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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7章 特殊血型
第7章 特殊血型

  白塔的廣播聲在霧裡響了第三遍。

  「請居民放心,檢測將持續到日落。白塔會守護灰霧鎮。」

  薇斯帕站在巷口,掌心仍壓著怪書的封皮。那本書安靜得像一塊冷掉的黑石,卻比任何活物都更清楚地告訴她:白塔已經看見她了。

  艾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妳臉色很難看。」他說,「我是指,比剛才更難看。剛才妳只是像被人偷走早餐,現在像被人偷走整間廚房。」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卻被他這句話撞得氣息亂了一下。

  瑪琳嬸嬸立刻瞪他。「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說笑?」

  艾德舉起雙手。「我只是確認她還會不會回嘴。她如果連我都懶得罵,那就真的糟了。」

  「你可以閉嘴。」薇斯帕說。

  「很好。」艾德鬆了口氣,「還活著。」

  莉莎抱著那只聲音瓶,眼睛紅得像被風刮過。瓶子裡偶爾傳來歐文很輕、很破碎的聲音,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玻璃拍門。瑪琳嬸嬸握著女兒肩膀,想安慰,卻又不敢碰那只瓶子,好像一碰就會把僅剩的聲音也碰碎。

  霍爾特走到巷口,掀開長外套一角,看向廣場方向。

  白塔醫療棚前的人比早上更多了。白色棚布被霧氣浸得濕亮,銀灰色旗幟低低垂著,像一條被洗乾淨的舌頭。排隊的人拿著號碼紙,老人、孩子、商販、巡夜人的家屬,甚至有幾名晨鐘會外圍人員也站在隊伍邊緣。

  白塔護士端著托盤來回走動,托盤裡放著小藥杯。孩子喝甜的,成年人喝透明的,某些被標記的人則被帶到棚後。

  霍爾特聲音很低。「妳回家。」

  薇斯帕抬眼。「歐文還在北邊倉庫。」

  「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他會被救出來。」

  霍爾特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壓下去的疲憊。「妳現在往北邊倉庫走,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們手裡。妳剛才拿到的那張標籤,已經不是懷疑,是確認。」

  薇斯帕把那張白塔標籤攤開。

  紙面邊緣被她捏得起皺,卻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姓名:薇斯帕・黎。

  狀態:待採血。

  備註:曦血反應可能性升高。

  艾德湊過來看,眉毛一點點皺起。「他們到底憑什麼寫妳的名字?」

  「憑他們很有禮貌。」薇斯帕說。

  艾德愣了一下。

  她把標籤收回掌心,聲音冷了些。「他們會說是為了我的安全,為了鎮上的安全,為了歐文,為了莉莎,為了所有人不再失聲。只要理由足夠乾淨,就可以把別人的名字寫上去。」

  瑪琳嬸嬸張了張口,像想說白塔也許只是弄錯了。可她看見莉莎懷裡的聲音瓶,又把那句話咽回去。

  霍爾特看向她。「我會查北邊倉庫。」

  「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

  艾德指了指自己。「你是說我嗎?我很願意假裝勇敢,但先聲明,我對倉庫、白塔守衛和會動的瓶子都沒有豐富經驗。」

  霍爾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晨鐘會裡還能聽人話的人。」

  艾德小聲說:「那聽起來也不是很多。」

  薇斯帕把怪書抱緊。書脊冰冷,像不贊成她立刻衝出去。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昨晚之前,她的人生裡最麻煩的事不過是晨霧宅邸的窗戶漏風、白塔藥水太苦、艾德欠她兩枚銅幣沒有還。可現在,每個人都在叫她等,每個人都像知道更多危險,卻沒有人能把真相完整攤在她面前。

  她深吸一口氣。「我先回家。」

  艾德立刻鬆了口氣。「讚美妳還願意聽一句人話。」

  「我只是回去找東西。」

  「我收回讚美。」

  霍爾特沒有阻止,只問:「找什麼?」

  薇斯帕看向手裡那張標籤。「白塔問我的血。那我就得知道,他們從哪裡知道黎家的血有問題。」

  瑪琳嬸嬸臉色微變。「妳父母以前……確實常收到白塔的信。」

  薇斯帕看向她。「妳知道?」

  瑪琳嬸嬸避開她的目光,手指不安地捻著圍裙邊。「灰霧鎮不大,信差送錯信是常有的事。有幾次,我看見信封上印著白塔的銀徽。妳母親每次收到信,臉色都不好。」

  「妳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

  「那時妳還小。」瑪琳嬸嬸低聲說,「後來他們不在了,我以為那些事也結束了。」

  薇斯帕沒有責怪她。

  這句「以為結束了」,灰霧鎮的人大概都說過。以為病人被白塔帶走就會好,以為失聲只是暫時,以為不問就安全,以為名字如果不被叫出來,就不會被什麼東西聽見。

  她忽然覺得霧氣很冷。

  霍爾特把一枚小小銀片塞進她掌心。「拿著。」

  薇斯帕低頭。「這是什麼?」

  「晨鐘會的低階避影片。遇到追蹤用的血囊蛾或白塔銀燈,能遮一下妳的氣味和影子。」

  艾德睜大眼。「你不是說她是觀察對象嗎?」

  霍爾特面無表情。「觀察對象死了,我就觀察不到了。」

  「你們晨鐘會安慰人的方式真感人。」

  薇斯帕收下銀片。「謝謝。」

  霍爾特看著她,像想說更多,最後只說:「不要相信任何穿白衣的人。」

  艾德抬手。「我今天穿的是灰色,安全。」

  「也不要相信話太多的人。」

  艾德默默放下手。

  薇斯帕本來想說什麼,廣場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鐘聲。

  不是鎮上的舊鐘。

  是白塔醫療棚裡掛的小銀鐘。

  鐘聲清澈、規律、乾淨得不像灰霧鎮的東西。排隊的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護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請黎姓居民至內棚複檢。重複一次,請黎姓居民至內棚複檢。」

  巷子裡所有人都看向薇斯帕。

  艾德罵了一聲。「他們也太直接了吧?」

  莉莎抱緊瓶子,聲音發抖。「薇斯帕,不要去。」

  薇斯帕看著廣場。

  她不想去。

  但她更清楚,白塔不是在邀請她。他們是在讓整個灰霧鎮都知道,他們正在找一個姓黎的人。

  她慢慢後退一步。

  「我回家。」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開玩笑。

  晨霧宅邸在灰霧鎮東邊,離廣場隔著兩條石板街和一座生鏽的鐵橋。白天的霧比夜裡薄些,卻更濕,黏在牆縫與窗框上,像有人把整座鎮放進溫冷的玻璃瓶裡。

  艾德堅持陪她走到橋邊。

  「你回去。」薇斯帕說。

  「我回去做什麼?被我媽逼著去喝白塔甜藥水?」

  「你可以說你肚子痛。」

  「我剛才已經說過一次。」艾德很嚴肅,「我媽說白塔也治肚子痛。」

  薇斯帕停下腳步,看他。

  艾德乾咳一聲。「好吧,真正原因是,我不放心妳一個人回那棟會自己翻書的房子。」

  「你怕書?」

  「我怕會自己翻的書。」他理直氣壯,「普通書很安全。會自己翻的書,通常不是想教你,就是想吃你。兩種都很麻煩。」

  薇斯帕唇角動了一下。

  她沒有趕他。

  兩人走過鐵橋時,橋下的排水渠傳來細微的翅膀聲。薇斯帕停住,指尖摸向口袋裡的避影片。

  艾德也停下。「妳聽見了?」

  「嗯。」

  水渠深處有什麼東西掠過。很小,像蛾子,腹部卻亮著淡淡紅光。

  血囊蛾。

  薇斯帕曾在老人家的天花板裡看過它,但那是後來的事;此刻,這隻更小、更薄,像剛被放出來試探方向。

  它在渠口停了停,翅膀快速顫動,似乎聞到了什麼。

  艾德壓低聲音。「那是自然界該有的東西嗎?」

  薇斯帕把避影片握在掌心。銀片被體溫捂熱,一層淺灰光暈沿著她手指漫開。

  血囊蛾忽然失去方向,在空中打了個旋,撞上橋底石壁,又搖搖晃晃飛進霧裡。

  艾德慢慢吐氣。「我討厭今天。」

  「才中午。」

  「這就是問題。」

  晨霧宅邸的鐵門半掩著。

  薇斯帕明明記得自己出門時鎖了門。

  艾德也看見了,臉上那點勉強撐起來的笑意消失。「妳確定妳家平常不會自己開門吧?」

  「不會。」

  「很好,我只是想排除房子有禮貌迎客的可能。」

  薇斯帕推開鐵門。

  門軸發出很輕的吱呀聲,庭院裡的濕草被踩出暗色痕跡。痕跡不多,只有一組腳印,從門口一路通向宅邸側門。那人穿著乾淨硬底靴,鞋跟很窄,不像鎮民常穿的舊皮靴。

  白塔。

  艾德低聲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轉身逃?」

  薇斯帕看著側門半開的縫隙。

  怪書在她包裡冷冷翻了一頁。

  「不。」她說,「他們已經進去過了。」

  屋內比外面更冷。

  晨霧宅邸原本就不算溫暖,牆壁厚,窗戶高,老木地板在潮濕季節會發出細小呻吟。可今天的冷不一樣,像有人把一塊乾淨冰片放在每扇門把上。

  客廳裡的東西沒有被翻亂。

  這反而更可怕。

  薇斯帕走到桌邊,看見早上沒吃完的黑麥麵包仍放在盤子裡,蜂蜜奶油旁多了一道整齊刮痕,像有人用小刀刮過,取走一點樣本。

  艾德瞪著那盤麵包。「他們連麵包都檢測?」

  「也許是蜂蜜。」薇斯帕說。

  「我以後再也不相信免費蜂蜜。」

  她沒有笑。

  桌上還放著一張新的白色卡片。

  卡片邊緣壓著銀色細紋,中央印著白塔徽記。

  薇斯帕沒有立刻碰。

  艾德湊近,念出卡片上的字:「黎小姐,您錯過複檢。為避免夜災反應擴散,請於日落前至醫療棚完成血液確認。若行動不便,白塔可派員到府協助。」

  他念完,沉默了片刻。

  「到府協助聽起來像強行闖進來的禮貌版本。」

  「他們已經示範過了。」薇斯帕說。

  她拿起卡片。

  指尖剛碰到紙面,怪書就在包裡翻開。

  紙頁上浮出細密字跡。

  ——白塔銀粉。

  ——血味取樣。

  ——家庭檔案比對中。

  家庭檔案。

  薇斯帕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德看見她臉色變了。「妳想到什麼?」

  「父母的書房。」

  「那個剛會自己翻頁的地方?」

  「舊書房在樓上。昨天的翻頁聲來自那裡,但我還沒真正翻過所有抽屜。」

  艾德看著樓梯,表情非常不情願。「妳知道嗎?通常故事裡這種時候,上樓的人都會遇到很糟的東西。」

  「你可以留在下面。」

  「那下面也會出事。」艾德立刻說,「我跟妳上去。至少我們兩個遇到糟東西時,可以輪流尖叫。」

  樓梯每踩一步都發出輕微聲響。

  薇斯帕走在前面,怪書抱在懷裡。它比剛才更冷,像在催促她,又像在警告她不要太快靠近真相。

  舊書房的門虛掩著。

  昨夜她離開時,明明關上了。

  門縫裡透出一點灰白光。不是陽光,而是白塔銀燈留下的殘光,乾淨、冷淡、像沒有影子的水。

  薇斯帕推門。

  書房裡的氣味變了。

  原本混著舊紙、木頭和雨水霉味的空氣中,多了一絲消毒水與甜藥粉的味道。書桌上的灰塵被擦開一條窄痕,抽屜被拉出又推回,角度整齊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艾德小聲說:「我討厭他們比小偷還整齊。」

  薇斯帕走到書桌前。

  昨夜怪書出現的位置空著。

  但桌面上多了一枚很細的銀針。

  它被放在墨水瓶旁邊,針尖乾淨,尾端刻著白塔小徽記。

  艾德臉色一白。「那是威脅嗎?」

  薇斯帕看著銀針,沒有碰。

  「不。」她說,「是提醒。」

  提醒她:他們進得來。

  提醒她:他們知道她在找什麼。

  怪書忽然自行翻開。

  紙頁上浮出一個小小圖案:書桌左側第三個抽屜。

  薇斯帕蹲下,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是父親留下的舊鋼筆、乾掉的封蠟、幾枚生鏽鑰匙。第二個抽屜是母親的針線盒、碎蕾絲、褪色手套。第三個抽屜被鎖住。

  艾德立刻精神一振。「需要我撞開嗎?」

  「不用。」

  「我可以。」

  「你撞開之後,抽屜和你的肩膀都會壞。」

  「合理。」

  薇斯帕拿起那串生鏽鑰匙,一把把試。第三把轉動時,抽屜裡傳來輕微咔噠聲。

  抽屜拉開。

  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家書。

  只有一只深藍色文件匣。

  文件匣上貼著一張舊標籤,字跡已經褪色,仍能看出母親的筆跡。

  ——不要給白塔。

  薇斯帕呼吸一滯。

  艾德也不說話了。

  她打開文件匣。

  最上方是一份出生記錄。

  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右上角有灰霧鎮教區的印章。她的名字寫在中央,母親的名字在下面,父親的簽名略微潦草。

  她往下看。

  血型欄沒有填常見的字母。

  那一欄被母親用墨水劃掉,旁邊手寫了兩個字。

  曦型。

  艾德湊過來,皺眉。「曦型是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或者說,她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

  可當那兩個字映入眼底時,昨夜夢裡的金色水面、怪書上的血痕、白塔標籤上那行「曦血反應」忽然連成一條線。

  她翻下一頁。

  第二張是白塔寄來的舊信。

  信紙乾淨得不像已經放了十幾年,邊緣有細小銀紋。抬頭寫著:親愛的黎夫人,根據您女兒出生時呈現的特殊血液光化反應,我們誠摯建議您帶孩子至白塔接受長期保護性觀察。

  薇斯帕讀到「保護性觀察」時,胸口像被冷手壓住。

  艾德低聲罵道:「她才剛出生,他們就想觀察她?」

  薇斯帕繼續看。

  信上寫著,她的血液在接觸晨光時會出現異常折射,對聲音、名字與部分夜災殘留物有反應。白塔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這種罕見血型若不被妥善管理,可能對本人與周圍居民造成風險。

  妥善管理。

  薇斯帕把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們早就知道。」她說。

  艾德小心翼翼地問:「妳母親拒絕了?」

  薇斯帕翻到下一張。

  是母親寫給白塔的回信草稿。

  字跡比標籤上更用力,幾乎劃破紙面。

  ——我的女兒不是可供觀察的病患,也不是公共風險。她不接受你們所謂保護。

  下面還有一句,被墨水重重劃掉。

  薇斯帕把紙斜過來,勉強辨認出被劃掉的字。

  ——你們已經害死過一個孩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霧氣拍著玻璃,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腹輕敲。

  艾德的聲音變得很輕。「薇斯帕。」

  她沒有抬頭。

  文件匣底部還有一張更小的紙。

  那是一份血液檢測表,沒有白塔正式印章,只有父親的手寫備註。

  ——曦型不穩定。不可抽血。不可長期暴露於銀燈。不可讓她在失名者附近停留太久。若魔典反應出現,立刻離開灰霧鎮。

  薇斯帕盯著最後一句。

  魔典反應。

  父親知道這本書。

  她手指發冷,怪書卻在這時翻動。

  紙頁浮出一行新字。

  ——黎家血檔已被白塔重啟。

  ——特殊血型確認中。

  ——採血優先級提升。

  艾德讀完,臉色難看。「這不是好消息。」

  「你今天已經說過很多次類似的話。」

  「因為今天一直在提供很糟的素材。」

  薇斯帕把文件一張張收好。

  她的動作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也許是恐懼太多,反而擠不出新的慌亂。她只覺得胸口有一塊東西慢慢變硬。

  白塔不是今天才發現她。

  他們只是今天終於找到理由,把手伸回來。

  樓下忽然傳來門鈴聲。

  一聲。

  很禮貌。

  艾德差點跳起來。「妳家門鈴不是壞了嗎?」

  「壞了。」

  第二聲門鈴響起。

  清脆、克制,像拜訪者耐心很好。

  薇斯帕把文件匣塞進書桌暗格裡,怪書則抱在懷裡。艾德抓起桌邊一只沉重燭台,表情像自己也不太相信這東西能派上用場。

  「如果下面是白塔醫生,」他小聲說,「我可以假裝我是妳遠房表弟,正在發燒,不方便見客。」

  「你不像我的表弟。」

  「那我像什麼?」

  「像一個拿燭台拿反的人。」

  艾德低頭,默默把燭台轉正。

  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門外傳來芙洛拉護士的聲音。

  「黎小姐,您在家嗎?白塔擔心您的身體狀況,特地派我來協助您完成複檢。」

  協助。

  薇斯帕看向樓梯。

  艾德用口型說:不要開。

  芙洛拉又說:「請放心,過程很快,不會造成太大不適。我們只需要一點血。」

  薇斯帕忽然覺得那句話好笑。

  只需要一點血。

  白塔每次都只需要一點。

  一點聲音,一點名字,一點記憶,一點血。等人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拆成許多個可以被標記、被保存、被分析的小部分。

  怪書在她懷裡發熱。

  不是痛。

  更像憤怒。

  薇斯帕走下樓。

  艾德急忙跟上。「妳真的要開門?」

  「她已經知道我在家。」

  「知道是一回事,開門讓她進來是另一回事。」

  「我沒說要讓她進來。」

  她走到門前,隔著門板開口:「芙洛拉護士。」

  門外的聲音立刻柔和起來。「黎小姐,您果然在。請開門,我們只是想確認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目前很好。」

  「您錯過了複檢。」

  「我沒有預約。」

  門外安靜了一瞬。

  芙洛拉仍然笑著,薇斯帕幾乎能想像她把手疊在身前的模樣。

  「灰霧鎮目前處於夜災風險期,部分檢測會由白塔主動安排。這是為了居民安全。」

  「所以你們進我家,也是為了居民安全?」

  門外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艾德在旁邊睜大眼,用口型說:妳直接問了?

  薇斯帕沒有看他。

  芙洛拉聲音依然溫柔。「黎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麵包被刮過,書房抽屜被翻過,桌上多了一張卡片,墨水瓶旁邊有一枚白塔銀針。妳不明白哪一部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紙張摩擦聲。

  似乎有人在記錄。

  薇斯帕唇角冷了一下。「妳現在也在寫嗎?」

  芙洛拉終於收起一點笑意。「黎小姐,您情緒過度緊張。這正是我們擔心的原因之一。特殊血型在壓力下可能產生不穩定反應,您需要專業協助。」

  特殊血型。

  她說出口了。

  艾德握緊燭台。

  薇斯帕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誰告訴妳我是特殊血型?」

  「您的出生資料顯示——」

  芙洛拉忽然停住。

  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門內,薇斯帕垂眼看著怪書封皮。

  怪書浮出一行字。

  ——她知道。

  薇斯帕輕聲問:「白塔保存了我的出生資料?」

  芙洛拉很快恢復。「白塔保存所有居民醫療紀錄,這是為了在危急時能提供最有效保護。」

  「我母親拒絕過你們。」

  這句話落下後,門外像被霧吞了一秒。

  芙洛拉再開口時,語氣低了些。「黎夫人當年做出的是情緒化選擇。她沒有完全理解那種血型可能帶來的風險。」

  薇斯帕眼神冷了。

  「不要用白塔的語氣評價我母親。」

  門外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一會兒,芙洛拉輕聲說:「我不是您的敵人,黎小姐。我只是希望您明白,有些血不是普通人的身體能自己承擔的。您已經接觸多名失聲者,昨夜又出現魔典式反應。如果不接受檢查,下一次失控時,受傷的可能不只您。」

  艾德臉色變了變。

  因為這句話戳中了最可怕的地方。

  薇斯帕自己也知道。

  怪書、失名、淡金血痕、那些被她念出後就尖叫的名字。她不能假裝自己只是被白塔盯上的無辜者。她身上確實有某種危險。

  可白塔不會因為危險而尊重她。

  他們只會把危險寫成可利用的理由。

  薇斯帕抬起頭。「如果我的血真的危險,那更不能交給你們。」

  門外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芙洛拉說:「您還太年輕,不該獨自做這種判斷。」

  「那就等我老一點再來。」

  艾德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忍住。

  門外的溫柔終於裂開一點。

  「黎小姐,請不要讓事情變得困難。」

  「事情不是我變困難的。」薇斯帕說,「是你們把我的名字寫上標籤,把我的血寫進檔案,把我的家翻過一遍,然後站在門口說只是想幫忙。」

  怪書在她懷裡翻開。

  門縫下方忽然滑進一張薄薄的白紙。

  艾德立刻用燭台壓住。

  紙上只有一行字。

  ——日落前未完成複檢者,將由白塔進行保護性接送。

  艾德低聲說:「保護性接送是綁架嗎?」

  「白塔版。」薇斯帕說。

  門外,芙洛拉最後一次開口。

  「日落前,我會再來。請您想清楚,黎小姐。您的血型不只關係您自己,也關係整個灰霧鎮。」

  腳步聲離開門前。

  薇斯帕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霧重新貼上門板。

  艾德放下燭台,手心全是汗。「我覺得我們應該立刻去找霍爾特。」

  「嗯。」

  「或者找一輛車,把妳塞進車裡,往任何不是灰霧鎮的地方跑。」

  「她說日落前會再來。」

  「所以我們要在日落前跑。」

  薇斯帕看向窗外。

  白塔醫療棚的旗幟仍在遠處霧中晃動。灰霧鎮的居民還在排隊,莉莎抱著歐文的聲音瓶,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弟弟被救出來。北邊倉庫裡有聲音瓶,有被轉移的人,也可能有更多像她一樣被寫進檔案的人。

  她想起母親回信裡那句話。

  你們已經害死過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誰?

  為什麼父親會知道魔典反應?

  為什麼母親不讓她靠近白塔?

  她低頭打開文件匣,取出那張血液檢測表。

  曦型。

  不可抽血。

  魔典反應出現,立刻離開灰霧鎮。

  怪書翻頁。

  這一次,頁面上沒有警告,也沒有陌生名字。

  只有一句話慢慢浮現。

  ——特殊血型已確認。

  ——下一個名字正在失去聲音。

  薇斯帕猛地抬頭。

  窗外,白塔醫療棚方向傳來一聲尖叫。

  緊接著,廣播聲響起。

  「請居民保持冷靜。檢測區出現短暫不適反應,白塔已掌握情況。」

  艾德臉色發白。「又來了?」

  薇斯帕把文件匣扣上,塞進外套內側。她抓起怪書,轉身往門口走。

  艾德急了。「妳不是說要找霍爾特嗎?」

  「先找那個正在失聲的人。」

  「白塔剛說日落前要來接妳!」

  「那就讓他們來的時候撲空。」

  艾德瞪著她的背影,半晌後抓起桌上的黑麥麵包,胡亂抹了一層蜂蜜奶油塞進口袋。

  薇斯帕回頭看他。

  他滿臉理直氣壯。「如果要逃命,我需要熱量。」

  她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很淡,像霧裡被擦亮的一小片玻璃。

  「走。」

  薇斯帕剛走到門邊,外套裡的文件匣忽然滑出一張薄紙。

  那紙夾在檢測表背面,方才太緊張,她沒有看見。紙角被壓得很平,上面是母親更熟悉、更柔軟的字跡。

  ——若白塔問妳血型,不要回答。

  ——若白塔說妳會害人,不要立刻相信,也不要立刻否認。先離開光下,去找會記得妳名字的人。

  薇斯帕的腳步停住。

  艾德探頭看了一眼,聲音也低下來。「妳母親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薇斯帕捏著那張紙,指腹擦過最後一行。

  那裡還寫著一句更小的話,像是匆忙補上的。

  ——孩子,妳不是檔案。妳先是妳自己。

  胸口那塊硬起來的東西忽然裂了一道細縫。不是軟弱,也不是眼淚,只是她在所有冰冷標籤裡,突然摸到一點人留下來的溫度。

  艾德沒有催她。他難得安靜,只把那塊抹了蜂蜜奶油的黑麥麵包又往口袋深處塞了塞,彷彿這樣就能在災難裡多保存一點普通日子的味道。

  薇斯帕把母親的紙條折好,和檢測表一起收進衣內。

  「去找會記得我名字的人。」她輕聲念。

  艾德立刻抬手。「我記得。雖然妳脾氣不好,欠我兩枚銅幣,還經常用眼神罵人,但我記得。」

  薇斯帕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欠你銅幣?」

  「妳看,這就是妳不完整的記憶造成的社交風險。」

  她把門拉開。「閉嘴,艾德。」

  艾德咧嘴。「很好。妳還記得我的名字,情況暫時沒有壞到最底。」

  兩人衝出晨霧宅邸。

  遠處的白塔銀鐘又響了一聲。

  街上的人影被霧拉得很長,像一排被白塔牽著走的細線。薇斯帕忽然明白,自己若不剪斷其中一根,下一個被牽走的人就會在她眼前消失。

  怪書在薇斯帕懷裡微微發燙,像一顆不屬於人類身體的心臟。

  而在灰霧鎮的霧裡,有什麼東西正循著她的血味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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