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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十六章 帳頁染血
第十六章 帳頁染血

沈府馬車駛離皇城後,沈清晏一直沒有放下車簾。

宮牆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起初還能看見高聳的朱紅門樓,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耀眼光澤。再拐過兩條長街,門樓便被民居屋簷遮去,只偶爾從樓閣縫隙間露出一角飛簷。

最後連那一角也看不見了。

京城重新變得尋常。

街邊有人挑著新鮮春筍叫賣,布莊門前掛起剛染好的布匹,幾個孩童追著一只藤編小球從巷口跑過,險些撞上賣糖人的攤子,被老闆笑罵著趕開。

風裡不再有宮中沉水香。

只有炊煙、泥土與沿街食肆飄出的油香。

沈清晏的手仍搭在車窗邊緣。

淺藍廣袖順著手腕垂下,袖口月白山水被窗外日光照得極清晰。白皙指尖卻始終帶著一層冷意,像方才穿過的並非暖春宮道,而是一段未融的深冬。

顧明儀坐在對面。

沒有再握他的手。

也沒有催他放下車簾。

直到皇城方向徹底被街景吞沒,她才低聲問:

「要不要改道?」

沈清晏轉過頭。

「去哪裡?」

「不回府。」

顧明儀道:「你小時候不高興,便喜歡去城南那家茶樓聽書。」

「今日若不想立刻回去,我們便去坐坐。」

沈清晏看著母親。

顧明儀說得自然。

彷彿他們只是從一場普通宴席中提前離開,接下來大可臨時改變行程,去喝茶、聽戲,或買一盒新出爐的糕點。

不必回府反省。

也不必因拒絕太子而惴惴不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世真的擁有許多選擇。

可以進宮。

也可以提前離開。

可以回沈府。

也可以去城南茶樓。

甚至什麼都不做,只讓馬車在京城裡多繞幾圈,也不會有人以宮規、禮制或中宮責任責問他。

「今日不去了。」

沈清晏說。

「有些累。」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自己無事。

顧明儀點頭。

「那便回府。」

她抬手敲了敲車壁。

車伕得令,將速度放得更緩。

馬車駛過一段鋪著細石的街道。

車輪輕輕顛簸。

沈清晏靠回軟枕,抬手解開頸側一枚略顯緊束的衣扣。

淺藍領口鬆開少許。

白色裡衣與一小截頸側顯露出來,他的呼吸也終於比方才順暢一些。

顧明儀看在眼裡。

「宮裡讓你這麼難受?」

沈清晏的手停在領口。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長春宮裡有海棠。

有蘇令華替他更換的不甜糕點。

也有人在他說不願見蕭承曜後,毫不猶豫替他打開側門。

真正讓他難受的,不是今日的宮城。

是上一世。

可那一世的事情太荒誕,也太沉重。

若全部說出,母親會相信嗎?

即使相信,又該承受多大痛苦?

沈清晏垂下眼。

「我不喜歡門關上的聲音。」

顧明儀沒有出聲。

「也不喜歡有人說,讓我留在宮裡。」

他慢慢將能說的部分說出口。

「母親。」

「嗯。」

「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嫁入皇室。」

馬車內忽然安靜。

外面的叫賣與車馬聲透過窗簾傳進來,顯得那句話格外清楚。

顧明儀注視著他。

沒有立刻答應。

也沒有問他是否因太子才如此決絕。

「是現在不想。」

她問:「還是永遠不想?」

「永遠。」

沈清晏抬起眼。

那雙瑞鳳眼仍舊溫潤,墨色瞳仁深處卻沒有半分遲疑。

「不做太子妃。」

「也不做皇后。」

「誰來求都不會答應。」

顧明儀心中微微一震。

尋常世家公子不會無故提起「皇后」。

大晟雖不禁男子為正妃,歷代卻極少有男子居中宮。若非已經有人在他面前提過,沈清晏本不該如此自然地將那個位置說出口。

她想起上巳宴後的噩夢。

想起兒子對宮門異常強烈的恐懼。

也想起長春宮中,蕭承曜分明未曾與他說過話,沈清晏卻連同處一殿都無法忍受。

其中必然藏著她不知道的事。

可顧明儀沒有追問。

至少不是現在。

「好。」

她說。

沈清晏一怔。

「母親不問原因?」

「你已經說了不願意。」

顧明儀平靜道:「我先答應,再等你哪日願意說。」

她向前伸手。

將沈清晏因解開衣扣而微微歪斜的領口整理好,卻沒有重新扣緊,只讓衣領保持能夠輕鬆呼吸的鬆度。

「你父親那裡,我去說。」

「兄長呢?」

「他只會比你更不願意。」

沈清晏想起沈長川面對皇室中人時始終冷淡的神情。

唇邊浮出一點極淺笑意。

「也是。」

顧明儀又道:「皇后娘娘那裡也不必擔心。」

「蘇姨既然今日肯讓你從側門離開,便不會逼你。」

沈清晏輕輕點頭。

「我知道。」

「至於陛下——」

顧明儀眼底掠過一絲屬於宰相夫人的冷靜。

「婚事從來不是一道聖旨便能定下的。」

「沈家若不願,誰都不能將你抬進東宮。」

上一世,那道賜婚旨意落到沈府時,沈清晏自己是願意的。

甚至滿懷歡喜。

所以父母縱然憂慮,也沒有真正反對到底。

如今不同。

他已經親口說了不願。

而母親也已經聽見。

沈清晏緩慢呼出一口氣。

胸口那股從宮中一路跟隨而來的滯痛,終於稍稍散開。

「多謝母親。」

顧明儀挑眉。

「謝我做什麼?」

「謝你信我。」

「你是我生的。」

她伸手在沈清晏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不信你,難道信那些只會說天家恩典的人?」

沈清晏眼尾微彎。

這一次,笑意真正落入眼底。

---

馬車回到沈府時,日頭已偏向正午。

沈清晏才踏入停雲居,燕回便立刻命人送來熱水。

「公子先洗手。」

他將銅盆放在廊下。

又取來皂角與乾淨帕子。

「宮裡的香太重了。」

沈清晏垂眼看他。

「你又沒跟進長春宮,怎麼知道?」

「公子身上都是。」

燕回湊近聞了聞。

「沉水香、檀香,還有一點海棠熏衣的味道。」

「您自己平日又不用香。」

「一沾便很明顯。」

沈清晏沒有拒絕。

將雙手浸入溫水。

水溫恰好。

他慢慢洗去指尖在宮中碰過杯盞、桌案與衣料留下的氣味。燕回替他捲起袖口,淺藍雲錦堆在手肘下方,露出一雙白皙手臂。

腕骨清晰。

肌膚仍是溫熱的。

不是冰棺裡不會再回暖的蒼白。

沈清晏低頭看著水面。

「小燕。」

「嗯?」

「我今日從側門出宮。」

「奴才知道。」

「你不問為什麼?」

燕回替他拿起皂角。

「夫人說遇見公子不想見的人。」

「那便不見。」

回答得理所當然。

沈清晏抬眸。

燕回正在認真替他查看袖緣有沒有沾水。

「若那個人是太子呢?」

燕回動作停了一下。

大約本能地畏懼儲君身份。

可他很快道:

「那也是公子不想見的人。」

「太子又不能因公子不見他,便將沈府抄了。」

常徹站在廊柱旁。

冷冷補充:

「他若敢,沈家也不會任由他抄。」

燕回立即點頭。

「對。」

沈清晏看著兩人。

一個腰間掛著嫩黃色燕子香囊。

一個神色冷峻,手掌始終離刀柄不遠。

都還沒有經歷鳳儀宮最後一夜。

卻仍會在他明確說出不願後,毫不猶豫站在他身邊。

上一世的自己為何總覺得,一旦離開蕭承曜,便無處可去?

明明有這麼多人。

明明沈府的門一直都開著。

洗過手後,沈清晏回屋換衣。

淺藍外袍被燕回仔細脫下,掛在屏風旁。那套衣服沒有弄髒,也沒有破損,只有衣襟間仍留著淡淡宮香。

「先不要收進衣櫃。」

沈清晏說。

燕回問:「要熏一熏?」

「掛在通風處。」

「等味道散了再收。」

「好。」

燕回替他換上一件柔軟的月灰色家常袍。

衣料輕而寬鬆,領口沒有任何刺繡,袖子也比外出衣袍窄些。腰帶只用一條墨色細繩,沒有玉扣與墜飾。

沈清晏又將白玉柳葉簪取下。

換成簡單檀木簪。

頭髮沒有重新梳得過分整齊,只隨意半挽,幾縷鬢髮自然落下。失去外出服飾的端雅束縛後,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許多,也終於有了幾分回到自己院中的放鬆。

「午膳吃什麼?」

燕回問。

沈清晏剛想回答,院外忽然響起一串急促腳步。

不是府中僕役平日走路的節奏。

步子很重。

也很快。

常徹立刻轉身。

手已按上刀柄。

一名沈府護衛從院門外快步進來。

臉色凝重。

「二公子。」

「楚副相府上來人。」

沈清晏剛剛放鬆的神情重新沉下。

「何事?」

「說昌平糧行出了命案。」

---

來人是方自明。

他甚至沒有等人通報至前廳,便直接被管家帶入停雲居。

昨日還算整齊的衣袍,此刻沾著一大片灰土。髮冠也歪了些,額角全是汗,右手袖口甚至濺著幾點深色血跡。

沈清晏看見那血,心口猛地一沉。

「誰死了?」

方自明一路跑來,呼吸尚未完全平復。

他接過燕回遞來的水,卻只喝了一口。

「江文立。」

「昌平糧行那名失蹤帳房。」

阮令儀昨日便查出,江文立在半年前租過兩艘廣濟船行的貨船。

他又是潁州人。

極可能知道飛鳥印記與烏鷺閘隱田之間的關係。

「屍體在哪裡發現?」

沈清晏問。

「柳葉巷盡頭一座廢宅。」

方自明道:「京兆府今日依照掌櫃口供派人尋找,在廢宅井中發現。」

「死了多久?」

「仵作初步判斷,至少三日。」

三日。

正是上巳宴前後。

也就是說,在昌平糧行被封以前,江文立便已經死了。

不是有人因昨日查帳臨時滅口。

而是早已預料到帳目可能暴露。

沈清晏走到書案前。

取出昨日阮令儀送來的四本舊帳。

「楚大人呢?」

「在京兆府。」

「他讓你來取帳?」

方自明搖頭。

「不是。」

他從懷中取出一只以油布包裹的小物。

放到桌面。

一層層解開後,裡面是一頁被水泡過、又沾著暗紅血跡的紙。

紙張只剩半幅。

邊緣撕裂。

字跡暈開大半。

右上角卻仍能清楚看見那枚展翅飛鳥印記。

飛鳥下方,又多出一個沈清晏昨日沒有見過的圖案。

赤色圓輪。

圓輪中央有一道狹長黑線。

像太陽。

也像一隻半睜的眼。

「從屍體口中找到的。」

方自明低聲道。

燕回臉色瞬間白了。

沈清晏的視線停在染血紙頁上。

「口中?」

「有人將這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江文立口裡。」

「仵作取出時,紙已被血水浸透。」

常徹眉目冷下。

「是警告。」

方自明點頭。

「楚大人也是如此判斷。」

「可警告誰?」

燕回忍不住問。

「人已經死了,自己又看不到。」

沈清晏沒有回答。

死人看不到。

但查到屍體的人看得到。

飛鳥。

赤日。

染血帳頁。

這不是在警告江文立。

是在告訴所有追查帳冊的人——

再查下去,這便是下場。

「還有其他東西嗎?」

沈清晏問。

「屍體左手握著半枚銅錢。」

方自明又取出一張拓印。

「不是朝廷通用銅錢。」

紙上印著半個模糊圖案。

一面似乎是鳥爪。

另一面則刻著細小文字,只剩下半個「烏」字。

烏。

烏鷺閘。

飛鳥印記。

赤色太陽。

幾條原本分散的線索,正逐漸連成一張藏在明面生意之下的網。

沈清晏盯著拓印。

「楚大人想讓我看什麼?」

方自明道:「大人說,沈公子或許能從這頁帳中看出漏掉的東西。」

他將染血紙頁推近一些。

「但大人也說——」

話說到一半,停住。

「說什麼?」

「若沈公子今日身體不適。」

方自明看了一眼他剛換上的家常衣袍,以及仍顯蒼白的面色。

「便不必看。」

「他先去查。」

沈清晏略微一怔。

楚聞策向來只在意事情是否完成。

昨日辰時未到便帶著卷宗上門,連午膳都需要旁人強留。

如今命案發生,線索迫在眉睫,他竟會讓方自明帶來一句「不必看」。

「楚大人知道我入宮?」

「知道。」

方自明道:「阮姑娘派人送帳時提過。」

「大人原本不打算今日來打擾。」

「是屍體口中的紙與阮姑娘帳冊印記相同,才讓屬下送來。」

沈清晏垂下眼。

指尖懸在那頁血紙上方。

沒有立刻碰。

深褐色血跡已經乾涸。

紙上還殘留著井水與腐敗帶來的潮腥氣,即使包過油布,仍讓人本能不適。

燕回站在旁邊。

臉色不好,卻沒有叫他別看。

只拿來一雙用於整理舊書的薄絲手套。

「公子戴著。」

沈清晏接過。

慢慢套在手上。

月灰衣袖滑過腕骨,薄絲覆住修長手指。他沒有逞強直接觸碰,也沒有因方自明在場便裝作毫無畏懼。

「窗打開。」

他說。

常徹立刻推開書房兩側窗扇。

春風吹入。

將潮腥氣沖淡不少。

沈清晏這才以鑷子夾起紙頁。

一點點展平。

原本的帳目大部分已經模糊。

只能辨認出零碎數字。

「三十六。」

「乙字倉。」

「四月十五。」

「護送。」

以及最下方一個幾乎被血完全覆蓋的字。

沈清晏將紙稍稍轉向光線。

那不是糧。

也不是銀。

字的右側仍留下半個耳刀旁。

「陸?」

方自明湊近。

「像是。」

沈清晏沒有立即確定。

他取出昌平糧行舊帳。

逐頁翻查同樣日期與乙字倉記錄。

翻至承平二十三年四月,果然找到一筆三十六石糧食的出庫記錄。

收貨人一欄不是尋常商號。

只寫著:

陸記。

「陸記是哪一家?」

沈清晏問。

方自明搖頭。

「京中登記商號沒有這個名字。」

「潁州呢?」

「還未查。」

「不一定是商號。」

沈清晏將兩張紙並排放置。

昌平糧行帳冊中的「陸記」,字跡與血紙上的殘字並不相同。

一個是收貨人。

一個可能是貨物或地點。

「陸路?」

他低聲道。

「三十六、乙字倉、四月十五、護送、陸路。」

若將最後那個殘字補作「陸」,便可連成一條完整運輸記錄。

三十六石貨物。

存入乙字倉。

四月十五走陸路。

另付護送費。

「但潁州入京更適合走水路。」

方自明道。

沈清晏點頭。

「所以不是運入京城。」

「是從京城運出去。」

方自明一愣。

「什麼東西從京城經陸路送往潁州,卻要記在糧行帳上?」

「不一定是送往潁州。」

沈清晏看向桌上的潁州舊河圖。

「也可能只是從潁州經手。」

他的指尖沿著圖上烏鷺閘向北移動。

一路越過潁州邊界。

最終停在通往北境的官道附近。

常徹站在一旁。

神情驟然冷下。

「軍械。」

燕回睜大眼睛。

方自明也僵住。

昌平糧行。

隱藏田畝。

偽裝成藥材的重貨。

以糧行帳目支付的護送費。

若被運送的不是糧食,而是軍械、礦鐵或其他朝廷嚴禁私運之物,一切便有了另一種解釋。

隱田產出的糧可以供養私下招募的腳夫、護衛與工匠。

貨船將軍械偽裝成藥材,運至潁州。

再由陸路北上。

至於最終送到誰的手中——

尚無證據。

沈清晏的目光卻落在那半枚銅錢拓印上。

半個烏字。

鳥爪。

赤色日輪。

「先不要將軍械推測寫入正式案卷。」

他說。

方自明立即問:「為何?」

「證據不足。」

「若過早立案為軍械走私,刑部、兵部與各州衛所都會收到消息。」

沈清晏聲音很平靜。

「幕後之人既然敢殺江文立,便一定在朝中有眼睛。」

方自明慢慢點頭。

「那要如何查?」

「先查乙字倉。」

「不要查貨。」

「查修繕。」

方自明不解。

沈清晏將舊帳翻到幾筆「倉房維修」記錄。

「若普通糧倉存放重貨,地板、車轍與門檻都會比尋常損耗更快。」

「帳可以造假。」

「木頭與石頭不會。」

他又指向「護送」二字。

「查那些年份,京中哪幾家鏢局突然接到大量不記貨名的北上生意。」

「還有馬料。」

楚聞策的聲音忽然從書房門外傳來。

眾人同時回頭。

他不知何時到了。

仍穿著早晨入戶部時的深青官服,衣襟端正,衣襬卻沾了幾點廢宅井邊的濕泥。烏木冠下的長髮一絲不亂,眼下倦色卻更加明顯。

右手袖口也有血。

與方自明不同。

那片血跡更深。

像是曾親自碰過屍體。

「大批車馬走陸路。」

楚聞策走進書房。

「可以不報貨物,卻不可能不餵馬。」

「沿途驛站、草料鋪與馬場都會留下痕跡。」

沈清晏看著他。

「楚大人怎麼來了?」

「方自明太慢。」

方自明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從京兆府一路快馬趕來,進門時連氣都沒喘勻。

竟還被嫌慢。

楚聞策沒有理會下屬的委屈。

目光落在桌面。

「看出什麼?」

沈清晏將推測簡略說了一遍。

楚聞策聽完,拿起那頁血紙。

也戴上了沈清晏方才放在旁邊的另一雙薄絲手套。

「軍械。」

他說。

與常徹判斷相同。

「可能。」

沈清晏提醒:「也可能是礦鐵、私鹽或其他重貨。」

「但無論是什麼,都不只是高息糧貸。」

楚聞策看向半枚銅錢拓印。

「京兆府庫中沒有相同形制。」

「我已派人去黑市詢問。」

沈清晏想起珍寶閣。

「找容九淵?」

「沒有。」

楚聞策冷淡道:「找正常願意配合官府的人。」

沈清晏眼尾微動。

「楚大人對容閣主成見很深。」

「他藏著太多東西。」

「珍寶閣本就是賣秘密的地方。」

「秘密不該凌駕律法。」

「可有些秘密交給官府,人便活不到上堂作證。」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觸。

方自明站在旁邊,幾乎以為他們又要像昨日在珍寶閣那樣,從一枚銅錢一路爭到大晟律法應如何重修。

楚聞策卻先移開視線。

「今日不爭這個。」

他將血紙放回桌面。

「江文立死前,右手食指與拇指都有新墨。」

「指甲縫裡找到極少硃砂。」

沈清晏看向那枚赤色日輪。

「這個標記是他自己畫的?」

「可能。」

「若是凶手塞紙,沒有必要讓他先碰硃砂。」

楚聞策道:「除非這頁帳原本由江文立自己撕下。」

「凶手發現後,才揉成一團塞回他口中。」

也就是說。

飛鳥印記與赤色日輪,不只是殺人者的警告。

其中至少有一個符號,是江文立臨死前故意留下。

「他想說什麼?」

燕回忍不住低聲問。

沈清晏看著紙上的圖案。

展翅飛鳥。

赤色圓輪。

一鳥逐日。

又或者——

「金烏。」

他說。

楚聞策的眼神瞬間銳利。

「你說什麼?」

「古籍中,日中有三足烏。」

沈清晏指向兩個彼此相鄰的印記。

「單看是飛鳥與太陽。」

「合在一起,便是金烏。」

書房內再度安靜。

這個名字並未出現在任何正式商號、幫會或朝廷名冊中。

可若江文立用命留下的正是一個名稱,那麼他們面對的,便可能不是幾名地方官與糧商臨時勾結。

而是一個早已有自己標記、運輸線路、倉庫與滅口規矩的組織。

楚聞策立即取過紙筆。

卻在落筆前停住。

「金烏二字,暫不入案。」

沈清晏抬眸。

楚聞策道:「與你方才所說理由相同。」

「朝中可能有他們的人。」

兩人難得沒有爭論。

沈清晏點頭。

「只記作赤日飛鳥印。」

方自明立刻將話記下。

常徹卻忽然問:

「江文立為何要留下名稱?」

「若他知道金烏之事,早可向官府投案。」

楚聞策道:「可能不敢。」

「也可能不是要投案。」

沈清晏看著染血帳頁。

「他逃了。」

「昌平糧行掌櫃說他回鄉,實際卻藏在離糧行不遠的廢宅。」

「說明他並未準備離京。」

「也許在等人。」

「或等一筆交易。」

楚聞策道:「對方提前找到他。」

「殺人滅口。」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才留下印記。」

沈清晏的指尖隔著薄絲手套,輕輕壓住紙頁邊緣。

一名他從未見過的帳房先生。

生前或許也曾替糧行修改無數筆高息帳目,讓不識字的借戶失去田地與家產。

他未必無辜。

卻依然死在井裡。

嘴裡塞著自己曾經記下的帳。

連一具完整乾淨的屍體都沒有留下。

「他的家人呢?」

沈清晏問。

楚聞策停頓一下。

「妻子早亡。」

「有一女,十年前被親族帶回潁州。」

「尚未找到。」

「繼續找。」

「已經派人去。」

楚聞策看著他。

「沈公子。」

「嗯?」

「這案子已經死人了。」

沈清晏聽出他語氣中的提醒。

「所以?」

「所以從今日起,你不要獨自出府。」

燕回立刻點頭。

常徹也道:「屬下會跟隨。」

沈清晏看向楚聞策。

「楚大人是在命令我?」

「提醒。」

楚聞策將他昨日對裴照野說過的詞原樣還回。

沈清晏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楚大人學得很快。」

楚聞策沒有笑。

「對方既敢在皇室別苑馬車上動手,也敢在京城殺帳房。」

「阮令儀查了昌平糧行。」

「你看過帳冊與河圖。」

「都可能成為目標。」

提到阮令儀,沈清晏神情立刻沉下。

「阮府那邊可有人保護?」

「京兆府已派兩名差役隨行。」

「不夠。」

「她身邊有阮府護衛。」

「驚馬那日,阮家馬車本就險些出事。」

楚聞策眉頭微蹙。

這件事蘇令華方才才告訴沈清晏,戶部與京兆府尚未收到內務府完整調查結果。

「什麼驚馬?」

沈清晏將長春宮中聽到的調換馬車之事說出。

楚聞策神色越來越冷。

「此事為何今日才傳出?」

「宮中尚不能確定目標是阮家。」

「但應該查。」

楚聞策轉身便要離開。

沈清晏叫住他。

「楚大人。」

他停步。

「先洗手。」

楚聞策低頭。

右手袖口與指側還留著廢宅中的血污。

大約在井邊查看屍體時沾上。

「回府再洗。」

「從此處到阮府,至少兩刻鐘。」

沈清晏道:「你要帶著死者的血去見阮姑娘?」

楚聞策一頓。

顯然沒想過這一層。

燕回已經轉身去取乾淨溫水。

楚聞策站在原處。

沒有拒絕。

水盆送來後,他摘下薄絲手套,將手浸入水中。

血跡遇水緩慢散開。

將清水染出一層極淡紅色。

沈清晏站在旁邊。

看見他右手食指靠近指節的位置有一道細小擦傷。

「傷口怎麼來的?」

「井壁。」

「讓府醫看一下。」

「不必。」

「井中有屍體。」

沈清晏的語氣溫和。

楚聞策卻聽出了與裴照野當日一模一樣的不容商量。

「只是擦傷。」

「腐水進入傷口,也可能紅腫潰爛。」

「我知道。」

「知道便處理。」

兩人隔著水盆對視。

方自明站在後面。

忽然有種熟悉的安心。

至少今日不必由他苦勸大人上藥。

楚聞策最後仍坐下,讓燕回取來乾淨藥粉。

沈清晏沒有親手替他處理。

只站在一旁,看府中小廝將傷口沖洗乾淨,再包上一小截白布。

白布纏在楚聞策修長手指上。

與一身深青官袍極不相稱。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

「可以了?」

「可以。」

沈清晏道:「再去阮府。」

楚聞策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今日不要再看帳。」

沈清晏挑眉。

「理由?」

「你剛從宮中回來。」

「方才臉色很差。」

沈清晏沒有想到他會注意。

「如今好些了。」

「也不看。」

楚聞策道:「血紙留在此處。」

「你只需保管。」

「明日我再來取。」

說完不等沈清晏反駁,便帶著方自明匆匆離開。

深青衣角掠過停雲居院門。

很快消失在竹影之外。

燕回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公子。」

「嗯?」

「楚大人是不是學會管人了?」

沈清晏低頭看著桌上那頁染血的紙。

「他只是怕我弄亂證物。」

「可證物就放在這裡。」

燕回道:「您不看,它也不會自己變整齊。」

沈清晏無法反駁。

常徹在旁邊淡淡道:

「他在擔心公子。」

燕回立即點頭。

「我也覺得。」

沈清晏抬起眼。

兩人神情都十分肯定。

他沉默片刻。

「你們今日話很多。」

燕回笑了。

「公子又沒說不許。」

沈清晏失笑。

卻真的沒有再打開帳冊。

他讓人取來一只乾淨木匣,將染血紙頁、銅錢拓印與阮令儀送來的舊帳分開封存。

每一層都墊上防潮素紙。

木匣合起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枚赤色日輪。

金烏。

這個名字像一粒落進深水的石子。

只浮出極小漣漪。

底下卻不知藏著多深的暗流。

---

入夜後,停雲居比往常更安靜。

沈清晏沒有再進書房。

按照楚聞策離開前那句近似命令的提醒,他只坐在主屋窗邊,翻了一冊與案情毫無關係的遊記。

可一頁看了三遍。

仍沒記住其中寫的是哪座山。

燕回在旁邊替他熏乾今日入宮穿過的淺藍衣袍。

沒有用香。

只將衣服掛在窗邊,讓竹葉間透來的夜風慢慢帶走沉水與檀香味。

常徹今夜按照白日商定的規矩,與院中另一名護衛輪值。

上半夜由他守。

下半夜便回房休息。

沈清晏知道後,沒有再反對。

窗外月光很淡。

竹影落在月灰衣袖上。

風翻動書頁,發出細微聲響。

「公子。」

燕回忽然道:「宮裡那件衣服,香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嗯。」

「要收起來嗎?」

沈清晏抬眼。

淺藍長袍掛在窗邊。

衣袖隨風輕輕擺動,月白遠山在月光下近乎看不見。白玉雲佩與深藍扇穗已經取下,只剩一件乾淨、柔軟的衣服。

它曾陪他重新走進宮門。

也陪他從側門離開。

「收起來吧。」

他說。

不是燒掉。

也不是永遠不再穿。

燕回將衣袍取下,仔細摺疊。

正要放進衣箱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短促鳥鳴。

常徹幾乎同時從廊下站起。

手按刀柄。

一支黑色短箭穿過半開的窗。

釘入書房外的廊柱。

箭尾綁著一小卷紙。

院中護衛立刻追向牆外。

常徹沒有離開沈清晏身側。

只讓另一人去追。

「公子後退。」

他擋在窗前。

沈清晏站起身。

月灰衣襬從椅邊垂落,神情沒有慌亂,只看向那支短箭。

箭頭沒有淬毒。

也不是衝著人射來。

只是送信。

常徹先以布包住箭身,確認沒有機關,才解下紙卷。

紙上沒有字。

只畫著一輪赤日。

日輪中立著一隻展翅黑鳥。

與江文立口中帳頁上的兩個印記不同。

這一次,它們完整合在一起。

圖案下方只有一句話。

——疏雨不問朝事,尚可長安。

燕回臉色驟白。

「他們知道公子是疏雨客?」

沈清晏看著那行字。

手指緩慢收緊。

對方不只知道他查過帳。

知道他進過珍寶閣。

甚至知道疏雨客便是沈清晏。

這句話既是警告。

也是試探。

只要他停手,或許便能平安。

沈清晏的視線在「尚可長安」四字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前世那封寫給蕭承曜的正式請罪書。

願陛下皇嗣昌盛。

江山永安。

那時他以為,只要自己死去,所有人便能得到安穩。

如今仍有人告訴他——

只要不問。

便可長安。

沈清晏抬起眼。

那雙溫潤瑞鳳眼中已沒有方才看遊記時的倦意。

只剩清醒而安靜的冷。

「阿徹。」

「屬下在。」

「將信收好。」

「明日交給楚聞策。」

常徹看著他。

「公子要停手嗎?」

燕回也緊張地望來。

沈清晏伸手。

將桌上那本始終沒有看進去的遊記合起。

月灰廣袖掠過紙面。

聲音很輕。

「他們讓我不問。」

「說明我問對了。」

窗外夜風吹動竹葉。

短箭仍深深釘在廊柱上。

沈清晏走到窗前。

沒有靠得太近。

只隔著常徹肩側,看向院牆之外濃重夜色。

上一世他總是退。

退讓嬪妃。

退讓皇權。

退讓那些以大局為名的欺瞞。

最後退到鳳儀宮最深處,再也無路可走。

這一次,他已經知道。

有人遞來的退路,未必真能通向平安。

「既然開始查了。」

沈清晏說。

「便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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