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肯獨活
天還未亮,燕回便醒了。
他昨夜根本沒有睡好。
宮人住處的窗紙被風颳得輕輕作響,外頭積雪映著夜色,透進一層模糊的冷白。燕回和衣躺在榻上,身上蓋著薄被,眼睛閉了許久,耳邊卻始終迴盪著沈清晏昨夜的聲音。
——明日一早再來。
——保證。
那聲音溫溫和和,和平日沒有任何不同。
可越是回想,燕回心裡便越不安。
沈清晏昨夜穿著那身素白舊衣坐在燈下的模樣,一遍遍浮現在他眼前。
沒有皇后金冠。
沒有明黃宮裝。
墨色長髮只用檀木簪半束,餘下髮絲安靜垂在身後。那張清潤溫雅的臉被燭火照得極白,眉眼間仍帶著淡淡笑意,看起來卻像隨時會從燈影中淡去。
燕回猛然睜開眼。
胸口跳得很快。
他一把掀開薄被,連外袍都來不及仔細整理,便匆匆套上鞋襪。
昨夜回房時,他沒有解下腰間的嫩黃色香囊。
此刻起身太急,那枚香囊撞在床沿,發出一聲輕響。
燕回低頭看了一眼。
香囊上的小燕子是沈清晏親手畫的。
燕尾剪風,翅膀張得很開。
昨日沈清晏還叮囑他,出門要記得穿披風,不要著涼。
「公子……」
燕回低聲喚了一句。
屋裡自然沒有人回答。
他再顧不得其他,推開房門便往鳳儀宮主殿跑。
雪下了一整夜。
宮道上的積雪還未被清掃,鞋底踩下去,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燕回跑得太快,青色袍角幾次纏住膝彎,險些摔倒。
天邊仍是一片灰黑。
只有鳳儀宮長廊下還燃著幾盞昨夜未滅的宮燈,昏黃火光在風雪裡搖晃,顯得格外單薄。
燕回遠遠便看見一道身影站在主殿門前。
是常徹。
常徹昨夜回房後,同樣沒有入睡。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侍衛服,腰間佩刀未解,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墨黑長髮以皮繩高束,眉眼冷峻,唇線緊抿,像是在門外站了很久。
燕回跑到近前,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阿徹……你怎麼……」
常徹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緊閉的殿門上。
燕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殿門依舊從裡面落著閂。
門縫裡沒有燈光。
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公子還沒醒?」
燕回問。
常徹的聲音很低。
「我叫過了。」
「多久了?」
「一刻鐘。」
燕回愣了一下。
沈清晏睡眠一向很淺。
宮人稍微走得重一些,他都會睜眼。近來雖然總是疲倦,卻從沒有連常徹敲門都聽不見的時候。
燕回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迅速褪去。
「你再叫一次。」
常徹抬手敲門。
力道比先前更重。
「公子。」
無人回應。
「公子,天快亮了。」
殿內仍舊一片死寂。
燕回忽然撲到門前,用力拍打門板。
「公子!」
「奴才來替您梳頭了!」
「您昨日答應過,今日要喝青菜粥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
「公子,您別嚇奴才……」
風從長廊外灌進來,吹得他青色衣袖不斷晃動。
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
常徹忽然抬手,將燕回拉到身後。
「退開。」
燕回怔怔退了兩步。
下一刻,常徹抬腳踹向殿門。
第一下,門板劇烈震動。
裡面的木閂沒有斷。
常徹的臉色愈發難看,第二腳幾乎用盡全力。門閂撞上凹槽,發出沉重裂響,雕花殿門向內豁然撞開。
一股異常沉悶的暖氣迎面湧出。
沒有風。
也沒有平日鳳儀宮中那點清淡沉水香。
只剩炭火燃燒後令人不適的悶熱氣息。
常徹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像是明白了什麼,面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消失。
「開窗!」
他猛地喝道。
燕回被這一聲驚醒,踉蹌著衝進殿內。
外殿的燭火早已熄滅。
書案上的書仍然攤開著,桌邊那半塊未曾吃完的桂花糕已經冷硬。幾張河圖被整齊收在一旁,鎮紙壓得端端正正,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稍後便會回來繼續讀書。
可寢殿裡擺了太多炭盆。
一隻。
兩隻。
還有被添滿的手爐。
炭塊大多已經失去火光,只剩暗淡灰白的餘燼。
常徹衝到窗邊,一把推開所有窗扇。
寒風裹著碎雪灌入寢殿,吹動床帳,也吹得沈清晏散落在枕邊的墨髮輕輕晃了一下。
燕回站在床前。
沒有再往前一步。
他像是忽然忘記該怎麼呼吸,只呆呆看著床上的人。
沈清晏安靜側臥在素白薄被中。
身上只穿著昨夜換好的白色中衣。
衣領平整地交疊在頸前,袖口寬鬆,露出一小截修長手指。那隻手仍輕輕搭在摺扇上,指節微彎,彷彿只是在睡夢中握住自己珍視的東西。
檀木簪不知何時鬆了。
長髮完全散開,濃黑髮絲鋪滿枕面與肩頭,有幾縷落在白皙面頰旁。素白中衣、素白被褥、雪一樣失去血色的肌膚,襯得那片墨髮愈發黑得驚心。
他的神情很平靜。
瑞鳳眼輕輕閉著。
天生柔和向下的眼尾沒有痛苦的痕跡,眉心也已舒展開來。唇色極淡,唇角卻似乎仍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像是終於睡了一場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安穩長覺。
「公子?」
燕回小聲叫他。
沈清晏沒有睜眼。
燕回向前挪了一步。
「公子,窗開了。」
「您不是嫌殿裡悶嗎?」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奴才把窗都打開了。」
常徹已經走到床邊。
他俯下身,手指落在沈清晏頸側。
觸手冰涼。
沒有脈搏。
常徹的手猛然一顫。
這個在刀劍與戰場上從不會手抖的人,竟一連試了數次。頸側、腕間,最後甚至將耳朵貼近沈清晏胸口。
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跳。
沒有呼吸。
只有一片再也不會被喚醒的寂靜。
「不可能。」
燕回忽然說。
常徹沒有抬頭。
「不可能。」
燕回又重複一遍,聲音驟然拔高。
「公子昨日答應我的!」
他撲到床邊,伸手抓住沈清晏的手。
那隻手已經冷了。
修長手指仍然好看,指節分明,右手中指還留著常年握筆的薄繭。燕回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包住它,不斷揉搓,像是只要用力一些,便能重新將溫度送回去。
「公子,您醒醒。」
「奴才把粥熬好了。」
其實還沒有。
他來得太早,小廚房甚至還沒生火。
「水晶餃也蒸好了,您不是答應要吃嗎?」
「您說過明日見的。」
「您還說過……您保證過……」
最後幾個字徹底碎在哭聲裡。
燕回低下頭,將沈清晏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那隻手上。
「公子騙人。」
「您從前從來不騙奴才的……」
常徹跪在床邊。
他的背脊仍挺得很直,手卻死死抓住床沿。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指甲甚至在紫檀木上刮出幾道淺痕。
他沒有哭。
只是盯著沈清晏的臉。
昨夜,他明明已經察覺不對。
他站在殿門外,心裡的不安幾乎逼得他想違抗命令。
可沈清晏說只是累了。
沈清晏說只是想一個人看書。
沈清晏還說——明日見。
常徹竟真的走了。
「屬下不該走。」
他開口時,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屬下該守在門外。」
燕回抬起哭得通紅的眼睛,忽然轉身用力推了常徹一把。
「你為什麼要走!」
「公子不讓你走,你從來都不會走的!」
「你為什麼偏偏昨夜聽他的!」
常徹被推得晃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燕回像是找到了能夠責怪的人,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不是說會護著公子嗎?」
「你不是整日守在門外嗎?」
「你為什麼沒有發現!」
常徹任由他抓著。
許久,才低聲道:「是我的錯。」
燕回的哭聲驀然停住。
他怔怔看著常徹。
下一刻,像是全身力氣都被抽走,緩緩跌坐在地。
「不是你的錯……」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是我不好。」
「我昨日不該去景和宮。」
「我應該留下。」
「我明明覺得公子不對,卻還是走了……」
兩個人一個跪在床邊,一個坐在地上。
窗外風雪不斷湧入。
床帳被風吹得掀起又落下,偶爾拂過沈清晏素白衣袖,像是床上的人下一刻便會睜開眼,溫聲責備他們不要吵。
可他始終沒有動。
良久,常徹終於看見床邊的小木匣。
匣蓋沒有上鎖。
上面放著一把小小的銅鑰匙。
常徹的目光停在鑰匙上,心口忽然泛起尖銳的痛。
沈清晏根本沒有想隱瞞他們。
他只是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常徹伸手打開木匣。
七封信整齊放在裡面。
最上方三封分別寫著父親、母親與兄長。
旁邊兩封,封面上是熟悉的字跡。
燕回。
常徹。
最後兩封,則都屬於同一個人。
燕回也看見了。
他跪著爬到木匣前,顫抖著拿起寫有自己名字的信。
信封很輕。
他卻像拿不住似的,一連幾次才將它拆開。
淡黃色信箋展開。
沈清晏清潤端正的字跡映入眼簾。
——小燕。
只是兩個字,燕回的眼淚便再次落了下來。
他一行行看過去。
看沈清晏說自己替他準備了銀兩。
看沈清晏讓他去江南開衣坊。
看沈清晏說他不必再服侍任何人。
最後那句話只有短短一行。
——小燕生來便該飛出去,不該陪我困在這裡。
燕回將信紙貼在胸口。
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仍拼命搖頭。
「我不去江南。」
「我不開衣坊。」
「我什麼都不要……」
「公子,我只要跟著您。」
常徹拿起自己的信。
他的信比燕回的更短。
沈清晏交代了書畫與銀票,讓他將藏書送回沈家,最後只留下兩句。
——佩刀留下。
——往後替自己活。
常徹看了很久。
面上仍然沒有淚。
只有眼底一點點變紅。
「替自己活。」
他低聲念了一遍。
像是聽見了一句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他自幼被人轉賣,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清。
是沈家給了他姓氏。
是沈清晏每日將糕點放在窗臺,教他不必害怕吃飯。
是沈清晏在他第一次拿刀時告訴他,刀不是用來替主人送死,而是用來保護想保護的人。
常徹這十五年所做的一切,都是跟在沈清晏身邊。
他從未想過,沒有沈清晏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燕回忽然站起身。
他將信紙小心折好,收進衣襟最貼近胸口的位置。
而後走到床邊,替沈清晏將被風吹亂的長髮重新理好。
他的手指顫得很厲害。
動作卻很輕。
「公子最愛乾淨。」
燕回一邊哭,一邊低聲說。
「頭髮亂了,醒來會不高興的。」
他拔下自己腰間的嫩黃色香囊,放進沈清晏手邊。
香囊靠在湘妃竹摺扇旁,嫩黃得像一點過早落進冬雪裡的春色。
常徹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想做什麼?」
燕回沒有回答。
他只跪在床前,認認真真向沈清晏磕了三個頭。
額頭落在地面上。
一下。
又一下。
最後一下時,他伏了很久。
「公子不肯帶我。」
燕回的聲音悶在地面與衣袖之間。
「可是我答應過夫人,會一輩子伺候公子。」
「您一個人怕冷,又不記得吃飯,到了那邊也一定照顧不好自己。」
他慢慢抬起頭。
哭紅的眼睛裡,竟浮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平靜。
「我得跟著。」
常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燕回。」
燕回轉頭看他。
「阿徹,你放開我。」
「公子讓你活著。」
「公子也讓你活著。」
兩個人對視。
常徹的手越收越緊。
燕回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仍帶著眼淚,像極了平日受到沈清晏誇獎時,那副得意又明亮的模樣。
「你看。」
「我們誰都不聽話。」
常徹的手驟然僵住。
燕回趁機掙開。
他沒有立刻離開寢殿。
而是走到衣架旁,取下沈清晏昨夜換下的那件淺藍長衫。
他將衣服抱在懷裡,低頭把臉埋進柔軟衣料中。
上面還留著極淡的墨香與竹葉氣息。
「公子從前說,這件衣裳好看。」
燕回喃喃道。
「等我到了那邊,再替公子穿上。」
常徹站在原地。
他本可以阻止。
他武藝遠勝燕回,只需抬手便能將人制住。
可他看著床上安靜的沈清晏,又低頭看向自己掌中的信,竟像失去了所有力氣。
「燕回。」
他最後喚了一聲。
燕回抱著那件淺藍長衫,回頭望他。
「你要留下嗎?」
常徹沒有回答。
燕回便明白了。
「那你替我陪公子一會兒。」
他說。
「我去換件乾淨衣裳。」
燕回轉身走向側殿。
他的腳步很慢。
青色衣襬從門檻上拂過,腰間原本懸著香囊的位置已經空了。
常徹沒有追上去。
他在床邊坐下。
將沈清晏那封短信反覆看了許多遍。
窗外漸漸有了微光。
雪仍在下。
宮人還未到換值的時辰,鳳儀宮安靜得像與整座皇城隔絕。
過了不久,側殿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什麼木器在風中晃了一下。
常徹閉上眼。
握著信紙的手終於顫抖起來。
他知道燕回做了什麼。
卻沒有起身。
很久之後,他才走進側殿。
燕回換上了昨日那身整潔青衣。
衣領被仔細理好,頭髮也重新束過,像是準備跟著沈清晏一同出門。他以白綾自縊在側殿梁下,懷中仍緊緊抱著那件淺藍長衫。
臉上有淚痕。
神情卻已安靜下來。
常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沒有將他立刻放下。
因為他知道,燕回不會再醒。
就像寢殿裡的沈清晏一樣。
常徹走上前,替燕回將懷中那件長衫理整齊。
「你總是跑得快。」
他低聲道。
「這一次也是。」
他轉身回到寢殿。
沈清晏依舊躺在床上。
晨光從敞開的窗扇落進來,照亮他的半邊面容。雪白光線掠過溫和柳眉、闔起的瑞鳳眼與失去血色的唇,讓他看起來比夜裡更加年輕。
像還是那個二十歲的沈家公子。
常徹解下佩刀。
依照信中的交代,將刀放在床邊。
刀鞘是最普通的黑色,沒有寶石,也沒有華麗紋路。這把刀陪了他十餘年,刀柄早已被掌心磨得光滑。
他又取下代表鳳儀宮侍衛身份的腰牌。
放在佩刀旁。
最後,他跪下來。
向沈清晏磕了一個頭。
「公子。」
常徹的額頭抵著地面。
「屬下失職。」
他停了很久。
「昨夜沒有護住您。」
「今日也不能聽您的話了。」
他起身時,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紙。
常徹不善文墨。
沈清晏教過他多年,他的字依然寫得生硬端正。
他坐在書案旁,握筆許久,只寫下短短兩行。
——主死,侍衛失職。
——此去自領其罪,與沈家無關。
他將紙壓在自己的腰牌下。
沒有留下更多言語。
也沒有向任何人告別。
常徹最後一次走到床邊,替沈清晏將素白薄被向上拉了一些。
他的手停在被角。
「公子怕冷。」
他說。
「燕回已經先去了。」
「屬下很快便來。」
常徹離開寢殿,走進與燕回相隔不遠的另一間側室。
他沒有使用自己的刀。
那把刀是沈清晏交代要留下的東西。
他也選了一段白綾。
如燕回一般,沒有驚動任何人,以自縊結束了性命。
晨光徹底照亮鳳儀宮時,主殿裡已經沒有一個活人。
窗戶大開。
寒風將殿中的沉悶氣息一點點吹散。
沈清晏安靜睡在床上,手邊放著舊摺扇與嫩黃色香囊。
側殿裡,燕回抱著那件淺藍長衫。
另一間側室中,常徹留下了佩刀與腰牌。
他們本該依照沈清晏的安排,一個去江南開衣坊,一個帶著書畫回沈家。
可他們誰也沒有走向主人替他們安排好的未來。
雪落在敞開的窗沿。
化成一點冰涼水痕。
書案上的七封遺書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最上方那封寫著——
兄長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