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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二十一章 橋下第七格
第二十一章 橋下第七格

離開珍寶閣時,已近午時。

正門仍舊沒有打開。

沈清晏與裴照野從後院側門登車,避開長寧街上來往行人。容九淵安排的侍者一路送到門外,手中還提著一只不起眼的烏木匣。

匣中沒有放那幅假的《秋江泊舟》。

只放著七結紅線、乙七銅片的拓印,以及從杜三袖中掉落的細銅針。

原物仍留在珍寶閣。

杜三也留在那裡。

容九淵會讓所有人相信,那名自稱書畫牙人的男人已從五樓滑索逃脫。珍寶閣西巷的目擊者看見他衝出窗外,也看見數名灰衣護衛追往城南。

至於被重新拉回五樓的究竟是誰,隔著屋簷與高牆,沒有幾人能看清。

上車前,沈清晏回頭望了一眼珍寶閣五樓。

碎裂的窗格已被人以黑布遮住。

午後風從高處穿過,將布面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隻藏在暗處、正在緩慢呼吸的眼睛。

裴照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擔心容九淵把人弄死?」

「他不會。」

「你很信他?」

沈清晏收回目光。

「他剛收了一幅還沒畫的畫。」

「在拿到以前,不會讓交易失效。」

裴照野皺了皺眉。

顯然並不喜歡這個答案。

「所以你便將活口留給他?」

「珍寶閣比京兆府更適合藏人。」

沈清晏踏上腳凳。

墨灰披風隨動作向後分開,露出底下煙藍長袍與束得清整的腰線。衣襬掠過車門時,裴照野下意識抬手替他擋了一下,避免柔軟衣料被門側凸起的銅扣勾住。

沈清晏垂眸看見。

卻沒有點破。

只在進入車廂前說:

「至少現在適合。」

裴照野跟著登車。

「容九淵不是不會背叛。」

「只是價錢要夠高。」

「所以要讓他覺得,與我們合作比出賣我們更值。」

沈清晏在軟墊上坐下。

方才在珍寶閣中強撐著的精神稍一放鬆,眉眼間倦色便重新浮現。煙藍衣袖壓在膝上,右手指尖仍有些冷,連握住茶盞時都不如平日穩。

裴照野看了一眼。

沒有繼續談容九淵。

只將馬車內的軟枕往他身後推了推。

「睡。」

「回府不遠。」

「能睡多久便睡多久。」

沈清晏原本想說不必。

可看見裴照野重新包好的右手,話又停在唇邊。

白布纏得比來時更厚。

暗紅色袖口仍裂著一道口子,沒有來得及換下。布料邊緣被粗索磨得起毛,手肘與肩側也沾著五樓窗框上的灰。

他方才答應了。

裴照野改掉用嘴解護帶的習慣。

他也要學著在需要時休息。

「到了叫我。」

沈清晏說。

「好。」

他向後靠上軟枕。

墨灰披風攏住肩背,長髮從黑檀簪下垂落,鋪在煙藍衣襟與車壁之間。馬車起行後,他只調整了兩次呼吸,眼睫便慢慢垂下。

這一次睡得比來時沉。

或許因杜三已被抓住。

也或許因他知道車外是常徹,車內還坐著裴照野。

馬車轉過長寧街時,街外有人高聲叫賣。

沈清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卻沒有醒。

裴照野將車窗簾壓得更緊。

又抬手示意車伕放慢些。

他沒有一直盯著沈清晏。

只在每次車輪壓過石縫、對面的人身形稍稍晃動時,抬眼確認那張蒼白清雅的臉上沒有露出痛苦神情。

快到沈府時,沈清晏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門會開。」

裴照野以為他醒了。

「什麼?」

沈清晏沒有回答。

眼睛仍閉著。

只是攏在披風下的手指輕輕蜷起。

裴照野看了片刻。

伸手敲了敲車壁。

讓馬車再慢一些。

---

沈府眾人都在等。

楚聞策原本已回戶部,卻在收到珍寶閣抓到活口的消息後,帶著方自明重新趕回沈府。

沈長川查了半日京中各處以甲乙編號的倉房。

名冊堆滿前廳。

兵部軍械庫、戶部常平倉、漕運倉、商號私庫,甚至各府用來存放炭火與布匹的內倉,只要以「乙」字編列,全被他命人抄了一份。

足有四十七處。

沒有一處明確寫著乙七。

沈清晏被裴照野叫醒時,馬車已停在停雲居外。

他睜開眼。

先有一瞬分不清身在何處。

車簾外是熟悉的竹葉聲。

不是宮道。

也不是珍寶閣高樓。

沈清晏緩慢坐直。

墨灰披風從肩頭滑下少許,露出被睡意壓出幾道細褶的煙藍衣領。長髮仍束著,只有鬢邊散下幾縷,貼在白皙面頰旁。

「到了?」

嗓音帶著初醒微啞。

「到了。」

裴照野沒有立刻掀簾。

先將桌上溫水遞給他。

「頭還疼嗎?」

沈清晏喝了一口。

閉眼感受片刻。

「輕很多。」

裴照野這才打開車門。

燕回已經在外面等著。

看見沈清晏睡得衣領微亂,立刻上前替他將披風重新扣好,又理順鬢邊長髮。

「公子在車裡睡了?」

「嗯。」

燕回看向裴照野。

眼神頓時多了幾分認可。

「裴將軍今日做得很好。」

裴照野挑眉。

「我只是讓他睡覺。」

「能讓公子真的睡著,已經很好。」

沈清晏無奈道:「我沒有那麼難勸。」

燕回與常徹同時看向他。

沒有一個人開口。

沈清晏沉默片刻。

「先進去吧。」

---

沈懷謙將議事之處設在停雲居書房。

沒有去前院。

也沒有召集更多官員。

如今知道「金烏」二字的人仍需越少越好。

沈清晏先回內室換去外面的披風。

煙藍長袍沒有弄髒,只在乘車時壓出少許褶痕。燕回本想連外袍一併替他更換,沈清晏卻搖頭。

「一會兒還要出來。」

「不用折騰。」

燕回只替他換了髮簪。

黑檀簪在車中壓得略歪,便重新換成一支形狀簡單的深青玉簪。長髮依舊半束,餘下墨髮梳理整齊後鋪在背後,襯著煙藍長袍,像遠山後落下的一層濃墨。

衣領則被稍稍放鬆。

露出窄窄一線月白裡衣。

沒有再束過緊的玉帶,只將原本煙藍軟帶重新整理,腰間除摺扇外不掛其他東西。

沈清晏走回書房時,楚聞策正站在桌前翻看四十七處倉房名冊。

他今日已來回奔走數次。

深青官袍仍然整齊,衣襬卻不可避免沾上馬車邊緣的灰。烏木冠下,一縷髮絲從鬢角散出,被他隨手壓回耳後。

眼下青色比清晨更深。

右手食指的白布也染了一點墨。

「杜三人呢?」

沈清晏剛坐下,楚聞策便問。

「珍寶閣。」

楚聞策眉頭立即皺起。

「為何不交給官府?」

裴照野在另一側坐下。

「交進京兆府,今晚金烏便能知道他被抓。」

「珍寶閣也可能洩露。」

「至少容九淵現在不會。」

楚聞策冷冷看他。

「你何時如此信任黑市商人?」

裴照野道:「我信的是他想從杜三身上得到消息。」

「不是他的人品。」

「與沈公子的判斷一樣。」

楚聞策的目光落到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將七結紅線與乙七銅片拓印鋪開。

「杜三會自盡。」

「牙中藏毒。」

「若交進官署,從押送、入牢到審問,任何一處出錯,人都會死。」

楚聞策看著拓印。

片刻後,沒有再堅持立刻將人移交。

「珍寶閣提出什麼條件?」

「一幅畫。」

楚聞策眉頭蹙得更深。

「疏雨客真跡?」

「嗯。」

「太便宜他。」

他與裴照野竟說了相同的話。

裴照野立刻看過去。

「你也這樣覺得?」

楚聞策沒有理會他。

只對沈清晏道:

「真跡市價足以買下珍寶閣半條街的鋪面。」

「沒有那麼誇張。」

沈清晏說。

「至少兩間。」

方自明站在後面小聲補充。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方自明略顯尷尬。

「屬下曾替大人查過京中字畫價格。」

沈清晏看向楚聞策。

「楚大人為何查我的畫價?」

楚聞策面無表情。

「戶部有人以公款買畫。」

「不是特意查你。」

「原來如此。」

沈清晏眼尾微彎。

楚聞策不知為何,覺得這句話裡帶著一點並不明顯的笑。

他正要繼續問,院外忽然傳來木杖敲擊青石的規律聲響。

不快。

卻很穩。

一下。

又一下。

燕回從門外探進頭來。

「公子。」

「寧王殿下到了。」

沈清晏微微一怔。

「殿下?」

「說是來送楚大人昨日借問的潁州舊河圖。」

楚聞策像是才想起。

「我昨日派人去過山河院。」

「但寧王當時在南郊。」

他沒料到蕭景衡會親自送來。

沈懷謙已經起身。

「請殿下進來。」

---

蕭景衡走入停雲居時,身上還帶著南郊河岸的濕泥氣息。

他沒有穿親王朝服。

只著一件煙灰色窄袖長袍,外罩深色及膝短氅。袍角與長靴邊緣都沾著乾涸泥點,右側袖口也有一片被水打濕後留下的深色痕跡。

腰間沒有親王玉佩。

只束著一條便於行動的黑色革帶。

革帶上仍掛著那只小木輪、折疊銅尺與幾塊用來測量水勢的薄木板。沈清晏上次看見的木製零件,今日又多了一枚極小的銅製水準墜,隨著步伐輕輕碰撞。

發出清脆細響。

長髮以深灰玉冠束起。

沒有散亂。

卻不像宮中親王那般刻意梳得華貴整齊。

鬢角有些潮濕,顯然一路從南郊河堤趕回後,連衣服都沒有更換。

右手握著烏木手杖。

銀色杖環上同樣沾著泥。

行走時,他的右腿略顯不便,重心卻控制得極穩。每一步都落得清楚,不需要旁人攙扶,也沒有刻意遮掩傷腿。

左手則抱著一只長形防水圖匣。

「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沈懷謙行禮後問。

蕭景衡將圖匣交給身旁侍從。

「南郊離沈府比山河院近。」

「楚副相要得急。」

他目光掃過滿桌名冊、紅線拓印與屋中幾人。

「看來不只為賑災。」

楚聞策沒有隱瞞。

「牽涉一樁河運私案。」

「殿下若不便——」

「圖都送來了。」

蕭景衡在靠近桌案的位置坐下。

手杖斜靠在椅側。

「先看。」

他的目光落到沈清晏身上。

煙藍衣袍、深青玉簪,眼下還帶著一夜未眠留下的淺淡疲色。

「沈公子臉色不好。」

這已經是今日第三個人如此說。

沈清晏有些無奈。

「方才在馬車上睡過。」

蕭景衡點頭。

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繼續追問。

只道:

「還能看圖?」

「能。」

「那便看。」

簡單直接。

不像關心。

卻也沒有因他臉色不好,便越過本人替他決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沈清晏反而稍稍放鬆。

圖匣打開。

裡面共有六幅舊圖。

最上方是前朝潁州河道總圖,下面幾張則分別記錄烏鷺閘、廣濟橋與京城東南水網歷年修繕。

圖紙已有年頭。

邊緣以薄紗重新托過,避免每次展開都繼續碎裂。

沈清晏伸手幫忙壓住一角。

蕭景衡則以幾塊洗淨的卵石固定其餘位置。

兩人動作自然。

像上巳宴那日一起修改水車圖時一樣,不需要刻意客套。

楚聞策將乙七銅片拓印推過去。

「殿下可見過這種齒形?」

蕭景衡沒有立即回答。

他取出腰間折疊銅尺。

先量銅片長寬。

又用指腹沿著三道不規則凹槽緩慢摸過。

指間仍留著一點洗不乾淨的泥與木屑。

「不是鑰匙。」

他說。

沈清晏抬眼。

「江文立留下的話也是乙七不開門。」

蕭景衡看向他。

「不開門,不代表不能開別的東西。」

他從圖匣最下方抽出一張尺寸較小的工程圖。

圖上畫著廣濟橋的側剖。

三孔石拱下方,共標出二十四處小格。

東西各十二。

分列甲、乙。

「前朝修廣濟橋時,曾在橋腹內設檢修槽。」

蕭景衡以銅尺點向東側橋洞。

「甲列在上。」

「乙列在下。」

「每列十二格。」

「用於檢查拱石是否位移、河砂是否侵入,以及橋腹木樁是否腐朽。」

楚聞策立即道:「乙七是第七處檢修槽。」

「可能。」

「為何如今河工圖上沒有?」

「後來廣濟橋修過三次。」

蕭景衡道:「最後一次將舊槽封死。」

「工部現行圖冊只留新結構。」

「這張是山河院從一名老石匠後人手中收回的前朝原圖。」

沈清晏看著剖面。

乙列第七格的位置,恰好在廣濟橋東側橋洞靠近水線之處。

銅片背面刻著的半座拱橋。

缺損欄杆。

全部對得上。

「銅片如何使用?」

裴照野問。

蕭景衡取過一小塊未寫字的木板。

以筆快速畫出槽內結構。

「檢修槽外不是門。」

「是一塊可轉動石盤。」

「盤上有三道凹口。」

「插入與之相合的橋籌,向左轉半周,石盤會向內退一寸。」

「再以鐵鉤拉開。」

「所以乙七不開門。」

沈清晏低聲道。

「它開的是橋腹。」

「正是。」

蕭景衡將銅片拓印疊到圖上。

三道齒槽與石盤標記完全相符。

屋中所有人神情都凝重起來。

江晚藏在髮繩中的乙七銅齒。

並非倉庫鑰匙。

而是打開廣濟橋第七處檢修槽的橋籌。

那一格裡藏著什麼?

帳冊?

運輸名錄?

還是一批早已準備銷毀的證據?

「如今還能開嗎?」

沈長川問。

「難說。」

蕭景衡道:「石盤埋在橋腹數十年。」

「可能早已被泥沙封死。」

「而且位置接近水面。」

「只有水位降到一定程度,才能靠近。」

楚聞策立即問:「何時水位最低?」

蕭景衡看了一眼窗外日影。

「今日子時前後。」

「近日上游未降大雨。」

「南郊河堤又分走一部分水。」

「今晚應是近半月最低。」

今日。

不是三日後。

裴照野看向桌上的七結紅線。

「七個結未必代表七日。」

沈清晏道:「可能便是第七格。」

「紅色代表收尾。」

「線結代表位置。」

「也可能兩者都有。」

楚聞策說:「金烏既然送出紅線密令,可能已經準備今晚清理乙七。」

沈長川立刻道:

「現在封鎖廣濟橋。」

「不行。」

四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沈清晏、楚聞策、蕭景衡與裴照野彼此看了一眼。

沈長川面色更冷。

「為何不行?」

楚聞策先道:

「明面封橋會驚動對方。」

裴照野接道:

「也可能令橋上普通百姓成為人質。」

蕭景衡則將銅尺壓在圖上。

「廣濟橋連接東市與南埠。」

「白日車馬不斷。」

「沒有明確理由突然封橋,只會讓人知道朝廷已經發現橋下有東西。」

沈清晏看著那張橋腹剖圖。

「而且我們不知道金烏今晚會如何清理。」

「取走。」

「燒毀。」

「或直接炸塌檢修槽。」

最後一種可能令眾人同時沉默。

廣濟橋歷經多年。

橋腹本就有修繕舊傷。

若有人在內部放置火藥或破壞拱石,後果未必只是一格證據消失。

「有可能毀橋嗎?」

沈懷謙問。

蕭景衡沒有因不想造成恐慌便否認。

「有。」

「乙七靠近東側承重拱腳。」

「若只炸開石盤,不至於塌橋。」

「若炸藥過量,或有人故意破壞相鄰楔石——」

他停了一下。

「橋上不能有人。」

沈懷謙很快作出決定。

「以工部夜間檢查橋基為由,子時前清空橋面。」

「不能太早。」

「亥時三刻開始。」

楚聞策道:「由京兆府設路障,稱午後有人發現橋石鬆動。」

「不提案件。」

裴照野道:「水下由我帶人去。」

沈長川立即道:「我去。」

「你熟悉水下橋腹?」

「你熟悉?」

「北境也有河。」

「京城的河與北境不同。」

「至少我不會右手帶傷下水。」

兩人又對上。

沈清晏看向蕭景衡。

「殿下能判斷應從哪裡接近嗎?」

蕭景衡沒有理會兩名武將的爭執。

以銅尺沿河圖畫出一條斜線。

「不能從東岸直下。」

「乙七外側有回流。」

「看似水緩,實際會將人推向橋墩。」

「應從上游三十丈放小舟。」

「順水到中段,再以繩固定。」

他又點向廣濟橋南岸。

「這裡有一座舊河工亭。」

「可以藏人。」

「也能從亭下暗階到水邊。」

沈清晏看著河工亭位置。

「我在亭中。」

屋內忽然安靜。

沈長川率先道:「你不去。」

「我不下水。」

「也不靠近橋洞。」

沈清晏說:「只在河工亭核對取出的東西。」

「可以等送回沈府再看。」

楚聞策道。

「若乙七中有多份帳冊或不同密令。」

沈清晏指向紅線與假畫銅片。

「現場可能需要立即判斷取哪一份、留哪一份。」

「也可能有疏雨客假畫中的暗記。」

裴照野道:「我們可以全部帶走。」

「若東西很多呢?」

「若槽內有機關呢?」

「若拿錯一件便驚動其他地方呢?」

沈清晏沒有提高聲音。

只是將所有可能一一擺出。

沈長川仍不同意。

「你昨日才收到箭書。」

「金烏知道你會查乙七。」

「河工亭離橋太近。」

「所以需要兄長幫我守。」

沈長川一頓。

沈清晏看著他。

沒有獨自決定。

也沒有說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

「我不下船。」

「不出亭。」

「阿徹與六名護衛留在我身邊。」

「兄長帶兵守河工亭外圍。」

「裴將軍與寧王殿下的人下水。」

「楚大人負責橋面與京兆府。」

他說完後,停頓片刻。

「若仍不安全,我便不去。」

這是讓步。

也是將決定交給共同判斷,而不是只憑自己的意志。

沈長川看著弟弟。

許久後,轉向蕭景衡。

「河工亭與乙七多遠?」

「直線二十餘丈。」

「中間隔一段石堤。」

「橋下出事,會不會波及?」

蕭景衡答得嚴謹:

「若只是石盤機關,不會。」

「若整座東拱坍塌,河工亭也可能受波浪衝擊。」

沈長川臉色重新沉下。

沈清晏卻沒有立刻爭取。

只安靜等待。

蕭景衡看向他。

「沈公子可以留在河工亭後室。」

「後室建在高處,另有一道通往南街的出口。」

「我會讓山河院先檢查。」

沈長川問:「殿下能保證?」

「不能。」

蕭景衡平靜道。

「世上沒有絕對安全。」

「只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這個答案並不好聽。

卻比任何保證都可信。

沈懷謙最後道:

「清晏可以去。」

沈長川立刻看向父親。

「但亥時前才能出府。」

沈懷謙繼續道:「河工亭檢查無誤後再進。」

「若現場發現火藥、金烏人手超出預計,立刻送他離開。」

「不得留下。」

沈清晏點頭。

「好。」

「若有人要求你親自靠近乙七?」

「不去。」

「若取出的東西需要你辨認?」

「送到亭中。」

「若亭外出事?」

「從後門撤離。」

沈懷謙一條條問。

沈清晏也一句句回答。

沒有任何敷衍。

沈長川最終只能將反對壓下。

「我守河工亭。」

他說。

「任何人靠近,先過我這一關。」

裴照野立刻道:

「那下水由我。」

「我也下。」

蕭景衡忽然說。

沈清晏抬眸。

「殿下的腿——」

「不下水底。」

蕭景衡道:「在舟上。」

「石盤結構只有我見過。」

「若橋籌卡住,需要有人判斷是否能強行轉動。」

他的語氣很淡。

也不因自己是親王,便將危險的部分全交給旁人。

沈清晏想起上巳宴時那張水車圖。

蕭景衡從來不是只坐在王府裡畫圖的人。

他會親自到河堤。

看泥、摸木樁、試水流。

今日煙灰衣袍上的泥便是證明。

「殿下才從南郊回來。」

「先休息兩個時辰。」

顧明儀忽然開口。

蕭景衡略顯意外。

大約很少有人以如此自然的長輩語氣,要求一位親王休息。

「不用。」

「要用。」

顧明儀道:「下半夜要在河上站穩,比多看兩遍圖重要。」

她又看向楚聞策與裴照野。

「你們也一樣。」

「所有人先用午膳。」

「再各自辦事。」

楚聞策下意識看向桌上名冊。

顧明儀已經道:

「帳不會因你少吃一頓便自己長出答案。」

裴照野忍不住笑了一聲。

「楚大人。」

「沈伯母也這樣說。」

楚聞策冷冷看他。

「你右手傷口又滲血了。」

裴照野立刻低頭。

白布邊緣果然透出一點紅。

顧明儀的目光也落過去。

「裴照野。」

她的語氣並不重。

裴照野卻莫名坐直了些。

「在。」

「午膳後重新換藥。」

「是。」

沈長川看著好友如此乾脆。

神情更加不悅。

「我讓你換時,怎麼不見你答應這麼快?」

裴照野理所當然道:

「沈伯母說話比你好聽。」

「你——」

沈清晏低頭。

以摺扇遮住唇邊笑意。

蕭景衡坐在一旁。

目光從爭執的兩名武將,移到正在收拾圖紙的楚聞策,又落到沈清晏含笑低垂的眉眼上。

這座停雲居與他見過的任何議事之處都不同。

有人爭論。

有人拆台。

也有人將按時吃飯、重新換藥與查出一樁可能動搖朝局的大案,放在同一張桌上談。

沒有誰覺得前者微不足道。

蕭景衡伸手拿起斜靠在椅旁的烏木杖。

「那便先用膳。」

沈清晏抬眸。

「殿下不回王府?」

「回去再來,浪費時辰。」

「停雲居有客房。」

顧明儀道:「殿下若不嫌棄,可在西廂歇息。」

蕭景衡停頓一下。

「多謝夫人。」

沈清晏看著他煙灰衣袖上的泥痕。

「山河院送來的圖,我會讓人另抄一份。」

「原圖不留沈府。」

蕭景衡道:「留著。」

「今晚要用。」

他將那張廣濟橋剖圖推到沈清晏面前。

圖紙邊緣壓著那枚白色卵石。

上巳宴時,他們共同修過水車。

如今又將在同一張舊橋圖上,找一處被人封存數十年的暗格。

「沈公子。」

蕭景衡說。

「橋下之事,不會完全按圖上發生。」

「我知道。」

「若現場與圖不同。」

「便信現場。」

沈清晏回答。

蕭景衡目光微動。

「很好。」

沒有多餘稱讚。

卻像真正認可了一位能與自己共同看圖的人。

---

午膳尚未送來。

珍寶閣的消息便先到了。

送信者沒有進沈府。

只將一只黑色小匣交給側門守衛。

匣中放著容九淵的黑金扇形名帖。

以及一張沒有署名的短箋。

沈清晏展開。

紙上只有兩行字。

——杜三已醒。

——醒後只問:今夜子時,廣濟橋下水位幾何?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向廣濟橋圖。

蕭景衡拿起銅尺。

重新量了一次乙七與水線間的距離。

「他知道乙七今晚會露出。」

楚聞策道:「金烏今晚一定會去。」

裴照野手掌壓上劍柄。

「那便正好。」

沈長川看向他。

「正好什麼?」

裴照野眉眼明亮。

語氣卻帶著戰場將領即將收網時的冷銳。

「有人帶我們找到線頭。」

「總要順著線。」

「看看另一端綁著誰。」

沈清晏低頭看著短箋。

容九淵沒有問是否需要幫忙。

也沒有提出新的價錢。

只將最重要的話送來。

他或許也在等待。

等廣濟橋下那一格被打開後,再決定下一步站在哪一邊。

沈清晏將短箋壓在橋圖旁。

七結紅線。

乙七銅片。

橋下暗格。

所有東西終於落到同一處。

窗外竹影被午後日光照得分明。

離子時還有半日。

「先吃飯。」

沈清晏說。

眾人一時都看向他。

連顧明儀也略顯意外。

換作數日前,知道今晚便要前往廣濟橋,他大概已經忘了桌上還有午膳。

沈清晏收起摺扇。

煙藍衣袖從橋圖邊緣移開。

「吃完再查。」

他說。

「今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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