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名字被取走了
那一行字滲出來時,羅茜嬸嬸的烤爐剛好吐出一聲低低的火響。
——名字被取走了。
薇斯帕盯著那幾個字,指尖還按在怪書邊緣。紙頁很冷,冷得像墓園裡被霧泡過的石碑,卻又在她掌心下緩慢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不是她的。
艾德也看見了那行字。他原本還想嘴硬,說這只是某種會自己寫字的惡作劇書,可那朵白花在麻布底下微微張開,花心裡那枚灰白眼睛正盯著他,像聽得懂人話。
「我有一個問題。」艾德小聲說。
薇斯帕沒有抬頭。「如果你現在想問它會不會咬人,我也不知道。」
「不是。」艾德嚴肅地指著桌上的花,「我是想問,羅茜嬸嬸的廚房裡有沒有比較大的鍋蓋?如果它忽然開口唱歌,我們至少可以先把它蓋住。」
羅茜嬸嬸抄起一旁的木勺,往他肩膀敲了一下。
「你敢拿我的燉鍋蓋怪花,我就先把你蓋進麵粉桶裡。」
艾德抱著肩膀縮了一下,嘴裡還不服氣地嘀咕:「我這是危機處理。」
薇斯帕原本繃得發疼的胸口,因為他這句話鬆了一點。可那點鬆懈很快又被怪書上的字壓了回去。
名字被取走了。
不是病。
不是失憶。
不是白塔口中的精神創傷。
是有人伸手,把一個人最根本的東西拿走了。
她輕聲問:「羅茜嬸嬸,安娜・葛林被帶走時,白塔說了什麼?」
羅茜嬸嬸站在烤爐旁,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火光照在她圍裙上的麵粉印子上,那些白色粉末像某種細碎的灰。
「他們說她需要治療。」
「治療什麼?」
「夜驚、失眠、記憶錯亂。」羅茜嬸嬸的聲音很低,「那時候鎮上也有人失聲,但沒有現在這麼多。白塔說那是灰霧帶來的病,是夜災留下的後遺症。安娜常常在夜裡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他們說那是幻聽。」
白花在麻布下輕輕抖了一下。
薇斯帕看著它。「她真的聽見了嗎?」
「不知道。」羅茜嬸嬸苦笑,「那時候大家都願意相信白塔。白塔的人穿得乾乾淨淨,說話溫柔,藥水有甜味,檢查不用錢。他們說安娜只是病了,去一趟醫療站就會好。」
艾德忍不住插嘴:「每次有人說『不用錢』,後面通常都會變得很貴。」
羅茜嬸嬸瞪他。
「我不是在開玩笑。」艾德抬手投降,「我是說真的。免費檢測、免費藥水、免費照護,最後收的是名字,這比收銅幣可怕多了。」
薇斯帕心口微微一沉。
這句話很像胡說八道,卻偏偏說中了。
她低頭看怪書。那行字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深,像墨水滲進紙骨裡。
「如果名字被取走,為什麼安娜還在花裡?」
「也許不是整個名字。」羅茜嬸嬸說,「守墓人後來一直說,他妻子沒有死乾淨。他說墓園裡的花會在夜裡喊他,喊得像安娜年輕時的聲音。我們都以為他瘋了。」
艾德摸了摸胳膊,打了個寒顫。「如果我老婆變成花在墓園裡喊我,我也會瘋。」
「你先有老婆再擔心。」羅茜嬸嬸冷冷道。
「嬸嬸,這種時候就不用補刀了吧?」
薇斯帕沒有笑。
她想起墓園裡那些墓碑。名字邊緣被刮掉,像被人一點一點削走。白花不是長在任何地方,而是長在被處理過的名字旁邊。
那不是自然腐爛。
那是分類。
白塔把名字拆開,把聲音、血、記憶、殘響分別裝進不同容器。聲音瓶、白花、檔案、銀針信筒,也許還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薇斯帕的喉嚨忽然發乾。
「他們不是想治好失聲者。」
羅茜嬸嬸看向她。
薇斯帕慢慢說:「他們是在研究一個人被拆成幾份之後,還能不能活。」
艾德臉上的玩笑徹底消失了。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烤爐裡木柴燃燒的聲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脆的鈴聲。
一聲,兩聲。
不是羅茜嬸嬸掛在門上的銅鈴。那聲音更薄,更冷,像銀器敲在玻璃上。
羅茜嬸嬸臉色一變。
「白塔。」
艾德立刻左右看。「藏哪裡?花藏哪裡?書藏哪裡?薇斯帕藏哪裡?我可以藏進麵粉桶,但她不能,太明顯。」
「你先閉嘴。」薇斯帕把怪書合上。
書頁合住的瞬間,白花猛地一抖,花心那枚眼睛重新睜大,發出細細的氣音。
「安……安……」
那聲音不像喊人,更像一個被關太久的人在學著從水底吐出第一個字。
門外有人敲門。
「羅茜夫人。」芙洛拉溫柔的聲音傳進來,「我們接到報告,這附近出現了受污染植物樣本。白塔需要協助您進行安全排查。」
艾德用口型說:受、污、染、植、物、樣、本。
然後他指著桌上的白花,用更誇張的口型補了一句:它有官方名字了。
薇斯帕差點被他氣笑。
羅茜嬸嬸扯過一條乾淨麻布,迅速把白花連同破碗包住。她手很穩,像包一條剛出爐的麵包,只有指節泛白。
「烤爐後面。」她低聲說。
「不行。」薇斯帕立刻拒絕,「它怕熱。」
艾德瞪她。「妳現在還考慮它怕不怕熱?」
「它裡面是安娜。」薇斯帕看著他。
艾德張了張嘴,最後把話吞回去。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芙洛拉仍舊很有耐心:「羅茜夫人,如果您不方便開門,我們可以稍後請巡查員協助。污染樣本可能影響居民安全,請您理解。」
理解。
薇斯帕現在最討厭白塔說這兩個字。
羅茜嬸嬸深吸一口氣,把白花塞進一只空麵粉袋,又把袋子塞到櫃檯下方。
白花在袋裡輕輕動了一下。
艾德立刻抓起一大把真正的麵粉往袋口灑,灑得自己滿臉都是。
薇斯帕看著他鼻尖那撮白粉,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
艾德壓低聲音:「看起來像麵粉了吧?」
「看起來像你被麵粉攻擊了。」
「那也算偽裝的一部分。」
羅茜嬸嬸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去開門。
門一開,冷霧與白塔藥水味一起湧進來。
芙洛拉站在門外,白色護士帽被霧打濕一點,臉上的笑容依舊乾淨。她身後跟著兩名白塔助手,其中一人提著銀燈,另一人拿著細長的玻璃匣。
那玻璃匣裡有幾根灰白色根鬚。
薇斯帕看見那些根鬚時,手腕血痕輕輕一刺。
怪書在她外套裡無聲地熱了一下。
芙洛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笑意更柔。
「黎小姐也在。」
羅茜嬸嬸擋在門口。「我的店裡有客人,很奇怪嗎?」
「不奇怪。」芙洛拉說,「只是她近期接觸過幾名不穩定個案,我們會比較關心。」
艾德站在櫃檯旁,努力裝成一個正在挑麵包的普通顧客。他滿臉麵粉,手裡拿著一條硬得像木棍的黑麥麵包。
芙洛拉看向他。「艾德先生,您臉上——」
「我熱愛麵粉。」艾德嚴肅地說。
芙洛拉的笑容停頓了一瞬。
薇斯帕低頭咳了一聲,硬是把笑憋回去。
羅茜嬸嬸面無表情:「他腦子一直不太好,白塔要順便檢測嗎?」
艾德震驚地看著她。
芙洛拉似乎決定跳過這段。「我們只需要檢查店內是否有異常植物、血液污染或聲音殘留。」
「聲音殘留?」薇斯帕問。
芙洛拉看向她,溫聲解釋:「某些創傷性失聲個案會在環境中留下心理暗示。它可能讓旁人誤以為聽見已故者或失蹤者的聲音。這並不罕見。」
「所以如果一朵花喊出人的名字,也是心理暗示?」
芙洛拉的眼神幾乎沒有變。
幾乎。
薇斯帕看見她握著記錄板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如果您聽見花在說話,」芙洛拉柔聲說,「那更應該接受白塔的精神安撫檢查。」
「妳們的安撫檢查,是抽血,還是把人名字拆開?」
羅茜嬸嬸猛地看向薇斯帕。
艾德手裡的黑麥麵包差點掉下來。
芙洛拉身後那名提銀燈的助手抬起頭,銀燈裡的光亮了一寸。
芙洛拉卻仍在笑。
「黎小姐,您最近承受太多壓力。」她說,「失聲事件、墓園異常、晨鐘會巡查,都可能讓您產生被追蹤或被針對的錯覺。」
「我沒有錯覺。」薇斯帕說。
「每個正在錯覺中的人都會這樣說。」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甚至有點憐憫。
這種憐憫比威脅更刺人。
薇斯帕剛要開口,櫃檯下方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看向櫃檯。
艾德幾乎是本能地把黑麥麵包往桌上一拍。
「老鼠!」
芙洛拉:「……」
羅茜嬸嬸閉了閉眼。
艾德硬著頭皮補充:「很大的老鼠。」
薇斯帕覺得,如果現在不是生死攸關,她一定會把他推出去讓白塔檢查腦子。
櫃檯下又傳來一聲輕響。
那不是老鼠。
是白花在麻袋裡撞了一下。
銀燈助手立刻上前。「請讓開。」
羅茜嬸嬸伸手擋住。「我的店裡有老鼠,我自己會處理。」
「污染樣本可能偽裝成普通生物或植物。」助手冷冷說,「請配合。」
芙洛拉抬手示意他稍停,轉頭對薇斯帕說:「黎小姐,如果您知道樣本在哪裡,請交給我們。白塔會妥善保存,也會避免它傷害更多人。」
「妥善保存?」薇斯帕輕聲重複。
她想起聲音瓶。
想起白色腕牌。
想起安娜・葛林的名字被種進花裡。
她忽然問:「安娜・葛林,妳知道這個名字嗎?」
芙洛拉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間短得像火星落進灰裡,卻足夠薇斯帕看清楚。
她知道。
或者至少,白塔知道。
「灰霧鎮有許多舊病歷。」芙洛拉說,「我不可能記得每一個名字。」
「但妳記得。」
「您現在不適合進行這種對話。」
「因為我問到不該問的?」
芙洛拉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因為您正在把自己推向危險。」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不是威脅,更像提醒。
薇斯帕不確定那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白塔慣用的溫柔包裝。
就在銀燈助手準備強行繞過櫃檯時,門外又響起鈴聲。
這一次是晨鐘會的巡夜鈴。
霍爾特站在門口,黑色長外套上沾著霧,銀灰眼睛掃過店內每一個人。
「白塔排查,怎麼不通知晨鐘會?」
芙洛拉回頭,笑容恢復得很快。「霍爾特先生,這只是普通安全檢查。」
「普通安全檢查需要銀燈和封樣匣?」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匣上。
芙洛拉沒有避開。「植物污染與夜災殘留都在晨鐘會關注範圍內,我們不介意共享結果。」
「共享結果。」霍爾特淡淡說,「不是共享樣本?」
氣氛頓時冷下來。
艾德悄悄往薇斯帕身邊挪,用氣音說:「他是在幫我們嗎?」
薇斯帕同樣低聲:「我不知道。」
「妳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現在很想回家。」
櫃檯下方的麻袋又動了一下。
薇斯帕的手腕忽然一痛。
怪書在外套裡自己打開一角,冷意從紙頁縫隙中溢出來。她垂下手,指尖碰到書脊,腦中突然聽見一個很細、很遠的聲音。
不是白花喊她。
是有人在喊安娜。
薇斯帕眼前一暗,廚房與麵包店的火光短暫遠去。她像被拖進一段潮濕的記憶裡。
她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白塔醫療站的小房間內。女人有一雙溫柔的褐色眼睛,手裡攥著一小塊蜂蜜麵包。白塔醫生坐在她對面,記錄板上寫著安娜・葛林。
「只是檢查。」醫生說。
「我丈夫在墓園等我。」安娜說,「他夜裡不能吃太苦的東西,我還要把麵包帶回去。」
「很快。」
銀針刺入她手腕。
安娜低頭,看見自己的名字在記錄板上慢慢變淡。
她驚恐地張口,卻沒有立刻叫出聲。
因為白塔護士很溫柔地按住她的肩膀。
「別怕。」護士說,「忘掉名字以後,就不會那麼痛了。」
記憶斷裂。
薇斯帕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扶住桌角,呼吸急促。
艾德嚇了一跳。「妳臉色比那朵花還白。」
霍爾特看向她,眼神微變。
芙洛拉也看見了她的反應。
「黎小姐。」芙洛拉聲音更輕,「您剛剛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薇斯帕抬頭。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白塔為什麼想檢測她。
不是因為她接觸異常。
而是因為她會聽見被取走的東西。
她能碰到名字留下的殘響。
薇斯帕慢慢站直,掌心按著外套裡的怪書。
「我聽見安娜說,她丈夫在等她。」
羅茜嬸嬸眼眶一下紅了。
芙洛拉的笑容徹底淡下來。
霍爾特沒有說話。
銀燈助手忽然抬手,燈光直照向薇斯帕胸口。怪書在外套裡猛地發熱,白花在麻袋中發出尖細的悲鳴。
薇斯帕踉蹌半步。
下一刻,霍爾特拔出短杖,銀灰粉末在空氣中炸開,擋住銀燈光。
「白塔。」他冷聲說,「未經晨鐘會允許,不得對未登記居民使用檢測銀燈。」
芙洛拉看著他。「霍爾特先生,您確定要干涉白塔醫療程序?」
「我干涉的是你們在麵包店裡拿燈照一個未成年少女。」
艾德忍不住小聲說:「這話聽起來比我剛才的老鼠合理多了。」
羅茜嬸嬸一腳踩在他鞋面上。
艾德閉嘴了。
芙洛拉沉默片刻,終於收回手。
「既然晨鐘會要接手,我們可以稍後提交排查申請。」她看向薇斯帕,語氣又回到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溫柔,「黎小姐,請您記住,白塔不是敵人。您現在所接觸的東西會傷害您,也會傷害別人。」
薇斯帕說:「安娜也傷害別人了嗎?」
芙洛拉沒有回答。
她轉身帶人離開,銀燈的光在門口霧氣裡慢慢遠去。
門重新關上。
麵包店裡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艾德先鬆了一口氣,然後腿一軟,坐到椅子上。
「我覺得我剛才可能英勇地差點被麵粉袋嚇死。」
沒有人笑。
霍爾特看向櫃檯下方。
「拿出來。」
羅茜嬸嬸立刻擋住。「你想做什麼?」
「如果我想燒掉它,剛才就不會攔白塔。」霍爾特說。
薇斯帕盯著他。「晨鐘會不是也會燒掉異常?」
「會。」霍爾特承認得很快,「所以妳最好不要以為我是好人。」
艾德乾笑:「這種自我介紹真讓人安心。」
霍爾特沒有理他,只看著薇斯帕。
「但白塔太急了。他們急著拿回那朵花,表示它不是普通污染樣本,而是證據。」
薇斯帕慢慢把麻袋抱出來。
白花露出來時,霍爾特的眼神凝住。
「這不是自然夜災花。」
「你知道它?」薇斯帕問。
「晨鐘會檔案裡有類似記錄。」霍爾特說,「被叫作記名寄生。某些東西會依附在被奪走的名字殘片上生長,花、苔、蟲卵、骨刺,都有可能。」
艾德整張臉皺起來。「為什麼每個詞聽起來都比上一個噁心?」
霍爾特繼續說:「但這種白花很少見。它通常不是自己長出來的,是被人種出來。」
薇斯帕抱著麻袋的手收緊。
「白塔。」
「我不能證明。」
「你剛才也聽見了。」
「我聽見妳說了一個名字。」霍爾特看向怪書,「也看見那本書在回應妳。」
薇斯帕立刻把書往身後藏。
霍爾特淡淡道:「藏得很差。」
艾德點頭。「真的很差。」
薇斯帕瞪他。
艾德立刻改口:「但氣勢很好。」
霍爾特看起來完全不想參與這種對話。他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小包灰色粉末,撒在白花周圍。粉末落下後,白花顫抖得更厲害,花心裡那枚眼睛慢慢闔上。
「這只能讓它安靜一會兒。」
「會傷害它嗎?」薇斯帕問。
霍爾特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把它當人?」
「它裡面有人的名字。」
「名字殘片不是人。」
「那白塔是不是也這樣說服自己?」
霍爾特沉默了。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羅茜嬸嬸把手按在櫃檯上,聲音沙啞:「她能回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薇斯帕知道羅茜嬸嬸問的不是花。
她問的是安娜。
霍爾特收起粉末袋。「如果只是名字殘片,不能。它能證明她曾經存在,也許能讓她的丈夫知道真相,但不能讓死人回來。」
羅茜嬸嬸閉上眼。
艾德低下頭,第一次沒有亂說話。
薇斯帕看著白花。
她胸口有一種很沉的痛。不是尖銳,也不是劇烈,而是像有人把一塊冷石頭放進她身體裡,讓她每次呼吸都想起來。
她碰過柯林的空白。
聽過莉莎破碎的聲音。
現在又看見安娜的名字被種進花裡。
這些人都不是白塔公告裡的個案,不是檔案裡的序號,也不是晨鐘會口中的污染。
他們有名字。
他們活過。
怪書忽然自己翻開。
這一次,薇斯帕沒有阻止。
紙頁上原本殘缺的名字慢慢浮出來。
安娜・葛林。
名字完整的瞬間,白花不再顫抖。
花心那枚灰白眼睛緩慢閉上,像終於有人替它把一盞亮得太久的燈熄掉。
薇斯帕以為事情結束了。
可下一秒,書頁下方又滲出另一行字。
不是警告。
也不是名字。
是一句解釋。
——名字不是文字。
薇斯帕屏住呼吸。
墨色繼續往下滲。
——名字是一個人被世界承認曾經存在的痕跡。
霍爾特看不見那行字,卻看見薇斯帕臉色變了。
「它寫了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看著下一行字浮出來。
——被取走名字的人,不是忘了自己。
——是世界開始忘記他。
烤爐裡的火光忽然暗了一瞬。
羅茜嬸嬸的店外,灰霧貼著玻璃慢慢流動。遠處鐘聲響起,像有人在霧裡敲了一下空心骨頭。
薇斯帕低頭,第一次真正看懂魔典正在告訴她什麼。
白塔取走名字,不只是讓人失聲。
而是在練習讓人從世界上消失。
她的手腕血痕隱隱發亮。
怪書最後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下一個名字,尚未完全被取走。
薇斯帕還沒來得及問是誰,紙頁上已經慢慢滲出一個新的名字。
莉莎・莫恩。
艾德看不見字,卻看見她的表情,整個人都僵住。
「薇斯帕?」
她抬起頭。
窗外,白塔馬車的鈴聲遠遠響起。
而在更遠的灰霧裡,有個女孩破碎的聲音,像被人捂住嘴一樣,斷斷續續喊著自己的名字。
薇斯帕把魔典合上,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
「他們還沒結束。」
艾德立刻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
「那我們還坐在這裡做什麼?」他抓起那條被他拍得掉粉的黑麥麵包,像抓一把劍,「去找莉莎。」
霍爾特伸手攔住他。
艾德差點撞上他的手臂,抬頭瞪人。「你們晨鐘會的人是不是都有擋路的習慣?」
「你拿麵包去追白塔馬車,只會讓他們多一份精神評估報告。」
艾德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麵包,嘴硬道:「這條很硬。」
羅茜嬸嬸把麵包從他手裡抽走。「它是拿來吃的,不是拿來丟臉的。」
薇斯帕卻沒有像剛才那樣被他們逗笑。她看著門外濃得像要壓進屋裡的灰霧,心裡那個新的名字一直在響。
莉莎・莫恩。
她看見過莉莎的眼睛。那女孩坐在白塔長椅上,手指把裙角攥得皺成一團,明明害怕,還努力對她說自己沒事。
如果名字正在被取走,那就不是明天,也不是以後。
是現在。
「我要去找她。」薇斯帕說。
霍爾特皺眉。「妳不能現在出去。」
「因為白塔在外面?」
「因為白塔、晨鐘會、還有某些妳現在還不知道名字的東西都在外面。」
「所以我應該坐在這裡,等莉莎也被種進花裡?」
霍爾特的神色微沉。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們總是這樣做。」薇斯帕抬頭看著他,「白塔說等檢查結果,晨鐘會說等確認污染,等到最後,人就只剩下一個檔案、一個風險、一朵花。」
烤爐裡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像很小的金色裂紋。
霍爾特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過太多被延後的決定。延後處置,延後救援,延後真相。等所有人終於說可以行動時,許多名字早已不再需要他們行動。
羅茜嬸嬸忽然走到後門,把門閂放下。
「正門不能走。」她說,「白塔的人會盯著。後巷通到舊洗衣房,從那裡可以繞去莫恩家。」
艾德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嬸嬸以前不是普通麵包店老闆。」
羅茜嬸嬸把一包熱麵包塞進他懷裡。
「少廢話。拿著。」
「現在還帶宵夜?」
「那是給莉莎母親的。莫恩太太低血糖,嚇壞了會站不穩。」羅茜嬸嬸又拿出一小瓶深褐色藥水,塞給薇斯帕,「這是成人版苦藥,不是給妳喝的,是給妳聞的。若白塔的甜藥水讓人昏沉,這東西能把人苦醒。」
艾德立刻把鼻子往後縮。「我上次喝過,差點看見我死去的祖父嫌棄我。」
「你祖父活著的時候也嫌棄你。」
「嬸嬸,妳今天真的很傷人。」
薇斯帕接過藥瓶,指尖觸到瓶身冰涼的玻璃。她心裡那點急躁被羅茜嬸嬸這些實際又粗魯的準備壓住了一些。
不是所有行動都等於亂衝。
她需要走出去,但不能把自己送進白塔手裡。
霍爾特從袖口抽出一截短短的銀灰線,纏在門把上。
薇斯帕警覺地看他。
「你做什麼?」
「如果白塔折返回來,這條線會響。」
「它會燒掉安娜嗎?」
霍爾特的動作頓了頓。
「不會。」
他說完,又像怕她不信,補了一句:「我沒有把銀火混進去。」
薇斯帕點頭,卻沒有放鬆。
白花被羅茜嬸嬸暫時放進一只盛放舊酵母的陶罐裡,罐口蓋著濕布。安娜的名字完整後,它安靜許多,像真的睡著了。
薇斯帕看著那只陶罐,輕聲說:「我們會回來。」
艾德小聲問:「妳是在跟花說話嗎?」
「我是跟安娜說。」
艾德沉默了一下,難得沒有吐槽。
後巷的門一開,冷霧立刻湧進來。灰霧鎮的夜晚比白天更窄,房屋與房屋之間像被霧擠在一起。遠處白塔馬車的鈴聲還在,卻聽不出方向。
羅茜嬸嬸站在門邊,忽然叫住薇斯帕。
「妳母親以前也從這扇門出去過。」
薇斯帕回頭。
羅茜嬸嬸眼裡有很深的疲憊。
「她抱著一本書,臉色和妳現在一樣。她說如果她不出去,就會有一個孩子回不來。」
薇斯帕握緊外套裡的魔典。
「後來呢?」
「後來她回來了。」羅茜嬸嬸說,「但她回來時,已經少了一點東西。」
薇斯帕喉嚨發緊。「少了什麼?」
羅茜嬸嬸看著她,像想說,又像怕說出口會把某個封住很久的傷口撕開。
「她有一天,叫不出妳父親的名字。」
霧聲忽然變得很遠。
薇斯帕站在門口,感覺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
母親也曾被取走過名字?
還是她為了救別人的名字,付出過一部分自己的記憶?
怪書在她懷裡微微一動,像不願她繼續停在這裡。
霍爾特低聲提醒:「馬車鈴聲近了。」
羅茜嬸嬸把門推開更大。
「去。」
艾德抱著麵包包,走進霧裡前還不忘回頭問:「嬸嬸,如果我英勇犧牲,能不能把我那份蜂蜜奶油留給我?」
羅茜嬸嬸面無表情:「你要是英勇犧牲,我會把蜂蜜奶油抹在你墓碑上,讓老鼠替你吃。」
「太殘忍了。」
薇斯帕終於短促地笑了一下。
很短,很輕,像霧裡擦亮又熄滅的一點火。
可就是那一點笑,讓她不至於完全被恐懼拖住。
他們沿著後巷往莫恩家的方向跑。
霧氣纏住裙角,屋頂上的滴水聲像有人在高處小聲數數。薇斯帕跑過一扇扇關緊的窗,看見窗縫後有人影躲著看他們,卻沒有一個人開門。
不是冷漠。
是害怕。
灰霧鎮的人已經被白塔的公告與晨鐘會的鈴聲訓練得太久,久到他們遇見不合理的事時,第一反應不是問真相,而是把門關緊,假裝自己還安全。
薇斯帕忽然理解母親為什麼會從後門出去。
有些路,本來就不是給所有人看的。
轉過舊洗衣房時,前方霧裡亮起一盞銀燈。
霍爾特立刻把薇斯帕拉到牆後。
白塔馬車停在莫恩家門口。
莫恩太太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抓著睡袍領口,臉色蒼白。芙洛拉站在她面前,語氣依舊溫柔。
「只是進一步檢查。莉莎的聲音狀況不穩定,我們需要帶她回醫療站。」
「可她剛剛還在喊自己的名字。」莫恩太太哽咽,「她一直喊,像怕自己忘記。」
「這正是不穩定反應。」芙洛拉說,「如果不及時安撫,她可能會傷害自己。」
薇斯帕看見兩名助手把莉莎扶出來。
女孩披著外套,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她眼神渙散,嘴唇顫抖,還在努力發出聲音。
「莉……莎……莫……」
助手按住她的肩。
「不要勉強說話。」
莉莎像沒聽見,仍然一遍遍擠出破碎的音。
「莉……莎……」
薇斯帕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勒住。
怪書在她懷中發燙,幾乎要自己翻開。
霍爾特死死按住她的肩,聲音壓得極低:「現在出去,妳會一起被帶走。」
「那我要看著她被帶走?」
「我要妳看清楚車上有幾個人、路線往哪裡、銀燈什麼位置,再決定怎麼搶。」
薇斯帕怔了一下。
霍爾特沒有看她,目光仍盯著馬車。
「我說過,我不是好人。」他低聲說,「但我也不是叫妳什麼都不做。」
艾德蹲在旁邊,抱著麵包包,小聲插進來:「我負責什麼?麵包突襲?」
霍爾特看了他一眼。
「你負責閉嘴。」
艾德受傷地捂住胸口。「這任務太難了。」
薇斯帕卻已經冷靜下來。
她盯著馬車,看見車門內側掛著三只聲音瓶。看見銀燈裝在車尾右側。看見駕車的人不是普通白塔助手,而是穿著深灰斗篷的外勤者。
還看見莉莎被扶上車時,手指在門框上劃了一下。
那不是求救。
她在寫字。
很短。
只有一個沒寫完的字母。
薇斯帕不懂白塔的檔案符號,卻看見怪書在懷裡輕輕顫動。
她低頭,書頁不知何時已經自己開了一條縫。
縫裡浮出一行淡淡的字。
——她把剩下的名字藏起來了。
白塔馬車啟動。
鈴聲遠去。
薇斯帕站在牆影裡,沒有衝出去。
這一次,她沒有只被恐懼拖著跑。
她記住了路線,記住了銀燈,記住了車上的聲音瓶,也記住莉莎最後那個沒寫完的痕跡。
霍爾特鬆開手。
「妳還要去嗎?」
薇斯帕把魔典合上。
「要。」
她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聲音很穩。
「但不是現在衝上去。」
艾德鬆了口氣。「太好了,因為我剛剛想到麵包突襲的成功率可能很低。」
薇斯帕轉頭看他。
「不。」
艾德愣住。
「什麼不?」
「麵包也帶上。」
她看向莫恩家門口哭到站不穩的莫恩太太。
「先讓她不要倒下。然後,我們去找莉莎藏起來的那一部分名字。」
霧裡的鐘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薇斯帕沒有覺得它只是警告。
它像倒數。
怪書在她懷裡安靜下來,卻沒有真正睡去。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
名字被取走,不代表名字立刻死去。
只要還有人記得,只要還有人願意追上去,把被拆開的碎片一片片找回來。
那個人,就還沒有完全從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