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重過宮門
阮府的回帖在次日清晨送到。
送信的是阮令儀身邊那名侍女。
她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淺褐短襖,髮間沒有簪花,只在腕上繫著一條便於識別身份的杏色絲帶。進入停雲居時,她懷裡抱著昨日送去的空白帳冊,另提了一只不大的青布包袱。
燕回將人領進外間。
「帳冊送錯了?」
他看著侍女懷裡的東西,神情有些緊張。
昨日他親自挑了半日。
紙要厚而不透墨,裝訂不能太緊,封皮既不能顯得過分華貴,也不能像普通商號隨手使用的流水冊。最後選了一本深藍色硬封帳本,封面只壓著細細雲紋,連護角都是素銀。
若是阮姑娘不喜歡,他大概要難過好一會兒。
侍女連忙搖頭。
「不是退回。」
「小姐很喜歡。」
「只是有些東西想請沈公子看看。」
燕回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回頭望向內室。
沈清晏已經聽見動靜,正從書房走出來。
昨夜睡得依舊不深。
今日起身後,他沒有選太過明亮的衣色,只穿了一件極淡的竹月色長袍。顏色介於月白與淺綠之間,像清晨霧氣落進新竹,遠看幾乎素淨,走近才看得出衣料中藏著極細的青絲。
衣襟平整交疊。
領口與袖緣沒有金銀繡線,只以同色絲線勾出幾道疏竹影。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軟帶,垂下一枚淡青玉環,玉環中穿著細細白穗,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墨髮半束。
髮間仍是簡單木簪。
只是今日那支簪尾雕成一枝剛抽芽的竹節,顏色比墨髮稍淺,襯著垂在背後的長髮,顯出一種極安靜的清潤。
他的臉色仍有些白。
眼下也帶著一層很淡的倦色。
可走出書房時,背脊依舊端正,神情從容,旁人若不熟悉他,很難看出昨夜又曾從噩夢中醒來兩次。
「阮姑娘有話?」
沈清晏問。
侍女向他行禮。
「小姐先謝沈公子的帳冊。」
「還說扉頁那句話,她會記著。」
沈清晏眼睫輕動。
昨日燕回將帳冊送出前,他確實親手添了一行小字。
——不必替任何人困在不屬於你的地方。
寫完後,他也曾猶豫。
對如今的阮令儀而言,那句話沒有來由,甚至可能顯得唐突。
可他最後仍沒有抹去。
或許只是想補上一句,前世來不及真正告訴她的話。
「她沒有覺得奇怪?」
沈清晏問。
侍女想了一會兒。
「小姐看了很久。」
「後來只說,沈公子大概是個很怕旁人受委屈的人。」
沈清晏微微怔住。
隨後低眸笑了一下。
「她總是看得很準。」
侍女沒有聽清。
「沈公子說什麼?」
「沒什麼。」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包袱上。
「這是?」
侍女將包袱放到桌面。
解開外層布結。
裡面是四本舊帳與一疊商號往來名錄。
帳冊邊緣已經泛黃,封皮上分別寫著潁南糧行、昌平糧行、永豐倉與廣濟船行。幾個名字彼此並不相似,看起來只是不同地區、不同用途的普通生意。
「小姐昨夜查了夫人留下的商號舊帳。」
侍女道:「發現昌平糧行每年收到一筆潁州來的銀子。」
「不是糧款。」
「帳上寫的是護送費。」
沈清晏伸手取過最上方那一本。
沒有立即翻開。
「什麼需要每年固定支付護送費?」
「小姐也不清楚。」
「所以讓奴婢將帳送來。」
「楚大人那邊呢?」
「已送去相同抄本。」
侍女又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
「這是小姐親筆寫給沈公子的。」
沈清晏接過。
信封上只有四字。
沈公子啟。
阮令儀的字如她本人一般,端正、清楚,沒有花哨連筆,每一筆都像經過仔細衡量。
信並不長。
她先說昌平糧行已由京兆府封存,掌櫃與帳房分開審問。那名姓江的記帳先生尚未找到,卻查出他半年前曾在廣濟船行租用兩艘貨船。
貨船從潁州入京。
船上登記的是藥材。
實際卸貨時,碼頭腳夫卻記得那些麻袋格外沉重,也沒有藥味。
信的最後,阮令儀寫道:
「沈公子昨日所贈之言,令儀不敢妄自領受,卻願先試著記下。」
「若帳能記人間不平,人在帳外,也總該為自己留一處容身之地。」
沈清晏看完後,指尖在最後一行停留了很久。
她依然如此。
別人給她一句話,她不會只因感動便全盤接受。
會思考。
會懷疑。
也會從中找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意思。
燕回站在旁邊,忍不住伸長脖子。
「阮姑娘寫了什麼?」
沈清晏將信摺好。
沒有避諱。
「她說會替自己留一處容身之地。」
「那便好啊。」
燕回答得很快。
「人總要有自己的地方。」
沈清晏將信收入袖中。
「是。」
只是他前世明白得太晚。
侍女完成差事後便告辭。
臨走前,又說阮令儀今日要在京兆府核對昌平糧行所有借契,恐怕無法親自前來。
沈清晏讓燕回替她準備一盒少糖糕點,連同幾包醒神茶一併帶回去。
「小姐不太吃甜。」
侍女提醒。
沈清晏道:「不是給她現在吃。」
「讓她查帳累了再用。」
侍女略顯意外。
「沈公子怎麼知道小姐一忙便不記得吃飯?」
沈清晏安靜一瞬。
「猜的。」
這個理由顯然並不可信。
侍女卻沒有追問。
只抱著糕點與茶離開。
燕回送人出院後,回來便看見沈清晏仍站在桌前翻閱舊帳。
「公子今日還要看?」
「先看一冊。」
「楚大人昨日不是說,他會查嗎?」
「他查他的。」
沈清晏指尖沿著帳目緩慢下移。
「我看我的。」
「可夫人吩咐了,今日不許您一早便坐在書房。」
燕回說得理直氣壯。
沈清晏抬眸。
「母親何時吩咐的?」
「昨夜。」
「為何不告訴我?」
「怕公子知道後,今日天不亮便躲進書房。」
沈清晏:「……」
燕回走上前,將帳冊合起。
「先用早膳。」
「再去夫人院裡。」
「母親找我?」
「不是夫人。」
燕回將帳冊抱進懷裡。
唯恐沈清晏再搶回去。
「宮裡方才來人了。」
沈清晏的神情在那一瞬間靜止。
「誰?」
「皇后娘娘身邊的蘭姑姑。」
燕回沒有察覺他驟然收緊的手指。
「說娘娘昨日想起上巳宴時公子臉色不大好,今日請夫人與公子入宮飲茶。」
「也不是正式召見。」
「只說許久沒見,想說說話。」
停雲居外竹葉被風吹得輕輕摩擦。
沙沙聲清晰得過分。
沈清晏站在晨光裡。
竹月色長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白,墨色瞳仁卻像忽然沉入一片不見底的深水。
皇后蘇令華。
此時仍是皇后。
不是那位在鳳儀宮靈前親手替他整理衣襟、又將帝王逼跪在棺前的皇太后。
上一世死後的事情,沈清晏並未親眼看見。
他只記得生前最後幾年,蘇令華曾幾次勸他離宮。
第一次是在蕭承曜廣納後宮後。
她遣退所有宮人,親手握著他的手,問他是否還願意留在宮中。
若不願,她可以命人打開宮門,親自送他回沈家。
沈清晏拒絕了。
那時他仍相信蕭承曜有不得已的理由。
仍覺得自己身為皇后,不能因一點委屈便離開。
後來虞緋羅盛寵。
蘇令華再次將他召去佛堂。
那日她只說了一句:
——清晏,你替宮裡每一個人都想過退路。
——怎麼從來不替自己想?
沈清晏依舊笑著說自己很好。
如今再回想,他竟不記得蘇令華當時的表情。
或許是失望。
也可能是心疼。
「公子?」
燕回的聲音將他從記憶裡喚回。
「您不想去?」
沈清晏唇瓣微動。
第一個念頭確實是不去。
不想再踏進宮門。
不想看見那一重重朱牆,也不想聞見宮道上熟悉的沉水香與青磚潮氣。
更不想在某一個轉角,忽然遇見那道玄色身影。
可蘇令華不是蕭承曜。
她從未傷害過他。
即使前世身為皇后,無法阻止兒子所有決定,也曾盡自己所能替他留下選擇。
沈清晏不能因恐懼宮城,便將她也一併拒之門外。
「什麼時辰?」
他問。
「巳時入宮。」
「母親答應了?」
「夫人說要先問公子。」
燕回道:「公子不去,她便回絕。」
沈清晏低下眼。
「去。」
聲音很輕。
燕回看著他。
「真的?」
「嗯。」
「那公子要換衣服。」
燕回立刻開始盤算。
「入宮不能穿得太素,也不能比上巳宴那身更亮。」
「皇后娘娘喜歡公子穿淺色,可公子今日臉白,若再穿月白——」
「小燕。」
沈清晏打斷他。
「嗯?」
「不用太費心。」
「怎麼能不費心?」
燕回抱緊帳冊。
「公子是陪夫人入宮見皇后娘娘。」
「又不是去見……」
他頓了一下。
想起前日晚膳時沈清晏說過,不必留意太子。
於是沒有將後半句說出來。
沈清晏看出他的顧慮。
「穿淺藍吧。」
「不要皇家慣用的顏色。」
燕回雖然不明白原因,仍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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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儀聽見兒子答應入宮時,也有些意外。
她正坐在梳妝臺前,由身邊嬤嬤替她整理髮髻。
今日不是正式宮宴。
她只穿了一襲沉靜的藕紫長裙,外罩煙灰色薄紗。裙面繡著幾枝開得不算繁盛的白玉蘭,腰間玉牌與宮絛都極簡單,髮間也只簪一支鑲東珠的紫金步搖。
透過銅鏡看見沈清晏進來,她立刻抬手讓嬤嬤停下。
「真的要去?」
「母親不想去?」
沈清晏在她身後停步。
他已換好外出衣物。
淺藍色長袍以極輕柔的雲錦裁成,色澤像初春尚未完全融化的湖面,清淡中透著一點冷。衣領與袖緣用月白線繡著極細山水,遠山只寥寥幾筆,沿著衣襟起伏,並不張揚。
裡衣仍是白色。
腰間束著一條深一層的靛青窄帶,玉扣小而無紋。左側懸著一枚白玉雲佩,右側則掛著摺扇,扇穗被燕回換成了與腰帶相近的深藍色,不會隨風過分招搖。
長髮半束。
髮間是一支白玉柳葉簪。
與上巳宴那日相似,卻不是同一支。簪尾柳葉較短,也沒有任何金線點綴。餘下長髮披落,幾縷被刻意留在鬢側,讓清雅眉眼不顯得太過疏冷。
顧明儀轉過身。
仔細看了他片刻。
「你從前最喜歡入宮陪皇后娘娘說話。」
沈清晏唇角微彎。
「如今也沒有不喜歡。」
顧明儀卻沒有被這句話敷衍過去。
「你自上巳宴回來後,聽見太子便不高興。」
「如今卻又願意入宮。」
她抬手。
讓沈清晏走近一些。
「是因為蘇姨?」
私下無人時,顧明儀仍會以年輕時的稱呼叫皇后。
兩人自幼相識。
一個後來嫁入皇室,一個成了宰相夫人,即使身份天差地別,私下情分卻沒有完全斷去。
沈清晏沒有否認。
「娘娘對我很好。」
「確實。」
顧明儀抬手,替他理好領口一處細微折痕。
「她總說你若是她親生的便好了。」
「小時候還想過,將你留在宮裡住一陣。」
沈清晏身體極輕地僵了一下。
留在宮裡。
即使只是幼年玩笑,此刻聽來也令他胸口生出一瞬窒息。
顧明儀立刻察覺。
「怎麼了?」
「沒什麼。」
沈清晏答得太快。
說完後,想起自己近日答應過的事情,又重新改口。
「不太想聽見留在宮裡這幾個字。」
顧明儀神情微變。
她沒有立刻詢問原因。
只伸手握住兒子的手。
「那今日不留。」
「飲完茶便回來。」
「若你入宮後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走。」
「即便皇后娘娘留你,也由我替你回絕。」
沈清晏望著母親。
掌心溫暖。
言語也沒有任何勉強。
「好。」
他說。
這一次沒有笑著說自己不會不舒服。
也沒有說不必為他得罪皇后。
只是接受了母親替他留下的出口。
顧明儀看著他,眼中浮起一點欣慰。
「這便對了。」
「入宮不是赴刑場。」
沈清晏垂眸。
上一世後來的許多年,對他而言,入宮與赴刑場也沒有太大差別。
只是那些事情此刻尚未發生。
他不該讓記憶中的牢籠,連這一世的路也一併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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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馬車駛入宮城外道時,已近巳時。
越靠近皇城,街上行人越少。
商販的叫賣聲漸漸被車輪與馬蹄聲取代,兩側民居也變成高牆深院。遠處宮門在春日薄霧中逐漸顯現,朱紅門樓高聳,重簷覆著金色琉璃瓦,日光落下時,像一層無法直視的耀眼火光。
沈清晏坐在車內。
從看見第一段宮牆開始,便沒有再說話。
他背脊仍舊端正。
雙手卻交疊放在膝上,右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左手食指指節。動作極小,藏在寬大淺藍衣袖之下,旁人很難發現。
顧明儀坐在對面。
沒有出聲安慰。
只在馬車停下接受宮門檢查時,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沈清晏抬眼。
「母親?」
「手太冷。」
顧明儀將他的手拉到自己掌中。
「今日並不冷。」
沈清晏低頭。
確實不冷。
車內甚至放著一只沒有點燃的手爐,純粹是燕回怕他途中受風,堅持準備。
可他的指尖仍像被冬夜冰雪浸過。
「緊張?」
顧明儀問。
「有一點。」
他承認。
「因為太子?」
「不是。」
至少不全是。
他真正害怕的,是宮門合上的聲音。
馬車通過第一道宮門。
厚重朱門在身後緩慢關閉。
木軸轉動。
鐵鎖相撞。
發出沉沉一聲。
沈清晏的呼吸立刻亂了一瞬。
那聲音與鳳儀宮門閂落下時並不相同。
卻足以將最後一夜所有記憶同時拉回眼前。
緊閉的窗。
燃燒的炭。
素白衣袍。
以及自己親手將所有出口一一封死的動作。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顧明儀立刻握得更牢。
「清晏。」
聲音清晰而穩定。
沈清晏看向她。
「看著我。」
他依言抬眼。
顧明儀今日妝容很淡。
眉間沒有宮中女子慣用的花鈿,也沒有因入宮便刻意換上過分莊重的表情。她只是他的母親。
正坐在他面前。
「門還會開。」
她說。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卻沒有問他為何害怕。
「我們飲完茶,便從同一扇門出去。」
沈清晏怔怔望著她。
過了片刻,緩慢點頭。
「好。」
馬車重新前行。
他沒有將手抽回。
任由母親一直握著。
第二道宮門。
第三道宮門。
每次門扉在身後合上,胸口仍會發緊。
可顧明儀的掌心始終溫暖。
燕回與常徹也在後面的車中。
他知道,只要自己回頭,他們都還在。
這一次沒有人將他一個人留在宮牆裡。
---
皇后的長春宮位於內廷東側。
與後來蘇令華居住的慈寧宮不同,長春宮更明亮,也更有人氣。
正殿前種著兩株高大的西府海棠,花枝伸過朱紅廊柱,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宮女們正蹲在石階旁撿花,準備曬乾後製作香包。見沈府馬車停下,紛紛起身行禮。
蘭姑姑早已等在殿門外。
她此刻比沈清晏記憶中年輕許多。
仍穿著皇后身邊掌事宮女的深紫衣裙,髮間只簪兩枚銀釵,面容端莊,眼角尚未留下日後那些深刻皺紋。
「夫人、沈公子。」
她快步迎上來。
先向顧明儀行禮。
又仔細看了沈清晏一眼。
「娘娘方才還在念叨,怎麼今日來得比往常慢些。」
顧明儀笑道:「宮門查得仔細。」
「該仔細。」
蘭姑姑道:「前日別苑出了驚馬之事,這幾日宮內都加強了巡查。」
她伸手欲扶顧明儀。
顧明儀卻先回頭看向兒子。
沈清晏已經下車。
淺藍衣襬掠過腳凳,落到長春宮前青石地面。抬眼望見那兩株海棠時,他神情明顯恍惚了一下。
長春宮仍是記憶中的樣子。
上一世他成為太子妃前,常隨母親入宮。
蘇令華總讓人在海棠樹下擺茶,也會偷偷將先帝送來的甜糕塞給他,讓他不要告訴顧明儀。
後來他成為皇后。
來長春宮時,身後總跟著大批宮人。
進門先行禮。
落座後談的是後宮冊封、宮宴規制與哪一家又送女兒入選。
再後來蘇令華成了皇太后,長春宮也換了主人。
眼前這一切,竟像只存在於很久以前的一場春日舊夢。
蘭姑姑察覺他失神。
「沈公子?」
沈清晏回過神。
「海棠開得很好。」
蘭姑姑笑了。
「娘娘知道公子喜歡,昨日便讓人不要剪枝。」
「說等您來了再看。」
沈清晏喉間微緊。
「多謝娘娘。」
殿內忽然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女聲。
「站在門外謝什麼?」
「還不進來。」
沈清晏的腳步停住。
那是蘇令華的聲音。
比他最後記憶裡更有精神。
也沒有長年禮佛後的低沉疲憊。
顧明儀先一步走進殿中。
「皇后娘娘親自催人,臣婦哪裡還敢慢。」
「你少在我面前裝規矩。」
蘇令華已經從主位起身。
她今日沒有穿正式皇后翟衣,只著一襲深靛色宮裝。衣襟與寬袖繡著銀白鳳尾,裙襬則以較淡的藍紫絲線織出大片祥雲。
那套衣服仍然華貴。
卻比朝會禮服輕便許多。
烏黑長髮挽成高髻,髮間以一支九尾鳳釵為主,另配幾枚東珠。額心貼著極小的金色花鈿,將本就端麗的眉眼襯得更有威儀。
可她一看見顧明儀,便先露出笑。
那份笑意將皇后身份帶來的距離沖淡許多。
「幾日不見,你倒越來越會拿臣婦兩字堵我。」
顧明儀向她行禮。
「禮不可廢。」
「在外面不可廢。」
蘇令華拉住她的手。
「此處沒有外人。」
說完,她的目光越過顧明儀。
落到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站在殿門內。
淺藍衣袍被門外日光照出一圈明亮邊緣,墨髮與白玉簪卻仍沉在殿內較暗的光線中。那雙瑞鳳眼靜靜望著蘇令華,唇邊原本禮貌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他沒有立即上前。
像是忽然忘了該如何行禮。
蘇令華也看出他的異常。
笑意慢慢淡去。
「清晏?」
這一聲不是皇后喚臣子。
只是長輩在叫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沈清晏的眼睫劇烈顫了一下。
下一刻,他依禮俯身。
「臣子沈清晏,見過皇后娘娘。」
衣袖在身前交疊。
姿態標準得沒有任何錯處。
蘇令華眉頭卻皺了起來。
「起來。」
沈清晏直起身。
蘇令華已經走到他面前。
沒有等宮女攙扶,也沒有讓他再多說一句客套話,便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掌心溫暖。
帶著淡淡檀香。
「怎麼瘦了?」
沈清晏怔住。
此刻的他其實並不瘦。
至少與鳳儀宮最後那些時日相比,腕骨不算突出,臉頰也仍有年輕人應有的柔潤。
蘇令華只是太久沒仔細看他。
又或許因上巳宴時遠遠見他臉色不好,心中早已有了擔憂。
「沒有。」
沈清晏下意識回答。
蘇令華立刻看向顧明儀。
「他是不是又說沒有?」
顧明儀點頭。
「如今好些了,至少偶爾肯承認不舒服。」
「以前便是這個性子。」
蘇令華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
動作像他仍是十幾歲時。
「別人問什麼都是好、沒事、不必擔心。」
「真出了事情,怕是所有人最後才知道。」
沈清晏眼底驟然湧上一陣酸意。
她說得一點沒錯。
前世所有人最後才知道。
等到七封信放在桌上。
等到炭火熄滅。
等到再也無法將他叫醒。
蘇令華看見他眼尾忽然泛紅,神情也愣住。
「怎麼了?」
沈清晏想笑著遮過去。
唇角才剛動,便發現自己做不到。
那雙曾經在他棺前為他整理衣襟的手,此刻正溫暖地落在他面頰旁。
即使那段事情只有蕭承曜與蘇令華記得,沈清晏此刻並不知道。
可某種難以言明的悲傷仍從心底湧上來。
不是委屈。
也不是怨恨。
只是看見她還活著、還站在自己面前時,忽然意識到自己上一世那場死亡,究竟在多少真正愛他的人心上留下了傷口。
「娘娘。」
他的聲音很輕。
蘇令華眉頭皺得更深。
「嗯?」
沈清晏望著她。
許久後,只低聲說:
「對不起。」
殿內一時安靜。
顧明儀也怔住。
蘭姑姑與其他宮女都不明所以。
蘇令華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為何道歉?」
沈清晏說不出來。
他不能說自己曾經死在她兒子的宮中。
也不能說在那之前,她明明給過自己離開的機會,自己卻一次又一次拒絕。
最後甚至連一句真正的告別都沒有留給她。
七封信中,沒有一封是寫給蘇令華的。
因為他那時覺得,她終究是蕭承曜的母親。
不該被迫在兒子與自己之間作出選擇。
可如今看著她,他才發現,那份自以為體貼的沉默,或許同樣殘忍。
「上巳宴那日。」
沈清晏終於找到一個能說出口的理由。
「讓娘娘擔心了。」
蘇令華顯然不信只有這麼簡單。
卻沒有逼問。
她的手從沈清晏面頰移到肩頭。
輕輕拍了兩下。
「你肯說讓人擔心,便已經是進步。」
「但不必道歉。」
沈清晏抬眼。
蘇令華看著他。
神情溫和而認真。
「你不舒服,不是你的錯。」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卻令沈清晏眼中的水光幾乎再也壓不住。
他迅速垂下眼。
長睫遮住情緒。
蘇令華沒有戳破。
只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將人帶向內殿。
「坐下再說。」
「今日沒有外人,也不談朝政。」
她回頭看向顧明儀。
「只喝茶。」
顧明儀笑道:「娘娘每次說不談朝政,最後總要問沈相近來忙什麼。」
「我那是關心老朋友。」
「關心我,還是關心宰相?」
「都關心。」
兩人說話間,氣氛重新放鬆。
沈清晏被蘇令華拉著坐到她身側。
不是下方客位。
而是主位旁鋪著軟墊的位置。
像年少時每一次入宮一樣。
宮女很快送上茶點。
果然有他從前喜歡的幾樣。
酥皮梅花餅、桂花乳酪、松子糖,還有一小碟切成花形的蜜漬果子。
甜得過分。
燕回站在後面,看了一眼便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清晏恰好看見。
蘇令華已經親手夾了一塊梅花餅放進他碟中。
「這個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
沈清晏看著那塊點心。
酥皮層層疊疊。
中央填著極甜豆沙與蜜桂花。
他從前確實每次都會吃。
因為蘇令華喜歡看他吃得乾淨。
也因為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不喜歡。
「娘娘。」
沈清晏開口。
「嗯?」
「我其實不太喜歡太甜。」
蘇令華夾著另一塊糕點的手停在半空。
顧明儀也轉頭看來。
「你不是從小都吃?」
「因為娘娘給的。」
沈清晏說。
語氣略顯無奈。
「不好意思不吃。」
蘇令華愣了很久。
忽然放下銀箸。
「蘭心。」
「奴婢在。」
「把這些都撤了。」
沈清晏連忙道:「不必全撤。」
「你又不喜歡。」
「母親與娘娘喜歡。」
「那留下兩碟。」
蘇令華直接作主。
「再讓小廚房送些鹹口點心來。」
蘭姑姑笑著應下。
宮女很快撤去大半甜食。
換上清淡筍絲卷、蟹黃小酥與一碟不加糖的桂花米糕。
蘇令華仍覺得不可思議。
「你吃了這麼多年,怎麼一次都不說?」
沈清晏看向母親。
顧明儀輕咳一聲。
「他在家中也不說。」
「你這個當母親的都不知道?」
「娘娘這個當姨母的也沒看出來。」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竟同時有些心虛。
沈清晏看著她們,眼底終於浮起真正笑意。
「如今知道便好。」
蘇令華盯著他。
「不只點心。」
「往後有什麼不喜歡,都要說。」
她指尖輕點桌面。
「尤其是旁人替你安排的事。」
「不願意便不願意。」
「別因對方身份高,便只會說好。」
沈清晏唇邊笑意微微停住。
這話或許只是尋常提醒。
卻讓他想起太多。
婚事。
東宮。
皇后之位。
還有那些從未真正問過他是否願意的安排。
他低下眼。
「好。」
蘇令華顯然仍不滿意。
「不是只在我面前答應。」
「離開長春宮也要記得。」
「記得。」
沈清晏這一次答得更清楚。
蘇令華才稍微滿意。
---
茶過兩盞。
蘇令華問起曲水宴後的驚馬。
沈清晏沒有將自己如何替馬伕止血說得太詳細,只說裴照野與沈長川及時攔下馬車,並未造成更大傷亡。
「那匹馬鞍下的銅釘,已經查出來了。」
蘇令華道。
沈清晏抬眼。
「何人所放?」
「負責清理鞍具的一名馬奴已經招供。」
「有人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他將銅釘藏進馬鞍。」
顧明儀問:「指使者呢?」
「只說是個戴斗笠的男人。」
蘇令華眉目間的笑意淡去。
「聲音、相貌一概不知。」
「銀子也只是普通官銀。」
沈清晏指尖輕輕摩挲杯壁。
「馬車原本便是安排給淮安郡王遺孀的?」
「不是。」
蘇令華看向他。
「散宴前臨時調換。」
「原本那輛馬車要送誰?」
「阮家。」
顧明儀神情微變。
沈清晏也停住動作。
阮家。
阮令儀。
上巳宴那日,她原本可能坐進那輛藏著銅釘的馬車。
只是離席時宗室女童身體不適,淮安郡王遺孀的車又壞了,內侍才臨時將阮家馬車讓給宗室使用,阮令儀則改乘家中後來調來的小車。
若不是這場意外——
沈清晏眼神沉下來。
「是沖著阮家?」
「尚不能確定。」
蘇令華道:「馬車雖最初分給阮家,但別苑車馬由內務府統一安排。」
「誰坐哪一輛,提前半日才定。」
沈清晏想到昌平糧行。
阮令儀昨夜才查出阮府在糧行有乾股。
可上巳宴驚馬發生在前。
若真有人早已對阮家下手,便證明阮府與那些糧行、隱田之間的牽連,比他們如今查出的更深。
「清晏。」
蘇令華忽然叫他。
沈清晏回神。
「娘娘。」
「在想什麼?」
「阮姑娘昨日在長寧街查出一樁高息糧貸。」
他沒有隱瞞。
將昌平糧行、潁州借戶與飛鳥印記大致說了一遍。
蘇令華越聽,神情越凝重。
「楚聞策在查?」
「是。」
「你也在幫他?」
沈清晏略微一頓。
顧明儀先替他答了。
「楚副相已經往停雲居搬了三箱卷宗。」
蘇令華看向沈清晏。
「你不是不想入仕?」
「幫忙看帳,不算入仕。」
「前日御前問策。」
「昨日查河圖。」
「今日又牽出糧行。」
蘇令華慢慢數完。
「再過幾日,是不是六部都要來停雲居找你?」
沈清晏含笑道:「娘娘誇張了。」
「我看一點也不誇張。」
她雖這樣說,眼中卻沒有阻止。
反而帶著幾分欣慰。
「你願意做些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總比整日悶在家中畫畫好。」
沈清晏道:「畫畫也不算悶。」
「是。」
蘇令華笑道:「疏雨客一幅畫能賣幾百兩,自然不悶。」
沈清晏握著茶盞的手極輕地停住。
顧明儀也轉頭看她。
「你知道?」
「猜的。」
蘇令華語氣十分自然。
「這孩子從小的畫我看過多少?」
「換個落款,便以為認不出?」
沈清晏沉默片刻。
「娘娘何時知道的?」
「兩年前。」
「為何沒有說?」
「你既不想讓人知道,我說破做什麼?」
蘇令華替自己添了一點茶。
「只是沒想到你一幅畫賣得比你父親半年俸祿還多。」
顧明儀道:「他父親知道後,臉色難看了三日。」
「沈懷謙是嫌自己窮?」
「是嫌兒子亂花錢買舊書。」
沈清晏無奈。
「那本農書是孤本。」
「三百兩。」
顧明儀至今仍記得。
「只是一本書。」
蘇令華立刻道:「書值得便不算貴。」
沈清晏看向她。
「娘娘也這樣覺得?」
「當然。」
蘇令華說:「銀子便是用來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只要不是拿命去換。」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
沈清晏心口卻猛地一震。
蘇令華似乎沒有察覺。
只是低頭飲茶。
可她垂下的眼睫與忽然淡去的神情,莫名讓沈清晏覺得,那句話不只是一句普通感慨。
他正要細想,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報。
「太子殿下到。」
沈清晏手中的茶盞輕輕碰上桌面。
發出一聲極細脆響。
殿內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安靜。
蘇令華抬眼看向門外。
眉心先皺了一下。
「他怎麼來了?」
蘭姑姑低聲道:「殿下每日這個時辰都會來向娘娘請安。」
沈清晏知道。
上一世尚未與蕭承曜相識時,他並不清楚東宮習慣。
後來成婚後才知道,蕭承曜無論多忙,每隔兩三日都會來長春宮陪母后用茶。
今日只是恰好撞上。
不是故意尋他。
可即使如此,沈清晏肩背仍然在瞬間繃緊。
顧明儀立刻注意到。
她放下茶盞。
「清晏?」
沈清晏沒有回答。
視線落在殿門外逐漸靠近的影子上。
玄色衣襬。
暗金蟒紋。
熟悉得讓他胸口發疼。
「不想見?」
顧明儀問得很直接。
沈清晏喉間發緊。
他本可以留下。
長春宮是皇后的宮殿。
有蘇令華與母親在場,蕭承曜不會做什麼。
何況這一世兩人尚未正式相識。
他只需行禮。
只需像面對一位陌生儲君那樣,規矩地稱一聲太子殿下。
可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作出拒絕。
指尖冰冷。
呼吸變淺。
連宮中沉水香都像忽然變成鳳儀宮裡過分濃重的炭氣。
沈清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沒有勉強自己。
「不想。」
兩個字很輕。
卻說得清楚。
顧明儀立刻起身。
蘇令華也沒有詢問原因。
只對蘭姑姑道:
「帶清晏從側殿出去。」
「本宮稍後再與太子說話。」
蘭姑姑領命。
沈清晏卻看向蘇令華。
「娘娘不問?」
「問什麼?」
「為何不想見太子。」
蘇令華看著他。
「你方才答應過。」
「不願意便要說。」
「既然說了,我便聽。」
沈清晏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住。
蘇令華抬手,替他將腰間有些歪斜的扇穗理順。
「從側門出去。」
「外面有人接你。」
「今日不是你躲。」
她聲音很輕。
「只是你選了另一條路。」
沈清晏垂下眼。
「多謝娘娘。」
「下次來,提前告訴我。」
蘇令華故意笑了一下。
「我將不該來的人都趕走。」
沈清晏眼尾終於彎出一點很淡笑意。
「好。」
顧明儀陪他一同離席。
兩人剛走入側殿長廊,正門外便傳來內侍行禮聲。
「參見太子殿下。」
蕭承曜進入長春宮時,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淺藍衣角消失在屏風之後。
腳步驟然停住。
那顏色他認得。
上巳宴那日,沈清晏穿的是淺青。
今日則更偏向湖水般的淡藍,衣袖上似乎繡著月白遠山。
只一眼。
仍足以令他知道是誰。
蕭承曜站在殿門內。
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喚名字。
藏在玄色衣袖中的手卻緩慢收緊。
他今日穿著東宮常服。
金冠束髮,衣襟暗金蟒紋平整冷肅。掌心傷口已經結痂,手指收攏時,仍會傳來一點尖銳拉扯感。
蘇令華看著兒子。
又看了一眼沈清晏離開的方向。
「你今日來得比往常早。」
蕭承曜垂下眼。
「兒臣不知母后有客。」
「知道便不來?」
「會晚些。」
蘇令華沒有立刻答話。
她仔細看著蕭承曜的臉。
從上巳宴回來後,兒子便明顯不對。
夜裡不眠。
掌心受傷。
遣散了原本安排去打聽沈清晏喜好的內侍,又將藏書樓一卷珍貴河圖收回庫房。
如今明明看見人在側殿離開,卻站在原處一步也不追。
不像二十二歲的太子。
倒像一個已經失去過什麼,再不敢伸手的人。
「你認得清晏?」
蘇令華問。
蕭承曜沉默片刻。
「上巳宴見過。」
「說過話?」
「沒有。」
「那他為何不想見你?」
蕭承曜的指尖驟然掐入掌心。
他慢慢抬眼。
「他親口說不想見兒臣?」
蘇令華看見那一瞬間,他眼底幾乎無法掩飾的痛楚。
不是被陌生人拒絕後的難堪。
是早已知道答案,卻仍在真正聽見時被重新刺傷。
蘇令華心中那點疑惑越發深重。
「是。」
她沒有替沈清晏遮掩。
「所以本宮讓他從側門走了。」
蕭承曜站得依舊筆直。
面容也沒有明顯變化。
只有喉結極緩慢地動了一下。
「母后做得對。」
蘇令華皺眉。
「你不問為何?」
「不必。」
「他不想見,便不見。」
語氣平靜。
像這句話已經在心中反覆練習過無數次。
蘇令華看著他。
「承曜。」
「兒臣在。」
「你做了什麼?」
蕭承曜的呼吸停住。
宮殿內仍放著方才尚未撤下的茶點。
沈清晏用過的茶盞留在桌邊。
碟中少了一塊不加糖的桂花米糕。
一切都證明他剛剛坐在這裡。
可蕭承曜不能問他說了什麼。
不能碰那只杯子。
也不能追出側門,看那個人是否已經上車。
「什麼也沒有。」
他低聲道。
至少這一世,還什麼也沒有。
蘇令華沒有相信。
「既然什麼也沒有,他看見你,為何連一刻都不願多留?」
蕭承曜垂下眼。
長久沉默後,只答:
「大概是兒臣讓人討厭。」
蘇令華幾乎被這句話氣笑。
「你何時會在意旁人討不討厭?」
「如今在意了。」
「只在意他?」
蕭承曜沒有回答。
這份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蘇令華看著自己二十二歲的兒子。
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像眼前的人並非第一次喜歡沈清晏。
甚至不是第一次被他拒絕。
而是已經走完過一段漫長、慘烈的路,最後獨自回到起點。
可這怎麼可能?
「你若喜歡他。」
蘇令華試探道:「可以去沈府正式拜訪。」
蕭承曜臉色瞬間白了一些。
「不去。」
回答得過快。
蘇令華眉心更緊。
「為何?」
「他不願意。」
「你連問都沒問。」
「不必問。」
蕭承曜看向沈清晏離開的屏風。
聲音極低。
「他已經回答過了。」
蘇令華沒有聽懂。
再要追問時,蕭承曜已經收回視線。
向她行禮。
「兒臣今日還有政務。」
「先告退。」
「站住。」
蘇令華叫住他。
蕭承曜停下。
「今日不是來請安?」
「母后安好便好。」
「你連茶都不用?」
蕭承曜的目光極短暫地落向桌邊那只茶盞。
那是沈清晏用過的。
杯沿還留著極淺水痕。
他不敢坐到同一張桌前。
怕自己一旦靠近,便再也無法克制。
「不必了。」
他說。
「兒臣不渴。」
蘇令華望著他離開。
玄色背影走過長春宮正門,日光將暗金蟒紋照得冰冷明亮。
始終沒有回頭。
蘭姑姑走到皇后身側。
「娘娘。」
「太子殿下與沈公子……」
蘇令華沒有回答。
只低頭看向桌上的點心。
一碟過甜梅花餅被撤去。
新換的不加糖米糕少了一塊。
她想起沈清晏方才那句對不起。
也想起蕭承曜聽見「不想見」時,幾乎壓不住的痛苦。
兩個明明尚未真正相識的年輕人。
卻像已經將彼此傷得太深。
「去請國師。」
蘇令華忽然道。
蘭姑姑微怔。
「聞人國師近日閉關。」
「那便問他何時出關。」
蘇令華看向殿外。
春日陽光落在海棠樹上。
花開得正好。
「本宮有些事情。」
「想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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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宮門外,沈府馬車已經備好。
沈清晏走得不快。
卻始終沒有回頭。
顧明儀陪在他身旁,直到遠離長春宮,才低聲問:
「好些了嗎?」
「嗯。」
「真的?」
沈清晏沉默片刻。
「沒有方才那麼難受。」
這已經不是從前那句毫無內容的沒事。
顧明儀點頭。
「那便慢慢來。」
燕回從後方迎上來。
看見兩人提前出來,十分意外。
「茶這麼快便喝完了?」
「遇見不想見的人。」
顧明儀替兒子回答。
燕回立刻明白。
沒有再問。
只掀開車簾,讓沈清晏先上車。
常徹則站在車門另一側。
目光越過長廊,看向遠處隱約走來的東宮儀仗。
手掌悄然落到刀柄上。
沈清晏注意到。
「阿徹。」
常徹轉頭。
「公子。」
「不用。」
沈清晏說。
「他不會過來。」
語氣太過確定。
常徹卻沒有追問他如何知道。
只慢慢將手從刀柄移開。
沈清晏坐進馬車。
窗簾放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一道停在遠處宮道上的玄色身影。
隔得很遠。
蕭承曜沒有追。
也沒有派人來攔。
只是站在朱紅宮牆下,看著沈府馬車離開。
沈清晏握著窗簾的手停了一瞬。
而後鬆開。
深藍簾布落下。
將兩人的視線徹底隔斷。
馬車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
這一次,每當門扉在身後關閉,沈清晏都會在心中默數。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直到最後一扇宮門在馬車後緩緩開啟。
不是關閉。
是開啟。
車輪駛出皇城。
外面的街聲、風聲與遠處商販叫賣重新湧進耳中。
沈清晏抬手掀起一角車簾。
宮牆正在身後逐漸遠去。
日光落在他的眉眼與淺藍衣襟上。
明亮而溫暖。
顧明儀看著他。
「門開了。」
沈清晏望著宮城。
許久後,輕輕應了一聲。
「嗯。」
他的手從窗簾上收回。
沒有再回頭。
「我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