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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6章 免費檢測
第6章 免費檢測

  郵站的門半開著。

  霧從門縫裡往外滲,像有人把整條街的冷氣都倒進那間狹小的房子裡。門口那盞平常亮到半夜的黃燈碎了一半,燈罩斜掛著,玻璃碎片散在石階上,被霧水浸得發亮。

  薇斯帕跑到門前時,腳底踩碎了一片薄玻璃。

  清脆的一聲響讓她停住。

  艾德差點撞上她的背,抱著怪書狼狽地往旁邊一歪。

  「妳突然停下之前能不能先通知一聲?」他壓著聲音喘,「我現在抱著的不是麵包籃,是一本會流血、會翻頁、還可能咬人的書。」

  薇斯帕沒有回頭。

  她看著郵站裡面。

  櫃台後方的信格被拉開了好幾格,幾封信掉在地上,封蠟裂開。角落那隻舊銅壺還放在小爐上,壺嘴冒出一點微弱白氣,水已經燒乾了,空壺發出細細的尖鳴。

  屋裡有人來過。

  而且離開得很急。

  「歐文?」薇斯帕低聲喊。

  沒有回答。

  她往裡走。櫃台旁有一只小木凳翻倒在地,旁邊掉著一袋信件。最上面那封信收件人寫到一半,墨水拖出一道長痕,像寫字的人被人猛地拉走。

  艾德也看見了,臉色更白。

  「他真的被帶走了?」

  薇斯帕蹲下,撿起地上的信袋。

  信袋邊緣沾著一點透明黏液,摸上去涼得像剛從藥瓶口淌下來。

  怪書在艾德懷裡動了一下。

  艾德立刻把書舉遠。「它又要翻了。薇斯帕,它在我懷裡翻頁的感覺非常不好,像有人在我肋骨旁邊抖一隻冷掉的魚。」

  薇斯帕伸手接過怪書。

  書頁翻開,歐文・莫恩的名字淡得幾乎要融進紙裡。名字旁的鐘形標記完整亮著,標記下方多了一行字。

  ——聲音已入瓶。

  薇斯帕的指尖緊了一下。

  艾德湊過來看,嘴角抽動。「這句話聽起來像菜市場標籤。聲音已入瓶,今日特價,買二送一。」

  「別鬧。」

  「我沒有鬧,我是在害怕。」

  薇斯帕抬頭看他。

  艾德抹了一把臉,聲音低下來。「好,我閉嘴。妳看出他被帶去哪了嗎?」

  怪書沒有回答。

  屋外忽然響起馬鈴聲。

  不是剛才白塔馬車遠去的那種急促聲,而是整齊、明亮、刻意放慢的聲音。像有人知道全鎮都在聽,於是每一下都敲得溫和又清楚。

  薇斯帕走到窗邊。

  灰霧鎮的主街盡頭,一列白塔馬車正緩緩駛向廣場。車身雪白,側面畫著銀色高塔徽記。最前方的馬車上掛著藍白旗幟,旗面寫著幾個字。

  免費健康檢測。

  夜災風險篩查。

  保護您與家人。

  艾德也看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他們帶走歐文,然後天亮前在廣場辦免費檢測?」

  薇斯帕盯著那面旗幟。

  白塔的馬車駛得很慢,像一場準備好的遊行。車輪碾過濕石板,沒有半點慌亂。幾名穿白衣的護士從後車跳下來,動作整齊地展開折疊桌、布簾、銀燈架與藥箱。她們臉上都帶著微笑。

  那種微笑讓薇斯帕想起芙洛拉。

  甜得像被煮進藥水裡的謊言。

  「他們不是剛好來檢測。」薇斯帕說。

  艾德看著她。「妳是說……」

  「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怪書上的歐文・莫恩又淡了一點。

  薇斯帕合上書,轉身往外走。

  艾德急忙跟上。「等等,妳要去哪?」

  「廣場。」

  「妳聽起來像要走進一只張開嘴的捕獸夾。」

  「那捕獸夾裡可能有歐文。」

  「也可能有十個拿銀針的人。」

  薇斯帕停下腳步。

  艾德以為她終於被說服,立刻補了一句:「我不是不救人,我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先找一個不會讓自己被裝進瓶子的辦法。」

  薇斯帕看著他抱在懷裡的怪書。

  「你去找瑪琳嬸嬸,把莉莎帶回晨霧宅邸。不要讓她喝白塔任何東西,也不要讓她再靠近廣場。」

  艾德立刻皺眉。「妳又想一個人去。」

  「她現在比我更危險。」

  「妳這話真的很難讓人安心。」

  薇斯帕把怪書從他懷裡抽走。

  艾德愣了一下,像突然少了盾牌,又像終於不必抱著一隻會呼吸的麻煩。他看向她流血後剛包好的指尖,眉頭皺得更深。

  「妳如果在廣場被抓走,我要怎麼辦?」

  「去找霍爾特。」

  「那個晨鐘會的人?他看妳的眼神像在判斷妳應該被救還是被燒。」

  「他至少還在判斷。」薇斯帕說,「白塔已經替我判完了。」

  艾德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妳真的很會挑比較不糟的糟糕選項。」

  薇斯帕把郵站櫃台上那只燒乾的銅壺移開,從旁邊拿起一只乾淨布袋,把散落的信與地上的半截灰色細繩裝進去。

  「把這些也帶回去。」

  「灰繩?」

  「馬車貨箱上掉的。莉莎說不出話前,這東西沾在她袖口上。」

  艾德接過布袋,眼神少了些玩笑。

  「薇斯帕。」

  「嗯?」

  「妳不要真的把自己當成那本書的手。」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把怪書抱在懷裡,推門走進霧裡。

  灰霧鎮的清晨還沒真正醒來。

  烘焙坊沒有開門,只有後窗透出一點火光。街邊的麵包架空著,往常這時候,麵包師傅應該已經把第一批黑麥麵包放出來散熱,蜂蜜奶油的甜味會混在霧裡,讓早起送信的人和市場攤販都有理由多吸一口氣。

  今天沒有。

  整條街都是藥味。

  白塔藥水那種乾淨、甜膩、像要把腐爛東西洗成香味的氣味,從廣場方向慢慢鋪開。

  薇斯帕越靠近廣場,越能聽見人聲。

  「免費的?」

  「白塔說是為了昨晚的夜災風險。」

  「我家孩子昨夜咳了一整晚,要不要也檢查?」

  「他們有兒童甜藥水,聽說喝了就不怕了。」

  「我不喜歡白塔的藥。」

  「妳不喜歡也得檢查,現在誰知道身邊是不是有被污染的人?」

  廣場中央已經搭起三座白棚。

  第一座寫著健康登記。

  第二座寫著夜災篩查。

  第三座布簾垂得最低,外面站著兩名白塔助手,桌上放著銀燈、腕牌與整排小玻璃瓶。瓶子裡有淡藍色藥水,有蜂蜜色藥水,還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藥液。

  薇斯帕停在廣場邊緣,拉高披肩,讓霧遮住半張臉。

  怪書安靜得反常。

  她不喜歡這種安靜。

  「下一位。」

  白塔護士的聲音溫柔得像晨禱。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坐到檢測桌前。孩子大概只有六七歲,睡眼惺忪,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

  護士笑著拿起蜂蜜色藥水。

  「小朋友喝甜的就好,不苦。」

  孩子縮了一下。「我不要。」

  婦人尷尬地按住他。「乖,喝了就知道你沒有被夜災碰到。」

  護士把藥瓶晃了晃。「是蜂蜜味的喔。」

  薇斯帕盯著那瓶藥。

  莉莎的聲音在她耳邊重新響起。

  不喜歡白塔的甜藥水。

  因為它太甜。

  甜到像有人把謊言煮進蜂蜜裡。

  孩子被迫喝下一口,臉皺起來。

  「好甜。」

  「甜才好。」護士笑著說,「甜的東西會讓害怕變小。」

  薇斯帕胃裡泛起一陣冷意。

  怪書封皮微微發熱。

  她低頭,書頁自己開了一條縫。沒有完整翻頁,只露出一點淡金色光。

  她用手按住。

  「現在不行。」她低聲說。

  旁邊賣燭芯的老婦人聽見,疑惑地看她一眼。

  薇斯帕轉身,假裝在看公告板。

  公告板上貼滿白塔新印的紙。

  每張紙都很乾淨,字跡端正。

  昨夜灰霧鎮發生多起聲音異常與記憶混亂事件。白塔醫療團將提供免費檢測,協助居民排除夜災感染與精神創傷反應。請所有居民依序登記,配合採樣與安撫藥水發放。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拒絕檢測者,將列入後續關懷名單。

  薇斯帕盯著「關懷」兩個字。

  她忽然有點想笑。

  白塔連威脅都要穿一件乾淨白衣。

  「小姐,妳要登記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

  薇斯帕轉過身。

  芙洛拉站在她後方,手裡拿著一疊登記表,臉上的微笑和昨夜幾乎沒有差別。她白色袖口乾淨,銀針信筒掛在腰側,像一件普通醫療器具。

  「妳看起來有點疲倦。」芙洛拉說,「昨晚沒睡好?」

  薇斯帕握緊怪書。

  「昨晚鎮上那麼吵,很難睡好。」

  「也是。」芙洛拉嘆了口氣,像真的替所有人擔心,「所以我們才必須盡快檢測。夜災會讓人產生錯覺、失聲、恐慌,甚至攻擊無辜醫療人員。」

  她說最後一句時,目光落在薇斯帕包著布的手指上。

  薇斯帕把手往披肩裡藏了藏。

  「失聲的人在哪?」

  芙洛拉眨了眨眼。「妳指哪一位?」

  「歐文・莫恩。」

  芙洛拉的笑容沒有變。

  「我們正在照顧他。」

  「在哪裡照顧?」

  「這涉及病患隱私。」

  「他是被帶走的。」

  「他是被救助的。」芙洛拉聲音柔和,「小姐,恐慌時人的記憶會扭曲。昨夜那孩子出現急性失聲與呼吸困難,如果不是白塔醫療車及時抵達,他可能會更危險。」

  薇斯帕看著她。

  「妳們怎麼知道他會出事?」

  芙洛拉終於停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下。

  「我們有巡夜觀察。」她說,「白塔一直在保護灰霧鎮。」

  「連誰會在什麼時候失聲都觀察得到?」

  芙洛拉微微偏頭,像在看一個情緒過激的病人。

  「妳對我們有誤會。」

  「我對你們有問題。」

  周圍有幾個人看過來。

  芙洛拉笑意更溫和,聲音卻低了些。

  「在這裡爭執對妳沒有好處。妳昨天接觸了兩名失聲者,又沒有接受檢測。如果我是妳,會先確認自己沒有被夜災污染。」

  她伸出手,把一張登記表遞到薇斯帕面前。

  表格頂端已經寫好了名字。

  薇斯帕・黎。

  薇斯帕看著那行字。

  她沒有告訴過芙洛拉自己的全名。

  怪書在懷裡忽然變冷。

  「妳們查得很快。」她說。

  芙洛拉微笑。「這是為了保護妳。」

  「妳們總是這樣說。」

  「因為這是真的。」

  薇斯帕抬眼。「如果我拒絕?」

  芙洛拉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老人拒絕喝藥,說自己只是來問昨晚被帶走的侄子去了哪裡。兩名白塔助手扶住他的手臂,動作看似禮貌,卻不容掙脫。

  「先生,您太激動了。」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問他在哪——」

  護士把透明藥水遞到他嘴邊。

  「這能讓您冷靜。」

  老人還想說話,卻被藥水嗆得咳了幾聲。很快,他臉上的怒氣淡下來,眼神也變得茫然。

  薇斯帕背脊發涼。

  芙洛拉柔聲說:「拒絕不是問題,小姐。只是有時候,恐懼會讓人做出傷害自己的選擇。白塔會幫助大家回到理智。」

  「他剛才還記得要問誰。」

  「等他冷靜後,會想起來的。」

  「如果想不起來呢?」

  芙洛拉嘆息。

  「那代表那段記憶本來就不穩定。」

  薇斯帕忽然明白,跟芙洛拉爭論沒有用。

  因為白塔不需要把謊說得像真話。

  他們只需要把真話切開,把對自己有利的那半段擦亮,再裝進瓶子裡,遞到所有人面前。

  「我會考慮。」薇斯帕說。

  芙洛拉沒有逼她,只把登記表放到她手裡。

  「請在日落前完成檢測。日落之後,夜災風險會升高。到時我們可能必須採取更嚴格的保護措施。」

  薇斯帕接過表格。

  芙洛拉轉身離開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妳昨晚帶走的那位少女,如果開始呼吸困難,最好立刻送回白塔。未完成治療的人,情況會惡化。」

  薇斯帕的心沉下去。

  「妳對她做了什麼?」

  芙洛拉只是笑。

  「我們一直在努力救她。」

  她走回白棚,像一滴乾淨的白色藥水融進人群裡。

  薇斯帕低頭看手中的表格。

  紙張很白,很平滑。

  她的名字旁邊有一個空格。

  血液反應。

  下一格。

  聲紋穩定度。

  再下一格。

  夜災接觸可能。

  最底下還有一欄被折起來。薇斯帕用指甲慢慢掀開。

  那一欄寫著:曦血可能性。

  怪書猛地翻開。

  風從書頁裡衝出來,差點把登記表吹落。薇斯帕連忙把表格壓住,快步退到廣場邊的鐘柱後。

  書頁上除了歐文・莫恩,又浮出幾個淡淡的名字。

  都是剛才排隊喝過藥的人。

  孩子、老人、年輕工人、賣燭芯的老婦人。

  每個名字旁都有一個很小的白點。

  像標記。

  薇斯帕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你想告訴我什麼?」

  書頁緩緩浮出一句話。

  ——甜藥記聲。

  ——苦藥鎮憶。

  ——透明者封問。

  薇斯帕讀完,胃裡一陣翻湧。

  甜藥記錄聲音。

  苦藥壓住記憶。

  透明藥封住提問。

  她抬頭看向廣場。

  孩子們喝的是甜藥。

  咳嗽與發熱的大人喝的是苦藥。

  質問白塔的人,被餵下透明藥。

  每一瓶藥都對應一種控制方式。

  「妳站在這裡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薇斯帕迅速合上書。

  霍爾特站在鐘柱另一側,披著晨鐘會灰斗篷,腰間掛著銀線與短刀。他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像昨夜也沒睡。

  「你又站在這裡做什麼?」薇斯帕反問。

  霍爾特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書,沒有立刻說破。

  「晨鐘會監看白塔檢測。」

  「監看,還是幫他們維持秩序?」

  他沉默。

  薇斯帕冷笑了一下。「看來都有。」

  霍爾特壓低聲音:「妳不該來廣場。」

  「白塔帶走了歐文。」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在哪嗎?」

  霍爾特看向第三座白棚。

  「不在廣場。」

  薇斯帕心一緊。

  「在哪?」

  「我只看到昨夜有一輛馬車往北邊醫療站臨時倉庫去。那地方現在有白塔守衛,晨鐘會也進不去。」

  「也進不去,還是不想進去?」

  霍爾特的眼神沉了沉。

  「妳把所有人都當敵人,對妳沒有好處。」

  「我把偷名字、封聲音、餵人忘事的當敵人。」

  「白塔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不知道的人會把針拔掉嗎?」

  霍爾特沒有回答。

  他看起來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從斗篷裡拿出一只小紙包,塞進她手裡。

  「這是銀粉。」

  薇斯帕皺眉。「給我做什麼?」

  「白塔的標記粉遇到晨鐘會銀粉會變暗。妳如果想找他們標記過的人,可以用這個。」

  「你為什麼幫我?」

  霍爾特看著廣場上排隊的人。

  「因為我也想知道,白塔到底把多少人寫進了他們的名單。」

  薇斯帕捏緊紙包。

  「你不怕我真的是你們說的異常?」

  「怕。」霍爾特說得很直接,「但我更怕我們把所有異常都燒掉以後,才發現真正該燒的是拿火的人。」

  薇斯帕一時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像安慰。

  所以反而比較可信。

  廣場中央忽然傳來孩子哭聲。

  剛才喝甜藥的小男孩捂住喉嚨,滿臉驚恐地看著母親。他張嘴想說話,卻只發出幾聲細碎氣音。

  母親嚇壞了。「他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

  白塔護士迅速圍過去。

  「只是檢測反應,請不要恐慌。」

  「他說不出話了!」

  「這代表我們及時發現了風險。」護士柔聲說,「請把孩子交給我們。」

  孩子拼命搖頭。

  薇斯帕的怪書震了一下。

  書頁自己掀開,男孩的名字浮出來。

  尼爾・巴恩。

  旁邊白點閃爍。

  薇斯帕抬腳就要往前。

  霍爾特一把扣住她手腕。

  「妳現在衝出去,只會被他們一起帶走。」

  「放手。」

  「妳救不了所有人。」

  薇斯帕看向他。

  霍爾特的手沒有鬆。

  「妳如果被抓,昨晚那個女孩、那個男孩,還有現在廣場上的人,一個都救不了。」

  這句話很冷。

  也很對。

  薇斯帕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她看著尼爾被白塔護士抱進第二座白棚,看著那位母親被另一名護士溫柔安撫,透明藥瓶已經放到了桌邊。

  她不能衝。

  她現在衝出去,只會變成白塔公告裡最好的證明。

  高危、不穩定、煽動恐慌。

  薇斯帕閉了閉眼。

  「那我要怎麼做?」

  霍爾特似乎沒想到她會問。

  「先找證據。」

  「證據在哪?」

  「第三座棚。」他低聲說,「所有被標記者的聲紋都會先送進那裡,再轉去北邊倉庫。」

  薇斯帕看向第三座白棚。

  布簾低垂,兩名助手守在外面,桌上放著銀燈和登記冊。

  「你能引開他們嗎?」

  霍爾特皺眉。「妳想現在進去?」

  「你剛剛說先找證據。」

  「我不是叫妳立刻往刀口撞。」

  「你如果有更好的辦法,現在說。」

  霍爾特沉默了兩秒。

  薇斯帕看著他。

  他低聲罵了一句。

  「妳和我想像中一樣麻煩。」

  「你想像過我?」

  「晨鐘會觀察名單上的人,我都會想像最糟狀況。」

  「那我排第幾?」

  「今天之前第三。」

  「現在?」

  霍爾特看了她懷裡的怪書一眼。

  「妳正在往第一名跑。」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可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霍爾特轉身走向白棚。

  他沒有直接挑釁,而是掏出晨鐘會徽章,要求檢查白塔藥水備案。守棚助手立刻上前阻攔,兩人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附近幾名白塔人員分神。

  薇斯帕趁那一瞬低頭穿過人群。

  她從擺藥桌後方繞過,掀開第三座白棚側面的布簾。

  裡面比外面冷。

  棚內沒有病患,只有三排小玻璃瓶、幾只銀針信筒,以及一台像小鐘一樣的記錄儀。儀器中央有一枚薄薄的銀片,正在微微震動。每震一下,旁邊的瓶子就會亮起一點微光。

  薇斯帕走近。

  瓶子上貼著名字。

  柯林。

  莉莎・莫恩。

  歐文・莫恩。

  尼爾・巴恩。

  還有更多她不認識的人。

  每個名字下面都有分類。

  聲音反應。

  記憶反應。

  血液反應。

  其中莉莎・莫恩旁寫著:未完整回收,疑似外力干擾。

  歐文・莫恩旁寫著:可轉送。

  可轉送。

  薇斯帕的手指慢慢收緊。

  人被寫成貨物只需要三個字。

  她伸手要拿歐文的瓶子。

  怪書忽然翻開,頁面無聲震動。

  ——不要碰銀片。

  薇斯帕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棚外傳來芙洛拉的聲音。

  「霍爾特先生,晨鐘會若有正式檢查令,我們當然配合。可是您現在干擾的是醫療流程。」

  霍爾特冷冷說:「醫療流程不包含讓孩子喝完藥後失聲。」

  「那是檢測反應。」

  「妳們總是這麼稱呼。」

  薇斯帕知道自己時間不多。

  她不碰銀片,而是拿出霍爾特給的銀粉,輕輕灑在瓶架下方。

  銀粉落地後,幾條看不見的細線慢慢變暗。

  那些線從瓶子底部延伸到銀片,再連向桌下的一只黑盒。

  黑盒上有白塔徽記。

  盒蓋沒有鎖,卻用一小段灰繩纏住。

  和郵站地上那段一樣。

  薇斯帕伸手解開灰繩。

  黑盒打開時,她聽見無數細碎聲音從裡面擠出來。

  不是哭喊。

  是名字。

  被壓低、被切開、被分門別類的名字。

  她看見裡面有一疊薄薄的標籤,每張標籤都寫著名字與檢測結果。最底下那張不是別人的。

  薇斯帕・黎。

  後面已經寫好三個字。

  待採血。

  棚外腳步聲靠近。

  薇斯帕把自己的標籤抽出來,又抓起歐文的聲音瓶,轉身要走。

  布簾被掀開。

  芙洛拉站在門口。

  她看著薇斯帕手裡的瓶子,微笑終於淡了一點。

  「妳不該碰病患資料。」

  薇斯帕把瓶子藏到身後。

  「妳不該把人裝進瓶子。」

  芙洛拉嘆氣。

  「妳真的被污染得很深。」

  她抬手,腰側銀針信筒彈開。

  薇斯帕立刻後退,卻撞上瓶架。玻璃瓶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聲響。怪書在她懷裡翻開,頁面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

  芙洛拉目光落在書上。

  這一次,她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驚訝。

  是確認。

  「原來在妳身上。」她輕聲說。

  薇斯帕背脊一冷。

  「什麼?」

  芙洛拉沒有回答,只向外喊:「封棚。」

  白布簾瞬間落下,棚外銀燈亮起。

  薇斯帕懷裡的怪書猛地發燙。

  她聽見歐文的聲音從瓶子裡傳出來。

  很小,很悶,像隔著厚玻璃。

  「姐……」

  那一聲讓她心口狠狠一震。

  芙洛拉往前一步。

  「把書交給我,把瓶子放下。妳現在還只是接觸異常,我可以替妳寫成需要保護。」

  薇斯帕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如果我不交呢?」

  芙洛拉的聲音仍然溫柔。

  「那就只能寫成拒絕治療。」

  銀針射出的瞬間,霍爾特從棚外撞進來,短刀挑開第一枚銀針。第二枚擦過薇斯帕肩頭,帶起一陣尖銳疼痛。

  「走!」霍爾特喊。

  薇斯帕抓緊歐文的聲音瓶,抱著怪書往側邊衝。

  芙洛拉沒有追。

  她只是站在白棚中央,抬手接住落回掌心的一枚銀針,視線穿過混亂人群,牢牢盯著薇斯帕。

  那眼神太平靜。

  像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跑進了她預先畫好的圈。

  薇斯帕衝出白棚時,廣場已經亂成一片。

  霍爾特跟在她身後,用晨鐘會銀線隔開追來的白塔助手。人群驚叫四散,幾只玻璃藥瓶被撞翻,甜味藥水流了一地。

  薇斯帕懷裡的怪書翻到新頁。

  歐文・莫恩的名字亮起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旁邊浮出一句話。

  ——聲音在手。

  ——人仍在塔。

  薇斯帕腳步一頓。

  霍爾特抓住她往巷子裡拖。

  「別停!」

  「歐文不在瓶子裡。」

  「我知道!」

  「你知道?」

  霍爾特回頭看她,臉色很難看。

  「瓶子只是聲音。他的人在北邊倉庫。」

  薇斯帕攥緊瓶子。

  「那我們去北邊。」

  「現在不行。」

  「他會被轉送。」

  「妳現在過去,只會把自己也送進去。」

  薇斯帕想反駁。

  可她的肩頭忽然一陣刺痛,剛才被銀針擦過的地方開始發冷。她低頭一看,披肩下滲出淡淡銀痕,傷口周圍的皮膚像被霜咬過。

  怪書也變沉了。

  霍爾特看見她臉色變白,立刻咬牙。

  「該死。銀針有鎮靜藥。」

  「我沒被扎中。」

  「擦到也夠了。」

  薇斯帕眼前的霧開始晃。

  她靠住巷牆,強迫自己站穩。

  遠處廣場傳來白塔助手的喊聲。

  「高危者逃離!」

  「封鎖主街!」

  「不要驚慌,白塔會保護大家!」

  霍爾特扶住她手臂。

  「妳家在哪?」

  「不用你送。」

  「妳現在走三步都像會撞牆。」

  薇斯帕想說自己可以。

  可是怪書忽然從她懷裡滑了一下,她差點沒接住。

  歐文的聲音瓶在她掌心裡輕輕震動。

  「姐……」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薇斯帕閉了閉眼。

  「晨霧宅邸。」

  霍爾特沒有多問,扶著她往後巷走。

  霧越來越厚。

  她聽見白塔的廣播聲在廣場上響起,平穩、溫柔、沒有任何慌亂。

  「請居民依序留在原地,檢測仍會繼續。剛才的混亂來自一名受夜災影響的高危少女,白塔已啟動關懷程序。」

  薇斯帕低聲笑了一下。

  霍爾特看她。「妳笑什麼?」

  「關懷程序。」她說。

  「別說話。」

  「他們真的很愛這個詞。」

  霍爾特扶著她拐進更窄的巷子。

  薇斯帕的意識一陣一陣發沉。銀針藥效像冷水滲進骨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變慢,也聽見怪書在她懷裡輕輕翻頁。

  她低頭看去。

  頁面上,歐文・莫恩的名字仍然淡。

  但沒有繼續消失。

  她至少搶回了他的聲音。

  不夠。

  可是比什麼都沒有好。

  巷口忽然有人影閃出。

  艾德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身後跟著臉色慘白的瑪琳與披著毛毯的莉莎。

  「妳終於出現了!」艾德看見霍爾特扶著她,立刻瞪大眼,「妳為什麼每次出去都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

  霍爾特皺眉。「你是誰?」

  艾德把擀麵杖舉高一點。「視情況而定。如果你要抓她,我就是會用烘焙工具攻擊晨鐘會的人。如果你是來幫忙,我就是很不想捲進來但已經捲進來的朋友。」

  薇斯帕差點笑出來,卻因肩傷疼得吸了一口氣。

  莉莎扶著牆往前一步,破碎的嗓音擠出來。

  「歐文……」

  薇斯帕把聲音瓶遞給她。

  「他的聲音。」

  瑪琳捂住嘴。

  莉莎顫抖著接過瓶子。

  瓶裡傳出很輕的一聲。

  「姐……」

  莉莎眼淚瞬間掉下來。

  她抱著瓶子,像抱住弟弟剩下的全部。

  薇斯帕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人還在北邊倉庫。」

  莉莎抬頭,眼裡重新亮起一點疼痛的希望。

  薇斯帕沒有說一定能救。

  她只說:「我知道他在哪了。」

  霍爾特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提醒她別再許諾。

  但薇斯帕這次沒有許諾。

  她只是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白塔標籤拿出來,攤在眾人面前。

  艾德看清上面的字,臉色慢慢沉下來。

  「待採血?」

  瑪琳低聲罵了一句很不像她會說的話。

  莉莎握緊聲音瓶,指節發白。

  霍爾特沉聲說:「從現在開始,妳不能再去白塔檢測點。」

  薇斯帕靠著牆,抬頭看向廣場方向。

  白塔的旗幟在霧中若隱若現。

  免費健康檢測。

  保護您與家人。

  她忽然覺得那幾個字比昨夜的血咒更可怕。

  因為血咒至少承認自己要傷人。

  白塔卻會先把刀擦乾淨,再告訴你,這是為了讓傷口癒合。

  怪書在她懷裡安靜地翻到最後一頁。

  新的字跡浮現。

  ——免費檢測開始。

  ——被標記者增加。

  ——白塔已確認曦血反應。

  薇斯帕看著最後一行,手指微微發冷。

  艾德小聲問:「這是很糟的意思,對吧?」

  霍爾特沒有說話。

  莉莎抱著聲音瓶,瑪琳握著她的肩膀,巷子裡每個人都聽見遠處白塔廣播再次響起。

  「請居民放心,檢測將持續到日落。白塔會守護灰霧鎮。」

  薇斯帕合上怪書。

  肩上的藥效還在發冷,她卻比剛才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旁觀者了。

  白塔寫下了她的名字。

  而從這一刻開始,她也會把白塔寫進這本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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