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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4章 銀針信筒
第14章 銀針信筒

  霧把灰霧鎮的街燈吞得只剩一圈昏黃。

  薇斯帕衝出晨霧宅邸時,鞋底踩過門前濕冷的石階,差點打滑。艾德伸手拽了她一把,另一手還不忘把她剛才匆忙披上的外衣往她肩頭拉好。

  「妳如果打算死在外面,至少把扣子扣上。」

  「我沒打算死。」

  「妳最近做的每件事都像沒跟這句話商量過。」

  薇斯帕沒有力氣跟他吵。

  曦血魔典被她抱在懷裡,封皮貼著胸口,冰得像一塊剛從墓土裡挖出來的石板。書頁在她手臂之間自己翻動,瑪琳・葛林的名字一會兒浮起,一會兒淡下去,旁邊那枚細長的銀針信筒圖案也跟著發亮。

  不是普通亮光。

  那光像被磨碎的銀屑混進霧裡,冷、細、尖,像有人把針藏在柔軟棉花裡。

  艾德低頭看了一眼魔典,臉色不太好。

  「這東西現在會指路嗎?」

  「它只會提醒我有人快被弄丟。」

  「真貼心。」艾德把小刀從靴側抽出來,又覺得這刀對白塔那些人可能只比叉子有用一點,只好皺著眉收回去,「下一次妳能不能養一本會直接咬人的書?」

  魔典在薇斯帕懷裡翻了一頁。

  頁面上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咬人需要名字。

  艾德愣了一下。

  「它剛剛是在回我?」

  薇斯帕也愣住。

  「我不知道。」

  「那妳告訴它,我只是隨口說說,暫時不想被咬。」

  魔典安靜了。

  艾德盯著它片刻,壓低聲音:「我開始討厭它了。」

  「你剛才還希望它能咬人。」

  「咬別人,謝謝。」

  兩人穿過宅邸前的小巷。灰霧鎮的石板路被夜露浸濕,車輪痕、靴印與細小銀粉混在泥水裡,像被人刻意攪亂過。遠處白塔醫療棚的燈還亮著,蒼白的光罩在廣場上,讓那一片地方看起來不像夜晚,倒像被強行剪下來的一塊病房。

  尖叫聲是從麵包街後方傳來的。

  那裡白天總是有麥粉香、烤麵包香和蜂蜜奶油融化後甜膩的味道。瑪琳・葛林就在那條街上幫羅茜嬸嬸看店,脾氣比爐火還急,前幾天還因為白塔的人說要檢查麵包爐而差點拿擀麵棍趕人。

  薇斯帕還記得瑪琳把剛出爐的黑麥麵包塞給她時說的話。

  「妳瘦得像被霧啃過,拿著。別讓艾德那個只會買苦藥的笨蛋把妳餵成草藥罐子。」

  艾德當時在旁邊嚴肅反駁:「我買藥是為了她活著。」

  瑪琳回他:「你買的藥讓人覺得活著很辛苦。」

  那樣的人,不該在夜裡尖叫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薇斯帕加快腳步。

  麵包街轉角前,霧忽然變厚。原本熟悉的店招在霧裡晃動,字跡一筆一筆被抹模糊。寫著「羅茜麵包鋪」的木牌只剩「羅茜」兩個字清楚,後面的「麵包鋪」像被水洗過。更糟的是,門邊掛著的小黑板上,本來每天都會寫上當日麵包品項,現在卻只剩一排被刮花的空線。

  艾德停住。

  「這不對。」

  薇斯帕低聲:「哪裡不對?」

  「瑪琳每天都會在黑板最下面寫一句話。」艾德皺眉,「通常是『艾德今天不准賒帳』,或者『薇斯帕可以多拿一塊蜂蜜麵包』。」

  「她真的這樣寫?」

  「我對賒帳的迫害記得很清楚。」

  薇斯帕看著空白小黑板,胸口微微發緊。

  魔典的頁面忽然貼上她指節。

  瑪琳・葛林的名字變淡了。

  不是被墨水擦掉,而像被霧一口一口啃走。

  「她在裡面。」薇斯帕說。

  艾德伸手攔住她。

  「先聽。」

  兩人靠近麵包鋪半開的後門。

  門縫裡透出白塔銀燈的冷光。有人在裡面低聲說話,語氣平穩得不像剛有人尖叫過。

  「請不要掙扎,瑪琳小姐。妳只是受到失名恐慌影響,聲帶暫時閉鎖。白塔會替妳記錄剩餘音節,避免症狀擴散。」

  那是芙洛拉的聲音。

  薇斯帕咬緊牙。

  另一個聲音像被布堵住,只能發出斷裂氣音。

  「……不……我……我……」

  「妳現在不適合說話。」芙洛拉溫柔地說,「妳每一次試圖確認自我,都會加重名字脫落。請相信我們。」

  艾德的臉色冷了。

  「這女人連恐嚇都像在倒蜂蜜。」

  薇斯帕推開他的手。

  「我要進去。」

  「我知道,妳的臉已經寫滿了『我要進去』。」艾德抓住門把,「但讓我先說一句,不管裡面有幾個白塔的人,妳不要一進去就把血滴到書上。」

  「我沒有每次都那樣。」

  「最近紀錄不太支持妳。」

  薇斯帕瞪他一眼。

  艾德聳肩,猛地推開後門。

  門板撞上牆,發出一聲悶響。

  麵包鋪後廚裡的熱氣已經散了,爐火半熄,麵粉灑滿地面。揉麵台旁翻倒著一籃黑麥麵包,幾塊蜂蜜奶油餅掉在地上,被銀燈照得像冷掉的月亮。

  瑪琳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白色繃帶固定在扶手旁。她沒有流血,臉色卻白得可怕。她嘴唇動著,像拼命要說什麼,喉嚨卻只擠出破碎氣音。

  芙洛拉站在她身前。

  她手裡拿著一枚細長銀筒。銀筒尾端有細針,頂部接著一圈透明玻璃,裡面漂浮著幾點淡淡的聲音光屑。

  那東西和魔典上浮出的圖案一模一樣。

  銀針信筒。

  芙洛拉看見薇斯帕,沒有驚慌,甚至還像早就料到她會出現般微微點頭。

  「薇斯帕小姐。妳不該在夜裡出門。」

  艾德立刻回敬:「妳也不該在別人麵包鋪裡綁人,但看起來我們今晚都很不聽話。」

  芙洛拉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薇斯帕懷裡的魔典上。

  「請把那本書收起來。它會刺激瑪琳小姐的症狀。」

  薇斯帕抱緊魔典。

  「她的症狀是什麼?」

  「失名恐慌。」芙洛拉回答得很快,「人在遭遇夜災污染、精神創傷或異常殘響時,會暫時無法辨識自己的名字。白塔正在建立安撫流程,避免病人因恐慌造成聲帶與記憶反覆崩解。」

  「妳說得好像已經準備很久。」

  「因為我們比普通人更早面對危險。」

  「還是因為危險本來就是你們帶來的?」

  後廚裡安靜了一瞬。

  瑪琳忽然抬眼看向薇斯帕,眼睛裡的怒意像快熄的爐火被風重新吹亮。她張嘴,試圖說話。

  「薇……」

  銀針信筒微微亮了一下。

  瑪琳的聲音立刻斷掉。

  她痛得弓起身,椅子發出刺耳摩擦聲。

  「妳對她做了什麼?」薇斯帕往前一步。

  芙洛拉把銀針信筒收回袖中,語氣依然溫和。

  「阻止她二次撕裂名字。妳若真想幫她,就不要逼她說話。」

  「那東西在抽她的聲音。」

  「它在保存她殘留的自我音節。」

  「妳們總是很會替偷竊換一個漂亮名字。」

  艾德在旁邊低聲:「這句我喜歡。」

  芙洛拉終於看了他一眼。

  「艾德先生,妳們正在妨礙醫療處置。」

  「我知道。」艾德一本正經,「我妨礙得很努力。」

  薇斯帕趁芙洛拉分神時靠近瑪琳。魔典忽然自己翻開,頁面上浮出幾行混亂字跡。

  瑪琳・葛林。

  葛林麵包鋪。

  烤焦過三次蜂蜜餅。

  罵過艾德十九次。

  不准白塔進廚房。

  薇斯帕怔了一下。

  這些不是正式記錄。

  這些像是瑪琳自己在世界上留下的小小痕跡,不重要、不偉大、不會被白塔寫進檔案,卻真實得讓人想哭。

  瑪琳看見那些字,眼眶驟然紅了。

  她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

  「我……」

  銀針信筒在芙洛拉袖中再次亮起。

  薇斯帕猛地伸手按住魔典頁面。

  「不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對魔典說,還是在對銀針信筒說。

  但那一瞬間,魔典上的淡金字像被她掌心壓住,沒有再往外流。瑪琳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痛得發抖,卻沒有被信筒抽走。

  芙洛拉的表情第一次微微變了。

  「薇斯帕小姐,請妳放手。」

  「放開她。」

  「妳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這句話我聽膩了。」

  薇斯帕抬頭,目光冷下來。

  「妳們說莉莎需要治療,說歐文需要轉移,說米拉需要安撫,說瑪琳不能說話。每一次都說是為了他們好。可被你們帶走的人,沒有一個真的好起來。」

  芙洛拉柔聲道:「因為她們遇到的問題比妳想像中更嚴重。」

  「嚴重到需要把名字拆成瓶子和信筒?」

  芙洛拉的指尖頓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

  可薇斯帕看見了。

  她知道自己說中了。

  艾德也看見了,立刻往前一步,把薇斯帕和瑪琳擋在自己身後半邊。

  「妳們白塔的人有個毛病。」他說,「被戳中時,臉上的笑會變得更像畫上去的。」

  芙洛拉沒有回答。

  後廚外忽然傳來靴子踩水的聲音。

  不只一個人。

  艾德低聲:「還有人。」

  薇斯帕聽見銀燈碰撞聲,還有醫療棚那種乾淨得過分的金屬扣聲。

  白塔不是只有芙洛拉一個。

  芙洛拉看著薇斯帕,眼神像在可惜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我原本希望用更溫和的方式。」

  「妳們的溫和方式就是把人綁在椅子上?」

  「比讓她在街上崩解好。」

  「她不是東西,不會因為妳們沒來得及裝箱就壞掉。」

  瑪琳突然用力掙扎。

  她抬起手,繃帶勒進手腕,臉色痛到發青,卻還是用手指抓住薇斯帕的袖口。

  她說不出名字。

  也說不出求救。

  可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不要讓他們帶我走。

  薇斯帕喉嚨一緊。

  她把魔典放到揉麵台上,伸手去解瑪琳的繃帶。

  芙洛拉立刻上前。

  艾德擋住她。

  「不好意思,護士小姐,廚房重地,外人禁止靠近。」

  「這裡不是你的廚房。」

  「現在是了。」

  芙洛拉袖口滑出第二枚銀針。

  艾德的神色瞬間變冷。

  他平時總是一副不正經樣子,可這一刻,他把小刀反握在掌心,竟然也有幾分像會咬人的街犬。

  「妳敢把那根東西扎過來,我就把妳的銀筒塞進麵包爐裡烤。」

  芙洛拉仍舊沒有怒意。

  「暴力不能解決病症。」

  「但有時能解決帶病症來的人。」

  門外的白塔人影逼近。

  薇斯帕解開最後一道繃帶,瑪琳的手終於自由。可她剛站起來,身體就猛地一軟。薇斯帕扶住她,卻感覺瑪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部分重量。

  不是血。

  是名字。

  魔典翻頁聲忽然急促起來。

  薇斯帕看見頁面上浮出一個小小的玻璃影子。

  銀針信筒內,正漂浮著瑪琳名字的一部分。

  那不是聲音光屑。

  那是名字殘片。

  「信筒。」薇斯帕抬頭,「她的名字在妳手裡。」

  芙洛拉終於收起了那點近乎完美的溫柔。

  只是一瞬,她的聲音仍輕,卻變得更冷。

  「那是醫療保存物。」

  「還給她。」

  「不可能。」

  「那我自己拿。」

  薇斯帕撲向芙洛拉。

  她其實不擅長打架。她的動作太直,也太急。芙洛拉比她冷靜得多,側身避開時,銀針從袖中刺出,幾乎貼著薇斯帕手背劃過。

  艾德罵了一聲,抬腳踢翻一袋麵粉。

  白色粉塵瞬間炸開。

  整個後廚像落了一場乾燥的雪。

  「跑!」艾德喊。

  薇斯帕沒有跑。

  她趁芙洛拉被麵粉遮住視線,一把抓住對方袖口。銀針信筒從袖中滑出,滾到地上。

  芙洛拉立刻彎身去撿。

  瑪琳卻突然撲過來,用盡力氣抓住她的手腕。

  她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裡逼出破碎的氣音。

  「不……」

  這一聲太小。

  卻足夠了。

  魔典猛地亮起。

  薇斯帕伸手抓住銀針信筒。

  冰冷刺入掌心。

  她手指被細針割開,一點淡金血落在銀筒上。

  芙洛拉臉色驟變。

  「不要——」

  太遲了。

  銀針信筒內的聲音光屑像被什麼喚醒,猛地撞向玻璃壁。薇斯帕聽見瑪琳的笑聲、罵聲、喊爐火太小的聲音、對艾德說不准賒帳的聲音,全部在一瞬間擠進耳中。

  她痛得眼前一黑。

  但她沒有鬆手。

  「瑪琳・葛林。」她咬著牙念出那個名字。

  瑪琳猛地抬頭。

  她的嘴唇顫抖。

  「瑪……」

  信筒裂開一道細紋。

  芙洛拉伸手要奪,艾德從旁撲上來,直接把她撞向麵粉袋。

  「不好意思,醫療事故!」

  芙洛拉摔得不重,卻被麵粉糊了一身。她狼狽地抬頭,仍然試圖保持聲音平穩。

  「你們會害死她。」

  「妳們已經快把她弄丟了。」薇斯帕喘著氣說。

  信筒裡的名字殘片順著她掌心的血,慢慢滲進魔典頁面。

  魔典沒有立刻歸還。

  它只在頁面上浮出一句話。

  名字殘片不足。

  薇斯帕呼吸一滯。

  「不足?」

  瑪琳扶著桌邊,眼睛裡剛亮起的一點光又開始搖晃。

  芙洛拉站起來,衣裙沾滿麵粉,臉上的溫柔終於裂開一條縫。

  「我說過,妳不懂。信筒只是暫存。她的主音節已經送回醫療棚。妳搶走它,也救不了她。」

  薇斯帕心口發冷。

  主音節。

  所以白塔不是現場才開始抽取。

  他們早就在醫療棚、甜藥水、檢測表、銀針與腕牌裡,一點一點拆下人們的名字。

  這枚信筒,只是最後收尾。

  門外的白塔人已經衝進來。

  兩名穿白色長衣的護理員舉起銀燈,冷光照得魔典頁面劇烈顫抖。薇斯帕耳邊響起許多細小聲音,像瓶子裡的蟲在撞玻璃。

  艾德一把抓住她手臂。

  「走!」

  「瑪琳——」

  「帶著她一起走!」

  艾德轉身把瑪琳半扶半扛起來。瑪琳比他想像中還虛弱,幾乎站不穩,卻仍努力抓著揉麵台上的一塊黑麥麵包。

  艾德低頭看見,差點在這種時候崩潰。

  「現在不是拿麵包的時候。」

  瑪琳用氣音艱難地擠出:「……錢……」

  艾德愣住。

  她說不出名字,卻還記得艾德賒帳。

  薇斯帕眼眶發熱。

  「帶上。」她說。

  「我真的不想欠一個失名者麵包錢。」艾德咬牙,把那塊麵包塞進外套裡,「走!」

  三人從後門衝出。

  白塔護理員追上來,銀燈照過牆面,牆上的舊招牌字跡又淡了一分。薇斯帕抱著魔典,一手扶著瑪琳,掌心的傷口還在疼。

  銀針信筒的碎片嵌進她皮膚,像冷得發亮的小刺。

  魔典頁面浮出細小地圖。

  不是回晨霧宅邸。

  是往舊鐘樓方向。

  薇斯帕咬牙:「為什麼是鐘樓?」

  魔典沒有回答。

  艾德喘著氣:「如果它要帶我們去一個更糟的地方,我希望它至少能給差評退款。」

  「你還有力氣說話?」

  「我說話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瑪琳忽然抓緊薇斯帕袖口。

  她嘴唇動了動,像想提醒什麼。

  薇斯帕低頭。

  「妳想說什麼?」

  瑪琳艱難地抬手,指向前方。

  霧裡有一盞銀燈。

  不是白塔的。

  那盞燈更舊,燈罩上刻著晨鐘會的紋章。霍爾特站在巷口,披風被霧打濕,手裡握著短劍,身後跟著兩名巡夜人。

  艾德低聲罵:「太好了,今晚的麻煩終於湊齊了。」

  霍爾特看見瑪琳,看見薇斯帕掌心的血,也看見她懷裡的魔典。

  他的臉色比霧還沉。

  「妳們不能往鐘樓去。」

  薇斯帕停住。

  「為什麼?」

  霍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身後白塔的腳步聲逼近,前方晨鐘會的銀燈亮著,霧把兩邊的光混在一起,讓整條巷子像一條被夾住的傷口。

  霍爾特壓低聲音。

  「因為今晚鐘樓會倒響。」

  薇斯帕聽不懂。

  但魔典聽懂了。

  書頁猛地翻開,所有已記下的名字同時發燙。柯林,莉莎,安娜,歐文,瑪琳。每一個名字都像被鐘聲遠遠敲了一下。

  鎮中心方向,早已停擺多年的鐘樓忽然傳來第一聲鐘響。

  那聲音不是從遠到近。

  而是像有人把已經發生過的鐘聲倒著拉回去。

  先是餘音。

  再是震動。

  最後才是沉重的一擊。

  瑪琳痛苦地捂住喉嚨。

  薇斯帕懷裡的魔典亮得刺眼。

  頁面上,銀針信筒的圖案碎成數段,重新拼成一句話。

  鐘聲倒響時,名字會被帶走。

  薇斯帕抬頭看向霧中的鐘樓。

  白塔在後面靠近。

  晨鐘會擋在前方。

  而所有失去一部分名字的人,都在那聲倒響裡開始發抖。

  霍爾特握緊短劍。

  「薇斯帕,聽我說,妳現在不能去。」

  薇斯帕低頭看了一眼瑪琳。

  瑪琳說不出話。

  可她仍死死抓著那塊黑麥麵包,像抓著自己還屬於葛林麵包鋪、還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點證明。

  薇斯帕慢慢把銀針信筒的碎片從掌心拔出。

  血滴落在魔典邊緣,燙出淡金色的光。

  「那你告訴我,」她看著霍爾特,「如果我不去,誰把她剩下的名字拿回來?」

  霍爾特沒有回答。

  瑪琳忽然鬆開艾德的袖子。

  她的手顫得厲害,卻仍往旁邊牆面摸去。麵包街的牆因為潮濕長了細霉,牆根還沾著剛才從後廚帶出來的麵粉。她用指尖沾了粉,在暗色石牆上慢慢寫下一個字。

  葛。

  她寫得很歪。

  第二筆落下時,指尖就像突然忘了要往哪裡走,停在半空。

  艾德看得眼眶發紅,嘴上卻還硬撐。

  「妳寫慢一點。平常罵我賒帳的時候不是挺順嗎?」

  瑪琳想瞪他。

  那個眼神還在。

  脾氣還在。

  可名字不在。

  薇斯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妳不要急。我知道妳是誰。」

  瑪琳的喉嚨發出一點破碎聲音。

  像笑,又像哭。

  霍爾特的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個「葛」字,指節一點點收緊。

  「銀針信筒不是普通醫療器具。」他終於開口,「晨鐘會以前在一場夜災後扣押過幾枚。白塔說那是用來保存病患聲紋,避免失聲者完全崩潰。」

  薇斯帕看向他。

  「實際上呢?」

  「它能把人剛要說出口的名字切下一部分,封進筒裡,再送回白塔主箱。」霍爾特的聲音低得像怕驚動霧裡的東西,「它不只記錄聲音,也記錄名字被說出口那一刻的自我確認。」

  艾德聽得臉色發青。

  「用人話說。」

  霍爾特看他一眼。

  「用人話說,就是誰越努力記得自己,白塔越容易從那一瞬間把他切開。」

  巷子裡靜了一下。

  薇斯帕忽然覺得掌心那道被信筒割開的傷口更疼了。

  她想起莉莎在醫療棚外掙扎著喊不出完整名字,想起米拉躺在無名床上睜著眼睛,想起安娜・葛林的名字被種進白色怪花裡。

  那些人不是突然忘記自己。

  是他們每一次試圖記得自己時,都被人準確地截走了一部分。

  「你們知道。」薇斯帕看著霍爾特,聲音慢慢變冷,「晨鐘會早就知道這東西有問題。」

  霍爾特沒有替自己辯解。

  「知道一些,不夠完整。」

  「所以你們選擇看著?」

  「所以有些人選擇和白塔合作,有些人選擇燒掉所有被碰過的人,還有些人——」霍爾特停了一下,「還在找證據。」

  「證據躺在椅子上被綁住的時候,也會痛。」

  霍爾特臉色白了一分。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重。

  白塔護理員已追到巷口,芙洛拉站在銀燈後方,衣裙上仍沾著麵粉,卻又重新戴上那種近乎無懈可擊的溫柔。

  「霍爾特先生,薇斯帕小姐正在受異常法器影響。瑪琳小姐則處於高度不穩定狀態。若晨鐘會願意協助隔離,我們可以共享後續觀察資料。」

  「共享?」艾德冷笑,「妳們把人拆成資料,現在還能用『共享』兩個字說得這麼自然?」

  芙洛拉沒有理會他。

  她只看薇斯帕。

  「妳手裡的書會讓她們更痛。白塔至少能讓她們安靜。」

  「安靜不是活著。」薇斯帕說。

  「痛苦也不是。」

  這句話落下時,魔典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薇斯帕低頭。

  頁面上,瑪琳的名字旁浮出許多零碎的小字。

  黑麥麵包。

  蜂蜜奶油。

  羅茜嬸嬸。

  不准艾德賒帳。

  爐火要看著,不能只看鐘。

  不要讓白塔進廚房。

  薇斯帕看著那些字,忽然明白魔典為什麼把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寫下來。

  因為白塔的表格裡,不會記得一個人怎麼烤麵包、怎麼發脾氣、怎麼在黑板上偷偷給她多留一塊蜂蜜餅。

  白塔只會記錄血型、反應、風險、剩餘音節。

  可一個人不是由那些東西組成的。

  「她不是症狀。」薇斯帕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她是瑪琳・葛林。她會烤麵包,會罵艾德欠錢,會把蜂蜜奶油多塗一層,會討厭白塔進她的廚房。她痛,也還是她自己。」

  瑪琳的手指猛地動了一下。

  牆上那個沒有寫完的「葛」字忽然亮起一點淡淡金光。

  很微弱。

  像爐底最後一點火。

  芙洛拉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薇斯帕小姐,妳正在引發不可控喚名反應。」

  霍爾特往前踏了一步,擋在白塔銀燈前。

  「那就把燈收起來。」

  「你確定要為她擔責?」

  「我確定,今晚不讓你們再往前。」

  艾德小聲對薇斯帕說:「我開始覺得這個巡夜人沒那麼討厭。」

  薇斯帕沒有笑。

  因為魔典上的字還在變淡。

  瑪琳的主音節不在信筒裡,不在她掌心,也不在這條巷子。白塔把最重要的部分送回了醫療棚,而鐘樓倒響正在把剩下的名字往更遠的地方拖。

  如果現在不去,瑪琳會在她面前一點點變成白塔檔案裡的一行風險描述。

  她不能讓那發生。

  不能再讓那發生。

  艾德忽然從外套裡掏出那塊黑麥麵包。

  「喂,瑪琳。」他把麵包塞到她手裡,故意把聲音壓得很平常,「妳要是忘了自己是誰,至少先記得這塊麵包是妳硬要我帶走的。還有,我沒有偷,我是被迫保管。」

  瑪琳低頭看著麵包。

  蜂蜜奶油在麵包邊緣凝成一層薄薄的金色,早已冷掉,卻還有淡淡甜香。她的手指收緊,像抓住一塊能把自己拉回來的木板。

  她看著艾德,喉嚨艱難動了動。

  「……欠……」

  艾德愣住。

  薇斯帕也愣住。

  瑪琳眼底閃過一點極微弱、極倔強的光。

  「……帳……」

  艾德的眼睛一下紅了,卻立刻抬起下巴,像被罵了反而安心。

  「行,行,我欠帳,我混蛋,我下次付雙倍。妳先別把自己弄丟,妳要是忘了,誰來追債?」

  瑪琳想笑,卻只咳出一聲破碎氣音。

  魔典頁面上,「不准艾德賒帳」那行字忽然亮了一瞬。

  很小,很短。

  卻讓瑪琳名字的邊緣穩住了一點。

  薇斯帕心裡猛地一動。

  原來名字不只藏在血裡、聲音裡、白塔想收集的音節裡。

  名字也藏在別人記得你的方式裡。

  一句抱怨,一塊麵包,一筆賒帳,一個每天都會被寫在黑板上的小小玩笑。

  白塔可以抽走聲紋,卻無法完整抽走這些。

  除非整個鎮子都被迫忘記。

  薇斯帕抬頭看向鐘樓方向,忽然知道為什麼魔典非要她去那裡。

  鐘聲不是只帶走名字。

  它也會讓整座鎮子忘記那些名字曾經怎麼被人喊過。

  遠處,倒響的鐘聲敲了第二下.

  這一次,整座灰霧鎮的霧都震了一震。

  薇斯帕抱緊魔典,朝鐘樓的方向邁出一步。

  她知道那不是安全的地方。

  可安全這個詞,從白塔嘴裡說出來時太像鎖,從晨鐘會嘴裡說出來時太像火。

  而她懷裡這本書雖然可怕,至少沒有告訴她要忘記誰。

  「讓開。」她說。

  霍爾特看著她,眼神掙扎。

  白塔銀燈從身後照來。

  鐘樓倒響第三聲。

  魔典在她懷裡翻頁,瑪琳・葛林的名字搖搖欲墜。

  薇斯帕沒有再等。

  她從霍爾特身側衝過去。

  瑪琳忽然用力抓住她一下。

  薇斯帕回頭。

  瑪琳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卻還是把那塊黑麥麵包往她懷裡推了推。她說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用氣音擠出兩個很輕的音。

  「帶……回……」

  薇斯帕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帶回麵包。

  是帶回名字。

  帶回那些被白塔裝進筒裡、被鐘聲拖走、被霧一點點抹掉的東西。

  「我會回來。」薇斯帕說。

  瑪琳看著她,像想罵她不要隨便保證。

  可最後,她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這一次,霍爾特沒有攔她。

  他只是抬手,攔住了身後追來的白塔護理員。

  「晨鐘會臨時封路。」他冷聲說。

  芙洛拉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依舊溫柔,卻比方才冷得多。

  「霍爾特先生,這不在你們的權限內。」

  霍爾特拔出短劍。

  銀光在霧裡一閃。

  「今晚開始,權限要重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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