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樓斷索
「這次聽話。」
容九淵的手仍扣在長案邊緣。
墨紫窄袖順著手臂垂落,指節壓住沉香木案角,並未直接碰沈清晏,卻恰好封住通往門外的路。
「別追。」
樓上再次傳來一聲巨響。
碎裂窗格似乎被人整扇踹開,木片撞上外牆,又從五層高處落向後巷。珍寶閣侍者的呵斥聲、急促腳步與刀鞘碰撞混在一起,原本安靜得只聞紙墨香的修畫室,瞬間被緊繃氣息填滿。
沈清晏停下腳步。
他沒有試圖推開容九淵。
也沒有明知自己不擅武藝,仍跟著裴照野與常徹衝上樓。
只是抬起眼。
「我不追。」
容九淵眉梢微動。
似乎沒有想到他答應得這樣快。
沈清晏又道:
「但你要將人活著留下。」
容九淵看著他。
琥珀色瞳仁中掠過極淡笑意。
「沈公子似乎將珍寶閣當成沈府在使喚。」
「人是容閣主留下的。」
沈清晏語氣平靜。
「茶也是你下的藥。」
「如今他在你的樓裡逃跑。」
「難道不是閣主該負責?」
容九淵唇角略彎。
「有理。」
他終於移開手。
卻沒有讓沈清晏走出靜室,只側頭向門外吩咐:
「封後巷。」
「西樓屋脊、北側綢莊與南面酒樓,全都留活口。」
外面侍者應聲離去。
沈清晏抬頭看向屋頂。
腳步聲仍在向上。
從四樓到五樓的木梯,比其他樓層更窄。奔跑時,每一步落下的聲音都會沿著樑柱傳到下面。
最前方的人步伐急而亂。
偶爾還會踉蹌。
應當正是那名杜三。
後方兩道腳步則截然不同。
一道重而穩。
每次踏落都極有力量,卻不顯遲滯,是裴照野。
另一道幾乎沒有太大聲音,只在轉折處偶爾傳來衣料與木欄輕擦,是常徹。
沈清晏閉上眼。
沒有看見樓上。
卻能隨聲音在心中描出三人的位置。
杜三已經到五樓。
裴照野相距不超過十步。
常徹則沒有緊跟同一條路。
他大約從另一側包抄。
「五樓窗外是什麼?」
沈清晏忽然問。
容九淵道:「後巷。」
「正對後巷?」
「偏西。」
「窗下有屋簷嗎?」
「沒有。」
容九淵看著他。
「五樓比相鄰房舍高出一層。」
「直接跳下去,活不了。」
沈清晏睜開眼。
「那他為何往上?」
方才逃跑的人已經喝過容九淵準備的茶。
手腳雖未完全失力,卻絕不適合從五層樓高處冒險跳下。
他既然熟悉珍寶閣,應當知道窗外沒有能接住人的屋頂。
除非——
「五樓外有繩。」
沈清晏說。
容九淵眸光微沉。
「沒有。」
「至少珍寶閣沒有。」
樓上忽然傳來一道尖銳金屬摩擦聲。
不是刀劍。
更像生鏽鐵輪被強行拉動。
沈清晏立刻轉頭,看向靜室西側牆面。
聲音並非只從樓板正上方傳來。
還沿著外牆一路滑下。
「不是普通繩索。」
他說。
「有滑輪。」
容九淵已經明白。
「西簷。」
他快步走到窗邊。
抬手推開窗格。
珍寶閣西側外牆懸著一面巨大的黑底招牌,上面不是店名,只繪著一枚珍珠與古鏡交疊的圖案。招牌逢節慶才會掛起,平日則以兩根粗索收在五樓簷下。
繩索上方確實裝有滑輪。
若有人提前將另一端連到相鄰綢莊屋頂,便能借著招牌繩索迅速滑出珍寶閣。
容九淵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有人動過我的樓。」
這句話很輕。
卻比楚聞策冷著臉質問時更加危險。
他抬手。
兩指放入口中,吹出一道短而清晰的哨音。
下一瞬,原本看似無人的西側屋簷下,竟同時翻出三道灰衣身影。
他們沒有從樓內追。
而是沿著外牆與飛簷向上。
顯然是珍寶閣真正藏在暗處的護衛。
沈清晏看了一眼。
「容閣主不是已經派人封了西樓屋脊?」
「封的是外面。」
容九淵道:「這三個管裡面。」
「珍寶閣究竟有多少人?」
「這是另一樁交易。」
即使此刻,他仍不忘留下半句。
沈清晏沒有與他計較。
樓上金屬摩擦聲突然加快。
緊接著,是裴照野的一聲低喝。
「停下!」
一道沉悶撞擊聲傳來。
像是有人被重重撞上窗框。
而後,繩索驟然繃緊。
整座西牆都似乎因承受重量,發出極輕震動。
杜三已經滑出窗外。
「他出去了。」
容九淵道。
沈清晏卻沒有看向窗外。
反而低頭看著地面。
繃緊的繩索摩擦外牆。
聲音由高向低。
卻沒有一路遠去。
在滑至三樓高度附近時,突然停住。
「被攔了?」
他問。
容九淵走到窗邊向外看。
西側後巷上方,一根深色粗索橫跨兩座樓宇。杜三雙手抓著一只銅製滑環,身體懸在半空。
他本該沿繩滑到對面綢莊屋頂。
可繩索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裴照野竟沒有走同一只滑環。
而是從五樓窗沿直接躍出,單手抓住上方粗索,借著下落力道沿繩追至中段。
暗紅窄袖被高空風勢緊緊壓在手臂與腰背上。
長髮高束,髮尾在身後猛烈揚起。
他一手抓繩。
另一手已經扣住杜三肩膀。
「放手!」
杜三嘶聲喝道。
他聲音比方才靜室交談時尖利許多,顯然藥效與逃亡已讓呼吸徹底混亂。
裴照野沒有回答。
直接將人向自己方向猛地一扯。
杜三的手指從銅環上滑開一隻。
身體驟然下墜。
下方是三層樓高的石巷。
只靠裴照野扣在他肩上的一隻手維持。
杜三臉色瞬間慘白。
「想活便別動。」
裴照野終於開口。
即使隔著半條後巷,聲音仍清晰沉穩。
「再掙一下,我不保證抓得住。」
杜三果然不敢再大動。
卻在垂下左手時,袖中忽然滑出一點細亮寒光。
沈清晏站在三樓窗後。
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什麼。
常徹卻已從五樓另一扇窗翻出。
他沒有沿繩索追趕,而是落在珍寶閣凸出的窄簷上。身形幾乎貼著牆面,深灰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看見杜三袖中寒光時,常徹抬腕。
一道銀光破空。
不是飛刀。
是一枚只有寸許長的薄刃。
正中杜三左手手腕。
「啊——」
杜三痛呼。
藏在袖中的東西隨之脫手。
從半空落下。
容九淵身側灰衣護衛早已在巷中等候,以一張張開的厚布穩穩接住。
沈清晏看見布上那件物品。
是一支極細的銅管。
與假畫軸中所藏銅管大小相近。
只是一端磨得尖銳。
像一根中空短針。
「別碰管口。」
他立即出聲。
容九淵向下打出手勢。
灰衣護衛沒有徒手拿取。
連同厚布一起摺起,放進帶蓋木盒。
半空中的杜三已經完全失去反抗餘地。
裴照野卻沒有立刻將人拖回。
一個成年男子全部重量掛在單臂上,即使裴照野臂力驚人,也無法長久維持。
西側屋簷下三名灰衣護衛已放下另一根安全繩。
其中一人將繩套拋向裴照野。
裴照野用牙齒咬住繩端。
一手仍扣著杜三肩膀,另一手快速將繩索在對方胸前繞過。
動作乾脆得像在戰場上捆縛俘虜。
幾息之後。
杜三被珍寶閣護衛先行拉回五樓。
裴照野則沒有等人接應。
雙腿在牆面一蹬,借著粗索回彈力道翻上窗沿。
暗紅衣角消失在窗內以前,他低頭向三樓看了一眼。
正好對上沈清晏的目光。
距離太遠。
看不清表情。
沈清晏卻能確定,裴照野是在確認自己是否仍好好站在原處。
他抬起手。
很輕地向上示意。
裴照野看見後,才真正翻回樓內。
容九淵站在旁邊。
將這個隔空動作完整收入眼底。
「裴世子很在意沈公子。」
沈清晏放下手。
「他方才是在確定下面是否有人受傷。」
「是嗎?」
「容閣主看誰都覺得另有意圖?」
「做生意的習慣。」
沈清晏看向他。
「所以才總將好意也當成可以估價的東西?」
容九淵唇邊笑意停了一瞬。
短得幾乎難以察覺。
「好意若不估價。」
他重新展開黑金摺扇。
「便容易在日後被人索取更多。」
「不是所有人都會索取。」
「沈公子相信?」
沈清晏沉默片刻。
上一世的他也曾相信。
蕭承曜最初的每一分好意,都像不求回報。
一本書。
一柄傘。
一次在宮宴後親自送他回府。
後來那些好意卻逐漸變成承諾、婚姻與他無法掙脫的責任。
他確實不再敢輕易相信。
可若因此將所有善意都先標上價錢,便會連真正願意伸來的手也一併推開。
「我正在學。」
沈清晏說。
容九淵凝視他。
沒有問學什麼。
樓上已傳來裴照野的腳步聲。
很快。
急得不像只是押送一個犯人下樓。
---
裴照野走進靜室時,右側袖口被繩索磨開一道口子。
暗紅衣料從手肘向下裂開,露出裡面黑色護腕。原本纏在右手掌外的護帶也鬆了一截,白色傷布重新滲出一小片鮮紅。
長髮依舊高束。
卻有幾縷完全散落,貼在汗濕額角與頸側。下頜舊傷因方才咬緊牙關而繃得更為明顯,胸口呼吸也比平常急促。
他第一眼看向沈清晏。
確認人仍站在原處。
身上沒有碎木、琉璃或其他新傷。
才開口道:
「不是讓你留在裡面?」
「我沒有出去。」
沈清晏說。
「窗邊也是外面。」
「離窗還有三步。」
裴照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確實三步。
沈清晏一步也沒有靠近破裂窗框。
「你還數了?」
沈清晏問。
裴照野沒有回答。
只是皺著眉走近。
方才在高空強行拉住一個成年男子,右手舊傷顯然再次裂開。血跡沿著掌側護帶向下,甚至染紅了袖口內緣。
沈清晏的視線落在那裡。
「手。」
裴照野下意識將右手往身後藏了一點。
「沒事。」
沈清晏抬眼。
「裴將軍。」
聲音仍然溫和。
裴照野卻莫名聽出一點不悅。
「真的只是裂開。」
「裂開便重新包。」
「先問人。」
「杜三已被抓住。」
沈清晏道:「不差你換藥的片刻。」
裴照野向容九淵看了一眼。
「有大夫?」
容九淵道:「珍寶閣有藥。」
「沒有大夫。」
「為什麼?」
「真正懂醫的人不願替我長住。」
容九淵說得十分坦然。
「偶爾也會有人不小心吃到閣主下在茶裡的東西?」
沈清晏問。
容九淵含笑道:「沈公子對我的誤會很深。」
「杜三喝的難道不是?」
「他不是不小心。」
裴照野顯然不想再聽兩人討論珍寶閣的用藥規矩。
「回府再包。」
沈清晏沒有讓步。
「方才那根銅針可能有毒。」
「你抓他時,有沒有碰到?」
裴照野神情一頓。
「沒有。」
「確定?」
「他剛拿出來,便被常徹打落。」
沈清晏仍看著他。
裴照野只好將右手伸出。
護帶鬆散。
掌心舊傷因抓握繩索再次磨開,血色沿著原本結痂位置滲出。除此之外,沒有細針刺入留下的小孔。
沈清晏稍稍鬆氣。
「先清洗。」
容九淵已經命人送來溫水、藥粉與乾淨布帶。
裴照野坐到窗邊矮凳上。
卻沒有讓珍寶閣侍者碰自己的手。
「我自己來。」
他咬住護帶一端,單手解開纏繞。
動作不算方便。
尤其右掌傷口碰水後,手指明顯僵了一下。
沈清晏站在旁邊看了片刻。
「裴將軍。」
「嗯?」
「左手也受傷了?」
「沒有。」
「那為何一定要用嘴?」
裴照野動作停住。
容九淵在另一側低低笑了一聲。
常徹也已經押著人走進外間。
聽見這句,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裴照野將護帶從口中取下。
「習慣。」
「改掉。」
沈清晏說。
裴照野看著他。
「你近日很喜歡讓人改習慣。」
「壞習慣本來便要改。」
「你自己呢?」
裴照野問:「害怕時不叫人,也是壞習慣。」
沈清晏微怔。
裴照野已經用左手拿起乾淨布巾。
「你改。」
「我也改。」
語氣仍舊直率。
不像談條件。
倒像在戰場上與人約定,同進同退。
沈清晏安靜片刻。
「好。」
裴照野眼中重新浮起一點笑意。
「那便說定了。」
他這才老實用左手替自己解開剩餘護帶。
珍寶閣侍者上前沖洗。
沈清晏沒有親自替他上藥。
只在確認傷口沒有沾到陌生藥粉後,轉身看向被押進來的杜三。
---
杜三已經沒有昨日坐在四樓等候時的從容。
深藍色外袍右肩被裴照野抓裂。
左側袖口原本便缺了一塊,經方才逃亡後,整條袖子更被木刺勾出數道裂痕。右手虎口果然有一圈新鮮齒痕,傷口已經結痂,形狀與江晚所說相符。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
面容普通。
眉毛、眼睛、鼻樑都沒有明顯特徵,混在人群中極容易被忘記。髮髻也梳得像尋常行商,使用最普通木冠。
只有左耳後。
確實有一道長久被細繩壓出的暗紅痕跡。
珍寶閣侍者從他內袍中搜出一張摺疊白布。
展開後。
是一只薄而貼臉的白色面具。
面具左側畫著一道斜向黑紋。
像瓷器裂痕。
江晚見過的男人,正是他。
杜三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胸前另纏一道粗繩,固定在高背木椅上。
他喝過的藥已經開始發作。
呼吸急促。
額角冒汗。
四肢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軟。
即使如此,他仍抬起頭。
第一眼便看向沈清晏。
沒有看容九淵。
也沒有看方才幾乎將他從半空摔下去的裴照野。
只是盯著那身煙藍衣袍與清潤眉眼。
「是你。」
他說。
聲音與江晚描述相同。
不老。
卻刻意壓得較低。
沈清晏沒有承認。
「你認得我?」
杜三唇角動了一下。
「沈相次子。」
「疏雨客。」
靜室氣息驟然一沉。
容九淵搖扇的動作停下。
裴照野也從矮凳上站起。
右手尚未完全包紮,侍者只能拿著白布跟在旁邊。
常徹則直接向前一步。
擋住杜三望向沈清晏的部分視線。
「你何時知道?」
沈清晏問。
杜三看著常徹肩側。
似乎仍想捕捉他的神情。
「昨日。」
「珍寶閣沒有告訴你。」
「不需要。」
杜三道:「疏雨客從不畫雨中燈。」
「能一眼看出那盞燈不對的人。」
「除了畫家本人。」
「便只剩替他磨墨的人。」
「你見過我?」
「上巳宴。」
答案讓所有人神情微變。
上巳宴當日,他果然也在別苑。
可能以僕役、商戶或工匠身份混入。
甚至可能參與了驚馬。
「馬鞍下的銅釘,是你放的?」
沈清晏問。
杜三笑了一聲。
「你想知道?」
「回答。」
「做交易。」
容九淵眉梢微挑。
像第一次有人敢在珍寶閣裡,當著他的面搶走這句話。
「你能給什麼?」
沈清晏問。
「我知道金烏。」
杜三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絲毫畏懼。
「知道乙七。」
「也知道江文立為何死。」
「你想要哪一個答案?」
「都要。」
沈清晏道。
杜三又笑。
「沈公子胃口不小。」
「你的價錢?」
「放我走。」
「不可能。」
裴照野先一步拒絕。
杜三並不看他。
「那便沒得談。」
容九淵合起黑金摺扇。
「你坐在珍寶閣裡。」
「卻以為自己有資格決定談不談?」
杜三終於轉向他。
「容閣主不會殺我。」
「為何?」
「因為活人的秘密,比死人的值錢。」
容九淵含笑望著他。
「你很了解我。」
「所以也該知道。」
「珍寶閣有很多方法,能讓人活著後悔沒有早些開口。」
杜三面色極輕地變了一下。
只是很快重新恢復。
沈清晏卻注意到。
他不怕官府。
也不怕裴照野的劍。
卻忌憚容九淵。
不是因為珍寶閣會用刑。
而是因為他知道容九淵掌握的東西,或許比想像中更多。
「不必現在審。」
沈清晏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他。
杜三也皺起眉。
「為何?」
裴照野問。
「他在拖延。」
沈清晏走到長案旁。
拿起那只封存細銅針的木盒。
「從逃跑到現在,他一直在等。」
「等什麼?」
常徹問。
沈清晏望向杜三。
「等毒發。」
杜三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裴照野立即上前。
一把扣住他的下頜。
迫使他張開嘴。
牙齒看起來完整。
舌下也沒有藏著常見毒丸。
容九淵卻取來一支細長銀鉗。
「右側最後一顆牙。」
那顆牙顏色與其他略有不同。
表面看似正常。
邊緣卻有一道極細黑縫。
不是藏毒的假牙。
而是一枚包裹著薄蠟的空心牙冠。
裴照野捏住杜三兩頰,讓他無法咬合。
容九淵以銀鉗探入。
將那枚牙冠完整拔下。
杜三劇烈掙扎。
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聲音。
牙冠落入銀盤後,一縷極淡苦杏氣味從裂縫中散出。
「閉氣。」
沈清晏立即以衣袖掩住口鼻。
珍寶閣侍者迅速將銀盤罩入琉璃盒。
窗戶全部推開。
風灌入靜室。
吹動桌上那幅假的《秋江泊舟》。
畫中船燈在紙面上輕輕顫動。
杜三嘴角已經滲血。
卻沒有成功咬破毒囊。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露出慌亂。
「你不是在等毒發。」
沈清晏看著他。
「是在等我們放鬆。」
「等到能咬碎牙冠。」
杜三呼吸急促。
不再回答。
「你方才故意跑。」
沈清晏繼續道:「不是因為發現我們來了。」
「是想製造混亂。」
「讓人以為你只在袖中藏了銅針。」
「搜身後便不會再查牙齒。」
容九淵的目光從毒牙移回杜三臉上。
「差點讓你死在我的樓裡。」
他的聲音仍然含笑。
眼神卻冷得令人不敢直視。
「這會壞珍寶閣名聲。」
杜三咬著滲血的牙關。
「你們留下我。」
「也問不到答案。」
沈清晏道:「你若真不怕開口。」
「便不會急著死。」
杜三神情微僵。
「你怕的不是官府。」
「是金烏知道你被活捉。」
沈清晏站在他面前。
煙藍長袍被開窗湧入的風輕輕吹動,墨髮也從肩後滑落幾縷。
那張臉仍舊溫和。
沒有刑訊前故意營造的冷酷。
卻因過分平靜,令杜三第一次無法猜出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所以今日不問。」
沈清晏說。
「將他藏起來。」
裴照野立刻明白。
「讓外面以為他死了?」
「或逃了。」
沈清晏看向容九淵。
「哪一個更方便?」
容九淵琥珀色眼睛微微亮起。
「逃了。」
「他從五樓滑索離開。」
「珍寶閣追捕不及。」
「合情合理。」
「但西巷看見的人不少。」
裴照野道。
「看見他滑出窗。」
「沒看見最後誰被拉回去。」
容九淵說:「珍寶閣可以從後門送走另一名身形相似的人。」
「讓他故意在城南露面。」
「之後再失蹤。」
杜三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死訊只能讓金烏清理與他相關的線索。
逃亡卻不一樣。
組織會以為他尚且帶著秘密在外。
可能主動聯絡。
也可能派人追殺。
無論哪種,都會留下新的痕跡。
「你們想拿我作餌。」
他啞聲道。
沈清晏看著他。
「你方才也想拿我作餌。」
「彼此而已。」
杜三死死盯著他。
許久後,忽然笑了。
嘴角血跡使那笑顯得格外扭曲。
「沈公子。」
「你比畫裡狠。」
沈清晏沒有反駁。
「畫只是畫。」
「本來便不能代替人。」
他轉向容九淵。
「人先留在珍寶閣?」
「可以。」
容九淵道:「價錢之後再談。」
裴照野立即皺眉。
「又要交易?」
「替沈公子藏一個金烏活口。」
容九淵展開摺扇。
「總不能白做。」
沈清晏問:「你要什麼?」
容九淵的目光落在那幅假畫上。
又移到他腰間真正由疏雨客親手畫出的摺扇。
「一幅畫。」
「只畫給珍寶閣。」
「不得再有第二幅。」
裴照野立刻道:「太便宜你了。」
容九淵挑眉。
「裴世子方才還擔心我要價過高。」
「一幅疏雨客真跡值多少,你不知道?」
「我知道。」
「所以才要。」
兩人又要爭。
沈清晏卻已經開口:
「可以。」
裴照野轉頭。
「你答應得太快。」
「只是一幅畫。」
「他會拿去賣。」
容九淵道:「不賣。」
這次回答得比任何交易都快。
連他自己都停頓了一瞬。
沈清晏也看向他。
容九淵重新搖動黑金摺扇。
像方才那一點過快並不存在。
「珍寶閣不缺銀子。」
「我只缺真正不在雨中點燈的畫。」
沈清晏沉默片刻。
「題材由我定。」
「可以。」
「交畫時間也由我定。」
「半年內。」
「一年。」
「八個月。」
「十個月。」
「成交。」
容九淵眼尾微彎。
這才像真正完成一筆令他滿意的生意。
裴照野站在旁邊。
神情仍不算愉快。
「你們兩個談得倒快。」
沈清晏看向他尚未包紮完成的右手。
「裴將軍的藥也上得太慢。」
裴照野低頭。
珍寶閣侍者仍拿著白布站在旁邊。
因杜三方才毒牙之事,竟一直沒能繼續。
沈清晏眼尾微彎。
「先坐下。」
「等人藏好。」
「我陪你回府。」
那句「陪你」讓裴照野原本因交易生出的不悅稍稍散去。
他重新坐回矮凳。
將右手伸給侍者。
「包緊些。」
「回去免得又有人說我不聽勸。」
沈清晏沒有揭穿他。
只轉身望向桌上那根七結紅線。
此刻距離上巳宴,正好過了四日。
若七個結代表七日。
便還剩三日。
乙七。
廣濟橋。
不知道將在第三日死去的,究竟是第七個人。
還是掌握第七本密帳的人。
沈清晏伸手。
沒有觸碰紅線。
只將它與銅片一同收入琉璃盒中。
「容閣主。」
「嗯?」
「今日不是結束。」
他看向仍被綁在椅上的杜三。
「只是我們終於抓住了線頭。」
窗外銀鈴在風中輕響。
一聲接著一聲。
容九淵望著沈清晏垂下的眉眼。
忽然覺得,那幅尚未得到的畫,或許會比他原本想像中更值得等待。
「沈公子。」
他含笑道:
「線頭若牽得太緊。」
「也可能割傷手。」
沈清晏抬眸。
「那便戴手套。」
語氣平靜。
容九淵微怔。
隨後真正笑了起來。
而一旁裴照野聽見,直接道:
「不用。」
「割人之前。」
「我先替你把線斬了。」
沈清晏看向他。
裴照野的右手已重新纏好白布。
暗紅袖口仍破著。
眉眼卻明亮而堅定。
沈清晏沒有說不必。
只輕輕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