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清晏辭君》》第三章 素衣炭暖
第三章 素衣炭暖

鳳儀宮的熱水很快備好了。

燕回親自去盯著宮人抬進浴桶,連水溫都試了三遍,唯恐冷著沈清晏。屏風後水霧氤氳,淡淡漫過雕花木架,將宮燈映成朦朧的一團暖色。

沈清晏沒有使用平日浸浴時會放入水中的藥草。

也沒有讓人添香。

只讓燕回往水裡撒了一小把曬乾的竹葉。

竹葉是去年初夏從沈府送來的,顧明儀知道小兒子不愛宮中濃艷的香料,便命人將沈家後院的新竹葉摘下,洗淨曬乾,裝進幾個素布香囊裡。

泡進熱水後,並沒有太明顯的香氣。

只有一點清淡的草木味。

像雨後的竹林。

沈清晏站在屏風前,自己解開了素白腰帶。

燕回原本想上前替他寬衣,卻被他抬手攔下。

「我自己來。」

燕回看著他。

「公子今日怎麼什麼都要自己做?」

沈清晏低眸,將腰帶整齊疊好。

他身上的淺藍長衫並非宮中製式,衣襟處沒有繁複盤扣,只用兩根細帶繫住。修長手指輕輕一挑,衣襟便鬆開一些,露出裡面素白中衣。

「從前在家中時,不也是自己更衣?」

「那是從前。」

燕回小聲嘟囔。

「如今公子身邊有這麼多人,哪裡用得著親自動手。」

沈清晏唇角彎了一下。

「人多未必是好事。」

燕回沒有聽清。

「公子說什麼?」

「沒什麼。」

沈清晏將外衫脫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淺藍衣料從肩頭滑落時,柔軟得幾乎沒有聲音。他只著中衣站在水霧之中,肩背輪廓顯得比寬袍遮掩時更為清晰。

他確實清瘦了許多。

素白中衣覆在身上,肩線仍是男子平直的弧度,卻因腰身過於修長,顯得衣料在兩側空出一些。長髮失去衣領承托,順著背脊垂落,烏黑髮尾幾乎觸到腰間。

燕回盯著他的背影,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公子,您是不是又瘦了?」

沈清晏抬手解開半束長髮的白玉簪。

墨髮頓時完全披散。

他髮質極好,長年養得柔順,散開時像一匹沒有雜色的黑緞。燈影落在髮面上,浮出細細微光,更襯得頸後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冬日衣裳厚,看不出胖瘦。」

「奴才看得出。」

燕回語氣有些急。

「您手腕都細了一圈。上個月母親——夫人送來的那件淺綠衣裳,您穿著腰間還空了一截。」

沈清晏停頓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腕骨確實比從前更加明顯,肌膚下淡青色脈絡也比夏日清晰。可他只是將散落的長髮撥到身前,神色仍舊平和。

「過幾日便好了。」

燕回抿緊嘴唇。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胃口不好,過幾日便好了。

夜裡睡不著,過幾日便好了。

頭疼、心悸、連續數日沒有踏出寢殿,也都是過幾日便好。

可一個又一個「過幾日」過去,沈清晏依然沒有好起來。

燕回正要再勸,沈清晏已經轉過身。

他的長髮披在身後,眉眼被水霧映得柔和,瑞鳳眼裡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小燕。」

「嗯?」

「替我找一件乾淨的素白中衣。」

燕回下意識道:「公子不是要穿方才那件淺藍長衫嗎?」

「那件沾了墨。」

沈清晏抬起食指。

指側仍留著方才寫信時沾上的一點黑色。

「不想穿著睡。」

燕回看了一眼那幾乎看不出的墨點,仍舊覺得奇怪,卻沒有多想。

「那外袍呢?」

「也取白色的。」

「全白?」

「嗯。」

燕回撓了撓頭。

「公子平日不是嫌素白穿著太冷清嗎?」

沈清晏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長,被熱氣沾得微微濕潤,垂落時在眼下投出一層淡影。

「今日想穿。」

燕回到底沒有再問。

他轉身出去取衣。

屏風外只剩常徹。

他始終站在內外殿交界處,背對著浴房,既能守住入口,又不會看見不該看的地方。

沈清晏望向屏風上那道沉默的影子。

「阿徹。」

常徹立刻回應:「屬下在。」

「今日外面的守衛是誰?」

「鳳儀宮原本的兩隊禁軍。亥時換值,由周校尉負責。」

「周校尉。」

沈清晏似乎想了一會兒。

「是去年剛成親的那位?」

「是。」

「他的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常徹沉默片刻。

「聽說便是這幾日。」

沈清晏輕輕點頭。

「你待會兒替我傳話,讓他今夜不必當值,回家陪夫人吧。」

常徹轉過半邊身。

隔著繪著山水的屏風,看不清沈清晏的神情,只能看見模糊的清瘦輪廓。

「宮中值守不可擅離。」

「讓副手接替便好。」

「這不合規矩。」

沈清晏笑了笑。

「鳳儀宮的規矩,是本宮定的。」

他極少自稱本宮。

尤其在燕回與常徹面前。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仍是溫溫和和的,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常徹不再勸。

「屬下稍後去辦。」

「還有外殿今日值夜的宮人。」

沈清晏繼續道:「虞美人有喜,內務府與太醫院今夜定會忙亂。讓年輕力壯的都去幫忙,年紀小的便早些回去歇著。」

常徹眉心微蹙。

「全都遣走?」

「留下門外兩人便好。」

「公子。」

常徹的聲音沉下來。

「鳳儀宮不能無人。」

「不是還有你與燕回嗎?」

沈清晏語氣很自然。

常徹沒有立刻回答。

屏風後傳來水聲。

沈清晏已經踏入浴桶。

溫熱水面沒過清瘦身體,只露出肩頸與一截鎖骨。墨色長髮被他攏到身前,部分浸入水中,像黑色水草般輕輕散開。

他抬起手,慢慢洗去指側那點墨痕。

那墨沾得不深。

在溫水裡揉了幾下,便淡了。

可他仍低著頭,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指尖,像是那裡沾了怎麼也洗不去的東西。

「公子今日讓人都散了,是想安靜休息?」

常徹問。

沈清晏的動作停了一下。

「嗯。」

「那屬下與燕回守在內殿。」

「你守了許多日,也該歇一晚。」

「屬下不累。」

「阿徹。」

沈清晏抬眼看向屏風。

水霧將他的臉襯得愈發白皙,眉眼輪廓清淡得如同浸在煙雨中的山水。濕潤碎髮貼在鬢邊,沿著面頰垂下,讓那張總顯得從容端正的臉多了幾分罕見的柔軟。

「我今日想一個人待著。」

屏風外沒有聲音。

沈清晏也沒有催促。

片刻後,常徹才低聲道:「屬下守在殿外。」

「不必。」

「公子。」

「今夜宮中都是喜事。」

沈清晏淡淡笑道:「不會有人來鳳儀宮找麻煩。」

那笑意看似溫柔。

卻不知為何,讓常徹心中驟然升起一絲說不清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沈清晏低下頭,用木勺舀起溫水,慢慢淋過肩頸。

水珠順著白皙肌膚滑落,將長髮完全浸濕。他的肩並不窄,只因過於清瘦,肩胛輪廓隱約可見,隨著抬手動作輕輕移動。

「只是睡一晚。」

他說。

「明早你們再進來。」

常徹仍然沒有回答。

直到燕回抱著衣物回來,屏風外的僵持才被打破。

「公子,衣服取來了。」

燕回將衣裳放到燻籠旁烘暖。

他取來的是一件雪白中衣與一件同色外袍。

中衣用的是極柔軟的細棉,衣領與袖緣沒有任何繡紋。外袍則是沈清晏未成親時穿過的舊衣,布料輕薄,領口微微交疊,衣襬剛過腳踝,不會拖地。

「這件行嗎?」

燕回將衣服抖開。

「奴才找了好久,宮裡的白衣多多少少都繡著金線銀線,只有這件最素。」

沈清晏隔著屏風看了一眼。

「便這件吧。」

燕回替他準備好乾布,又想留下伺候,卻被沈清晏打發出去。

「你去吃些東西。」

「奴才不餓。」

「景和宮沒有給你飯吃?」

燕回撇嘴。

「他們的東西,奴才才不吃。」

沈清晏無奈地笑了笑。

「小廚房還有白日做的桂花糕。」

「公子不吃,奴才也不吃。」

「我待會兒吃。」

燕回盯著他。

「真的?」

「真的。」

沈清晏神態坦然。

「你先去替我試試,若已經冷硬,便讓人重新蒸過。」

燕回總算被支了出去。

屏風後的水漸漸冷了。

沈清晏沒有泡太久。

他起身時,水珠沿著修長身形落下。白色乾布裹住肩背,將濕透的長髮一點點吸乾。他換上燕回準備的素白中衣,繫好衣帶,再穿上那件舊外袍。

衣裳是很多年前的尺寸。

肩背尚算合身,腰間卻寬鬆了一些。

沈清晏沒有束腰帶,只讓兩側衣襟自然交疊,以一根白色細帶鬆鬆繫住。雪白衣料垂落,沒有任何紋樣與裝飾,將他整個人襯得如同冬日新雪。

他的肌膚原本便白。

如今穿著素白衣袍,臉上僅有唇色還帶著一點極淡的血色。墨髮未完全乾透,被他用布巾擦得半乾後,全都披散在肩背。

黑與白。

再沒有其他顏色。

沈清晏坐到鏡前。

燕回吃完糕點回來,見他已換好衣服,立刻拿著梳子上前。

「公子怎麼沒叫奴才?」

「我自己也能穿。」

「那頭髮總要奴才梳吧?」

燕回站在他身後,小心解開仍有些潮濕的髮絲。

木梳從髮根緩慢滑到髮尾。

沈清晏的長髮養得極好,幾乎不打結,只在靠近髮尾處因水氣微微纏在一起。燕回耐心地一點點梳開,嘴裡仍在抱怨景和宮。

「他們不過是有了身孕,便恨不得讓整座皇宮都知道。」

「虞美人身邊那個叫凝香的宮女,還特意問奴才,白玉送子觀音原先是不是太后娘娘賞給您的。」

「奴才說是,她便笑得那麼得意。」

沈清晏看著鏡中的燕回。

少年站在他身後,鼻尖因方才在外面吹風而微微泛紅,眼裡還壓著不滿。

「你怎麼回答的?」

「奴才說,皇后殿下賞她,是看在皇嗣的份上,與她本人可沒有多大關係。」

沈清晏失笑。

「伶牙俐齒。」

「她們就是欺人太甚。」

燕回替他梳理長髮的動作忽然慢下來。

「公子,陛下今日沒有派人問您一句。」

沈清晏眼睫輕垂。

「他今日忙。」

「再忙也不至於連一句話都沒有。」

「小燕。」

「奴才只是替公子不值。」

燕回說著,眼圈又紅起來。

「從前陛下明明不是這樣的。」

木梳停在髮尾。

沈清晏望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那雙瑞鳳眼依然溫和。

只是墨色瞳仁像被夜色浸透,深得看不出任何光亮。

「人都會變。」

他說。

燕回抿住嘴。

「那公子呢?」

沈清晏怔了一瞬。

「什麼?」

「公子也會變嗎?」

燕回低下頭,將他的長髮分成兩股,輕輕攏起。

「奴才總覺得,公子這些日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沈清晏透過銅鏡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燕回想了很久。

「說不上來。」

「就是……還是會笑,還是對所有人都好,可奴才總覺得公子好像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殿內安靜下來。

木梳握在燕回手中。

常徹站在不遠處,目光也落在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從妝臺上選了一支木簪。

不是白玉,也不是皇家賞賜的金簪。

只是一支顏色深沉的檀木簪,簪身磨得光滑,簪尾沒有雕刻任何花樣。

他將木簪遞給燕回。

「用這支。」

燕回接過簪子,替他將上半部分長髮鬆鬆束起。

餘下的髮絲仍披在身後。

那是沈清晏少年時最常梳的髮式。

配上素白輕袍,幾乎讓人忘記他已在宮中生活多年,更忘記他如今是大晟的皇后。

鏡中的沈清晏不像鳳儀宮的主人。

倒像一位夜宿山寺的清雅書生。

燕回替他將鬢側碎髮理好。

「公子真好看。」

沈清晏笑道:「你方才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遍又不會少什麼。」

「是。」

沈清晏看著鏡中的少年。

「不會少什麼。」

夜色漸深。

鳳儀宮的人按照沈清晏的吩咐,一批批被派了出去。

有人前往景和宮幫忙清點賞賜。

有人去太醫院搬運藥材。

年紀小的宮女與內侍被提早准許回房歇息。

守門的周校尉收到恩典,匆匆謝過中宮,回家陪伴即將臨盆的妻子。

偌大的鳳儀宮逐漸安靜下來。

平日隨處可見的宮燈也熄滅了一半。

只剩主殿與長廊還亮著昏黃燈火。

沈清晏坐在外殿,當真吃了半塊重新蒸熱的桂花糕。

燕回一直盯著他。

直到他將那一小塊糕點慢慢吃完,才稍微放下心。

「再吃一塊?」

沈清晏搖頭。

「吃不下了。」

「那喝些粥。」

「不必。」

「公子只吃半塊糕,夜裡會餓。」

「今日很累,睡著便不知道餓了。」

燕回還要說什麼,沈清晏已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指尖落在眉骨之間,眼睫微微垂下,神色裡終於露出一些真實疲倦。

「小燕,我想休息。」

燕回立刻住了口。

「奴才替公子鋪床。」

「床已經鋪好了。」

「那奴才守夜。」

「今夜不必。」

燕回愣住。

「為什麼?」

「你今日跑了兩趟景和宮,又哭了幾次,眼睛都腫了。」

沈清晏抬眼看他,語氣甚至帶著一點熟悉的調侃。

「明日讓旁人看見,還以為本宮如何苛待你。」

燕回下意識摸了摸眼睛。

「奴才不走。」

「小燕。」

「奴才就在外殿睡,不打擾公子。」

沈清晏沉默片刻。

「我今夜想安靜些。」

燕回的手慢慢放下。

「連奴才與阿徹也不能留下嗎?」

沈清晏望著他。

少年眼裡的不安太過明顯,像一隻察覺風雨將至、卻不知該往何處躲藏的燕子。

沈清晏本該心軟。

他一向很容易對他們心軟。

可這一次,他只是伸手,替燕回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

「明日一早再來。」

他的手指很暖。

燕回低頭看著那隻手。

「公子保證?」

「保證。」

沈清晏說得很輕。

燕回仍不肯動。

常徹忽然開口:「屬下留下。」

沈清晏轉頭看他。

常徹站在殿門邊,整個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腰間仍佩著刀,顯然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不必。」

「屬下今夜沒有其他差事。」

「我已經說過,想一個人待著。」

「屬下可以不進內殿。」

「阿徹。」

沈清晏的語氣仍舊溫和。

卻比方才低了一些。

常徹看著他,久久沒有退讓。

沈清晏也沒有移開視線。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素白衣袍,墨髮半束,坐在昏黃燈影中。那張清雅容顏依舊平靜,眼尾略微向下,像是在耐心等候常徹聽話。

可常徹莫名覺得,自己若今日踏出這道門,便會失去什麼。

「公子。」

他的聲音很沉。

「屬下今日心中不安。」

沈清晏的指尖微微蜷起。

「宮中出了這樣大的喜事,你心中不痛快也是正常。」

「不是因為虞美人。」

常徹盯著他。

「是因為公子。」

殿中一時無聲。

燕回也怔怔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安靜了許久。

而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只是累了。」

他伸手拿起桌旁的書。

正是傍晚沒有看完的那本《北河舊錄》。

「想獨自看一會兒書,便睡了。」

常徹仍沒有動。

沈清晏翻開書頁,神色自然地低下眼。

「你若不放心,便在殿外守到子時。」

「子時之後呢?」

「回去歇息。」

常徹像是還想拒絕。

沈清晏卻先一步道:「這是命令。」

常徹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握緊。

過了很久,他終於低頭。

「是。」

燕回被常徹半拉半勸地帶出內殿。

臨走前,他仍不斷回頭。

沈清晏坐在燈下,手中捧著書,素白衣袖垂在膝側,眉目安靜溫柔。

「公子明早想吃什麼?」

燕回站在門口問。

沈清晏抬眼。

「你做主便好。」

「那還是青菜粥,再蒸一碟水晶餃?」

「好。」

「奴才會早些來。」

「嗯。」

「公子夜裡若不舒服,一定要叫人。」

沈清晏看了他一會兒。

唇角緩緩彎起。

「知道了。」

殿門終於合上。

常徹果然守在外面。

他沒有走遠。

隔著厚重殿門,偶爾能聽見他極輕的腳步聲。

沈清晏沒有急。

他坐在燈下,真的看了很久的書。

一頁。

又一頁。

只是書中寫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子時的更鼓從宮牆外傳來。

一聲又一聲。

沉悶而悠長。

殿外的腳步聲停了。

常徹在門外低聲道:「公子,子時了。」

沈清晏翻過一頁。

「嗯。」

「屬下回去了。」

「好。」

常徹沒有立刻離開。

「公子。」

「怎麼了?」

門外的人沉默很久。

最後只道:「明日見。」

沈清晏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燭火映著他垂下的眼睫,讓那雙瑞鳳眼藏進陰影裡。

「明日見。」

他答道。

殿外終於響起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常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等待沈清晏將他叫回去。

沈清晏沒有開口。

直到那道腳步聲完全消失,鳳儀宮才真正安靜下來。

沈清晏放下書。

他坐在原處許久。

隨後起身,走到殿門前,親手落下門閂。

木閂推入凹槽時,發出沉沉的一聲。

他又走到每一扇窗邊。

將窗戶一扇扇關好。

傍晚時留下的那道縫隙也被他合上。

寒風被徹底隔絕在外。

殿內很快顯得更加溫暖,也更加寂靜。

沈清晏回到書案前,打開小木匣。

七封信安靜躺在其中。

他將給父親、母親與兄長的三封信放在最上面;給燕回與常徹的兩封壓在旁邊;給蕭承曜的兩封則分開放置。

那封皇后請罪書放在明處。

另一封青竹箋,壓在摺扇下面。

沈清晏合上匣蓋。

沒有鎖。

而後,他取出傍晚收好的那把舊摺扇。

湘妃竹扇骨在指間溫潤光滑。

他將扇面完全展開。

春雨。

遠山。

長橋。

橋邊那兩個小小的人影依舊站得很近。

沈清晏看了很久,最終將摺扇放在床邊。

寢殿中央原本便有一隻炭盆。

裡面的銀霜炭已經快要熄滅,只剩一些暗紅火星。

沈清晏蹲下身。

素白衣襬鋪在地面上,如同一小片安靜積雪。墨髮從肩後滑落,幾縷髮絲幾乎觸到炭盆邊緣,被他抬手撥到身後。

他親自添了幾塊新炭。

銀霜炭質地緊實,放入盆中時彼此碰撞,發出低低的脆響。

沈清晏用火鉗撥動炭塊。

火星一點點亮起。

暗紅。

橘黃。

最後生出柔和暖意。

他又從旁邊取來另一隻平日不用的銅盆。

同樣放入炭塊。

點燃。

再將寢殿角落裡的小手爐也一併添滿。

殿中漸漸暖了起來。

比平日更暖。

溫熱氣息籠罩著素白衣袍,也將沈清晏原本微涼的指尖一點點烘熱。

他坐在炭盆旁,安靜看著火光。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起身走向床榻。

床上鋪著柔軟的明黃色錦褥。

沈清晏看了一會兒,將最上面繡著鳳紋的錦被取下,換成母親前些日子送來的素白薄被。

白色被面只在角落繡著幾片小小柳葉。

他撫平被角。

脫下外袍。

僅著素白中衣躺進床中。

墨髮沒有解開,仍以檀木簪鬆鬆半束著,剩下的長髮鋪散在枕邊,像夜色落在新雪上。

沈清晏側過身,將摺扇放到自己手邊。

他的神情很平靜。

瑞鳳眼因疲倦微微垂著,眼尾仍帶著天生的溫柔弧度。燭火映在墨色瞳仁裡,像最後一點搖晃的星光。

炭盆燃燒得很安靜。

沒有濃煙。

只有看不見的暖意,一點點充滿緊閉的寢殿。

沈清晏將手放在摺扇上。

指尖沿著扇骨輕輕撫過。

他想起燕回方才問他,明早想吃什麼。

青菜粥。

水晶餃。

其實他從前不太喜歡水晶餃,總覺得皮太黏。

燕回卻總是記錯。

沈清晏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小燕總是記不住。」

他低聲說。

殿內沒有人回答。

他又想起常徹最後那句明日見。

那人的聲音太認真。

認真得讓他幾乎想推開門,將兩個人都叫回來。

可他終究沒有。

沈清晏閉上眼。

呼吸仍然平穩。

他身上的素白中衣輕薄柔軟,領口隨著側臥動作稍稍鬆開,露出一小截白皙頸側。墨髮散在枕上,幾縷落到面頰旁,襯得那張臉愈發安靜。

沒有皇后冠冕。

沒有朱紅禮服。

也沒有任何象徵中宮的金飾。

他終於又像沈家那位喜愛穿素衣、拿著摺扇出門聽戲的沈二公子。

只是今夜沒有春風。

沒有茶樓。

也沒有人站在長橋另一端向他伸手。

炭火漸暖。

沈清晏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

他將摺扇抱進懷中,像抱住一段已經走到盡頭的舊夢。

窗外的大雪覆上宮階。

鳳儀宮內寂靜無聲。

床邊那隻銅盆中,一塊銀霜炭忽然裂開。

極輕地響了一聲。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