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特殊血型
白塔的廣播聲在霧裡響了第三遍。
「請居民放心,檢測將持續到日落。白塔會守護灰霧鎮。」
薇斯帕站在巷口,掌心仍壓著怪書的封皮。那本書安靜得像一塊冷掉的黑石,卻比任何活物都更清楚地告訴她:白塔已經看見她了。
艾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妳臉色很難看。」他說,「我是指,比剛才更難看。剛才妳只是像被人偷走早餐,現在像被人偷走整間廚房。」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卻被他這句話撞得氣息亂了一下。
瑪琳嬸嬸立刻瞪他。「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說笑?」
艾德舉起雙手。「我只是確認她還會不會回嘴。她如果連我都懶得罵,那就真的糟了。」
「你可以閉嘴。」薇斯帕說。
「很好。」艾德鬆了口氣,「還活著。」
莉莎抱著那只聲音瓶,眼睛紅得像被風刮過。瓶子裡偶爾傳來歐文很輕、很破碎的聲音,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玻璃拍門。瑪琳嬸嬸握著女兒肩膀,想安慰,卻又不敢碰那只瓶子,好像一碰就會把僅剩的聲音也碰碎。
霍爾特走到巷口,掀開長外套一角,看向廣場方向。
白塔醫療棚前的人比早上更多了。白色棚布被霧氣浸得濕亮,銀灰色旗幟低低垂著,像一條被洗乾淨的舌頭。排隊的人拿著號碼紙,老人、孩子、商販、巡夜人的家屬,甚至有幾名晨鐘會外圍人員也站在隊伍邊緣。
白塔護士端著托盤來回走動,托盤裡放著小藥杯。孩子喝甜的,成年人喝透明的,某些被標記的人則被帶到棚後。
霍爾特聲音很低。「妳回家。」
薇斯帕抬眼。「歐文還在北邊倉庫。」
「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他會被救出來。」
霍爾特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壓下去的疲憊。「妳現在往北邊倉庫走,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們手裡。妳剛才拿到的那張標籤,已經不是懷疑,是確認。」
薇斯帕把那張白塔標籤攤開。
紙面邊緣被她捏得起皺,卻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姓名:薇斯帕・黎。
狀態:待採血。
備註:曦血反應可能性升高。
艾德湊過來看,眉毛一點點皺起。「他們到底憑什麼寫妳的名字?」
「憑他們很有禮貌。」薇斯帕說。
艾德愣了一下。
她把標籤收回掌心,聲音冷了些。「他們會說是為了我的安全,為了鎮上的安全,為了歐文,為了莉莎,為了所有人不再失聲。只要理由足夠乾淨,就可以把別人的名字寫上去。」
瑪琳嬸嬸張了張口,像想說白塔也許只是弄錯了。可她看見莉莎懷裡的聲音瓶,又把那句話咽回去。
霍爾特看向她。「我會查北邊倉庫。」
「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
艾德指了指自己。「你是說我嗎?我很願意假裝勇敢,但先聲明,我對倉庫、白塔守衛和會動的瓶子都沒有豐富經驗。」
霍爾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晨鐘會裡還能聽人話的人。」
艾德小聲說:「那聽起來也不是很多。」
薇斯帕把怪書抱緊。書脊冰冷,像不贊成她立刻衝出去。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昨晚之前,她的人生裡最麻煩的事不過是晨霧宅邸的窗戶漏風、白塔藥水太苦、艾德欠她兩枚銅幣沒有還。可現在,每個人都在叫她等,每個人都像知道更多危險,卻沒有人能把真相完整攤在她面前。
她深吸一口氣。「我先回家。」
艾德立刻鬆了口氣。「讚美妳還願意聽一句人話。」
「我只是回去找東西。」
「我收回讚美。」
霍爾特沒有阻止,只問:「找什麼?」
薇斯帕看向手裡那張標籤。「白塔問我的血。那我就得知道,他們從哪裡知道黎家的血有問題。」
瑪琳嬸嬸臉色微變。「妳父母以前……確實常收到白塔的信。」
薇斯帕看向她。「妳知道?」
瑪琳嬸嬸避開她的目光,手指不安地捻著圍裙邊。「灰霧鎮不大,信差送錯信是常有的事。有幾次,我看見信封上印著白塔的銀徽。妳母親每次收到信,臉色都不好。」
「妳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
「那時妳還小。」瑪琳嬸嬸低聲說,「後來他們不在了,我以為那些事也結束了。」
薇斯帕沒有責怪她。
這句「以為結束了」,灰霧鎮的人大概都說過。以為病人被白塔帶走就會好,以為失聲只是暫時,以為不問就安全,以為名字如果不被叫出來,就不會被什麼東西聽見。
她忽然覺得霧氣很冷。
霍爾特把一枚小小銀片塞進她掌心。「拿著。」
薇斯帕低頭。「這是什麼?」
「晨鐘會的低階避影片。遇到追蹤用的血囊蛾或白塔銀燈,能遮一下妳的氣味和影子。」
艾德睜大眼。「你不是說她是觀察對象嗎?」
霍爾特面無表情。「觀察對象死了,我就觀察不到了。」
「你們晨鐘會安慰人的方式真感人。」
薇斯帕收下銀片。「謝謝。」
霍爾特看著她,像想說更多,最後只說:「不要相信任何穿白衣的人。」
艾德抬手。「我今天穿的是灰色,安全。」
「也不要相信話太多的人。」
艾德默默放下手。
薇斯帕本來想說什麼,廣場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鐘聲。
不是鎮上的舊鐘。
是白塔醫療棚裡掛的小銀鐘。
鐘聲清澈、規律、乾淨得不像灰霧鎮的東西。排隊的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護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請黎姓居民至內棚複檢。重複一次,請黎姓居民至內棚複檢。」
巷子裡所有人都看向薇斯帕。
艾德罵了一聲。「他們也太直接了吧?」
莉莎抱緊瓶子,聲音發抖。「薇斯帕,不要去。」
薇斯帕看著廣場。
她不想去。
但她更清楚,白塔不是在邀請她。他們是在讓整個灰霧鎮都知道,他們正在找一個姓黎的人。
她慢慢後退一步。
「我回家。」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開玩笑。
晨霧宅邸在灰霧鎮東邊,離廣場隔著兩條石板街和一座生鏽的鐵橋。白天的霧比夜裡薄些,卻更濕,黏在牆縫與窗框上,像有人把整座鎮放進溫冷的玻璃瓶裡。
艾德堅持陪她走到橋邊。
「你回去。」薇斯帕說。
「我回去做什麼?被我媽逼著去喝白塔甜藥水?」
「你可以說你肚子痛。」
「我剛才已經說過一次。」艾德很嚴肅,「我媽說白塔也治肚子痛。」
薇斯帕停下腳步,看他。
艾德乾咳一聲。「好吧,真正原因是,我不放心妳一個人回那棟會自己翻書的房子。」
「你怕書?」
「我怕會自己翻的書。」他理直氣壯,「普通書很安全。會自己翻的書,通常不是想教你,就是想吃你。兩種都很麻煩。」
薇斯帕唇角動了一下。
她沒有趕他。
兩人走過鐵橋時,橋下的排水渠傳來細微的翅膀聲。薇斯帕停住,指尖摸向口袋裡的避影片。
艾德也停下。「妳聽見了?」
「嗯。」
水渠深處有什麼東西掠過。很小,像蛾子,腹部卻亮著淡淡紅光。
血囊蛾。
薇斯帕曾在老人家的天花板裡看過它,但那是後來的事;此刻,這隻更小、更薄,像剛被放出來試探方向。
它在渠口停了停,翅膀快速顫動,似乎聞到了什麼。
艾德壓低聲音。「那是自然界該有的東西嗎?」
薇斯帕把避影片握在掌心。銀片被體溫捂熱,一層淺灰光暈沿著她手指漫開。
血囊蛾忽然失去方向,在空中打了個旋,撞上橋底石壁,又搖搖晃晃飛進霧裡。
艾德慢慢吐氣。「我討厭今天。」
「才中午。」
「這就是問題。」
晨霧宅邸的鐵門半掩著。
薇斯帕明明記得自己出門時鎖了門。
艾德也看見了,臉上那點勉強撐起來的笑意消失。「妳確定妳家平常不會自己開門吧?」
「不會。」
「很好,我只是想排除房子有禮貌迎客的可能。」
薇斯帕推開鐵門。
門軸發出很輕的吱呀聲,庭院裡的濕草被踩出暗色痕跡。痕跡不多,只有一組腳印,從門口一路通向宅邸側門。那人穿著乾淨硬底靴,鞋跟很窄,不像鎮民常穿的舊皮靴。
白塔。
艾德低聲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轉身逃?」
薇斯帕看著側門半開的縫隙。
怪書在她包裡冷冷翻了一頁。
「不。」她說,「他們已經進去過了。」
屋內比外面更冷。
晨霧宅邸原本就不算溫暖,牆壁厚,窗戶高,老木地板在潮濕季節會發出細小呻吟。可今天的冷不一樣,像有人把一塊乾淨冰片放在每扇門把上。
客廳裡的東西沒有被翻亂。
這反而更可怕。
薇斯帕走到桌邊,看見早上沒吃完的黑麥麵包仍放在盤子裡,蜂蜜奶油旁多了一道整齊刮痕,像有人用小刀刮過,取走一點樣本。
艾德瞪著那盤麵包。「他們連麵包都檢測?」
「也許是蜂蜜。」薇斯帕說。
「我以後再也不相信免費蜂蜜。」
她沒有笑。
桌上還放著一張新的白色卡片。
卡片邊緣壓著銀色細紋,中央印著白塔徽記。
薇斯帕沒有立刻碰。
艾德湊近,念出卡片上的字:「黎小姐,您錯過複檢。為避免夜災反應擴散,請於日落前至醫療棚完成血液確認。若行動不便,白塔可派員到府協助。」
他念完,沉默了片刻。
「到府協助聽起來像強行闖進來的禮貌版本。」
「他們已經示範過了。」薇斯帕說。
她拿起卡片。
指尖剛碰到紙面,怪書就在包裡翻開。
紙頁上浮出細密字跡。
——白塔銀粉。
——血味取樣。
——家庭檔案比對中。
家庭檔案。
薇斯帕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德看見她臉色變了。「妳想到什麼?」
「父母的書房。」
「那個剛會自己翻頁的地方?」
「舊書房在樓上。昨天的翻頁聲來自那裡,但我還沒真正翻過所有抽屜。」
艾德看著樓梯,表情非常不情願。「妳知道嗎?通常故事裡這種時候,上樓的人都會遇到很糟的東西。」
「你可以留在下面。」
「那下面也會出事。」艾德立刻說,「我跟妳上去。至少我們兩個遇到糟東西時,可以輪流尖叫。」
樓梯每踩一步都發出輕微聲響。
薇斯帕走在前面,怪書抱在懷裡。它比剛才更冷,像在催促她,又像在警告她不要太快靠近真相。
舊書房的門虛掩著。
昨夜她離開時,明明關上了。
門縫裡透出一點灰白光。不是陽光,而是白塔銀燈留下的殘光,乾淨、冷淡、像沒有影子的水。
薇斯帕推門。
書房裡的氣味變了。
原本混著舊紙、木頭和雨水霉味的空氣中,多了一絲消毒水與甜藥粉的味道。書桌上的灰塵被擦開一條窄痕,抽屜被拉出又推回,角度整齊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艾德小聲說:「我討厭他們比小偷還整齊。」
薇斯帕走到書桌前。
昨夜怪書出現的位置空著。
但桌面上多了一枚很細的銀針。
它被放在墨水瓶旁邊,針尖乾淨,尾端刻著白塔小徽記。
艾德臉色一白。「那是威脅嗎?」
薇斯帕看著銀針,沒有碰。
「不。」她說,「是提醒。」
提醒她:他們進得來。
提醒她:他們知道她在找什麼。
怪書忽然自行翻開。
紙頁上浮出一個小小圖案:書桌左側第三個抽屜。
薇斯帕蹲下,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是父親留下的舊鋼筆、乾掉的封蠟、幾枚生鏽鑰匙。第二個抽屜是母親的針線盒、碎蕾絲、褪色手套。第三個抽屜被鎖住。
艾德立刻精神一振。「需要我撞開嗎?」
「不用。」
「我可以。」
「你撞開之後,抽屜和你的肩膀都會壞。」
「合理。」
薇斯帕拿起那串生鏽鑰匙,一把把試。第三把轉動時,抽屜裡傳來輕微咔噠聲。
抽屜拉開。
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家書。
只有一只深藍色文件匣。
文件匣上貼著一張舊標籤,字跡已經褪色,仍能看出母親的筆跡。
——不要給白塔。
薇斯帕呼吸一滯。
艾德也不說話了。
她打開文件匣。
最上方是一份出生記錄。
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右上角有灰霧鎮教區的印章。她的名字寫在中央,母親的名字在下面,父親的簽名略微潦草。
她往下看。
血型欄沒有填常見的字母。
那一欄被母親用墨水劃掉,旁邊手寫了兩個字。
曦型。
艾德湊過來,皺眉。「曦型是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或者說,她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
可當那兩個字映入眼底時,昨夜夢裡的金色水面、怪書上的血痕、白塔標籤上那行「曦血反應」忽然連成一條線。
她翻下一頁。
第二張是白塔寄來的舊信。
信紙乾淨得不像已經放了十幾年,邊緣有細小銀紋。抬頭寫著:親愛的黎夫人,根據您女兒出生時呈現的特殊血液光化反應,我們誠摯建議您帶孩子至白塔接受長期保護性觀察。
薇斯帕讀到「保護性觀察」時,胸口像被冷手壓住。
艾德低聲罵道:「她才剛出生,他們就想觀察她?」
薇斯帕繼續看。
信上寫著,她的血液在接觸晨光時會出現異常折射,對聲音、名字與部分夜災殘留物有反應。白塔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這種罕見血型若不被妥善管理,可能對本人與周圍居民造成風險。
妥善管理。
薇斯帕把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們早就知道。」她說。
艾德小心翼翼地問:「妳母親拒絕了?」
薇斯帕翻到下一張。
是母親寫給白塔的回信草稿。
字跡比標籤上更用力,幾乎劃破紙面。
——我的女兒不是可供觀察的病患,也不是公共風險。她不接受你們所謂保護。
下面還有一句,被墨水重重劃掉。
薇斯帕把紙斜過來,勉強辨認出被劃掉的字。
——你們已經害死過一個孩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霧氣拍著玻璃,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腹輕敲。
艾德的聲音變得很輕。「薇斯帕。」
她沒有抬頭。
文件匣底部還有一張更小的紙。
那是一份血液檢測表,沒有白塔正式印章,只有父親的手寫備註。
——曦型不穩定。不可抽血。不可長期暴露於銀燈。不可讓她在失名者附近停留太久。若魔典反應出現,立刻離開灰霧鎮。
薇斯帕盯著最後一句。
魔典反應。
父親知道這本書。
她手指發冷,怪書卻在這時翻動。
紙頁浮出一行新字。
——黎家血檔已被白塔重啟。
——特殊血型確認中。
——採血優先級提升。
艾德讀完,臉色難看。「這不是好消息。」
「你今天已經說過很多次類似的話。」
「因為今天一直在提供很糟的素材。」
薇斯帕把文件一張張收好。
她的動作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也許是恐懼太多,反而擠不出新的慌亂。她只覺得胸口有一塊東西慢慢變硬。
白塔不是今天才發現她。
他們只是今天終於找到理由,把手伸回來。
樓下忽然傳來門鈴聲。
一聲。
很禮貌。
艾德差點跳起來。「妳家門鈴不是壞了嗎?」
「壞了。」
第二聲門鈴響起。
清脆、克制,像拜訪者耐心很好。
薇斯帕把文件匣塞進書桌暗格裡,怪書則抱在懷裡。艾德抓起桌邊一只沉重燭台,表情像自己也不太相信這東西能派上用場。
「如果下面是白塔醫生,」他小聲說,「我可以假裝我是妳遠房表弟,正在發燒,不方便見客。」
「你不像我的表弟。」
「那我像什麼?」
「像一個拿燭台拿反的人。」
艾德低頭,默默把燭台轉正。
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門外傳來芙洛拉護士的聲音。
「黎小姐,您在家嗎?白塔擔心您的身體狀況,特地派我來協助您完成複檢。」
協助。
薇斯帕看向樓梯。
艾德用口型說:不要開。
芙洛拉又說:「請放心,過程很快,不會造成太大不適。我們只需要一點血。」
薇斯帕忽然覺得那句話好笑。
只需要一點血。
白塔每次都只需要一點。
一點聲音,一點名字,一點記憶,一點血。等人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拆成許多個可以被標記、被保存、被分析的小部分。
怪書在她懷裡發熱。
不是痛。
更像憤怒。
薇斯帕走下樓。
艾德急忙跟上。「妳真的要開門?」
「她已經知道我在家。」
「知道是一回事,開門讓她進來是另一回事。」
「我沒說要讓她進來。」
她走到門前,隔著門板開口:「芙洛拉護士。」
門外的聲音立刻柔和起來。「黎小姐,您果然在。請開門,我們只是想確認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目前很好。」
「您錯過了複檢。」
「我沒有預約。」
門外安靜了一瞬。
芙洛拉仍然笑著,薇斯帕幾乎能想像她把手疊在身前的模樣。
「灰霧鎮目前處於夜災風險期,部分檢測會由白塔主動安排。這是為了居民安全。」
「所以你們進我家,也是為了居民安全?」
門外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艾德在旁邊睜大眼,用口型說:妳直接問了?
薇斯帕沒有看他。
芙洛拉聲音依然溫柔。「黎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麵包被刮過,書房抽屜被翻過,桌上多了一張卡片,墨水瓶旁邊有一枚白塔銀針。妳不明白哪一部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紙張摩擦聲。
似乎有人在記錄。
薇斯帕唇角冷了一下。「妳現在也在寫嗎?」
芙洛拉終於收起一點笑意。「黎小姐,您情緒過度緊張。這正是我們擔心的原因之一。特殊血型在壓力下可能產生不穩定反應,您需要專業協助。」
特殊血型。
她說出口了。
艾德握緊燭台。
薇斯帕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誰告訴妳我是特殊血型?」
「您的出生資料顯示——」
芙洛拉忽然停住。
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門內,薇斯帕垂眼看著怪書封皮。
怪書浮出一行字。
——她知道。
薇斯帕輕聲問:「白塔保存了我的出生資料?」
芙洛拉很快恢復。「白塔保存所有居民醫療紀錄,這是為了在危急時能提供最有效保護。」
「我母親拒絕過你們。」
這句話落下後,門外像被霧吞了一秒。
芙洛拉再開口時,語氣低了些。「黎夫人當年做出的是情緒化選擇。她沒有完全理解那種血型可能帶來的風險。」
薇斯帕眼神冷了。
「不要用白塔的語氣評價我母親。」
門外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一會兒,芙洛拉輕聲說:「我不是您的敵人,黎小姐。我只是希望您明白,有些血不是普通人的身體能自己承擔的。您已經接觸多名失聲者,昨夜又出現魔典式反應。如果不接受檢查,下一次失控時,受傷的可能不只您。」
艾德臉色變了變。
因為這句話戳中了最可怕的地方。
薇斯帕自己也知道。
怪書、失名、淡金血痕、那些被她念出後就尖叫的名字。她不能假裝自己只是被白塔盯上的無辜者。她身上確實有某種危險。
可白塔不會因為危險而尊重她。
他們只會把危險寫成可利用的理由。
薇斯帕抬起頭。「如果我的血真的危險,那更不能交給你們。」
門外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芙洛拉說:「您還太年輕,不該獨自做這種判斷。」
「那就等我老一點再來。」
艾德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忍住。
門外的溫柔終於裂開一點。
「黎小姐,請不要讓事情變得困難。」
「事情不是我變困難的。」薇斯帕說,「是你們把我的名字寫上標籤,把我的血寫進檔案,把我的家翻過一遍,然後站在門口說只是想幫忙。」
怪書在她懷裡翻開。
門縫下方忽然滑進一張薄薄的白紙。
艾德立刻用燭台壓住。
紙上只有一行字。
——日落前未完成複檢者,將由白塔進行保護性接送。
艾德低聲說:「保護性接送是綁架嗎?」
「白塔版。」薇斯帕說。
門外,芙洛拉最後一次開口。
「日落前,我會再來。請您想清楚,黎小姐。您的血型不只關係您自己,也關係整個灰霧鎮。」
腳步聲離開門前。
薇斯帕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霧重新貼上門板。
艾德放下燭台,手心全是汗。「我覺得我們應該立刻去找霍爾特。」
「嗯。」
「或者找一輛車,把妳塞進車裡,往任何不是灰霧鎮的地方跑。」
「她說日落前會再來。」
「所以我們要在日落前跑。」
薇斯帕看向窗外。
白塔醫療棚的旗幟仍在遠處霧中晃動。灰霧鎮的居民還在排隊,莉莎抱著歐文的聲音瓶,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弟弟被救出來。北邊倉庫裡有聲音瓶,有被轉移的人,也可能有更多像她一樣被寫進檔案的人。
她想起母親回信裡那句話。
你們已經害死過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誰?
為什麼父親會知道魔典反應?
為什麼母親不讓她靠近白塔?
她低頭打開文件匣,取出那張血液檢測表。
曦型。
不可抽血。
魔典反應出現,立刻離開灰霧鎮。
怪書翻頁。
這一次,頁面上沒有警告,也沒有陌生名字。
只有一句話慢慢浮現。
——特殊血型已確認。
——下一個名字正在失去聲音。
薇斯帕猛地抬頭。
窗外,白塔醫療棚方向傳來一聲尖叫。
緊接著,廣播聲響起。
「請居民保持冷靜。檢測區出現短暫不適反應,白塔已掌握情況。」
艾德臉色發白。「又來了?」
薇斯帕把文件匣扣上,塞進外套內側。她抓起怪書,轉身往門口走。
艾德急了。「妳不是說要找霍爾特嗎?」
「先找那個正在失聲的人。」
「白塔剛說日落前要來接妳!」
「那就讓他們來的時候撲空。」
艾德瞪著她的背影,半晌後抓起桌上的黑麥麵包,胡亂抹了一層蜂蜜奶油塞進口袋。
薇斯帕回頭看他。
他滿臉理直氣壯。「如果要逃命,我需要熱量。」
她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很淡,像霧裡被擦亮的一小片玻璃。
「走。」
薇斯帕剛走到門邊,外套裡的文件匣忽然滑出一張薄紙。
那紙夾在檢測表背面,方才太緊張,她沒有看見。紙角被壓得很平,上面是母親更熟悉、更柔軟的字跡。
——若白塔問妳血型,不要回答。
——若白塔說妳會害人,不要立刻相信,也不要立刻否認。先離開光下,去找會記得妳名字的人。
薇斯帕的腳步停住。
艾德探頭看了一眼,聲音也低下來。「妳母親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薇斯帕捏著那張紙,指腹擦過最後一行。
那裡還寫著一句更小的話,像是匆忙補上的。
——孩子,妳不是檔案。妳先是妳自己。
胸口那塊硬起來的東西忽然裂了一道細縫。不是軟弱,也不是眼淚,只是她在所有冰冷標籤裡,突然摸到一點人留下來的溫度。
艾德沒有催她。他難得安靜,只把那塊抹了蜂蜜奶油的黑麥麵包又往口袋深處塞了塞,彷彿這樣就能在災難裡多保存一點普通日子的味道。
薇斯帕把母親的紙條折好,和檢測表一起收進衣內。
「去找會記得我名字的人。」她輕聲念。
艾德立刻抬手。「我記得。雖然妳脾氣不好,欠我兩枚銅幣,還經常用眼神罵人,但我記得。」
薇斯帕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欠你銅幣?」
「妳看,這就是妳不完整的記憶造成的社交風險。」
她把門拉開。「閉嘴,艾德。」
艾德咧嘴。「很好。妳還記得我的名字,情況暫時沒有壞到最底。」
兩人衝出晨霧宅邸。
遠處的白塔銀鐘又響了一聲。
街上的人影被霧拉得很長,像一排被白塔牽著走的細線。薇斯帕忽然明白,自己若不剪斷其中一根,下一個被牽走的人就會在她眼前消失。
怪書在薇斯帕懷裡微微發燙,像一顆不屬於人類身體的心臟。
而在灰霧鎮的霧裡,有什麼東西正循著她的血味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