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聲者
第二聲尖叫比第一聲更近。
它像一枚被人從霧裡擲進晨霧宅邸的碎玻璃,砸在窗上,沒有真正打碎什麼,卻讓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柯林剛睡著,整個人因那聲尖叫猛地抽搐。他的手還抓著披風邊角,指節繃得發白,嘴唇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薇斯帕比他更快抬頭。
怪書攤在桌上,柯林・拜恩的名字旁那點淡金色血痕仍在慢慢滲開。新出現的陌生名字只閃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用潮濕的布擦掉,只留下幾道不清楚的墨影。
艾德抱著燭台站在門邊,半張臉被燭火照得發白。
「妳聽見了吧?」他問。
「聽見了。」
「我希望妳說沒聽見。」
「那你會相信嗎?」
艾德停了停,誠實地說:「不會,但我會短暫地感到安慰。」
薇斯帕把灰色信封壓回怪書上。信封裡刮紙的聲音還在,細細的,急促的,像有人被關在很薄的紙後面,正用最後一點力氣求她拆開。
她沒有立刻動。
門外的霧很重,重到連窗框都像泡在冷水裡。灰霧鎮的街燈隔著玻璃只剩模糊的黃點,遠處鐘聲還在卡著不該存在的節奏,敲一下,停一段,再敲一下,像有人忘了時間該怎麼走。
「那聲音從哪邊來的?」艾德壓低聲音。
「北邊。」薇斯帕說。
「北街郵站?」
她沒有回答,只低頭看著信封。
黑線又斷了一截。
艾德看見那條線自己崩開,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對一封信指指點點,但它真的很沒有禮貌。」
薇斯帕伸手按住信封邊緣。
冰冷的血香從紙縫裡漏出來。
不是新鮮的血。那味道更像藥水浸過的舊繃帶,混著一點甜膩的蜂蜜氣味,讓人想到白塔醫療棚裡總是過分乾淨的白布、過分溫柔的嗓音,還有那種讓人不知不覺放鬆防備的笑。
她拆開信。
信紙薄得近乎透明,邊角有乾掉的白色粉末,紙面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不是墨寫的,而像用被稀釋過的藥水浸出來。
——莉莎・莫恩,失聲前一小時。
艾德湊近看了一眼,差點把燭台戳到薇斯帕頭髮上。
「失聲前一小時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只剩不到一小時。」
「我不喜歡這種倒數。」
薇斯帕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很淡的圓形印記,像白塔醫療站使用的藥瓶封蠟,只是中間多了一枚細小的鐘。
怪書翻到下一頁。
紙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聲音先被標記,名字才會鬆動。
艾德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這本書能不能有一次說人話?」
「它已經比你清楚。」
「我至少不會在別人快死之前只寫一句謎語。」
「她還沒死。」薇斯帕把信折起,塞進裙袋,「所以我們去找她。」
艾德看了一眼地上的柯林。「那他呢?」
柯林縮在披風裡,睡得很不安穩。他失去了一半名字,也失去了不少聲音。薇斯帕知道自己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客廳,但她更不能等到天亮。
她走到廚房門口,敲了敲牆。
「羅茜嬸嬸?」
沒有人回答。
她又敲了三下。
這一次,廚房後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名圓臉婦人披著厚披肩探出頭,手裡還抓著一只擀麵杖。她眼睛半瞇,頭髮亂得像剛從麵粉袋裡鑽出來。
「誰家小鬼大半夜敲牆?」
艾德立刻把燭台往身後藏。
薇斯帕叫她:「羅茜嬸嬸,是我。」
羅茜嬸嬸盯著她看了兩秒,又看向客廳地上的柯林,再看向艾德懷裡的舊披風與桌上那本書,表情慢慢變得清醒。
「我不想知道。」
艾德小聲說:「您連問題都還沒聽。」
「我活到這個年紀,就是因為知道什麼問題不該聽。」羅茜嬸嬸把擀麵杖往肩上一扛,「但孩子怎麼了?」
薇斯帕簡短地說:「他被白塔標記,名字出了問題。我需要出去找另一個人,不能把他單獨留著。」
羅茜嬸嬸嘴唇抿起。
她平常在晨霧宅邸幫忙送麵包和洗布,偶爾來廚房收拾薇斯帕永遠收不乾淨的杯子。她不是女巫,不是醫生,也不是什麼勇敢的巡夜人,但她聽見白塔兩個字時,眼睛裡立刻掠過一點厭惡。
「又是那些穿白衣服的?」
「嗯。」
「他們昨天才在市場給孩子發甜藥水,說能防夜裡咳嗽。」
薇斯帕心裡一沉。「什麼甜藥水?」
羅茜嬸嬸走進來,把擀麵杖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柯林的額頭。「小瓶裝,淡黃色,聞起來像蜂蜜檸檬。說是小孩喝了睡得安穩,大人喝成人版,苦得像把靴底煮成湯。」
艾德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只摔裂的藥瓶。
「成人版我們見識過了。」
羅茜嬸嬸看向他。「你喝了?」
「差點。」
「那你命大。」
艾德嚴肅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薇斯帕把桌上的半條黑麥麵包切開,抹上最後一點蜂蜜奶油,放到羅茜嬸嬸手邊。
「如果他醒來,先讓他吃一點。不要讓他喝白塔送來的任何東西。水要從後院井裡打,燒開後再給他。」
羅茜嬸嬸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妳說話怎麼像要去打仗?」
艾德舉起燭台。「因為我們目前最像武器的東西是這個。」
「那你們很可能打不贏。」
「謝謝,這個判斷很有幫助。」
羅茜嬸嬸把麵包推回薇斯帕面前。「妳也吃。」
「我不餓。」
「小姑娘半夜抱著怪書衝出去之前,都說自己不餓。」羅茜嬸嬸把麵包塞進她手裡,「然後她們就會在半路暈倒,害旁邊那個拿燭台的傻子背她回來。」
艾德立刻抗議:「我未必背得動。」
羅茜嬸嬸瞥他一眼。「所以我說傻子。」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卻還是被她一句話逼得嘴角動了一下。她咬了一口黑麥麵包,蜂蜜奶油已經冷了,甜味卻仍在舌尖慢慢化開。那點平凡得近乎可笑的甜,讓她因怪書與尖叫而繃緊的胃稍微落回原處。
她把剩下半片塞給艾德。
「吃。」
艾德接過去,看著麵包,又看著燭台。「我忽然覺得自己被編進一個非常貧窮的冒險故事。」
「至少有蜂蜜奶油。」
「對,這就是我們的高光時刻。」
羅茜嬸嬸不理他們的鬥嘴,搬了張椅子坐到柯林旁邊。她把擀麵杖橫放在膝上,像守著一扇小門。
「去吧。」她說,「我看著他。誰敢從這裡拖孩子走,我先敲斷他的手。」
薇斯帕看著她。
「謝謝。」
「少說漂亮話。」羅茜嬸嬸哼了一聲,「回來時別少一個人。」
艾德立刻小聲對薇斯帕說:「她主要是在說我。」
「我知道。」
「妳可以稍微假裝不是。」
「走。」
他們從後門離開晨霧宅邸。
霧比屋裡看見的更厚,像有人把整條街泡在冷牛奶裡。石板路濕滑,兩旁的房子只剩模糊輪廓,屋簷滴水聲一下一下落在黑暗裡。遠處醫療棚的白色布頂隱約發亮,像一塊漂在霧中的骨頭。
薇斯帕把怪書用布巾包住,抱在懷裡。
艾德走在她旁邊,燭台沒有點火,換成一把從廚房抽屜翻出來的短刀。那把刀平常用來切乾酪,刀柄還沾著一點香草碎。
他低頭看著刀,神情複雜。
「我覺得它聞起來不像武器。」
「如果敵人是乾酪,它會很有威懾力。」
「希望今晚我們只遇到乾酪。」
薇斯帕沒有接話。
霧裡有人在哭。
那哭聲很細,不像孩子,也不像老人,更像一個人把聲音壓在喉嚨裡,不敢完整放出來。她停下腳步,側耳聽。
艾德也停了。
「又來了?」
「不是尖叫。」薇斯帕低聲說,「有人在哭。」
「這種時候我寧願遇到尖叫。至少尖叫會告訴我們該往哪裡跑。」
哭聲從北街方向傳來。
北街郵站後面那排藍窗框房子,在灰霧鎮並不起眼。郵差、抄寫員、小學徒和一些獨居老人住在那裡。白天時,街角會有賣烤栗子的攤子,晚上則只剩被霧泡軟的木招牌和鎖上的郵筒。
他們趕到時,第三戶藍窗框房子的門半開著。
門縫裡流出一點燈光,還有被撞倒的椅子聲。
薇斯帕推門前,艾德拉住她。
「等一下。」
她看向他。
艾德深吸一口氣,把短刀握緊。「這次讓我先說一句很勇敢的話。」
「你說。」
「如果裡面有怪物,我們先跑。」
薇斯帕看了他一會兒。
「這不是勇敢的話。」
「但很實用。」
屋裡又傳出一聲悶響。
薇斯帕不再等,推門進去。
屋內的燈油快燒盡了,空氣裡有濃重的藥味。客廳桌上放著半碗冷掉的燕麥粥、一小盤沒吃完的蜂蜜餅,還有一瓶被白布包著的藥水。藥瓶標籤上印著白塔醫療站的徽記,下面用漂亮字體寫著:夜咳舒緩,兒童甜味版。
艾德看見那行字,臉色立刻變了。
「我不喜歡甜味版。」
薇斯帕走過去,沒有碰藥瓶,只用手帕隔著拿起來聞了一下。
蜂蜜、檸檬、薄荷。
還有藏在最底下的一點血腥味。
「莉莎?」她喊。
哭聲停了。
幾秒後,裡屋傳來一個女人顫抖的聲音。
「誰?」
「薇斯帕。晨霧宅邸的薇斯帕。」
「我沒有叫白塔。」女人的聲音立刻緊繃,「我沒有叫他們,你們不要進來。」
「我們不是白塔。」
「白塔也這麼說。」
艾德小聲嘀咕:「這句話很有道理。」
薇斯帕瞪了他一眼,放輕語氣。
「我們找到一封信,上面寫著莉莎・莫恩的名字。她還有多久失聲?」
裡屋安靜下來。
然後門猛地被拉開。
一名瘦高女人站在門後,眼睛通紅,頭髮散落在肩上。她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少女臉色蒼白,唇上沒有血色,雙眼睜著,卻像看不見屋裡任何東西。
「妳怎麼知道?」女人問。
薇斯帕看著少女。
「她是莉莎?」
女人抱緊孩子。「我是她姨母,瑪琳。她剛剛還能說話,剛剛還在問我明天能不能去郵站幫忙分信。然後她喝了白塔送來的藥水,說喉嚨冷。」
莉莎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似乎想說什麼,眼睛急得泛紅,手指拼命抓著瑪琳的袖子。
薇斯帕走近一步。「她完全不能出聲了?」
「不是完全。」瑪琳聲音抖得更厲害,「剛才她還能喊我。後來只剩氣音。再後來……再後來她開始不認得自己的名字。」
艾德低聲說:「失聲者。」
這個詞落在屋裡,像一盆冷水。
莉莎忽然轉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瞬恐懼。她伸手摸自己的喉嚨,又指向桌上的藥瓶,拼命搖頭。
薇斯帕立刻說:「我知道,不是妳的錯。」
莉莎的眼淚掉下來。
瑪琳看著薇斯帕,像抓到最後一根線。「妳能救她嗎?白塔說這只是夜咳驚厥,讓我等天亮送她去醫療棚。可她的名字剛才從登記簿上變淡了。妳看。」
她把一本小小的郵站登記簿塞過來。
薇斯帕翻開。
莉莎・莫恩的名字寫在今天值班記錄旁,墨色果然變得很淡。不是褪色,而像有人從紙背後把名字一點點吸走。
怪書在薇斯帕懷裡震了一下。
她把它放到桌上,布巾滑開,封皮露出來。瑪琳倒抽一口氣。
「那是什麼?」
「麻煩。」艾德替她回答。
薇斯帕沒有否認。
怪書自己打開,頁面浮現莉莎的名字。字跡很淡,淡得幾乎快看不見。名字旁邊,有一個細小的鐘形標記。
——聲音已被標記。
——名字鬆動中。
——若入白塔,歸還概率下降。
艾德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很久。
「它居然會算概率。」
「現在不是驚訝這個的時候。」
「我只是覺得一本怪書比白塔誠實,這讓我很不舒服。」
瑪琳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抓著莉莎肩膀。「不要送去白塔?可她不能說話,她會不會窒息?她喉嚨一直很冷。」
薇斯帕拿起那瓶兒童甜味藥水,隔著手帕把瓶身轉了一圈。瓶底有一層極淡的銀粉,隨著液體晃動,像一圈細小的月光。
她想起羅茜嬸嬸說的甜藥水。
「她喝了多少?」
「半瓶。」
艾德看了看瓶子,低聲說:「半瓶還能剩這麼多?這瓶子是餵馬的嗎?」
瑪琳哭著說:「白塔護士說孩子最近夜裡常咳,要多喝一點。」
薇斯帕胸口那點怒意慢慢沉下去,變成更冷的東西。
「她不是咳嗽。」
「那她是什麼?」
薇斯帕看向莉莎。
少女的眼神一直在飄,像有人在她腦子裡不停擦掉路標。她試著用手指在桌面上寫字,寫到第三筆時突然停住,茫然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聲音被先標記了。」薇斯帕說,「名字正在鬆動。」
瑪琳臉色慘白。「什麼叫鬆動?」
薇斯帕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確定自己有資格解釋。
怪書忽然翻了一頁。
頁面空白片刻,慢慢滲出一行字。
——叫她的名字。
薇斯帕照做。
「莉莎。」
少女抬頭。
她聽見了。
怪書又浮出一行。
——讓她回答。
薇斯帕看著莉莎。「妳能告訴我,妳叫什麼嗎?」
莉莎張嘴。
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急得哭起來,雙手在桌面上亂抓。瑪琳想抱住她,卻被薇斯帕輕輕攔下。
「等一下。」
「她在害怕!」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還要逼她?」
這句話刺進薇斯帕胸口。
她看著莉莎痛苦的臉,忽然明白白塔為什麼那麼容易讓人相信。因為當一個人正在痛苦時,最像善意的選擇就是立刻讓她停止痛苦。不要問,不要想,不要記得,把藥喝下去,把名字交出去,睡一覺,醒來後什麼都不疼。
可那不是救。
那只是把她從自己身體裡趕走。
薇斯帕蹲到莉莎面前,讓視線與她平齊。
「我不會逼妳說出來。」她慢慢說,「但妳要聽見它。妳叫莉莎・莫恩。莉莎,不是病號,不是標記,不是白塔藥瓶上的編號。」
莉莎顫抖著看她。
「妳現在說不出來沒關係。」薇斯帕伸出手,掌心朝上,「妳只要記得,這個名字還是妳的。」
莉莎的手指慢慢放到她掌心。
怪書頁面上的字跡忽然亮了一下。
薇斯帕感覺有什麼細小的東西順著莉莎指尖鑽進自己手心。冷、細、疼,像一根冰針扎入血裡。她本能想抽手,卻忍住了。
艾德立刻察覺不對。「薇斯帕?」
「別碰我。」
「這句話通常代表很該碰。」
「艾德。」
他停住,臉色難看地握緊短刀。
薇斯帕眼前浮出一段畫面。
不是屋子。
不是霧。
她看見白塔醫療棚裡的長桌,長桌上排著一批小藥瓶。護士芙洛拉站在桌邊,把淡黃色藥水倒進量杯裡。她笑得很柔和,對排隊的孩子說:「甜味的,不苦。喝了就能睡得好,明天喉嚨就不疼了。」
莉莎站在隊伍最後,手裡拿著郵站分信用的小布袋。她沒有咳嗽,只是因為最近夜裡常幫姨母整理信件,嗓子有點啞。
芙洛拉低頭看名單。
「莉莎・莫恩?」
莉莎點頭。
芙洛拉的筆尖在名字後畫了一個小小的鐘。
薇斯帕聽見那一筆落下時,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紙。
是莉莎的聲音。
畫面一晃。
薇斯帕回到藍窗框小屋,掌心已經滲出淡金色血。莉莎的手指上也沾了一點,兩人的血痕之間有一縷極淡的白線,像聲音被拉成了線。
怪書寫道:
——標記源:白塔甜味藥水。
——標記者:芙洛拉・懷特。
——標記目的:聲紋觀察。
瑪琳看見芙洛拉的名字,整個人僵住。
「她說她只是護士。」
艾德冷笑。「白塔的人都只是。只是護士,只是醫生,只是保護,只是檢測。等他們把妳拆完,大概還會說只是收拾。」
薇斯帕按著掌心,疼得指尖發抖。
莉莎忽然抓住怪書邊緣。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嘴唇一開一合,像想跟著念。
沒有聲音。
但怪書上的莉莎・莫恩四個字,忽然深了一點。
薇斯帕屏住呼吸。
「再一次。」她低聲說,「莉莎。」
莉莎眼淚掉得更兇。
她努力張嘴。
喉嚨裡擠出一個很細、很破碎的音。
「莉……」
瑪琳捂住嘴。
艾德也愣住了。
那不是完整名字,甚至不像真正的聲音,只是一點被磨損的開頭。可怪書頁面上的鐘形標記忽然裂開一條縫。
薇斯帕立刻說:「夠了,先不要再試。」
瑪琳急忙問:「她是不是好了?」
「沒有。」薇斯帕把怪書合到一半,又停住,「只是還沒有完全被取走。」
瑪琳的希望被這句話壓得搖晃了一下。
薇斯帕看見她的表情,心口微微發緊。她知道瑪琳想聽見的是「會好」,是「我能救她」,是「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可她不能再用漂亮話填滿別人的恐懼。
她只能說:「我能幫她拖住名字。要真正拿回來,我得找到芙洛拉標記過的源頭,還有白塔保存她聲音的地方。」
「在哪裡?」
「醫療棚。」
艾德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今晚一定會走到那塊白布骨頭下面。」
薇斯帕把藥瓶收進布巾。「你可以留下。」
艾德看她。「妳又來了。」
「什麼?」
「每次事情變危險,妳就開始給別人留退路,像自己沒有退路一樣。」
她一時說不出話。
艾德把乾酪短刀往腰帶裡一插,動作很不專業,差點割到衣角。
「我留下也沒什麼用。這位女士看起來很想用椅子打人,她可以守門。」
瑪琳紅著眼睛說:「我可以。」
「看吧。」艾德對薇斯帕攤手,「她比我有氣勢。」
莉莎忽然拉住薇斯帕袖口。
她不能說話,只把桌上的郵站登記簿推過來,手指點在自己名字下方另一個名字上。
薇斯帕低頭。
那名字是:歐文・莫恩。
瑪琳臉色一變。
「那是她弟弟。」
薇斯帕看向莉莎。
莉莎拼命點頭,又指向桌上的白塔藥水,再指向外面。
艾德皺眉。「她弟弟也喝了?」
瑪琳慌忙說:「沒有,他今天在郵站值晚班,還沒回來。」
怪書猛地翻頁。
歐文・莫恩的名字浮出來。
名字旁,也有一個小小的鐘形標記。
薇斯帕感覺手心的傷口又疼起來。
「不是藥水。」她說,「白塔標記的不只喝藥的人。」
瑪琳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艾德看向門外的霧。
「郵站。」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車聲。
白塔馬車的車鈴聲很好認。清脆、規律、乾淨,像每一次靠近都帶著醫療與秩序的假面。
薇斯帕吹熄屋裡的燈。
黑暗落下,莉莎的呼吸聲變得很清楚。
門外霧光微亮,有人舉著白塔銀燈走近藍窗框房子。腳步不多,三個人,可能還有一輛馬車停在街角。
芙洛拉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溫柔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壞事。
「莫恩夫人?我們來接莉莎回醫療棚觀察。她的症狀不能拖。」
瑪琳渾身發抖。
艾德無聲地看向薇斯帕,用口型說:窗戶?
薇斯帕看了一眼窗。窗外就是後巷,但後巷有銀燈的反光。白塔不是第一次抓人,他們知道人會逃往哪裡。
怪書頁面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不要交出失聲者。
薇斯帕幾乎想冷笑。
這次它倒是說得很直白。
芙洛拉又敲了一下門。
「莫恩夫人,請開門。白塔會保護孩子。」
莉莎無聲地哭起來。
薇斯帕把怪書遞給艾德。
艾德嚇得差點撒手。
「妳給我幹什麼?」
「抱好。」
「它如果咬我呢?」
「忍著。」
她把那瓶兒童甜味藥水拿起來,走向門口。瑪琳想攔她,薇斯帕只輕輕搖頭。
「別出聲。」
她打開門。
霧氣湧進屋內。
芙洛拉站在門外,白色護士裙潔淨得像剛被月光洗過。她身後有兩名白塔助手,其中一人提著銀燈,另一人拿著一只軟皮束帶箱。
看見薇斯帕,芙洛拉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薇斯帕一直盯著她,幾乎看不見。
「黎小姐。」芙洛拉很快恢復溫柔,「這麼晚,妳怎麼在這裡?」
薇斯帕把藥瓶舉起來。
「妳送的?」
芙洛拉看了一眼瓶身,微笑。「白塔醫療站提供給居民的夜咳藥水。最近霧重,孩子容易喉嚨不適。」
「她不是夜咳。」
「很多病症初期都會被家屬誤判。」
「所以妳替她判斷成失聲?」
芙洛拉的眼神微微一冷,又很快被笑意蓋住。
「失聲只是暫時的驚厥反應。」
薇斯帕看著她。
「妳在她名字後面畫了一個鐘。」
芙洛拉沒有說話。
霧裡的銀燈晃了一下。
白塔助手往前跨了一步。
芙洛拉抬手,阻止他。
「黎小姐,妳最近接觸太多異常事件,可能受到了不好的影響。」她聲音放得更柔,「白塔也很擔心妳。我們可以一起回醫療棚,妳、莉莎,還有那個孩子,都能得到照顧。」
「柯林?」
芙洛拉微笑沒有變。
她沒有問柯林是誰。
因為她知道。
薇斯帕指尖慢慢收緊。
「你們已經去過我家?」
「我們只是擔心。」
「擔心到連名字都記在名單上?」
芙洛拉輕輕嘆息,像在面對一個不懂事的病人。
「名字只是便於照護。」
薇斯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卻讓芙洛拉眼底的溫度徹底消失。
「那妳照護得真仔細。」薇斯帕說,「仔細到孩子還沒失聲,妳就替她準備好了病名。」
白塔助手再次上前。
「黎小姐,請妳讓開。」
薇斯帕沒有讓。
她身後,艾德抱著怪書屏住呼吸。瑪琳扶著莉莎站在裡屋門邊,莉莎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芙洛拉看了一眼屋內。
她的目光落在莉莎身上時,不像看孩子。
像看一只終於捕到的瓶子。
薇斯帕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住她視線。
「她不去。」
芙洛拉低聲說:「這不是妳能決定的事。」
「也不是妳能決定的。」
霧裡有什麼細小聲音響起。
像瓶蓋被轉開。
薇斯帕眼角瞥見銀燈後方,有一隻很小的玻璃瓶被白塔助手捏在手裡。瓶中裝著淡淡白霧,霧裡有一點微弱的聲音,像有人在睡夢中嘆氣。
怪書忽然在艾德懷裡翻頁。
艾德嚇得差點喊出聲,幸好他反應很快,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頁面發出淡金色光,照出幾個字。
——聲音瓶未封口。
——不可讓其靠近失聲者。
薇斯帕心跳一沉。
她不知道聲音瓶會做什麼,但她知道不能等對方先動。
她把手裡那瓶甜味藥水砸向銀燈。
玻璃瓶碎裂。
藥水潑上燈面,銀粉遇火瞬間發出刺眼白光。白塔助手驚叫後退,霧裡像炸開一片冷色火花。
艾德立刻大喊:「現在可以跑了嗎?」
「後門!」薇斯帕喊。
瑪琳扶著莉莎往後跑。
艾德抱著怪書跟上,嘴裡崩潰地念:「我從小就覺得自己適合做一個普通人,真的,普通人不該抱著會發光的書逃命。」
薇斯帕最後退進屋內,反手把門撞上。
外面傳來芙洛拉冰冷的聲音。
「攔住她們。」
不是溫柔護士。
不是醫療照護。
那一瞬間,薇斯帕聽見真正藏在白布後面的聲音。
命令、計算、回收。
她轉身追上眾人。
後門外的巷子被霧封住,遠處傳來馬車輪聲。瑪琳抱著莉莎跑不快,艾德抱著怪書也跑不快。薇斯帕一邊扶著莉莎,一邊感覺掌心傷口越來越燙。
怪書在艾德懷裡掙動。
「它又要幹嘛?」艾德喘著問。
薇斯帕伸手碰上封皮。
頁面自己打開。
莉莎・莫恩的名字旁,那個裂開的鐘形標記正在慢慢癒合。
不。
不是癒合。
是重新封口。
白塔正在用聲音瓶把她的聲音封回去。
莉莎忽然停下腳步,雙手掐住喉嚨,臉色發青。
瑪琳尖叫:「莉莎!」
薇斯帕扶住少女。
莉莎的喉嚨裡沒有聲音,連呼吸都被什麼細細的東西勒住了。她眼睛睜大,眼淚不停往下掉。
怪書浮出一行字。
——叫她。
薇斯帕抓住莉莎的手。
「莉莎・莫恩。」
沒有反應。
「莉莎。」
鐘形標記還在癒合。
白塔助手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後巷。
艾德急得臉都白了。「她聽不見!」
薇斯帕咬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按在怪書上。
淡金色血痕像火一樣蔓開。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知道那本書需要她的血,而莉莎需要一個聲音把她從封口裡拖出來。
她低下頭,貼近莉莎耳邊。
「妳叫莉莎・莫恩。」
血從她指尖滲入頁面。
「妳在郵站幫忙分信,妳有一個叫歐文的弟弟,妳姨母做的蜂蜜餅邊緣總是烤焦,但妳還是會吃掉。」
瑪琳哭著點頭。「對,對,她每次都吃掉。」
「妳不喜歡白塔的甜藥水,因為它太甜,甜到像有人把謊言煮進蜂蜜裡。」
莉莎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妳不是瓶子。」薇斯帕聲音發顫,卻沒有停,「不是標記,不是觀察樣本,不是他們名單後面那個小鐘。」
鐘形標記裂開。
莉莎猛地吸進一口氣。
她咳得整個人彎下去,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音。那聲音難聽、沙啞、疼得像被砂紙磨過,可它存在。
瑪琳抱住她。
艾德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剛才差點把乾酪刀扔出去,幸好沒有,因為它看起來真的沒有什麼用。」
薇斯帕卻沒有笑。
她看見怪書上的莉莎・莫恩四個字變深了一點,但名字旁仍有一半顏色很淡。
沒有完整歸還。
只能暫時拖住。
而另一個名字——歐文・莫恩——正在頁面上慢慢浮現,顏色比莉莎更淡。
遠處郵站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玻璃碎裂。
接著,是男孩短促的驚叫。
那聲音只響了一下,就像被人塞進瓶子裡,戛然而止。
莉莎抬起頭。
她張嘴,努力擠出一個破碎的音。
「歐……」
瑪琳臉色慘白。「歐文。」
怪書頁面上的歐文・莫恩旁,鐘形標記完整亮起。
薇斯帕按住流血的指尖,抬頭看向霧裡的郵站。
白塔馬車的鈴聲停了。
這比它靠近時更可怕。
因為停下,代表有人已經被裝上車。
艾德抱緊怪書,聲音發乾。
「我們還要追嗎?」
薇斯帕看著莉莎,看著瑪琳,看著怪書上兩個一深一淡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白塔從來不是等人出事後才來。
他們先標記,先準備藥,先寫好病名,先安排馬車,再等名字鬆動時,用最溫柔的聲音敲門。
她把布巾撕下一條,纏住自己的手指。
「追。」
艾德閉了閉眼。
「我就知道。」
「你可以留下。」
「妳如果再說一次,我就要開始懷疑妳真的很想擺脫我。」
薇斯帕轉頭看他。
霧很冷,手指很疼,怪書上的名字像兩枚燙在紙上的傷口。可是艾德站在那裡,臉色發白,手裡還抱著他剛才說會咬人的怪書,明明怕得要命,卻沒有退。
她低聲說:「那就跟上。」
艾德扯出一個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
「很好,我今晚正式升職成抱書員。」
莉莎忽然抓住薇斯帕袖口。
她喉嚨仍然破碎,卻努力發出聲音。
「救……他……」
那兩個字很輕,很疼,像從被封住的瓶口邊緣擠出來。
薇斯帕握住她的手。
「我會去看。」
莉莎眼裡的希望晃了一下。
薇斯帕沒有改口。
她不能承諾一定救回歐文。
她已經看見柯林有一半名字淡去,也看見莉莎的名字仍未完整歸還。她知道漂亮的保證很容易,承擔保證破碎後的痛苦卻很難。
所以她只重複了一次。
「我會去看。」
莉莎慢慢鬆手。
霧裡,郵站方向又響起一聲悶響。
薇斯帕轉身衝進霧中。
艾德跟在她身後,抱著怪書跑得很狼狽,一邊跑一邊低聲咒罵白塔、霧氣、乾酪刀,以及所有會在半夜工作的郵站。
怪書在他懷裡翻開最後一頁。
莉莎・莫恩的名字旁,慢慢浮出新的註記。
——失聲者,未完整歸還。
——聲音仍在瓶中。
——下一個名字,正在被帶走。
薇斯帕沒有回頭。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霧裡遠去的馬車輪聲,也聽見某個陌生男孩的名字,在怪書頁面上越來越淡。
歐文・莫恩。
她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又念一遍。
像怕這個名字在她抵達之前,就已經從世界上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