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落魔典
那滴血懸在半空時,薇斯帕甚至聽見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平日那種急促、凌亂、帶著恐懼的呼吸,而是一種被整個房間按住後,從胸腔最深處慢慢擠出來的聲音。
舊書房裡的燈火沒有晃。
窗邊的霧也沒有動。
只有曦血魔典攤在桌上,空白頁面像一片不肯回答的雪,安靜等著她把那滴血交出去。
門外,白塔馬車的銀鈴又響了一聲。
艾德在走廊上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他們敲門的樣子簡直像來送蛋糕。」
薇斯帕盯著指尖。
淡金色的血沿著舊傷滲出來,凝成一點小小的光。它不是普通血液那樣沉重地往下墜,而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托住,停在魔典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忽然想起母親那封沒有寫完的信。
不要讓白塔知道她的血。
可門外的人已經來了。
「薇斯帕小姐。」芙洛拉的聲音依然溫柔,「請妳不用害怕,我們只是例行確認。妳昨夜接觸過高危失名者,又出現了疑似血液異常反應。白塔有義務保護妳。」
艾德在外頭回得很快:「我們家小姐現在正在被一鍋很難喝的成人藥水保護,暫時不需要第二層保護。」
芙洛拉安靜了一下。
「艾德先生,我們不是來爭執的。」
「太好了,我也不是。我是來擋門的。」
薇斯帕差點在這種時候笑出來。
指尖的血因此顫了一下。
那一點淡金光終於落下。
血珠碰到魔典頁面的瞬間,沒有濺開,也沒有留下普通血跡。它像被紙張吸進去,沿著看不見的紋路往四周蔓延,細細的金線先是繞成一個圓,接著從圓心長出黑色枝刺。
薇斯帕猛地後退半步。
「妳又做了什麼?」艾德在門外聽見動靜,聲音立刻繃緊。
「我什麼都沒做。」
「通常妳說這句,表示妳至少做了一半。」
薇斯帕沒有回嘴。
她看見那些黑色枝刺在魔典上生長,像墨,又像夜色裡滲出的血。枝刺彼此纏繞,彎曲,最後在頁面中央開成一朵黑玫瑰。
花瓣極薄,邊緣帶著暗紅色的光。
它明明只是一幅圖案,薇斯帕卻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氣。
冷的。
像月光照進古堡裡,被灰塵、鐵鏽與很久以前的血浸過。
魔典頁面上浮出一行字。
血已落下。
下一行字出現得更慢,像有什麼力量在猶豫。
黑玫瑰已看見。
薇斯帕的背脊一冷。
「誰看見?」她低聲問。
魔典沒有回答。
門外,芙洛拉的聲音再次響起:「薇斯帕小姐,請妳開門。我們需要確認妳是否有自傷、幻覺、血液發光、聲音異常,或對白塔人員產生不必要的敵意。」
艾德嘆了一口氣。
「她對妳們產生敵意,真的不能算不必要。」
「艾德先生。」
「我在。」
「請不要妨礙醫療程序。」
「請不要把闖進別人家叫醫療程序。」
走廊上短暫安靜下來。
薇斯帕看著魔典上的黑玫瑰,伸手想把書合上。她的手才碰到書頁,黑玫瑰的花瓣忽然往裡縮了一下,像活物避開她的指腹。
下一秒,舊書房的窗戶結了一層薄霜。
灰霧鎮的清晨並不冷。
可霜從玻璃邊緣慢慢爬開,細細的冰紋像黑荊棘,在窗上長出一圈又一圈彎曲刺影。
薇斯帕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醒了一下。
不是聲音。
更像一個人從長久睡眠裡睜開眼睛。
她猛地把魔典合上。
黑玫瑰圖案消失了,可那股冷香還停在空氣裡。
「薇斯帕?」艾德敲了敲書房門,「妳還活著嗎?妳如果變成書,我可以先把妳藏到麵粉桶裡。」
「我還活著。」薇斯帕把魔典抱起來,聲音比自己想像得更啞,「不要讓他們進來。」
「這個要求我很喜歡,但他們帶了文件。」
「文件不能咬人。」
「白塔的文件很難說。」
門外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疲倦,帶著晨鐘會慣有的金屬冷意。
「它們不咬人,只會把人寫死。」
薇斯帕一怔。
霍爾特。
她立刻抱著魔典走到門邊,卻沒有立刻出去。舊書房的門板很薄,她能聽見大門口那邊的動靜。
霍爾特站在走廊另一端,靴底還帶著濕霧。他似乎剛巡夜回來,外衣上沾著銀灰色粉末,手裡提著晨鐘會的巡夜燈。
芙洛拉的語氣依舊穩定:「霍爾特先生,白塔很感謝晨鐘會對公共安全的關心。不過,薇斯帕小姐的身體狀況屬於醫療事項。」
「醫療事項通常不需要三名護衛、一盞銀燈和採血箱。」霍爾特說。
艾德立刻接話:「看吧,我就說那箱子不是點心盒。」
芙洛拉溫柔地說:「採血只是必要流程。她昨夜近距離接觸白色異常花、失名者、聲音瓶,並且疑似持有未登記法器。任何一項都足以觸發保護性確認。」
「保護性確認。」霍爾特重複了一次,語氣很淡,「聽起來像你們的新詞。」
「我們使用的是標準醫療用語。」
「我見過你們用標準醫療用語把人送進無名床。」
這句話一出,走廊像被一根細線勒緊。
薇斯帕抱著魔典的手緊了緊。
芙洛拉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仍然溫和,卻少了一點笑意。
「晨鐘會昨夜也參與了隔離程序。霍爾特先生,若要追究責任,白塔並不是唯一在場者。」
霍爾特沒有否認。
「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
艾德「喔」了一聲。
「這句聽起來像懺悔,還是像麻煩?」
「兩者都有。」霍爾特說。
薇斯帕終於打開書房門。
走廊上的人同時轉頭。
艾德站在樓梯前,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表情非常認真,像真覺得自己可以靠它阻止白塔。霍爾特站在門廳側邊,巡夜燈沒有點亮,銀粉卻在玻璃裡微微沉浮。
大門敞開一半。
芙洛拉站在門外,白色護士長袍乾淨得沒有一點霧水。她身後兩名白塔護衛抬著採血箱,一名年輕記錄員抱著厚厚文件,銀燈掛在箱側,光很低,卻照得人皮膚發冷。
芙洛拉看見薇斯帕時,先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妳醒著,這很好。」
「聽起來妳有點失望。」薇斯帕說。
艾德低聲:「漂亮。」
芙洛拉像沒聽見。
「我們只是擔心妳身體不適。昨夜妳在墓園停留過久,又接觸了不明植物。白塔不會責怪妳,我們只希望妳配合。」
「抽血?」
「少量。」
「多少算少量?」
芙洛拉身後的記錄員立刻翻開文件:「初步血樣一管,確認反應後視情況追加三管。若出現夜災污染指標,需進行全套隔離評估。」
艾德看著那人。
「你確定你剛才說的是少量,不是準備把她做成湯底?」
記錄員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芙洛拉輕輕抬手,制止他。
「薇斯帕小姐,我知道妳現在對白塔有誤解。」
「誤解?」
「米拉的狀況很複雜。妳帶走她,也許是出於善意,但善意若沒有專業判斷,很可能造成二次傷害。」
薇斯帕看著她。
「妳們把她的名字拆成聲音樣本,也是專業判斷?」
芙洛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非常細微。
若不是薇斯帕一直盯著她,幾乎看不出來。
「那不是妳現在能理解的醫療程序。」芙洛拉說。
「我確實不理解。」薇斯帕走下兩級樓梯,抱著魔典站到艾德旁邊,「我也不想理解一種需要把人名字拆開的醫療。」
芙洛拉的目光落到她懷裡的書上。
銀燈的光跟著晃了一下。
魔典封皮上的金線安靜伏著,看起來像普通舊書,可薇斯帕感覺到它在自己手臂裡輕輕跳動。
芙洛拉慢慢說:「那本書,請交給我們暫時保管。」
「不。」
「它可能是污染源。」
「妳們每次想拿走什麼,都先說它危險。」
「危險並不會因為妳喜歡它就消失。」
「保護也不會因為妳們說得好聽,就變成同意。」
走廊安靜了一秒。
霍爾特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眼神沒有明顯讚許,卻也沒有阻止。
芙洛拉仍是那副溫柔樣子,只是聲音更輕了:「薇斯帕小姐,妳還年輕。妳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觸什麼。白塔可以提供保護、藥物、隔離與專業判斷。妳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妳說得像我只要把血交出去,就會變安全。」
「至少會更可控。」
薇斯帕笑了一下。
「原來重點是可控。」
芙洛拉沒有否認。
這比否認更讓人發冷。
採血箱忽然發出細微聲響。
銀燈下面,一隻小小的蛾子貼在箱縫裡,腹部鼓出半透明血囊。牠像是被薇斯帕的氣味吸引,翅膀不停抖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艾德眼尖,立刻往後跳了一步。
「那是什麼?妳們連醫療箱都長蟲?」
記錄員臉色一變,伸手想把蛾子拍掉。
芙洛拉比他更快。
她用銀針信筒輕輕一點,那隻血囊蛾立刻僵住,像被無形線釘在箱縫上。
「普通污染蟲。」她說。
霍爾特冷冷看著她。「普通污染蟲不會被白塔銀針控制。」
芙洛拉收回銀針,語氣平穩:「牠被污染過,所以需要控制。」
薇斯帕盯著那隻蛾子。
牠血囊裡有一點微弱的聲音。
不是話。
只是很細、很短的一聲哭。
魔典在她懷裡發熱。
頁面隔著封皮自己翻了一下,像有人在書裡伸手。
薇斯帕立刻按住書。
芙洛拉看見了。
「妳聽見了什麼?」
「沒有。」
「薇斯帕小姐,妳的眼睛變亮了。」
艾德立刻擋到她前面。「她昨天睡不好,眼睛亮一點很正常。我早上喝太多蜂蜜奶油也會眼睛亮。」
「艾德。」薇斯帕低聲。
「我在幫妳。」
「我知道,但理由很差。」
「差理由也是理由。」
霍爾特忽然開口:「白塔不能在沒有監護同意與晨鐘會危險判定的情況下強制帶走她。」
芙洛拉轉頭。
「晨鐘會昨夜已把她列入觀察。」
「觀察不是處置。」
「若她持有污染法器、血液異常,並與夜災植物產生反應,晨鐘會應該比白塔更清楚風險。」
「我很清楚。」霍爾特說,「所以我也很清楚,現在把她交給你們,風險不會降低,只會換個名字。」
芙洛拉看了他一會兒。
「你在替她擔保?」
「不。」霍爾特說,「我在替程序擔保。」
艾德小聲對薇斯帕說:「他嘴很硬,但這句就是幫妳。」
薇斯帕也小聲回:「我聽得出來。」
霍爾特眼角微動,顯然聽見了,但假裝沒有。
芙洛拉的笑意慢慢恢復。
「既然如此,我們退一步。」她說,「不帶走薇斯帕小姐,也不立刻收走那本書。只採一滴血,做初步確認。」
薇斯帕的指尖猛地一痛。
剛才已經落過血的傷口又滲出一點淡金光。
魔典貼著她手臂,像在提醒她。
血已落下。
黑玫瑰已看見。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假裝沒有血液異常。
芙洛拉也看見了。
她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一點完美溫柔。
「薇斯帕小姐。」
那聲音很輕。
像看見一件等了很久的標本終於自己打開盒蓋。
「妳流血了。」
艾德低頭看見她的手,臉色變了:「薇斯帕。」
薇斯帕把手往身後藏。
芙洛拉往前一步。
霍爾特的巡夜燈也抬起半寸。
就在這時,舊書房的窗戶忽然碎了一聲。
不是玻璃破裂。
是霜裂開的聲音。
眾人同時看向走廊盡頭。
一片黑玫瑰花瓣從書房門縫裡飄出來。
它沒有被風帶動。
只是慢慢、慢慢地落在薇斯帕腳邊。
芙洛拉臉上的笑容終於停住。
「那是什麼?」記錄員聲音發抖。
沒有人回答。
薇斯帕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片花瓣落地時,採血箱上的血囊蛾忽然發出一聲尖細的嗚鳴,血囊迅速乾癟,像被某種更高位的獵食者遠遠看了一眼。
銀燈閃爍。
白塔護衛下意識後退。
霍爾特皺起眉,手指扣上巡夜燈提環。
艾德看著那片花瓣,乾巴巴地說:「好,這肯定不是我早上放在麵包上的裝飾。」
芙洛拉盯著黑玫瑰花瓣。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薇斯帕小姐,妳接觸過夜族?」
「沒有。」
「那這朵花為什麼會在妳家裡?」
薇斯帕看著腳邊的花瓣。
她很想說不知道。
可不知道在白塔面前沒有用。不知道只會變成新的理由,新的檢測,新的保護名義。
於是她抬起頭。
「也許妳該問問你們的箱子,為什麼連花都看不下去。」
艾德倒吸一口氣。
「這句很危險。」
「我知道。」
芙洛拉看著她,溫柔重新回到臉上,卻像覆在冰上的薄紗。
「妳現在的狀況比我們預估更複雜。」
「妳們預估了多久?」薇斯帕問。
芙洛拉沒有回答。
這一次,是她沉默太久。
霍爾特的表情更冷了。
「芙洛拉。」他說,「白塔早就有她的檔案?」
芙洛拉收起銀針信筒。
「晨鐘會也有。」
「回答問題。」
「這不是你能查閱的層級。」
艾德看向薇斯帕。
「翻譯一下:有,而且很多。」
薇斯帕沒有笑。
她只覺得胃裡那塊早上吃下去的黑麥麵包忽然變得很沉。
母親的信。
曦型血。
白塔檔案。
魔典。
黑玫瑰。
這些東西像一條條細線,從不同方向纏到她身上。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偶然撞進失名事件的人,可現在看來,她也許一直在某些人的名單裡。
只是她今天才看見那張名單的邊角。
芙洛拉退後半步。
「今天的訪視到此為止。」
記錄員愣住:「可是血樣——」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
記錄員立刻閉嘴。
她重新看向薇斯帕,聲音又恢復成那種讓人討厭的溫柔。
「薇斯帕小姐,我建議妳不要離開灰霧鎮,也不要再接觸任何未登記法器、失名者或夜族相關物。白塔會重新安排適合妳狀況的保護方案。」
「我拒絕。」
「妳可以拒絕。」芙洛拉說,「但拒絕也會被記錄。」
「那就記完整一點。」薇斯帕說,「我拒絕被抽血,拒絕交出我的書,拒絕被妳們用保護名義帶走。」
芙洛拉安靜看著她。
「還有嗎?」
薇斯帕握住魔典。
「還有。」
她看向採血箱上那隻乾癟的血囊蛾。
「別再把會哭的東西叫污染蟲。」
艾德這次沒有開玩笑。
霍爾特也沒有。
芙洛拉的目光第一次變得難以辨認。
不是憤怒。
更像某種被戳穿後迅速收好的評估。
「我們會再見的。」她說。
「我知道。」薇斯帕回答。
白塔的人離開時,馬車鈴聲仍然很禮貌。
像剛才所有尖銳、逼迫、冷意,都只是一次普通拜訪。
霍爾特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門廊下,看著白塔馬車消失在霧中,才轉頭對薇斯帕說:「妳不該讓那朵花出現。」
「我沒讓它出現。」
「那更糟。」
艾德把擀麵杖扛到肩上。「我也覺得更糟。至少如果是妳變出來的,我還能說妳品味有問題。」
薇斯帕低頭看腳邊。
黑玫瑰花瓣已經不見了。
地板上只剩一點暗紅灰痕。
霍爾特看見她懷裡的魔典,沉聲問:「那本書剛才做了什麼?」
「它吃了我的血。」
艾德表情扭曲。
「妳說得像它是早餐。」
「它在頁面上開了一朵黑玫瑰。」
霍爾特臉色沉下去。
「黑玫瑰不是白塔的標記,也不是晨鐘會的。」
「那是誰的?」
霍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高位夜族。有時候是古堡、有時候是血契、有時候只是警告。具體是哪一支,我不能確定。」
「你不能確定,還是不想說?」
「兩者都有。」
薇斯帕疲憊地閉了閉眼。
艾德看她臉色不對,立刻說:「妳先坐下。我去把那瓶超難喝的藥拿來。」
「我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很好。」
「妳剛才差點被抽血、被收書、被黑玫瑰看見,現在說自己很好,可信度跟白塔說只採一滴血差不多。」
薇斯帕被噎住。
霍爾特把巡夜燈放低。
「今晚以前,不要再出門。」
「如果又有人失名呢?」
「那就更不要出門。」
「你知道我不會聽。」
「我知道。」霍爾特看著她,「所以我只是把正常建議說完,方便之後證明妳完全不聽。」
艾德點頭:「這個我也擅長。」
薇斯帕忽然覺得自己身邊的人都很煩。
但這種煩讓她暫時不那麼害怕。
霍爾特離開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銀灰粉末,放在門邊。
「灑在窗縫。不能擋住高位夜族,但能擋住低階的血味追蹤。」
薇斯帕看著那包粉。
「你這樣算幫我嗎?」
霍爾特面無表情。
「算防止公共災害。」
艾德小聲:「他真的很不會承認好意。」
霍爾特當作沒聽見,轉身走進霧裡。
霍爾特走下門廊時,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羅茜嬸嬸抱著一只布籃子從街角跑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見白塔馬車離開,又看見霍爾特站在門口,整個人先愣住,接著把籃子往懷裡一收。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她小聲問。
艾德看見她手裡的籃子,精神立刻恢復了一點。「如果裡面是麵包,妳永遠來得是時候。」
「是黑麥麵包,還有一小罐蜂蜜奶油。」羅茜嬸嬸把籃子遞過來,眼神卻一直往薇斯帕臉上瞄,「我聽說白塔的人又來了。」
薇斯帕沒有立刻接話。
霍爾特站在霧裡,似乎想走,卻又停下。
羅茜嬸嬸壓低聲音:「廣場那邊有人說,白塔要把所有沒做完檢測的人重新叫回去。瑪琳也去了,她說要問莉莎的事。我本來想攔她,可她一聽見白塔護士說有新消息,就像被線牽著一樣走了。」
薇斯帕的手指一緊。
「瑪琳什麼時候去的?」
「剛才。」羅茜嬸嬸看了看四周,像怕被霧聽見,「她抱著莉莎那條灰圍巾,說如果白塔肯讓她再見莉莎一面,她什麼都願意配合。」
艾德的表情沉下去。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適合被白塔拿來利用。」
羅茜嬸嬸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聲音有些發抖:「薇斯帕,我知道妳現在也很危險,我不該又把事情推給妳。可是瑪琳那孩子……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太想把女兒找回來。」
薇斯帕看著那只布籃。
黑麥麵包還是熱的,蜂蜜奶油罐口貼著羅茜嬸嬸手寫的小紙條:別空著肚子吵架。
這行字很平常。
平常得讓她鼻尖突然有點酸。
白塔用保護名義把人寫成風險,晨鐘會用秩序名義把人列入觀察,夜族用血味找她。可羅茜嬸嬸只是把麵包塞過來,笨拙又固執地提醒她,世界上還有一些東西不是為了利用而存在。
「我會去看。」薇斯帕說。
羅茜嬸嬸立刻抬頭。「真的?」
「我不能保證能把人帶回來。」她補了一句,「但我會去看。」
「這就夠了。」羅茜嬸嬸眼圈紅了,又像怕自己太失態,趕緊把另一小包東西塞給艾德,「還有一點糖漬橘皮。給她吃藥後壓苦味。那種成人藥水,我上次喝過,簡直像有人把整個藥櫃煮成報復。」
艾德嚴肅點頭。「終於有人理解我每天承受的廚房道德壓力。」
薇斯帕忍不住說:「藥又不是你喝。」
「但我要看妳喝,畫面也很痛苦。」
霍爾特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提醒他們這不是閒聊時間。
羅茜嬸嬸這才看向他,立刻有點緊張:「巡夜人先生,我沒有違反宵禁吧?」
「現在是早晨。」霍爾特說。
「喔,對。」羅茜嬸嬸更尷尬,「最近霧太厚,我有時候分不清。」
霍爾特看著她,又看向薇斯帕手裡的魔典,最後只說:「不要靠近醫療棚後門。白塔今天加了銀燈。」
羅茜嬸嬸臉色一白。
薇斯帕聽懂了他真正想說的話。
他不是阻止她去。
他是在告訴她哪裡最危險。
「謝謝。」她說。
霍爾特似乎不太習慣被她這樣直白地道謝,沉默半晌,只硬邦邦回了一句:「別把謝謝說得像遺言。」
艾德立刻接上:「這句我同意。她今天已經說太多會讓人以為要出事的話了。」
薇斯帕看了他們一眼,忽然覺得自己被兩個很不會安慰人的人包圍。
而更糟的是,這居然有一點安心。
羅茜嬸嬸離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舊書房的窗。窗上殘留的水痕像一小圈枯萎荊棘,她沒有問,只把圍巾拉緊些。
「妳媽媽以前也不太會聽勸。」她忽然說。
薇斯帕抬頭。
羅茜嬸嬸像是後悔自己多嘴,卻還是低聲補完:「但她每次出去前,都會先把門鎖好,因為她說,回來的路也要有人替自己留著。」
薇斯帕喉嚨微緊。
「我會鎖門。」
「不只是門。」羅茜嬸嬸看著她懷裡的書,「心也要留一點回來的路。」
大門關上後,晨霧宅邸安靜得像剛熬過一場風暴。
艾德去廚房拿藥。薇斯帕則抱著魔典回到舊書房。
窗上的霜已經消退,只留下幾道細小水痕。
母親的信仍放在桌邊。
不要讓白塔知道她的血。
薇斯帕把魔典放下,重新翻開。
她以為會再次看見黑玫瑰。
可頁面上沒有花。
只有一小行淡金字。
第一滴血,已被記住。
薇斯帕手指冰冷。
「被誰記住?」
魔典的頁面微微顫動。
這一次,它沒有沉默太久。
下一行字慢慢浮現。
白塔想要妳的血。
晨鐘會害怕妳的血。
黑夜聞見妳的血。
薇斯帕盯著那三行字,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往下沉。
她忽然很想回到幾天前。
回到她只需要擔心麵包烤焦、艾德亂買難喝藥水、灰霧鎮的鐘樓太舊、窗台上的花又被霧泡壞的時候。
可是回不去了。
魔典又翻過一頁。
這一頁不是空白。
一個新的名字浮了出來。
字跡很淡,像正被什麼東西從世界邊緣往外拖。
瑪琳・葛林。
薇斯帕呼吸一滯。
葛林。
安娜・葛林。
歐文・葛林。
現在是瑪琳。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尖銳聲響。
艾德剛端著藥碗進來,被嚇得差點把碗摔了。
「又怎麼了?妳不能每次看書都像看見帳單。」
薇斯帕把魔典推到他面前。
艾德看到名字,臉色立刻變了。
「瑪琳?她不是剛才還在醫療棚外找莉莎?」
「我要去找她。」
「霍爾特剛說不要出門。」
「我知道。」
「我也知道妳不會聽。」
薇斯帕抓起外衣。
艾德把藥碗塞進她手裡。
「喝掉。」
「現在?」
「對。妳要違反晨鐘會建議、避開白塔、追一個正在失去名字的人,至少不要空著胃去。」
薇斯帕低頭看那碗成人苦藥。
顏色深褐,氣味像被草藥報復過的人生。
「我真的需要喝嗎?」
「妳剛才流血了。」
「一點。」
「妳的一點血讓書開花、讓白塔閉嘴、讓蟲子乾掉。」艾德面無表情,「喝。」
薇斯帕無法反駁,只能屏住呼吸喝下去。
苦味瞬間從舌根炸開。
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艾德滿意地點頭。
「很好,妳還有味覺,表示沒有死。」
「我現在覺得死也許比較輕鬆。」
「等妳救完人再考慮。」
這句話很不像玩笑。
薇斯帕抬頭看他。
艾德已經轉身去拿外套和一把小刀。他平常總是吵吵鬧鬧,像這座宅邸裡最後一塊不肯沉進霧裡的木頭,可現在他的背影有點緊。
「我跟妳去。」他說。
「你會害怕。」
「我一直都害怕。」艾德把刀塞進靴側,「這不妨礙我走路。」
薇斯帕一時說不出話。
魔典在桌上輕輕翻頁。
瑪琳・葛林的名字旁,慢慢多出一個圖案。
一枚細長的銀針信筒。
薇斯帕的臉色冷下來。
艾德也看見了。
「白塔?」
「應該是。」
窗外霧色更濃。
遠處傳來一聲極短的尖叫。
不是莉莎,不是米拉。
是成年女人壓到一半就被截斷的聲音。
薇斯帕抓起魔典衝出書房。
這一次,書沒有抗拒。
它安靜貼在她懷裡,像已經知道她會選哪條路。
門口,方才黑玫瑰花瓣留下的暗紅灰痕被風吹散,只剩一點冷香。
薇斯帕沒有回頭。
她只聽見魔典在懷裡輕輕翻頁。
像有人用極低的聲音提醒她——
第一滴血已經落下。
接下來,所有聞見它的人,都會開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