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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2章 保護名義
第12章 保護名義

  馬車鈴聲在霧裡響了很久。

  它不是普通鈴聲。

  灰霧鎮的馬車多半老舊,車輪壓過石板時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鈴鐺也常缺一角,響起來像咳嗽。白塔的馬車不同,鈴聲乾淨、規律、冰冷,每一下都像被銀針敲過。

  薇斯帕站在莫恩家狹窄的房間裡,手還覆在曦血魔典封皮上。

  頁面上那個名字沒有消失。

  歐文・葛林。

  下一個被轉移者,尚未抵達醫療站。

  「歐文?」艾德揉了揉眼睛,剛才還嘴硬說霧氣進眼,現在整個人都清醒了,「葛林家的歐文?那個老是把魚乾藏在口袋裡,被他媽揪著耳朵罵的小子?」

  莫恩太太抱著那片藏有莉莎名字的布條,聲音發抖。「葛林太太的兒子?他也被帶走了?」

  霍爾特比他們更快反應。他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簾子,看向霧裡。

  「不是被帶走。」他說,「還沒到醫療站,代表白塔正在轉移路上。」

  艾德立刻抓起門邊那根破木棍。「那還等什麼?我們去攔車!」

  「你拿這個去敲白塔的馬車?」霍爾特回頭看他,語氣平得很欠揍,「你是打算讓他們把你寫成『主動衝撞醫療車輛的疑似夜災患者』嗎?」

  艾德被噎住,木棍舉在半空。「那你說怎麼辦?站在這裡看他們把人送進瓶子裡?」

  薇斯帕沒有說話。

  她的耳朵裡還殘留著莉莎那句微弱的「我在」。那聲音像一根細線,還纏在她心口,輕輕一扯就疼。

  她低頭看魔典。

  歐文的名字旁邊沒有血,也沒有灰,只是冰冷地停在那裡。

  像倒數。

  「他在哪條路?」薇斯帕問。

  魔典沒有立刻回答。

  頁面上浮出一個模糊圖案:霧、石橋、白塔徽章、半盞搖晃的銀燈。

  霍爾特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北橋路。白塔從那裡繞過鎮中心,能避開大部分居民。」

  「那就去北橋路。」薇斯帕把魔典合上。

  霍爾特按住她的手腕。

  薇斯帕抬頭。

  他的手很冷,指節上還有巡夜留下的銀粉,碰到她手腕淡金血痕時,血痕像被針刺了一下,微微發亮。

  霍爾特立刻鬆開。

  「抱歉。」

  「你剛才想攔我。」薇斯帕說。

  「我還是想攔。」霍爾特看著她,「妳現在衝出去,白塔不一定會先抓歐文,他們很可能會先抓妳。」

  艾德急了。「那歐文怎麼辦?」

  「先確認白塔到底想做什麼。」霍爾特說,「醫療站還沒收到人,表示他們可能在半路進行預檢。北橋路旁邊有一座舊洗衣房,白塔這幾天常在那裡停車。」

  「你怎麼知道?」

  霍爾特淡淡看了艾德一眼。「因為我不是只會拿木棍喊衝的人。」

  艾德差點跳起來。「你這人真的很適合被我敲一下。」

  莫恩太太忽然開口:「我知道舊洗衣房後面有一條小路,可以繞到橋下。」

  所有人看向她。

  她臉色蒼白,手還在抖,卻把莉莎留下的布條小心塞回木盒。

  「莉莎小時候常和歐文去那裡撿石頭。」她聲音很輕,「那條路很窄,大人不常走,但孩子知道。」

  薇斯帕看著她。「莫恩太太,妳不用——」

  「我要。」莫恩太太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我剛才只差一點,就把女兒交給白塔了。如果不是妳,我甚至不知道她還記得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妳們這些會翻書、會追蹤、會說難懂話的人。」她看了一眼霍爾特,又看了一眼魔典,「但我知道那條路。」

  艾德小聲說:「會說難懂話的人主要是他。」

  霍爾特沒有理他。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那我們走。」

  他們沒有走正門。

  莫恩太太帶他們從後廚出去。廚房桌上還放著半條黑麥麵包,旁邊是一小碟蜂蜜奶油,莉莎以前吃早餐時常把奶油抹得厚厚的,被母親念叨太甜。此刻那碟蜂蜜奶油在冷光裡凝住,像一小塊不肯融化的日常。

  艾德順手拿了兩片麵包。

  薇斯帕看他。

  他理直氣壯地把其中一片塞給她。「妳剛才差點吐血。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照顧妳,我只是怕妳半路倒下,還得我扛。」

  「你扛得動嗎?」霍爾特問。

  「我可以叫你扛。」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卻還是被他們吵得輕輕扯了一下嘴角。

  她咬了一口黑麥麵包。

  麵包粗糙、微酸,蜂蜜奶油甜得有點過分。她嚥下去時,胸口那種被名字刮過的疼稍微緩了一點。

  可她知道這只是很短的一點喘息。

  後門外,霧氣濃得像濕布。

  莫恩太太提著一盞老油燈,帶他們穿過窄巷。這裡離鎮中心很遠,石板路不平,牆根長著潮濕苔蘚。偶爾有居民聽見腳步聲,從窗縫裡偷看,見到霍爾特身上的晨鐘會徽記,又立刻把簾子拉上。

  「他們怕我們。」薇斯帕低聲說。

  霍爾特聽見了。「怕晨鐘會,怕白塔,怕夜災,也怕任何讓他們必須選邊站的事。」

  「那你怕什麼?」

  霍爾特停了半步。

  艾德立刻插嘴:「他怕承認自己不是那麼討厭我們。」

  霍爾特看他。「我怕吵。」

  艾德:「你這是在攻擊我。」

  霍爾特:「你終於聽懂了。」

  莫恩太太本來臉色緊繃,聽到這裡竟也短短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把油燈壓低,指向前方一堵低牆。

  「翻過去就是洗衣房後面。」

  艾德先爬上去,又回頭伸手。「薇斯帕,妳先。」

  薇斯帕剛把手放上牆,魔典忽然在懷裡震了一下。

  她停住。

  牆另一側傳來說話聲。

  「……預檢記錄完成後,送往醫療站。」

  那是芙洛拉的聲音。

  溫柔、清楚,像在病床邊安撫發燒的孩子。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反應很弱,不像曦血。」

  「弱反應也要留樣。」芙洛拉說,「葛林家的母系曾出現過失聲病史,與莫恩家有接觸,不能排除交叉污染。」

  薇斯帕攥緊牆沿。

  艾德的臉色變了。

  「他們說歐文?」

  霍爾特做了個噤聲手勢。

  牆後有馬車停著,銀燈被霧氣罩住,燈光像薄薄的刀片。薇斯帕慢慢探出一點視線。

  舊洗衣房後面停著兩輛白塔馬車。其中一輛車門半開,車廂裡坐著一個瘦小男孩。他被白色毯子裹住,手腕上繫著細細的銀帶,嘴唇發白,眼神茫然。

  歐文・葛林。

  他看起來還記得自己,卻像被什麼壓住聲音,嘴巴張了張,只能發出很小的氣音。

  芙洛拉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只透明小瓶。瓶中裝著一點淡灰色液體,像霧被煮成水。

  「歐文。」她柔聲說,「只是再喝一點,喝完就不會害怕了。」

  男孩搖頭。

  他的眼睛裡有恐懼。

  「不……」

  聲音很細,幾乎被霧吞掉。

  「我……要……回家……」

  芙洛拉嘆息。

  「你現在不安全,孩子。你身上可能帶著污染。我們是在保護你,也是在保護你的母親。」

  薇斯帕胸口一緊。

  保護。

  這個詞從芙洛拉嘴裡說出來,仍然溫柔得像熱水,可她現在只聽得見那下面藏著的鎖聲。

  艾德壓低聲音:「我去引開她。」

  霍爾特抓住他後領。「你引開她的方式是什麼?衝出去喊『妳這個假護士』?」

  「也不是不行。」

  「很行,行到你三秒後就會躺進另一輛車。」

  薇斯帕沒有加入他們的低聲爭執。

  她看著歐文手腕上的銀帶,魔典在懷裡一下一下發熱。

  頁面沒有打開,她卻能感覺到它在等。

  像一隻閉著眼睛的獸,聞到了被捆住的名字。

  「銀帶。」她低聲說,「它壓住了他的聲音。」

  霍爾特看了一眼。「白塔常用那種東西固定『情緒不穩』的病人。實際上,它會讓人說不出完整句子。」

  「能解嗎?」

  「需要鑰匙,或者——」

  他還沒說完,艾德已經從口袋掏出一根細鐵絲。

  霍爾特沉默了一下。「你為什麼會帶這個?」

  艾德表情坦然。「你們晨鐘會不也帶銀刀?我帶鐵絲怎麼了?」

  「這不是同一種東西。」

  「都是讓人不方便的東西變方便。」

  薇斯帕差點又想笑,可下一刻,馬車旁的芙洛拉抬起了頭。

  「誰在那裡?」

  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芙洛拉轉過身,銀燈光線往牆邊掃來。

  霍爾特低聲道:「走。」

  他們退進牆影裡,莫恩太太捂住油燈。可銀燈不是普通燈,它的光落到牆縫時,像活物一樣鑽進苔蘚與裂隙。

  薇斯帕感覺手腕的淡金血痕燙了一下。

  魔典突然自己打開。

  她立刻按住書頁。

  太晚了。

  一點淡金光從紙縫裡漏出來。

  芙洛拉的腳步聲停在牆外。

  「薇斯帕小姐。」她竟然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如果妳在附近,請出來。我們沒有惡意。」

  艾德用口型罵了一句。

  霍爾特的臉色更冷。

  薇斯帕低頭看魔典。

  頁面浮出一行字。

  保護名義。

  下面還有一句。

  她不是要找歐文。

  她是來找妳。

  薇斯帕突然明白。

  歐文是轉移者,也是真正的受害者,但芙洛拉把馬車停在舊洗衣房,不只是為了預檢。

  她知道薇斯帕會來。

  她用歐文當餌。

  莫恩太太發出極輕的抽氣聲。艾德咬牙,想衝出去,卻被霍爾特死死按住。

  牆外,芙洛拉仍然溫柔。

  「薇斯帕小姐,妳誤會我們太深了。妳身上出現的反應很危險,如果不檢查,可能會傷害妳自己,也傷害妳身邊的人。」

  薇斯帕緩緩鬆開按住魔典的手。

  她低聲對霍爾特說:「如果我出去,你能帶歐文走嗎?」

  霍爾特看著她。「妳是想拿自己換他?」

  「不是。」

  她把魔典合上,塞進外衣裡。

  「我只是想讓她以為,我還沒學會怎麼拒絕。」

  艾德立刻說:「這句聽起來很像會出事。」

  「我知道。」

  「妳知道還說?」

  薇斯帕看他一眼。「你剛才不是也想拿木棍衝出去?」

  艾德噎住。「那不一樣,我那是英勇。」

  霍爾特低聲道:「是愚蠢。」

  「你閉嘴。」

  莫恩太太忽然抓住薇斯帕的袖口。

  「不要讓他們抽妳的血。」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想起莉莎留下的紙條,「白塔說抽一點就好,可他們不會只拿一點。」

  薇斯帕心裡一沉。

  她想起母親那封未完成的信。

  不要讓白塔知道她的血。

  可是他們已經知道了。

  只是還沒拿到。

  「我不會讓他們拿到。」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從牆影裡走了出去。

  銀燈照到她臉上時,她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

  芙洛拉站在霧中,白色護士服乾淨得不像走過這條潮濕小路。她看見薇斯帕,臉上露出像鬆了一口氣的笑。

  「妳果然在這裡。」

  「妳果然在等我。」薇斯帕說。

  芙洛拉的笑容沒有變。「我們只是擔心妳。」

  「妳們每次抓人前,都先擔心一下嗎?」

  旁邊的白塔男助手皺眉。「薇斯帕小姐,請注意妳的措辭。芙洛拉護士是在盡職保護——」

  「保護。」薇斯帕看向他,「你們很喜歡這個詞。」

  芙洛拉輕輕抬手,示意助手不要說下去。

  「因為這確實是我們的職責。」她語氣仍舊柔軟,「歐文・葛林出現失聲前兆,我們必須把他送往醫療站。妳也是,薇斯帕小姐。妳的情況比他更複雜。」

  馬車裡,歐文艱難地轉過頭。

  他看見薇斯帕,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妳……」

  銀帶微微發光,他的聲音又被壓下去。

  薇斯帕的視線落在那條銀帶上。

  芙洛拉注意到了。

  「只是暫時固定,避免他的聲音進一步崩解。」

  「如果拿掉呢?」

  「那他可能會驚慌、尖叫,甚至刺激周圍未感染者。」

  「也就是說,他會說話。」

  芙洛拉停了半秒。

  「說話不等於安全。」

  「不讓他說話也不等於保護。」

  霧裡安靜了一下。

  白塔助手往前踏出一步。芙洛拉卻仍然不生氣,她甚至像在看一個倔強病人。

  「薇斯帕小姐,妳很聰明,也很善良。但妳現在正被未知力量影響。」她看向薇斯帕懷裡,「那本書不安全。」

  薇斯帕手指收緊。

  「妳看不見它。」

  「我們看不見很多東西。」芙洛拉說,「所以才需要檢測。」

  她取出一只銀白色小盒。

  盒子打開後,裡面放著一支細針、一枚透明血片,還有一小瓶藍灰色藥水。

  「只需要一滴血。」芙洛拉說,「我們可以確認妳是否有夜災污染、失聲病原,或其他危險反應。妳不用害怕,這不是懲罰。」

  「那如果我拒絕?」

  「妳當然可以拒絕。」芙洛拉微笑,「白塔尊重個人意願。」

  這句話說得太漂亮。

  漂亮到薇斯帕幾乎能想像白塔文件上的字:個體暫時拒絕,需進一步安撫,必要時採取保護性移送。

  她也真的聽見芙洛拉接著說:「只是,拒絕檢測者在公共安全評估中,會被列為高風險。那樣的話,我們就不能讓妳自由接觸其他居民,尤其是已出現失聲症狀的人。」

  薇斯帕看著那支針。

  霧氣從橋邊漫過來,裹著銀燈,裹著白塔徽章,也裹著歐文壓在喉嚨裡的呼吸。

  她忽然很想問芙洛拉:妳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嗎?

  可她沒有問。

  因為她看見芙洛拉眼裡沒有惡意。

  那更可怕。

  純粹的惡意至少會讓人知道刀在哪裡。芙洛拉的溫柔像一張乾淨白布,把刀包好,再遞到人手裡,讓對方自己感謝。

  薇斯帕伸出手。

  牆後,艾德差點跳出來。

  霍爾特按住他。

  莫恩太太捂住嘴。

  芙洛拉眼底的緊繃鬆了一點。

  「很好。」她說,「妳比我想像得更理智。」

  「我可以抽血。」薇斯帕說。

  芙洛拉微笑加深。

  下一瞬,薇斯帕補上一句:「但妳先放開歐文的銀帶。」

  白塔助手臉色一變。「這不符合流程。」

  「那我也不符合流程。」薇斯帕看向芙洛拉,「妳想要我的血,我想要他說話。這樣才公平。」

  芙洛拉靜靜看著她。

  「妳在談條件。」

  「妳們不是一直在談嗎?」薇斯帕說,「用保護換服從,用安全換沉默,用一滴血換一整個人的自由。」

  芙洛拉的笑第一次淡了一點。

  「妳不明白失控的後果。」

  「我明白被拿走名字的後果。」

  馬車裡,歐文聽見這句話,忽然劇烈掙扎了一下。銀帶發亮,他疼得縮起肩膀,卻仍然努力發出聲音。

  「我……沒……病……」

  那聲音破得不成樣子。

  可每一個字都像從鎖縫裡擠出來。

  薇斯帕看著芙洛拉。「聽見了嗎?」

  芙洛拉沒有立刻回答。

  白塔助手低聲道:「護士長,不能讓樣本失控。」

  樣本。

  這兩個字一出口,芙洛拉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轉頭看助手。

  「注意用詞。」

  助手立刻低頭。「是,病患。」

  薇斯帕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原來你們也知道哪些詞不能讓人聽見。」

  芙洛拉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裂縫。

  也就在那一刻,牆後的霍爾特動了。

  他不是衝出去,而是彈出一枚極細的銀粉釘。銀粉釘落到馬車另一側的銀燈上,燈焰短暫爆亮。

  白塔助手本能轉頭。

  艾德趁機從牆後翻出,像一隻完全不懂安靜的貓,直接滾到馬車旁邊。

  「哎呀我摔倒了!」他喊得極其假。

  薇斯帕差點被他這句蠢話震住。

  霍爾特低聲罵了一句:「我就知道。」

  艾德已經抓住歐文手腕,鐵絲往銀帶鎖扣裡一插。

  「別動,小魚乾先生。」

  歐文眼睛瞪大。

  「你……」

  「我知道我很英勇,別急著誇。」

  芙洛拉反應極快,抬手就要按下銀盒裡另一枚警示針。

  薇斯帕猛地握住她手腕。

  白塔助手立刻上前。

  霍爾特從霧裡現身,銀刃出鞘,擋在助手面前。

  「巡夜調查。」他冷冷說,「白塔在非醫療站範圍內私自限制未成年居民發聲權,我需要記錄。」

  助手怒道:「晨鐘會無權干涉白塔醫療流程!」

  霍爾特:「那你可以寫投訴。」

  艾德在馬車裡低聲嘟囔:「這句我喜歡。」

  銀帶咔的一聲鬆開。

  歐文猛地吸進一口氣,像剛從水底被拉上來。

  「我叫歐文!」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歐文・葛林!我沒有病!他們說喝藥就能回家,可我越喝越想不起媽媽的臉!」

  他的聲音在霧裡炸開。

  魔典在薇斯帕懷裡劇烈發燙。

  芙洛拉的目光終於徹底變了。

  「薇斯帕小姐。」她很輕地說,「妳知道妳現在做了什麼嗎?」

  薇斯帕鬆開她的手腕。

  「讓他說話。」

  「妳干擾醫療流程,破壞安全約束,並且與晨鐘會未授權成員合作。」芙洛拉一字一句說得很穩,「這會讓妳的風險評級上升。」

  「隨便妳們怎麼寫。」

  芙洛拉看著她。

  「白塔會正式拜訪妳的住處。」她說,「這不是威脅,是必要保護。」

  艾德從馬車裡探頭。「聽起來非常像威脅。」

  芙洛拉沒有看他。

  「薇斯帕小姐,妳身上的反應已經影響他人。從現在開始,我們會建議妳接受監護式檢查,包括血液、聲紋、睡眠與接觸史。妳可以拒絕一次、兩次,但妳不能一直拒絕公共安全。」

  薇斯帕手腕的淡金血痕像被那句公共安全刺中,微微發疼。

  霍爾特走到她身側。「白塔若要進入居民住宅,需要鎮政廳許可。」

  芙洛拉微笑回來了。

  「當然。」她說,「所以我們會帶著許可來。」

  霧裡傳來更多腳步聲。

  霍爾特低聲道:「撤。」

  艾德扶著歐文跳下馬車。歐文腿軟得差點跪下,被莫恩太太從後方接住。

  「孩子,跟我走。」她說。

  歐文哽咽著點頭。

  白塔助手想追,霍爾特把銀刃橫在他前方。

  「你可以追。」霍爾特說,「然後我會把剛才所有對話寫進晨鐘會巡夜記錄。包括樣本那兩個字。」

  助手僵住。

  芙洛拉沒有阻止他們離開。

  她只是站在霧裡,看著薇斯帕。

  「妳救得了這一次。」她說,「但妳救不了所有人。」

  薇斯帕停了一下。

  她回頭。

  「所以你們就可以拿走他們的聲音?」

  「所以我們必須建立秩序。」芙洛拉說。

  「不。」薇斯帕抱緊魔典,「妳們只是把害怕寫成秩序。」

  芙洛拉的笑意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們退進小巷時,銀燈光線還在背後追著。

  歐文一路發抖,嘴裡反覆念自己的名字,像怕一停下就會又被取走。

  「歐文・葛林,歐文・葛林,我叫歐文・葛林……」

  艾德扶著他,難得沒有開玩笑。

  莫恩太太把自己的披肩裹到孩子身上,眼淚一直掉,卻不敢發出太大聲。

  霍爾特走在最後,擦掉自己銀刃上的霧水。

  薇斯帕走在中間。

  她覺得自己應該鬆一口氣。

  可是沒有。

  芙洛拉最後那句話像一張白色紙條,貼在她後背。

  正式拜訪。

  監護式檢查。

  血液、聲紋、睡眠、接觸史。

  她知道白塔會來。

  不是派護士,不是派通知,而是帶著文件、許可、溫柔的笑,站到晨霧宅邸門口,把抓捕寫成照顧。

  他們把歐文藏進莫恩家後廚時,天色已經亮了一點。灰霧鎮的清晨很冷,濕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讓每個人都像剛從水裡撈出。

  歐文喝了一點熱水,終於不再不停念名字。

  艾德把剩下的黑麥麵包遞給他。

  「吃。」

  歐文看著麵包,手還在抖。

  「我媽會不會被他們帶走?」

  艾德張了張嘴,難得不知道怎麼回答。

  薇斯帕蹲到他面前。

  「我不知道。」她說。

  歐文眼睛一下紅了。

  「可是我不想聽假話。」薇斯帕接著說,「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會想辦法讓她知道你還記得自己。」

  歐文看著她,慢慢點頭。

  「妳也是白塔要抓的人嗎?」

  艾德立刻說:「她是白塔最想邀請去喝苦藥的人。」

  歐文愣了一下,竟然很小聲笑了。

  薇斯帕也笑不出來,只能瞪艾德。

  「我不是要去喝苦藥。」

  艾德把手一攤。「妳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迫喝很多苦藥的人。」

  莫恩太太從櫃子裡翻出一瓶藥。「說到苦藥,妳剛才臉色很差。」

  薇斯帕看見瓶子顏色,臉色也真的變差。

  「這是什麼?」

  「白塔以前留下的成人退熱藥。」

  艾德立刻把瓶子拿遠。「別喝白塔的東西。」

  莫恩太太怔了一下,手慢慢垂下。

  她看著那瓶藥,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家裡還有多少白塔留下的東西。

  薇斯帕也看著那瓶藥。

  標籤很乾淨,上面寫著:成人用,快速退熱,保護您的健康。

  保護。

  又是這個詞。

  她忽然覺得噁心。

  不是藥的味道,是那個字本身。

  霍爾特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妳不能留在這裡。」

  「我知道。」

  「白塔會先去晨霧宅邸。」

  「我也知道。」

  艾德立刻道:「那我們不回去。」

  薇斯帕搖頭。

  「我要回去。」

  「妳瘋了?」

  「魔典還有東西在那裡。」她說,「我母親的信、舊書房、還有……」

  還有她自己的問題。

  她不能一直逃。

  如果白塔帶著許可來抓她,那她至少要知道自己能拒絕到什麼地步。

  霍爾特看著她。「我不能公開幫妳。」

  「我沒叫你幫。」

  「但我可以拖延晨鐘會那邊。」他把一枚很小的銀灰扣子放到桌上,「如果白塔帶著鎮政廳許可來,扣子會發熱。那代表他們離妳家不遠。」

  艾德盯著扣子。「你們晨鐘會東西怎麼都這麼陰沉?」

  霍爾特:「至少不會在關鍵時刻假裝摔倒。」

  艾德:「我那是假摔救人!」

  薇斯帕把扣子收起來。「謝謝。」

  霍爾特看她一眼,似乎不習慣被道謝。

  「別謝太早。」他說,「如果妳真的被判定為高危異常,晨鐘會也會來找妳。」

  「你會來嗎?」

  霍爾特沉默一瞬。

  「如果我來,至少我會先敲門。」

  艾德哼了一聲。「聽起來不像什麼好話。」

  薇斯帕卻明白。

  在現在的灰霧鎮,願意先敲門,已經是一種很奢侈的善意。

  她回到晨霧宅邸時,天光剛剛爬上屋頂。

  宅邸門前空無一人。

  可門把上掛著一張白色通知。

  紙面乾淨,邊角壓著白塔徽章,字跡優雅得像邀請函。

  艾德站在她旁邊,低聲罵了一句。

  薇斯帕伸手取下通知。

  上面寫著:

  為保障居民薇斯帕・黎之個人安全及公共健康,白塔醫療站將於今日午後進行保護性拜訪,協助完成血液、聲紋與接觸史檢查。

  請配合。

  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受訪者拒絕,將依公共安全條例申請監護式移送。

  艾德看完,臉都黑了。

  「他們寫得像請妳喝下午茶。」

  薇斯帕把通知折起來。

  「不是下午茶。」

  她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昨夜那些翻頁聲、尖叫聲、馬車鈴聲都只是夢。

  可是舊書房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啪。

  像書頁自己合上。

  薇斯帕走過去。

  艾德想跟,被她抬手攔住。

  「我自己進去。」

  「這句也很像會出事。」

  「你可以站在門口準備說『我早就知道』。」

  艾德想了想。「行,這個我擅長。」

  薇斯帕進入舊書房。

  曦血魔典放在書桌上。

  她明明記得自己把它抱回來了,可它已經先一步出現在這裡。封皮上的金線比昨夜更亮,像血管,也像細小枝蔓。

  桌邊還放著母親那封未完成的信。

  不要讓白塔知道她的血。

  薇斯帕站在桌前,許久沒有動。

  午後他們會來。

  帶著文件、針、銀燈、藥水,還有保護名義。

  她忽然伸手,翻開魔典。

  頁面沒有出現名字。

  只有一行淡金字。

  如果他們要妳的一滴血,妳要先知道,血會選擇落在哪裡。

  薇斯帕皺眉。

  「什麼意思?」

  魔典沒有回答。

  窗外,白塔馬車的鈴聲遠遠響起。

  她猛地抬頭。

  同一瞬間,書房門外傳來艾德壓低的聲音。

  「薇斯帕。」

  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玩笑。

  「他們來了。」

  薇斯帕低頭看自己的手。

  昨夜被名字碎片割傷的地方還沒有完全癒合。淡金血痕在皮膚底下微微跳動,像被門外的銀鈴喚醒。

  她聽見敲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很禮貌。

  也很確定。

  「薇斯帕小姐。」

  芙洛拉溫柔的聲音隔著晨霧宅邸大門傳來。

  「我們是為了保護妳而來。」

  薇斯帕站在書桌前,慢慢握緊手。

  舊傷被指甲壓開。

  一滴淡金色的血從指尖滲出,懸在魔典上方。

  還沒有落下。

  像整個房間,都在等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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