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銀針信筒
霧把灰霧鎮的街燈吞得只剩一圈昏黃。
薇斯帕衝出晨霧宅邸時,鞋底踩過門前濕冷的石階,差點打滑。艾德伸手拽了她一把,另一手還不忘把她剛才匆忙披上的外衣往她肩頭拉好。
「妳如果打算死在外面,至少把扣子扣上。」
「我沒打算死。」
「妳最近做的每件事都像沒跟這句話商量過。」
薇斯帕沒有力氣跟他吵。
曦血魔典被她抱在懷裡,封皮貼著胸口,冰得像一塊剛從墓土裡挖出來的石板。書頁在她手臂之間自己翻動,瑪琳・葛林的名字一會兒浮起,一會兒淡下去,旁邊那枚細長的銀針信筒圖案也跟著發亮。
不是普通亮光。
那光像被磨碎的銀屑混進霧裡,冷、細、尖,像有人把針藏在柔軟棉花裡。
艾德低頭看了一眼魔典,臉色不太好。
「這東西現在會指路嗎?」
「它只會提醒我有人快被弄丟。」
「真貼心。」艾德把小刀從靴側抽出來,又覺得這刀對白塔那些人可能只比叉子有用一點,只好皺著眉收回去,「下一次妳能不能養一本會直接咬人的書?」
魔典在薇斯帕懷裡翻了一頁。
頁面上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咬人需要名字。
艾德愣了一下。
「它剛剛是在回我?」
薇斯帕也愣住。
「我不知道。」
「那妳告訴它,我只是隨口說說,暫時不想被咬。」
魔典安靜了。
艾德盯著它片刻,壓低聲音:「我開始討厭它了。」
「你剛才還希望它能咬人。」
「咬別人,謝謝。」
兩人穿過宅邸前的小巷。灰霧鎮的石板路被夜露浸濕,車輪痕、靴印與細小銀粉混在泥水裡,像被人刻意攪亂過。遠處白塔醫療棚的燈還亮著,蒼白的光罩在廣場上,讓那一片地方看起來不像夜晚,倒像被強行剪下來的一塊病房。
尖叫聲是從麵包街後方傳來的。
那裡白天總是有麥粉香、烤麵包香和蜂蜜奶油融化後甜膩的味道。瑪琳・葛林就在那條街上幫羅茜嬸嬸看店,脾氣比爐火還急,前幾天還因為白塔的人說要檢查麵包爐而差點拿擀麵棍趕人。
薇斯帕還記得瑪琳把剛出爐的黑麥麵包塞給她時說的話。
「妳瘦得像被霧啃過,拿著。別讓艾德那個只會買苦藥的笨蛋把妳餵成草藥罐子。」
艾德當時在旁邊嚴肅反駁:「我買藥是為了她活著。」
瑪琳回他:「你買的藥讓人覺得活著很辛苦。」
那樣的人,不該在夜裡尖叫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薇斯帕加快腳步。
麵包街轉角前,霧忽然變厚。原本熟悉的店招在霧裡晃動,字跡一筆一筆被抹模糊。寫著「羅茜麵包鋪」的木牌只剩「羅茜」兩個字清楚,後面的「麵包鋪」像被水洗過。更糟的是,門邊掛著的小黑板上,本來每天都會寫上當日麵包品項,現在卻只剩一排被刮花的空線。
艾德停住。
「這不對。」
薇斯帕低聲:「哪裡不對?」
「瑪琳每天都會在黑板最下面寫一句話。」艾德皺眉,「通常是『艾德今天不准賒帳』,或者『薇斯帕可以多拿一塊蜂蜜麵包』。」
「她真的這樣寫?」
「我對賒帳的迫害記得很清楚。」
薇斯帕看著空白小黑板,胸口微微發緊。
魔典的頁面忽然貼上她指節。
瑪琳・葛林的名字變淡了。
不是被墨水擦掉,而像被霧一口一口啃走。
「她在裡面。」薇斯帕說。
艾德伸手攔住她。
「先聽。」
兩人靠近麵包鋪半開的後門。
門縫裡透出白塔銀燈的冷光。有人在裡面低聲說話,語氣平穩得不像剛有人尖叫過。
「請不要掙扎,瑪琳小姐。妳只是受到失名恐慌影響,聲帶暫時閉鎖。白塔會替妳記錄剩餘音節,避免症狀擴散。」
那是芙洛拉的聲音。
薇斯帕咬緊牙。
另一個聲音像被布堵住,只能發出斷裂氣音。
「……不……我……我……」
「妳現在不適合說話。」芙洛拉溫柔地說,「妳每一次試圖確認自我,都會加重名字脫落。請相信我們。」
艾德的臉色冷了。
「這女人連恐嚇都像在倒蜂蜜。」
薇斯帕推開他的手。
「我要進去。」
「我知道,妳的臉已經寫滿了『我要進去』。」艾德抓住門把,「但讓我先說一句,不管裡面有幾個白塔的人,妳不要一進去就把血滴到書上。」
「我沒有每次都那樣。」
「最近紀錄不太支持妳。」
薇斯帕瞪他一眼。
艾德聳肩,猛地推開後門。
門板撞上牆,發出一聲悶響。
麵包鋪後廚裡的熱氣已經散了,爐火半熄,麵粉灑滿地面。揉麵台旁翻倒著一籃黑麥麵包,幾塊蜂蜜奶油餅掉在地上,被銀燈照得像冷掉的月亮。
瑪琳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白色繃帶固定在扶手旁。她沒有流血,臉色卻白得可怕。她嘴唇動著,像拼命要說什麼,喉嚨卻只擠出破碎氣音。
芙洛拉站在她身前。
她手裡拿著一枚細長銀筒。銀筒尾端有細針,頂部接著一圈透明玻璃,裡面漂浮著幾點淡淡的聲音光屑。
那東西和魔典上浮出的圖案一模一樣。
銀針信筒。
芙洛拉看見薇斯帕,沒有驚慌,甚至還像早就料到她會出現般微微點頭。
「薇斯帕小姐。妳不該在夜裡出門。」
艾德立刻回敬:「妳也不該在別人麵包鋪裡綁人,但看起來我們今晚都很不聽話。」
芙洛拉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薇斯帕懷裡的魔典上。
「請把那本書收起來。它會刺激瑪琳小姐的症狀。」
薇斯帕抱緊魔典。
「她的症狀是什麼?」
「失名恐慌。」芙洛拉回答得很快,「人在遭遇夜災污染、精神創傷或異常殘響時,會暫時無法辨識自己的名字。白塔正在建立安撫流程,避免病人因恐慌造成聲帶與記憶反覆崩解。」
「妳說得好像已經準備很久。」
「因為我們比普通人更早面對危險。」
「還是因為危險本來就是你們帶來的?」
後廚裡安靜了一瞬。
瑪琳忽然抬眼看向薇斯帕,眼睛裡的怒意像快熄的爐火被風重新吹亮。她張嘴,試圖說話。
「薇……」
銀針信筒微微亮了一下。
瑪琳的聲音立刻斷掉。
她痛得弓起身,椅子發出刺耳摩擦聲。
「妳對她做了什麼?」薇斯帕往前一步。
芙洛拉把銀針信筒收回袖中,語氣依然溫和。
「阻止她二次撕裂名字。妳若真想幫她,就不要逼她說話。」
「那東西在抽她的聲音。」
「它在保存她殘留的自我音節。」
「妳們總是很會替偷竊換一個漂亮名字。」
艾德在旁邊低聲:「這句我喜歡。」
芙洛拉終於看了他一眼。
「艾德先生,妳們正在妨礙醫療處置。」
「我知道。」艾德一本正經,「我妨礙得很努力。」
薇斯帕趁芙洛拉分神時靠近瑪琳。魔典忽然自己翻開,頁面上浮出幾行混亂字跡。
瑪琳・葛林。
葛林麵包鋪。
烤焦過三次蜂蜜餅。
罵過艾德十九次。
不准白塔進廚房。
薇斯帕怔了一下。
這些不是正式記錄。
這些像是瑪琳自己在世界上留下的小小痕跡,不重要、不偉大、不會被白塔寫進檔案,卻真實得讓人想哭。
瑪琳看見那些字,眼眶驟然紅了。
她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
「我……」
銀針信筒在芙洛拉袖中再次亮起。
薇斯帕猛地伸手按住魔典頁面。
「不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對魔典說,還是在對銀針信筒說。
但那一瞬間,魔典上的淡金字像被她掌心壓住,沒有再往外流。瑪琳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痛得發抖,卻沒有被信筒抽走。
芙洛拉的表情第一次微微變了。
「薇斯帕小姐,請妳放手。」
「放開她。」
「妳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這句話我聽膩了。」
薇斯帕抬頭,目光冷下來。
「妳們說莉莎需要治療,說歐文需要轉移,說米拉需要安撫,說瑪琳不能說話。每一次都說是為了他們好。可被你們帶走的人,沒有一個真的好起來。」
芙洛拉柔聲道:「因為她們遇到的問題比妳想像中更嚴重。」
「嚴重到需要把名字拆成瓶子和信筒?」
芙洛拉的指尖頓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
可薇斯帕看見了。
她知道自己說中了。
艾德也看見了,立刻往前一步,把薇斯帕和瑪琳擋在自己身後半邊。
「妳們白塔的人有個毛病。」他說,「被戳中時,臉上的笑會變得更像畫上去的。」
芙洛拉沒有回答。
後廚外忽然傳來靴子踩水的聲音。
不只一個人。
艾德低聲:「還有人。」
薇斯帕聽見銀燈碰撞聲,還有醫療棚那種乾淨得過分的金屬扣聲。
白塔不是只有芙洛拉一個。
芙洛拉看著薇斯帕,眼神像在可惜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我原本希望用更溫和的方式。」
「妳們的溫和方式就是把人綁在椅子上?」
「比讓她在街上崩解好。」
「她不是東西,不會因為妳們沒來得及裝箱就壞掉。」
瑪琳突然用力掙扎。
她抬起手,繃帶勒進手腕,臉色痛到發青,卻還是用手指抓住薇斯帕的袖口。
她說不出名字。
也說不出求救。
可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不要讓他們帶我走。
薇斯帕喉嚨一緊。
她把魔典放到揉麵台上,伸手去解瑪琳的繃帶。
芙洛拉立刻上前。
艾德擋住她。
「不好意思,護士小姐,廚房重地,外人禁止靠近。」
「這裡不是你的廚房。」
「現在是了。」
芙洛拉袖口滑出第二枚銀針。
艾德的神色瞬間變冷。
他平時總是一副不正經樣子,可這一刻,他把小刀反握在掌心,竟然也有幾分像會咬人的街犬。
「妳敢把那根東西扎過來,我就把妳的銀筒塞進麵包爐裡烤。」
芙洛拉仍舊沒有怒意。
「暴力不能解決病症。」
「但有時能解決帶病症來的人。」
門外的白塔人影逼近。
薇斯帕解開最後一道繃帶,瑪琳的手終於自由。可她剛站起來,身體就猛地一軟。薇斯帕扶住她,卻感覺瑪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部分重量。
不是血。
是名字。
魔典翻頁聲忽然急促起來。
薇斯帕看見頁面上浮出一個小小的玻璃影子。
銀針信筒內,正漂浮著瑪琳名字的一部分。
那不是聲音光屑。
那是名字殘片。
「信筒。」薇斯帕抬頭,「她的名字在妳手裡。」
芙洛拉終於收起了那點近乎完美的溫柔。
只是一瞬,她的聲音仍輕,卻變得更冷。
「那是醫療保存物。」
「還給她。」
「不可能。」
「那我自己拿。」
薇斯帕撲向芙洛拉。
她其實不擅長打架。她的動作太直,也太急。芙洛拉比她冷靜得多,側身避開時,銀針從袖中刺出,幾乎貼著薇斯帕手背劃過。
艾德罵了一聲,抬腳踢翻一袋麵粉。
白色粉塵瞬間炸開。
整個後廚像落了一場乾燥的雪。
「跑!」艾德喊。
薇斯帕沒有跑。
她趁芙洛拉被麵粉遮住視線,一把抓住對方袖口。銀針信筒從袖中滑出,滾到地上。
芙洛拉立刻彎身去撿。
瑪琳卻突然撲過來,用盡力氣抓住她的手腕。
她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裡逼出破碎的氣音。
「不……」
這一聲太小。
卻足夠了。
魔典猛地亮起。
薇斯帕伸手抓住銀針信筒。
冰冷刺入掌心。
她手指被細針割開,一點淡金血落在銀筒上。
芙洛拉臉色驟變。
「不要——」
太遲了。
銀針信筒內的聲音光屑像被什麼喚醒,猛地撞向玻璃壁。薇斯帕聽見瑪琳的笑聲、罵聲、喊爐火太小的聲音、對艾德說不准賒帳的聲音,全部在一瞬間擠進耳中。
她痛得眼前一黑。
但她沒有鬆手。
「瑪琳・葛林。」她咬著牙念出那個名字。
瑪琳猛地抬頭。
她的嘴唇顫抖。
「瑪……」
信筒裂開一道細紋。
芙洛拉伸手要奪,艾德從旁撲上來,直接把她撞向麵粉袋。
「不好意思,醫療事故!」
芙洛拉摔得不重,卻被麵粉糊了一身。她狼狽地抬頭,仍然試圖保持聲音平穩。
「你們會害死她。」
「妳們已經快把她弄丟了。」薇斯帕喘著氣說。
信筒裡的名字殘片順著她掌心的血,慢慢滲進魔典頁面。
魔典沒有立刻歸還。
它只在頁面上浮出一句話。
名字殘片不足。
薇斯帕呼吸一滯。
「不足?」
瑪琳扶著桌邊,眼睛裡剛亮起的一點光又開始搖晃。
芙洛拉站起來,衣裙沾滿麵粉,臉上的溫柔終於裂開一條縫。
「我說過,妳不懂。信筒只是暫存。她的主音節已經送回醫療棚。妳搶走它,也救不了她。」
薇斯帕心口發冷。
主音節。
所以白塔不是現場才開始抽取。
他們早就在醫療棚、甜藥水、檢測表、銀針與腕牌裡,一點一點拆下人們的名字。
這枚信筒,只是最後收尾。
門外的白塔人已經衝進來。
兩名穿白色長衣的護理員舉起銀燈,冷光照得魔典頁面劇烈顫抖。薇斯帕耳邊響起許多細小聲音,像瓶子裡的蟲在撞玻璃。
艾德一把抓住她手臂。
「走!」
「瑪琳——」
「帶著她一起走!」
艾德轉身把瑪琳半扶半扛起來。瑪琳比他想像中還虛弱,幾乎站不穩,卻仍努力抓著揉麵台上的一塊黑麥麵包。
艾德低頭看見,差點在這種時候崩潰。
「現在不是拿麵包的時候。」
瑪琳用氣音艱難地擠出:「……錢……」
艾德愣住。
她說不出名字,卻還記得艾德賒帳。
薇斯帕眼眶發熱。
「帶上。」她說。
「我真的不想欠一個失名者麵包錢。」艾德咬牙,把那塊麵包塞進外套裡,「走!」
三人從後門衝出。
白塔護理員追上來,銀燈照過牆面,牆上的舊招牌字跡又淡了一分。薇斯帕抱著魔典,一手扶著瑪琳,掌心的傷口還在疼。
銀針信筒的碎片嵌進她皮膚,像冷得發亮的小刺。
魔典頁面浮出細小地圖。
不是回晨霧宅邸。
是往舊鐘樓方向。
薇斯帕咬牙:「為什麼是鐘樓?」
魔典沒有回答。
艾德喘著氣:「如果它要帶我們去一個更糟的地方,我希望它至少能給差評退款。」
「你還有力氣說話?」
「我說話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瑪琳忽然抓緊薇斯帕袖口。
她嘴唇動了動,像想提醒什麼。
薇斯帕低頭。
「妳想說什麼?」
瑪琳艱難地抬手,指向前方。
霧裡有一盞銀燈。
不是白塔的。
那盞燈更舊,燈罩上刻著晨鐘會的紋章。霍爾特站在巷口,披風被霧打濕,手裡握著短劍,身後跟著兩名巡夜人。
艾德低聲罵:「太好了,今晚的麻煩終於湊齊了。」
霍爾特看見瑪琳,看見薇斯帕掌心的血,也看見她懷裡的魔典。
他的臉色比霧還沉。
「妳們不能往鐘樓去。」
薇斯帕停住。
「為什麼?」
霍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身後白塔的腳步聲逼近,前方晨鐘會的銀燈亮著,霧把兩邊的光混在一起,讓整條巷子像一條被夾住的傷口。
霍爾特壓低聲音。
「因為今晚鐘樓會倒響。」
薇斯帕聽不懂。
但魔典聽懂了。
書頁猛地翻開,所有已記下的名字同時發燙。柯林,莉莎,安娜,歐文,瑪琳。每一個名字都像被鐘聲遠遠敲了一下。
鎮中心方向,早已停擺多年的鐘樓忽然傳來第一聲鐘響。
那聲音不是從遠到近。
而是像有人把已經發生過的鐘聲倒著拉回去。
先是餘音。
再是震動。
最後才是沉重的一擊。
瑪琳痛苦地捂住喉嚨。
薇斯帕懷裡的魔典亮得刺眼。
頁面上,銀針信筒的圖案碎成數段,重新拼成一句話。
鐘聲倒響時,名字會被帶走。
薇斯帕抬頭看向霧中的鐘樓。
白塔在後面靠近。
晨鐘會擋在前方。
而所有失去一部分名字的人,都在那聲倒響裡開始發抖。
霍爾特握緊短劍。
「薇斯帕,聽我說,妳現在不能去。」
薇斯帕低頭看了一眼瑪琳。
瑪琳說不出話。
可她仍死死抓著那塊黑麥麵包,像抓著自己還屬於葛林麵包鋪、還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點證明。
薇斯帕慢慢把銀針信筒的碎片從掌心拔出。
血滴落在魔典邊緣,燙出淡金色的光。
「那你告訴我,」她看著霍爾特,「如果我不去,誰把她剩下的名字拿回來?」
霍爾特沒有回答。
瑪琳忽然鬆開艾德的袖子。
她的手顫得厲害,卻仍往旁邊牆面摸去。麵包街的牆因為潮濕長了細霉,牆根還沾著剛才從後廚帶出來的麵粉。她用指尖沾了粉,在暗色石牆上慢慢寫下一個字。
葛。
她寫得很歪。
第二筆落下時,指尖就像突然忘了要往哪裡走,停在半空。
艾德看得眼眶發紅,嘴上卻還硬撐。
「妳寫慢一點。平常罵我賒帳的時候不是挺順嗎?」
瑪琳想瞪他。
那個眼神還在。
脾氣還在。
可名字不在。
薇斯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妳不要急。我知道妳是誰。」
瑪琳的喉嚨發出一點破碎聲音。
像笑,又像哭。
霍爾特的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個「葛」字,指節一點點收緊。
「銀針信筒不是普通醫療器具。」他終於開口,「晨鐘會以前在一場夜災後扣押過幾枚。白塔說那是用來保存病患聲紋,避免失聲者完全崩潰。」
薇斯帕看向他。
「實際上呢?」
「它能把人剛要說出口的名字切下一部分,封進筒裡,再送回白塔主箱。」霍爾特的聲音低得像怕驚動霧裡的東西,「它不只記錄聲音,也記錄名字被說出口那一刻的自我確認。」
艾德聽得臉色發青。
「用人話說。」
霍爾特看他一眼。
「用人話說,就是誰越努力記得自己,白塔越容易從那一瞬間把他切開。」
巷子裡靜了一下。
薇斯帕忽然覺得掌心那道被信筒割開的傷口更疼了。
她想起莉莎在醫療棚外掙扎著喊不出完整名字,想起米拉躺在無名床上睜著眼睛,想起安娜・葛林的名字被種進白色怪花裡。
那些人不是突然忘記自己。
是他們每一次試圖記得自己時,都被人準確地截走了一部分。
「你們知道。」薇斯帕看著霍爾特,聲音慢慢變冷,「晨鐘會早就知道這東西有問題。」
霍爾特沒有替自己辯解。
「知道一些,不夠完整。」
「所以你們選擇看著?」
「所以有些人選擇和白塔合作,有些人選擇燒掉所有被碰過的人,還有些人——」霍爾特停了一下,「還在找證據。」
「證據躺在椅子上被綁住的時候,也會痛。」
霍爾特臉色白了一分。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重。
白塔護理員已追到巷口,芙洛拉站在銀燈後方,衣裙上仍沾著麵粉,卻又重新戴上那種近乎無懈可擊的溫柔。
「霍爾特先生,薇斯帕小姐正在受異常法器影響。瑪琳小姐則處於高度不穩定狀態。若晨鐘會願意協助隔離,我們可以共享後續觀察資料。」
「共享?」艾德冷笑,「妳們把人拆成資料,現在還能用『共享』兩個字說得這麼自然?」
芙洛拉沒有理會他。
她只看薇斯帕。
「妳手裡的書會讓她們更痛。白塔至少能讓她們安靜。」
「安靜不是活著。」薇斯帕說。
「痛苦也不是。」
這句話落下時,魔典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薇斯帕低頭。
頁面上,瑪琳的名字旁浮出許多零碎的小字。
黑麥麵包。
蜂蜜奶油。
羅茜嬸嬸。
不准艾德賒帳。
爐火要看著,不能只看鐘。
不要讓白塔進廚房。
薇斯帕看著那些字,忽然明白魔典為什麼把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寫下來。
因為白塔的表格裡,不會記得一個人怎麼烤麵包、怎麼發脾氣、怎麼在黑板上偷偷給她多留一塊蜂蜜餅。
白塔只會記錄血型、反應、風險、剩餘音節。
可一個人不是由那些東西組成的。
「她不是症狀。」薇斯帕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她是瑪琳・葛林。她會烤麵包,會罵艾德欠錢,會把蜂蜜奶油多塗一層,會討厭白塔進她的廚房。她痛,也還是她自己。」
瑪琳的手指猛地動了一下。
牆上那個沒有寫完的「葛」字忽然亮起一點淡淡金光。
很微弱。
像爐底最後一點火。
芙洛拉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薇斯帕小姐,妳正在引發不可控喚名反應。」
霍爾特往前踏了一步,擋在白塔銀燈前。
「那就把燈收起來。」
「你確定要為她擔責?」
「我確定,今晚不讓你們再往前。」
艾德小聲對薇斯帕說:「我開始覺得這個巡夜人沒那麼討厭。」
薇斯帕沒有笑。
因為魔典上的字還在變淡。
瑪琳的主音節不在信筒裡,不在她掌心,也不在這條巷子。白塔把最重要的部分送回了醫療棚,而鐘樓倒響正在把剩下的名字往更遠的地方拖。
如果現在不去,瑪琳會在她面前一點點變成白塔檔案裡的一行風險描述。
她不能讓那發生。
不能再讓那發生。
艾德忽然從外套裡掏出那塊黑麥麵包。
「喂,瑪琳。」他把麵包塞到她手裡,故意把聲音壓得很平常,「妳要是忘了自己是誰,至少先記得這塊麵包是妳硬要我帶走的。還有,我沒有偷,我是被迫保管。」
瑪琳低頭看著麵包。
蜂蜜奶油在麵包邊緣凝成一層薄薄的金色,早已冷掉,卻還有淡淡甜香。她的手指收緊,像抓住一塊能把自己拉回來的木板。
她看著艾德,喉嚨艱難動了動。
「……欠……」
艾德愣住。
薇斯帕也愣住。
瑪琳眼底閃過一點極微弱、極倔強的光。
「……帳……」
艾德的眼睛一下紅了,卻立刻抬起下巴,像被罵了反而安心。
「行,行,我欠帳,我混蛋,我下次付雙倍。妳先別把自己弄丟,妳要是忘了,誰來追債?」
瑪琳想笑,卻只咳出一聲破碎氣音。
魔典頁面上,「不准艾德賒帳」那行字忽然亮了一瞬。
很小,很短。
卻讓瑪琳名字的邊緣穩住了一點。
薇斯帕心裡猛地一動。
原來名字不只藏在血裡、聲音裡、白塔想收集的音節裡。
名字也藏在別人記得你的方式裡。
一句抱怨,一塊麵包,一筆賒帳,一個每天都會被寫在黑板上的小小玩笑。
白塔可以抽走聲紋,卻無法完整抽走這些。
除非整個鎮子都被迫忘記。
薇斯帕抬頭看向鐘樓方向,忽然知道為什麼魔典非要她去那裡。
鐘聲不是只帶走名字。
它也會讓整座鎮子忘記那些名字曾經怎麼被人喊過。
遠處,倒響的鐘聲敲了第二下.
這一次,整座灰霧鎮的霧都震了一震。
薇斯帕抱緊魔典,朝鐘樓的方向邁出一步。
她知道那不是安全的地方。
可安全這個詞,從白塔嘴裡說出來時太像鎖,從晨鐘會嘴裡說出來時太像火。
而她懷裡這本書雖然可怕,至少沒有告訴她要忘記誰。
「讓開。」她說。
霍爾特看著她,眼神掙扎。
白塔銀燈從身後照來。
鐘樓倒響第三聲。
魔典在她懷裡翻頁,瑪琳・葛林的名字搖搖欲墜。
薇斯帕沒有再等。
她從霍爾特身側衝過去。
瑪琳忽然用力抓住她一下。
薇斯帕回頭。
瑪琳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卻還是把那塊黑麥麵包往她懷裡推了推。她說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用氣音擠出兩個很輕的音。
「帶……回……」
薇斯帕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帶回麵包。
是帶回名字。
帶回那些被白塔裝進筒裡、被鐘聲拖走、被霧一點點抹掉的東西。
「我會回來。」薇斯帕說。
瑪琳看著她,像想罵她不要隨便保證。
可最後,她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這一次,霍爾特沒有攔她。
他只是抬手,攔住了身後追來的白塔護理員。
「晨鐘會臨時封路。」他冷聲說。
芙洛拉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依舊溫柔,卻比方才冷得多。
「霍爾特先生,這不在你們的權限內。」
霍爾特拔出短劍。
銀光在霧裡一閃。
「今晚開始,權限要重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