住箭杆,左手拇指沿著箭尾羽翎輕輕推過。

「羽毛是家鵝。」

「定北軍用灰隼羽。」

「隼羽硬,箭離弦時不易偏。」

他又指向羽翎根部。

「這裡是魚膠黏的。」

「軍箭需要長途運輸,魚膠遇潮容易脫,會用細筋線再纏一層。」

「這支沒有。」

沈長川接過仔細看。

果然只在黑羽根部找到一圈幾乎透明的乾膠。

「有人故意做成軍箭模樣。」

「不一定是栽贓定北軍。」

裴照野道:「也可能只是讓不懂箭的人覺得射箭者出身軍中。」

楚聞策已經拿起威脅信。

「射箭的人不必是軍中之人。」

「六十步,射中固定廊柱。」

「京中獵戶、護院與鏢師都做得到。」

裴照野卻搖頭。

「不是只射中廊柱。」

他走到窗邊。

從窗內望向外面的箭孔,又轉身看沈清晏平日所坐的位置。

「箭與窗框只差三寸。」

「既要讓屋中人看見,又不能真傷到人。」

「夜裡隔著竹影,這個距離不好掌握。」

楚聞策問:「所以?」

「射箭者對停雲居很熟。」

裴照野道:「或者有人提前在窗邊做過標記。」

常徹目光驟冷。

他立刻走到窗框外側。

沿著木紋一寸寸查看。

最終在靠近下緣的位置,發現一道極淺的白色刮痕。

刮痕不是新刻。

外面覆著一層薄灰。

若非裴照野提醒,幾乎不可能注意。

「這是瞄準記號。」

裴照野說。

「人在外面看到這條白痕,便知道該將箭落在哪裡。」

燕回臉色再次變白。

「他們真的進過院子?」

「不一定。」

常徹道:「從牆外無法刻到這裡。」

「只能是府中人。」

沈長川的目光立刻掃過院內所有護衛與僕役。

沒有人敢抬頭。

沈清晏卻看著那道白痕。

「也可能不是近日留下。」

所有人望向他。

「這扇窗用了很多年。」

沈清晏說:「停雲居從前修繕時,木匠、油漆匠、裱窗紙的人都可能進來。」

「對方若早已在沈府其他地方留下相同標記,便不必現在收買府中人。」

楚聞策問:「為何要提前在不同府邸留下箭道?」

「不是為了我。」

沈清晏的視線落向那枚完整金烏圖案。

「可能是一套本就存在的聯絡方式。」

「需要警告或傳信時,提前熟悉的射箭者只要找到記號便能出手。」

這意味著金烏在京中做相同的事,或許已經不是第一次。

裴照野神情沉了下來。

「查所有白痕。」

「不只停雲居。」

「沈府每一扇臨外牆的窗與廊柱都查。」

沈懷謙立即吩咐管家。

「再派人暗查近五年入府修繕的工匠名冊。」

「不要驚動本人。」

「是。」

楚聞策將箭書平放到桌上。

「我已查過京中能做繭絲桑皮襯紙的裱畫鋪。」

沈清晏抬眼。

「這麼快?」

「昨夜出現屍體後便開始查。」

楚聞策道:「共七家。」

「其中兩家近三年替珍寶閣做過畫。」

沈長川立刻冷聲道:「果然與容九淵有關。」

「只能證明珍寶閣用過相同紙。」

楚聞策難得替容九淵說了一句相對公正的話。

「不能證明箭書出自他手。」

裴照野看向沈清晏。

「容九淵是誰?」

「珍寶閣主人。」

「你何時認識的?」

「昨日。」

「昨日?」

裴照野眉峰明顯抬高。

「我只是兩日沒見你。」

「你便與珍寶閣主人一起查案了?」

語氣不像質問。

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意外。

沈長川面無表情道:「我也剛知道。」

裴照野看向好友。

「你不是整日派人跟著你弟弟?」

「那是保護。」

「保護到連他去了珍寶閣都不知道?」

沈長川眼神冷下。

「裴照野。」

「好,我閉嘴。」

裴照野很識時務地轉回去。

只是看向沈清晏時,仍舊問了一句:

「容九淵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

沈清晏說:「只是做了幾樁交易。」

「幾樁?」

「借河圖、鑑畫。」

「還有他知道有人在找疏雨客。」

裴照野越聽,神情越不算愉快。

「他拿你的身份做交易?」

「尚未。」

「因為你還沒付價錢?」

沈清晏看著他。

「裴將軍似乎很懂珍寶閣。」

「北境偶爾也要從他們手中買消息。」

裴照野坦然回答。

「貴。」

「還喜歡只說一半。」

「但多數是真的。」

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楚聞策冷聲道:「你們軍中也與黑市交易?」

裴照野立刻回看。

「楚大人打仗時能讓戶部的正式公文比敵軍先到?」

「若不能,便總要有別的耳朵。」

「不合法。」

「敵軍也不會因不合法便不偷襲。」

兩人第一次正面對上。

一個認為法度之外的情報網終究會成為禍患。

一個卻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場上並非所有事情都能等朝廷手續齊備。

沈長川抱臂站在一旁。

竟難得沒有加入爭執。

反而像十分樂意看裴照野被楚聞策挑錯。

沈清晏抬手按了按眉心。

「二位。」

裴照野與楚聞策同時停下。

「先說箭書。」

沈清晏道:「黑市是否合法,改日再辯。」

楚聞策看了裴照野一眼。

「我沒有打算與他辯。」

裴照野笑了一聲。

「正好,我也沒有。」

氣氛仍舊不算和諧。

至少不再繼續偏離正事。

「我會去珍寶閣。」

沈清晏說。

沈長川、楚聞策與裴照野幾乎同時開口。

「不行。」

三道聲音落下。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燕回眨了眨眼。

沈清晏也微微怔住。

沈長川最先冷下臉。

「你們跟著說什麼?」

裴照野理所當然道:「箭書可能與珍寶閣有關,他現在過去便是送上門。」

楚聞策道:「容九淵若知道寫信之人,昨日卻沒有直接說明,代表他也在衡量利益。」

「此時前往,容易被他以消息要挾。」

沈長川冷聲道:「理由不用你們說。」

「總之不能去。」

沈清晏看著面前三人。

一個是兄長。

一個是剛認識數日、卻已與他共同修訂整份賑災章程的副相。

一個昨日才護送他回府、此刻連手傷都尚未痊癒的年輕將軍。

三人的性情、立場與行事方式截然不同。

卻在阻止他去珍寶閣這件事上,難得一致。

若是上一世的自己,大概已經含笑答應。

再私下另想辦法。

既不願讓人擔心,也不想在眾人面前爭執。

可現在,沈清晏沒有說好。

「我需要去。」

他平靜道。

沈長川正要開口,被他先一步抬手制止。

「容九淵知道有人在找疏雨客。」

「也知道假畫從何而來。」

「箭書使用裱畫襯紙,這條線只有他能最快查。」

楚聞策道:「可以讓人帶信詢問。」

「他不會在紙上留下答案。」

「我去問。」

沈長川說。

「他未必願意與兄長交易。」

裴照野道:「那我陪你去。」

沈長川立刻看他。

「誰准你陪?」

「總比讓他自己去。」

「他有常徹。」

「珍寶閣內動起手來,常徹一人護不住所有出口。」

常徹沒有因這句話生氣。

只冷靜道:「確實。」

沈長川更不愉快了。

楚聞策忽然開口:

「我也去。」

裴照野看向他。

「楚大人不是認為黑市不合法?」

「正因如此,才需要官員在場。」

「你穿官服進去,容九淵還會說真話?」

「所以換常服。」

兩人一來一往。

竟已經開始討論如何陪沈清晏前往。

沈清晏看著他們。

忽然說:

「不必所有人都去。」

三人同時安靜。

「人太多,只會讓容九淵以為沈家要查封珍寶閣。」

沈清晏道:「楚大人有官身,不適合直接參與私下交易。」

「兄長還要查箭的軍中仿製來源。」

「裴將軍——」

裴照野立刻道:「我最適合。」

「為何?」

「我與珍寶閣買過消息。」

「容九淵認得定北侯府令牌。」

「必要時也能帶你從五樓窗戶出去。」

沈清晏沉默。

「我們可以走樓梯。」

「我只是說必要時。」

裴照野神情坦蕩。

「而且你兄長今日要留府查內應。」

「楚聞策需回戶部。」

「只有我今日不當值。」

沈長川冷冷道:「誰說你不當值?」

「我已經換班。」

「與誰?」

「趙飛鴻。」

「他今日要巡城。」

「現在不用了。」

「你擅自調動?」

兩人眼看又要吵起來。

沈懷謙終於開口:

「照野陪清晏去。」

沈長川立刻道:「父親。」

「你留府。」

沈懷謙看向長子。

「內應與白痕比珍寶閣更急。」

又轉向楚聞策。

「楚副相先回戶部。」

「將裱畫鋪名冊與昌平糧行往來帳交給我一份。」

最後看向沈清晏。

「你可以去。」

「但午時前回府。」

「裴照野、常徹與六名便衣護衛同行。」

沈清晏點頭。

「好。」

「珍寶閣若提出過分條件,不必答應。」

「是。」

「若感到危險,立刻離開。」

「好。」

他一句句答應。

不是敷衍。

也沒有暗中準備違背。

沈懷謙看得出來。

神情終於稍緩。

「先去換衣服。」

顧明儀道:「還有早膳。」

沈清晏一頓。

他們談了將近一夜。

確實什麼都沒有吃。

裴照野立刻道:「我也沒吃。」

楚聞策看了他一眼。

「沈府沒有邀你。」

「沈伯母方才說的是早膳。」

裴照野道:「沒有說只給清晏。」

屋內驟然靜了一下。

沈清晏抬眸看他。

沈長川的眼神則已經危險地瞇起。

裴照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省去了沈公子三字。

「我——」

他難得停頓。

「只是覺得一直叫沈公子太生疏。」

沈長川冷聲道:「你們本來便不熟。」

「共同救過人。」

「是你攔馬,他包紮。」

「那也是一起救。」

「昨日才見。」

「今日便是第二日。」

沈清晏看著兩人。

眼底倦色之中,慢慢浮起一點真實笑意。

「兄長。」

沈長川轉頭。

「裴將軍只是叫一個名字。」

「沒有少一塊肉。」

裴照野立刻點頭。

「正是。」

沈長川冷冷看他。

「你閉嘴。」

顧明儀已經吩咐燕回。

「讓廚房多備兩份。」

她看了楚聞策一眼。

「楚大人也留下。」

楚聞策下意識道:「不必。」

方自明站在門外,幽幽看著自家大人。

沈清晏也道:

「楚大人昨日才說過少食多餐。」

楚聞策眉心微蹙。

「那是對你。」

「規矩不該只用在旁人身上。」

沈清晏將他自己的話還了回去。

楚聞策沉默片刻。

「半刻鐘。」

裴照野笑了一聲。

「吃飯也要算時辰?」

「你不算,便會耽誤行程。」

「我吃得比你快。」

「快不代表好。」

「楚大人還懂養生?」

「常識。」

兩人一邊說,一邊跟著沈家人向花廳走。

晨光已經越過院牆。

照亮那根留有箭孔的廊柱,也照進一夜未熄燈的書房。

沈清晏走在最後。

霧青外袍裹住略顯疲倦的身形,長髮仍只以髮帶鬆鬆束著,沒有來得及恢復平日一絲不亂的清雅模樣。

可他身邊有人。

前方是父親、母親與仍在生悶氣的兄長。

裴照野與楚聞策一路爭論誰更不會照顧自己。

燕回正小聲問方自明早膳能不能吃香菜,常徹則始終走在他身後半步。

他承認害怕。

也開口求了幫助。

沒有因此變得更弱。

沈清晏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封被鎖入木匣的威脅信。

疏雨不問朝事,尚可長安。

他確實想活。

比任何時候都更想。

所以才不能將自己的長安,交給寫信的人決定。

---

早膳才用到一半,沈府側門忽然來報。

門外停著一輛沒有標記的灰布小車。

車上沒有車伕。

只有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昏睡在堆放乾草的車廂裡。

她身上穿著已經磨破的粗布衣裳。

鞋底全是長途跋涉留下的泥。

右手緊緊攥著一枚斷裂銅錢。

即使昏迷,也沒有人能將它從掌中取出。

那半枚銅錢上刻著一隻鳥爪。

與江文立屍體手中握著的另一半,恰好可以拼在一起。

少女懷中還藏著一把生滿銅綠的小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字。

乙。

沈清晏放下手中尚未用完的粥。

裴照野與楚聞策同時起身。

而前來稟報的護衛低聲補充:

「她清醒過一瞬。」

「只說了一句話。」

沈懷謙問:「什麼?」

護衛看向沈清晏。

「她說——」

「父親讓我找疏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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