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藏不住的書
莫恩家的門口還亮著白塔留下的銀燈餘光。
那光不是普通燈火。它冷得像被泡在水裡的月亮,照在石階、濕霧和莫恩太太的睡袍邊緣上,把所有東西都洗成一種毫無血色的白。
薇斯帕站在牆影裡,指尖還按著懷裡那本怪書的封皮。
書安靜得過分。
越安靜,越不像真正睡著。
艾德抱著那包黑麥麵包,低聲問:「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做一件很英勇但不會死的事?」
霍爾特看他。「例如?」
「例如把麵包送給莫恩太太,然後假裝我們只是路過的善良鄰居。」艾德嚴肅地說,「如果白塔追問,我們就說蜂蜜奶油太多,必須找人分擔。」
薇斯帕本來胸口還繃得發疼,聽見這句話,差點被他氣笑。
「你覺得白塔會相信?」
「不相信也沒關係。」艾德小聲說,「至少莫恩太太能吃一口東西。她看起來快倒了。」
這句話讓薇斯帕沉默下來。
莫恩太太扶著門框,肩膀抖得厲害。白塔馬車已經消失在街尾,霧裡只剩鈴聲殘留,像有看不見的指甲,一下一下刮過濕冷石板。
她明明想追上去。
想立刻撕開車門,把莉莎從那些溫柔的手裡搶回來。
可霍爾特說得對。現在追,只會把自己也送進那輛車裡。
薇斯帕吸了一口濕冷的霧氣,把喉嚨裡那點鐵鏽味壓下去。
「先去找她母親。」
霍爾特皺眉。「妳確定?」
「莉莎在門框上留下痕跡。」薇斯帕低聲說,「她把剩下的名字藏起來了。她母親也許知道她平常會把東西藏在哪裡。」
艾德立刻把麵包包往懷裡抱得更緊。「所以麵包突襲還是有用。」
霍爾特面無表情:「這不叫突襲。」
「叫戰略慰問。」
「閉嘴。」
薇斯帕繞出牆影時,莫恩太太抬起頭。她眼睛紅得厲害,先是看見霍爾特的巡夜徽章,臉色立刻白了幾分,接著又看見薇斯帕,像終於抓到什麼能讓她站穩的東西。
「妳看見了嗎?」莫恩太太聲音發抖,「她剛剛還在叫自己的名字。她沒有瘋,她沒有傷害自己,她只是一直叫,像怕自己忘記。」
薇斯帕走上台階,沒有說白塔是錯的,也沒有急著承諾一定能救回莉莎。
她只是把艾德懷裡的麵包接過來,塞進莫恩太太冰冷的手裡。
「先坐下。」
莫恩太太怔住。「我吃不下。」
「那也拿著。」薇斯帕說,「手裡有熱的東西,妳比較不會倒下。」
艾德在旁邊補充:「黑麥麵包,羅茜嬸嬸烤的。蜂蜜奶油也在裡面。她說妳如果不吃,她會親自來罵人。」
莫恩太太眼淚忽然掉得更兇。
「羅茜還是這麼兇。」
「她對活人都兇。」艾德認真說,「這代表她很關心妳。」
霍爾特看了他一眼,像沒想到這種時候他居然能說出一句像樣的話。
莫恩太太被扶進屋裡。
莫恩家不大,客廳牆上掛著許多小相框。相框裡多半是莉莎從小到大的照片:第一次學會走路時扶著椅子笑,換牙時捂著嘴,站在灰霧鎮春祭的花燈下,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可其中有三張照片已經開始變得奇怪。
照片裡的莉莎還在,但她胸口的小名牌變成了空白。另一張照片的角落原本似乎有字,現在被霧一樣的白暈吞掉。第三張裡,莉莎正拿著一個木盒,盒蓋上的花紋被抹得模糊,只剩一條彎彎的刻痕。
薇斯帕的視線停在那個木盒上。
懷裡的書微微一動。
她立刻按住。
霍爾特注意到了,聲音壓低:「它又在動?」
「它一直在動。」薇斯帕也壓低聲音,「只是剛才比較懂得裝死。」
艾德小聲插話:「如果一本書會裝死,我覺得我們至少應該給它取個名字。怪書太不禮貌了。」
薇斯帕低頭看了一眼書脊。
封皮上的淡金紋路在暗處微微流動,像血管,也像樹根。它沒有標題,沒有作者,也沒有任何正常書該有的安靜。
「它暫時不配有名字。」
書頁在她手底下輕輕彈了一下。
艾德瞪大眼。「它是不是不高興?」
「很好。」薇斯帕咬牙,「我也不高興。」
莫恩太太坐在桌邊,手裡捧著黑麥麵包,卻一口也沒咬。蜂蜜奶油在紙包裡散出溫暖甜香,和屋子裡殘留的銀燈冷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莉莎平常會藏東西嗎?」薇斯帕問。
莫恩太太茫然抬頭。「藏東西?」
「小盒子、日記、字條,或是她不想被白塔看見的東西。」
莫恩太太的手指收緊,麵包紙被捏出皺褶。
「她最近確實常把東西藏起來。」
霍爾特走到窗邊,掀開一線窗簾,看向外面的霧。「她知道白塔會來?」
「我不知道。」莫恩太太喃喃,「她從第一次檢測回來後,就變得很怕聲音大的東西。杯子敲到桌子,她會嚇一跳。鐘聲響,她會摀住耳朵。可是白塔的人說,那是夜災後遺症,是正常反應。」
她抬起臉,眼裡滿是後悔。
「我信了。」
薇斯帕握住桌沿。
她想說這不是妳的錯。
可她忽然想起艾莉娜還沒有出場,想起目前能站在這間屋裡的人,都還太年輕、太慌張,沒有資格替別人的痛苦下結論。
於是她換了一句。
「白塔很會讓人相信他們。」
莫恩太太眼淚又掉下來。
「莉莎後來不肯喝甜藥水。她說藥水裡有一種很小的聲音,在學她說話。我以為她病得更重了。」
艾德縮了縮脖子。「藥水裡有聲音,這句話比羅茜嬸嬸的成人苦藥還可怕。」
莫恩太太像被提醒,忽然站起身。
「藥水。」
薇斯帕立刻看她。
「莉莎把白塔給的藥水藏起來了。」莫恩太太慌忙往廚房走,「她說不能倒掉,倒掉會被發現,也不能喝,她說喝完就會少一點自己。」
霍爾特跟上去。「在哪?」
莫恩太太打開櫥櫃,裡面整整齊齊擺著蜂蜜罐、鹽罐、乾燥月桂葉,還有幾瓶白塔發放的透明藥水。
藥瓶標籤漂亮乾淨:兒童安撫版,甜味,睡前半瓶。
薇斯帕拿起一瓶。
瓶身很冷。
不是玻璃的冷,而是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瓶壁呼吸,把熱氣一點點吸走。
她剛靠近,懷裡的書忽然猛地一震。
啪。
扣帶自己彈開。
薇斯帕臉色一變,立刻把書按緊。
書頁卻從她指縫裡冒出來,像一群急著鑽出籠子的白色鳥翼。它在半空中翻開,頁面上浮出一個個殘缺音節。
莉。
莎。
莫。
恩。
接著,字跡像被什麼硬生生刮開,只剩一條斷裂的痕。
莫恩太太捂住嘴。
「那是她的名字。」
艾德退後半步。「我現在正式收回剛才替書取名字的建議。它很沒禮貌。」
霍爾特看著書頁,眼神沉了下去。
「白塔的藥水裡有她的名字反應。」
「不只是反應。」薇斯帕盯著瓶子。
藥水裡浮起一串細小氣泡。氣泡破開時,瓶口傳出很輕的聲音。
像小女孩在遠處,一遍遍練習自己的名字。
「莉莎……莫……」
聲音忽然被切斷。
下一秒,瓶壁內側浮出一道銀色細線。
霍爾特猛地抓住薇斯帕手腕,把她往後拉。
「別碰!」
銀線從瓶口彈出,像活的針,差點扎進她指尖。它落在桌面上,立刻燙出一道細小黑痕。
艾德倒抽一口氣。「我不喜歡這種會自己攻擊人的藥水。」
「白塔的回收針。」霍爾特從袖中拿出一小包灰銀粉末,灑在桌面銀線上。銀線扭動幾下,像蟲子一樣縮起來,最後僵成一小段死金屬。「如果有人私自打開藥瓶,針會標記血液。」
薇斯帕看著那段銀線,背後發涼。
如果剛才沒有霍爾特,她的血就會被標記。
然後白塔會知道她碰過藥水,知道她在莫恩家,知道她正在追查莉莎藏起來的名字。
莫恩太太腿軟地扶住櫥櫃。「我差點每天讓她喝這個。」
「妳沒有。」薇斯帕說。
莫恩太太搖頭。「我讓她喝過。」
屋子安靜下來。
連艾德也沒有說話。
薇斯帕看見莫恩太太的手在發抖,像那隻手曾經親自把藥瓶送到莉莎嘴邊,如今每一根手指都在替那個動作受審。
她把那瓶藥水放回桌上,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白塔把它寫成安撫藥。」
莫恩太太抬起滿是淚的眼睛。
「他們知道母親會相信這種字。」薇斯帕說,「他們知道妳想救她。」
莫恩太太閉上眼,眼淚沿著臉頰落下。
霍爾特沒有安慰。他只是看向那本書。
「能從藥水裡找出她藏的部分嗎?」
書頁忽然停住。
薇斯帕也感覺到了。
不是藥水。
藥水裡只有被偷走過的聲音殘屑,像從衣角刮下來的線頭。莉莎真正藏起來的那一部分名字,不在這裡。
她轉頭看向客廳牆上的照片。
那張莉莎拿著木盒的照片。
「那個盒子呢?」
莫恩太太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她的針線盒。她父親留下的。」
「在哪?」
莫恩太太臉色變了變。
「不見了。」
薇斯帕心口一沉。
「什麼時候不見的?」
「她被帶走前一天。」莫恩太太努力回想,「我問她,她說放在安全的地方。我罵她不要亂藏東西,她就說……」
她的聲音哽住。
「她說,媽媽,如果我明天忘記自己,妳不要相信我說的話,要相信我藏起來的東西。」
薇斯帕慢慢吐出一口氣。
莉莎不是單純害怕。
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帶走。
或者說,她早就感覺到某一部分自己正在被取走,所以提前把還能抓住的東西藏起來。
艾德忽然舉手。「我有一個問題。」
霍爾特冷冷看他。「最好是有用的。」
「很有用。」艾德指向照片,「莉莎拿盒子的那張照片,是在春祭花燈下拍的。花燈架每年都拆,可底座會留在舊廣場倉庫裡。她如果想藏東西,會不會藏在她覺得大家不會立刻找、但她自己記得的地方?」
薇斯帕看向他。
艾德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我只是小時候常把不想被羅茜嬸嬸發現的餅乾藏在花燈底座裡。」
霍爾特沉默了幾秒。
「這可能是你今天第二句有用的話。」
艾德感動地按住胸口。「我正在進步。」
薇斯帕卻沒有立刻動。
她看向那本仍懸在半空的書。
「你能不能不要自己翻?」
書頁緩慢停住。
像在等她繼續。
「你每次自己打開,都會引來東西。」她壓低聲音,「白塔、晨鐘會、那些花,還有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你想提醒我,可以。但不能把所有人都拖進來。」
書頁沒有動。
艾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書,小聲問:「妳是在跟書吵架嗎?」
「是。」
「妳覺得它聽得懂?」
「它最好聽得懂。」
書頁邊緣忽然浮出一行淡金小字。
——藏不住。
薇斯帕盯著那三個字。
「什麼藏不住?」
字跡散開,又重新凝成一句更短的話。
——書藏不住。名字也藏不住。
霍爾特皺眉。「它在警告妳?」
薇斯帕覺得不像。
那不像警告,更像某種不太情願的坦白。
這本書不能被藏起來。
它會在她害怕時出現,會在有人名字被取走時翻頁,會在白塔藥水靠近時滲出文字。它不像她能鎖進抽屜、塞進床底、丟進壁爐裡假裝不存在的東西。
它已經和她的血連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把它扔出窗外。
也忽然知道,就算扔了,它也會回來。
薇斯帕伸手,把書從半空中按回懷裡。
這次,書沒有反抗。
只是封皮溫熱得像一顆不肯安靜的心臟。
「走。」她說。
莫恩太太急忙站起來。「我也去。」
霍爾特立刻拒絕:「不行。白塔可能還在附近監看。妳離開屋子,會更顯眼。」
「那是我女兒的東西。」
「正因為是妳女兒的東西,妳才要留在這裡。」霍爾特聲音不高,卻很硬,「如果白塔回來,發現妳不見,他們會知道有人在找盒子。」
莫恩太太嘴唇發抖。
薇斯帕走到她面前,把那包黑麥麵包推回她手裡。
「吃一點。」
「我……」
「等我們回來,妳要有力氣聽莉莎留下的話。」
這句話讓莫恩太太終於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艾德把蜂蜜奶油也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小刀留給她。
「如果有人敲門,不是我們,不要開。」
霍爾特補充:「如果是白塔,照常開。不要讓他們知道妳害怕。只說妳太累,需要休息。」
莫恩太太握緊小刀。「如果他們問薇斯帕有沒有來過?」
薇斯帕看著她。
莫恩太太深吸一口氣,自己回答:「沒有。妳沒有來過。我只是在吃麵包。」
艾德很欣慰。「蜂蜜奶油可以讓謊言更自然。」
霍爾特把門拉開一條縫,確認街上無人,才示意他們出去。
霧比剛才更重了。
白塔馬車離開後,街道像被抽掉聲音。遠處醫療棚的方向仍有燈光,偶爾傳來柔和鐘鈴,提醒居民明早有免費檢測。那聲音太溫柔,溫柔得令人厭惡。
薇斯帕把書藏進斗篷裡。
可她剛踏下台階,書頁就在衣料下輕輕刮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藏不住。
「我知道。」她低聲說,「但你至少安靜一點。」
艾德湊過來。「它回妳了嗎?」
「沒有。」
「那它很有禮貌。」
「它剛才差點用白塔回收針扎我。」
「收回,它沒禮貌。」
霍爾特帶路,避開廣場與醫療棚,從舊裁縫鋪後方的小巷往春祭倉庫走。路上有兩次巡夜鈴聲靠近,霍爾特都提前停下,讓他們躲進陰影裡。
薇斯帕注意到他每次停步前,都會先碰一下腰間銀鈴。
那鈴沒有響。
但他像能從裡面聽見什麼。
「晨鐘會的巡夜鈴到底是什麼?」她問。
霍爾特沒有回頭。「警戒器。」
「只警戒夜族?」
「也警戒我們認為不該在夜裡活動的東西。」
艾德小聲說:「那它應該每天晚上對我叫,我經常半夜起來找吃的。」
霍爾特淡淡道:「它對蠢不響。」
艾德沉痛地吸氣。「你們晨鐘會太無情了。」
薇斯帕卻停在「我們認為」那幾個字上。
「你們認為。」
霍爾特腳步微頓。
「所以不是它自己判斷危險。」薇斯帕說,「是你們決定什麼叫危險。」
霍爾特沉默了幾秒。
「是。」
他沒有辯解,這反而讓薇斯帕更不舒服。
白塔用文件決定誰需要保護。
晨鐘會用鈴聲決定誰算危險。
那她手裡這本書呢?
它用什麼決定誰的名字該被記下,誰的痛苦該被帶回來?
她按住懷裡的書。
封皮很安靜。
像明知道她在懷疑,卻不急著回答。
春祭倉庫在舊廣場後方。那裡平常存放花燈架、破損木偶、節慶布幕和每年只用一次的彩繪燈罩。門鎖生鏽,卻有新近被撬過的痕跡。
霍爾特蹲下查看。「有人比我們早來。」
艾德臉色一變。「白塔?」
「不一定。」
薇斯帕靠近門縫,聞到一點甜藥水味,還有很淡的花香。
不是白色怪花那種濕冷的香。
這味道更像春祭時孩子們戴過的乾花冠,被放在倉庫裡太久後,發霉又泛甜。
她推門。
門軸發出刺耳聲響。
倉庫裡一片黑。
霍爾特拿出小銀燈,卻沒有立刻點亮。他先看向薇斯帕。
「妳的書有反應嗎?」
薇斯帕低頭。
書沒有翻頁。
但封皮上的淡金紋路全部朝同一個方向流動。
像血順著地面,流向倉庫深處。
「有。」
霍爾特點亮銀燈。
光一亮起,倉庫裡的東西像從夢裡慢慢浮出來。
高高堆起的花燈架,褪色布幕,缺了一隻手的木偶,去年春祭用過的紙月亮,還有一排排倒放的燈座。空氣裡浮著灰塵,銀燈光穿過去時,灰塵像一群微小的白蟲。
艾德指著角落。「那邊。春祭主燈底座。」
他走過去,伸手要搬。
霍爾特忽然抓住他後領,把他往後一拖。
一根細銀線從底座縫隙彈出,擦過艾德鼻尖。
艾德僵住。
「我剛才是不是差點英勇犧牲?」
「差點愚蠢受傷。」霍爾特說。
薇斯帕蹲下,看見底座下面不只一根銀線。那些線纏成小小的網,網中央掛著一枚幾乎透明的瓶子。
瓶子裡沒有聲音。
只有一點點呼吸霧。
書忽然翻開。
這一次,不是粗暴地掙扎,而是很輕、很慢地打開,像怕驚醒什麼。
頁面浮出一句話。
——別讓它聽見妳叫她。
薇斯帕脊背一寒。
「誰?」艾德小聲問。
霍爾特的銀燈忽然暗了一下。
倉庫最深處傳來細小的刮擦聲。
像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慢慢摸過木盒邊緣。
薇斯帕抬頭。
花燈架後方,一個小小的木盒躺在灰塵裡。
盒蓋上刻著彎彎的花紋,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但盒子旁邊,蹲著一隻東西。
它只有貓那麼大,身上披著白塔縫合鼠一樣的灰白皮毛,背上卻長著血囊蛾殘破的半片翅。它的臉不像鼠,也不像蛾,更像一團被胡亂縫在一起的失敗標本。兩顆黑珠般的眼睛嵌在皮毛裡,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薇斯帕。
艾德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什麼?」
霍爾特舉起銀燈。
那東西立刻張開嘴。
嘴裡沒有牙。
只有很多細小聲音。
它用莉莎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
「薇……斯……帕……」
薇斯帕全身血液像被凍住。
書頁上的字猛地變深。
——不要回答。
那怪物歪了歪頭,又用更像莉莎的聲音說:「幫幫我。」
艾德眼圈一下紅了,往前動了一步。
霍爾特一把攔住他。
「不是她。」
「可是它用她的聲音。」
「所以才不是。」
薇斯帕盯著那東西,手心慢慢出汗。
白塔不只取走名字。
他們把聲音、血味、殘響,甚至孩子用來求救的部分,縫進這些東西身上,讓它們變成陷阱。
怪物又開口。
「媽媽……」
這次是莫恩太太的聲音。
艾德臉色慘白。
霍爾特的手指收緊,銀燈光開始微微顫動。
薇斯帕忽然明白它在做什麼。
它不是攻擊。
它在等他們回應。
只要有人叫出莉莎的名字,或者回答它的求救,它就能順著那一聲,把剩下的名字拖走。
「別說話。」薇斯帕低聲說。
艾德用力點頭,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怕嘴巴比腦子快。
霍爾特把銀燈交給薇斯帕,從腰間抽出短刀。
薇斯帕卻攔住他。
「等一下。」
霍爾特看她。
「它旁邊就是盒子。」薇斯帕說,「你衝過去,它會先碰盒子。」
怪物趴在木盒旁,半片翅膀一抖一抖。牠不是完全聰明,卻被設計得足夠明白一件事:只要守住那個盒子,就有人會靠近,會著急,會出聲。
薇斯帕低頭看書。
「你知道怎麼拿嗎?」
書頁安靜。
「現在不是裝死的時候。」她咬牙。
書頁邊緣慢慢浮出一行字。
——用不是名字的東西叫它。
薇斯帕怔住。
不是名字的東西?
她看向那隻怪物。
它張著嘴,裡面擠滿偷來的聲音。它能模仿莉莎,模仿莫恩太太,也許還能模仿更多人。它靠名字與呼喚捕食,可它自己呢?
它沒有名字。
白塔不會給實驗失敗品名字。
他們只會給編號。
薇斯帕慢慢蹲下,沒有靠得太近。
「喂。」
霍爾特皺眉。
怪物的頭轉向她。
它沒有立刻撲來。
薇斯帕把銀燈放低,讓光不再直接刺向它的眼睛。
「我不叫她的名字。」她說,「我也不回答你的聲音。」
怪物嘴裡發出一串混亂音節,像很多被塞在狹小瓶子裡的人同時吸氣。
薇斯帕強迫自己不退。
「但你也不是白塔的東西。」
霍爾特的眼神變了。「妳在做什麼?」
「試試。」
「這不是寵物。」
「我知道。」
艾德捂著嘴,含糊地發出一聲像祈禱又像快哭的聲音。
薇斯帕盯著那隻怪物。
「如果你聽得懂,就離開盒子。」
怪物的翅膀抽動。
它嘴裡忽然冒出芙洛拉護士的聲音。
「請配合檢查。」
薇斯帕胃裡一陣翻攪。
「不是你自己的聲音。」她說。
怪物又換成莉莎的聲音。
「幫幫我。」
「也不是。」
它張大嘴,更多聲音混雜著湧出。哭聲、笑聲、低語、咳嗽、莫恩太太的喊聲、白塔護士的安撫、孩子睡夢裡的喃喃。
薇斯帕感覺魔典在懷裡發燙。
這些聲音都不是它的。
它像一個被塞滿別人殘響的空殼。
薇斯帕忽然伸手,從艾德懷裡剩下的麵包包裡掰下一小塊黑麥麵包。
艾德震驚地看著她,差點忘了捂嘴。
薇斯帕把麵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一點。
「不是名字。」她低聲說,「食物。」
霍爾特像想阻止,又忍住了。
怪物盯著那塊麵包。
它似乎不懂。
白塔造牠,不是為了讓牠吃東西。牠被設計來收集、看守、誘捕。牠大概從來沒有被誰當成一個會餓的東西對待過。
艾德終於忍不住,小聲到幾乎沒有聲音:「蜂蜜奶油也可以。」
薇斯帕瞪他。
艾德立刻捂回嘴。
怪物卻動了。
牠先是用爪尖碰了碰麵包,像怕那也是白塔的針。然後低下頭,咬了一小口。
牠不會咀嚼,差點被噎住,嘴裡發出一串亂七八糟的咳聲。
艾德看得痛苦,小聲說:「牠不會吃。」
薇斯帕伸手,把麵包撕得更碎,又沾了一點蜂蜜奶油。
「這樣。」
怪物看著她的手。
牠沒有撲。
幾秒後,牠慢慢離開木盒半步。
就半步。
但足夠了。
霍爾特像影子一樣掠過去,沒有攻擊牠,而是一把勾住木盒,用刀鞘把盒子拖出銀線網外。
怪物瞬間發出尖叫。
不是莉莎的聲音。
也不是莫恩太太的。
那叫聲很破,很細,像一隻從來沒有發過聲的東西,第一次用自己的喉嚨喊痛。
薇斯帕心口狠狠一縮。
銀線網受到震動,全部彈起。
霍爾特抱著木盒滾開,肩膀被銀線擦出血。艾德衝過去把他往後拖,邊拖邊小聲崩潰:「我今天真的不想英勇犧牲!」
怪物撲向木盒。
薇斯帕下意識擋在前面。
魔典猛地翻開。
頁面上浮出一圈淡金文字,像薄薄的牆。怪物撞上那圈字,摔在地上,半片翅膀抽動。
牠沒有立刻再撲。
牠趴在地上,看著薇斯帕,嘴裡冒出一個很小的聲音。
這次沒有模仿任何人。
只是破碎的、乾澀的一聲。
「餓。」
薇斯帕僵住。
艾德抱著霍爾特的手也僵住。
霍爾特捂著肩膀,臉色難看。「走。」
薇斯帕沒有動。
怪物又小小地叫了一聲。
「餓。」
那不像陷阱。
不是因為它無害,而是因為那聲音太笨拙,笨拙到不像設計好的誘餌。
白塔塞給牠很多偷來的聲音,卻沒有給牠一句自己的話。
牠學會的第一句,居然是餓。
艾德眼眶紅得更厲害。「我覺得我可能要把剩下的麵包都給牠。」
霍爾特咬牙:「你們兩個瘋了嗎?它剛才差點把我們全拖進陷阱。」
「牠被做成陷阱。」薇斯帕說。
「結果一樣會害死人。」
「我知道。」
她知道霍爾特是對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每一個白塔做壞的東西都救回來。
可這一刻,她沒辦法把那聲「餓」當成白塔的聲音。
薇斯帕把剩下的麵包碎放在地上,又把蜂蜜奶油紙包放得離牠遠一點。
「我們不能帶你走。」她低聲說,「但你也不要再替他們守盒子。」
怪物慢慢爬向食物。
霍爾特抓起木盒。「走。白塔的回收針被觸動,他們很快會知道有人來過。」
這一次,薇斯帕沒有反駁。
他們退出倉庫前,薇斯帕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怪物趴在灰塵裡,笨拙地舔著蜂蜜奶油。牠背上的半片翅膀仍在抽動,嘴裡偶爾漏出別人的聲音,卻再也沒有叫莉莎的名字。
倉庫門關上時,薇斯帕聽見牠又很小聲地說了一次。
「餓。」
然後是咀嚼聲。
艾德把眼睛揉得通紅。
「我恨白塔。」
霍爾特沒有嘲笑他。
「很多人都恨。」
「那為什麼他們還能站在廣場上發甜藥水?」
霍爾特沉默了。
薇斯帕抱著魔典,看著他懷裡的木盒。
因為白塔不是只靠刀站在廣場上。
他們靠白色帳篷,靠乾淨制服,靠母親想救孩子的恐懼,靠鎮民害怕夜災的本能,靠每一個「也許他們真的是為了我們好」的遲疑。
所以他們能發甜藥水。
也能把怪物做得會哭、會餓、會用孩子的聲音求人。
霍爾特把木盒交給薇斯帕。
「開嗎?」
薇斯帕搖頭。
「回莫恩家。」
艾德愣住。「不先看?」
「那是莉莎留給她母親的東西。」薇斯帕說,「我不想像白塔一樣,什麼都先打開、先記錄、先判斷有沒有用。」
霍爾特看了她片刻,沒有反對。
回程霧更深了。
他們走到半路時,遠處忽然傳來白塔馬車鈴聲。
霍爾特立刻帶他們躲進廢棄裁縫鋪後方。馬車從街口駛過,車輪壓過石板,發出濕重聲響。車尾銀燈照亮霧氣,也照亮車門上新貼的封條。
封條上寫著:回收中,請勿靠近。
薇斯帕看見車窗後有一排聲音瓶。
其中一只瓶子裡,似乎有女孩的手影輕輕拍了一下玻璃。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
魔典在懷裡顫動。
但這一次,它沒有自己翻開。
它像在等她決定。
霍爾特低聲問:「追?」
薇斯帕閉了閉眼。
她想追。
可她手裡抱著莉莎留下的木盒,莫恩太太還在家裡等答案。她不能每聽見一個聲音,就丟下手中正在救的人。
這不是放棄。
這是她必須學會的第一件殘酷事。
「先回去。」她說。
魔典微微發燙,卻沒有反抗。
艾德低聲問:「那車上的人呢?」
薇斯帕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記住路線。」
霍爾特看向她。
薇斯帕聲音很穩。
「不是現在衝上去。」
這句話像從不久前的牆影裡重新回來。
可這一次,她說得更清楚。
「我們先把能救回來的名字救回來。然後,再去追那些被運走的。」
艾德用力點頭。「好。那我下次準備兩包麵包。」
霍爾特看他。
艾德立刻補充:「不是突襲,是戰略食物。」
薇斯帕抱著木盒與魔典,忽然覺得手臂沉得厲害。
不是因為盒子重。
是因為她終於開始明白,有些東西一旦被她看見,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書藏不住。
名字藏不住。
白塔藏在甜藥水裡的惡意,也不會永遠藏得住。
他們回到莫恩家時,屋內還亮著一盞小燈。
莫恩太太真的坐在桌邊吃了一小口黑麥麵包。她看見木盒,整個人像被抽走力氣,又像被重新推回地面。
「那是她的。」
薇斯帕把木盒放到她面前。
「我們沒有打開。」
莫恩太太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
「謝謝。」
這一句謝謝很輕,卻讓薇斯帕胸口比剛才被魔典反噬時還疼。
莫恩太太顫著手打開木盒。
裡面沒有針線。
只有一小卷被蜂蠟封住的布條,一枚舊鈕扣,和半張寫滿歪斜字跡的紙。
紙上是莉莎的字。
媽媽,如果我說我不是莉莎,不要信我。
如果我不記得妳,也不要把我交給白塔。
我的名字還在鐘下面。
不是大鐘。
是爸爸做給我的那個小鐘。
莫恩太太發出一聲破碎的哭聲。
「小鐘……」
她猛地起身,跑向莉莎房間。
薇斯帕跟了上去。
莉莎的房間很小,窗邊掛著褪色花燈,床頭放著一只木製小鐘。小鐘做得粗糙,鐘面歪了一點,指針停在十一點。鐘座下面刻著一排小字:給我的小莉莎,願妳每一天都知道自己是誰。
莫恩太太跪在床邊,手抖得幾乎拆不開鐘座。
薇斯帕蹲下幫她。
木座底部鬆開時,一片細小的銀灰布片滑了出來。
布片上沒有血。
只有一縷很淡的聲音。
像女孩在被帶走前,趁自己還記得時,用最後的力氣把名字塞進去。
「莉莎・莫恩。」
聲音很輕。
卻完整。
魔典在薇斯帕懷中打開。
這一次,它沒有搶。
頁面空白著,像在等她同意。
薇斯帕看向莫恩太太。
「我可以暫時替她收著。」
莫恩太太抱著那片布,像抱著女兒的一小部分靈魂。
「妳能把它還給她嗎?」
薇斯帕沒有立刻說能。
她想起被帶走的馬車,想起白塔銀燈,想起那隻在倉庫裡喊餓的怪物,也想起魔典上那行字。
藏不住。
「我會找她。」她說。
莫恩太太看著她。
薇斯帕把手覆在魔典封皮上,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我不會讓白塔把她寫成一個病例,也不會讓晨鐘會把她燒成污染。她是莉莎・莫恩。」
魔典頁面上,淡金文字慢慢浮現。
莉莎・莫恩。
完整名字被寫下的瞬間,窗外的霧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遠處某輛白塔馬車裡,像有人隔著玻璃,很小聲、很用力地回應了一聲。
「我……在……」
莫恩太太哭得幾乎站不住。
艾德背過身,用袖子擦眼睛,嘴裡還硬撐著嘟囔:「灰霧太濕了,眼睛進霧。」
霍爾特站在門邊,沉默地看著那本書。
薇斯帕低頭,發現魔典這次沒有再自己亂翻。
它像真的聽懂了她的話。
可下一秒,頁面最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
不是莉莎的名字。
而是另一個名字。
陌生、冰冷,像剛從白塔檔案裡被拖出來。
歐文・葛林。
下面還有一句話。
——下一個被轉移者,尚未抵達醫療站。
薇斯帕抬起頭。
窗外霧氣翻湧,遠處馬車鈴聲再次響起。
書藏不住。
名字也藏不住。
而白塔正在把下一個人,帶往更深的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