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色怪花
墓園在灰霧鎮北邊。
鎮上的人很少在白天談起那裡,夜裡更不會有人往那條路走。它不像舊鐘樓那樣高得壓迫,也不像白塔醫療棚那樣乾淨得令人不舒服;墓園只是安靜,安靜得像所有被埋下去的人都還在聽。
薇斯帕沿著石板路往北走時,霧氣從街角一層一層貼上來,濕得像冰冷的手指。她把外套領口拉高,指尖仍按在胸前那本怪書上。
書沒有再翻。
但它很燙。
艾德抱著裝黑麥麵包的紙袋跟在她身後,走了不到半條街,已經第三次回頭。
「我覺得我們應該討論一下。」他壓低聲音,「正常人在聽見墓園有東西喊自己名字之後,第一反應通常不是親自過去看。」
薇斯帕沒有停步。「那正常人會怎麼做?」
「鎖門。關窗。把所有能塞到門縫裡的毯子都塞進去,然後假裝自己叫別的名字。」
「你可以回去。」
艾德立刻挺直背。「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剛才聽起來很像那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陪朋友去墓園送死這件事,需要一點心理準備。」他把紙袋舉高,「至少讓我先吃完麵包。」
薇斯帕終於看他一眼。
艾德立刻補充:「我不是怕。我只是低血糖時死得不夠有尊嚴。」
她本來不想笑,可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這一點笑意很快被霧吞掉。
街道盡頭,晨鐘會的巡夜鈴聲還沒散乾淨。霍爾特沒有跟上來,但薇斯帕知道他一定派了人盯著。他不是白塔那種把視線裝進銀針裡的人;他的監視更直接、更冷,像刀柄擺在桌面上,讓人知道刀就在那裡。
灰霧鎮北街比廣場安靜得多。家家戶戶的窗簾拉得很低,只有幾盞油燈躲在玻璃後,光被霧壓成一圈昏黃。
薇斯帕經過麵包店時,店門半掩,羅茜嬸嬸從裡面探出頭。
「薇斯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妳這時候往北走做什麼?」
艾德立刻把紙袋藏到身後,像怕被沒收戰略物資。
薇斯帕停下。「去墓園看看。」
羅茜嬸嬸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行。」她說得很快,「今天不行。鐘聲倒響過,墓園那邊不能去。」
「以前也響過?」薇斯帕問。
羅茜嬸嬸像是後悔自己說漏了嘴,手指攥住門框。「年輕人不知道。很久以前響過一次,那時候還沒有白塔的醫療棚,也沒有現在這麼多巡夜人。鐘聲倒響後,有個守墓人說墓地裡長出白花,第二天,他就不記得自己妻子的名字了。」
艾德嚥了下口水。「這個故事現在才說,對我們撤退很有幫助。」
薇斯帕問:「白花長在哪裡?」
羅茜嬸嬸沒有回答。
她轉身回店裡,很快拿出一只小布包,塞到薇斯帕手裡。
布包還熱著,裡面是兩片黑麥麵包,抹了蜂蜜奶油。旁邊還放著一小瓶深褐色藥水。
艾德眼睛亮了一下,又在看見藥水顏色時僵住。「那瓶看起來不像蜂蜜。」
「成人用苦藥。」羅茜嬸嬸說,「鎮北霧重,吸多了會咳。別一副要被毒死的臉,白塔的甜藥才該怕,苦藥至少不騙人。」
薇斯帕握緊布包。「謝謝。」
羅茜嬸嬸看著她,眼神不只是擔心,還有一點說不出的複雜。
「妳母親以前也這樣。」她忽然說。
薇斯帕抬頭。
「哪樣?」
「明明知道不該去,還是要去。」羅茜嬸嬸的聲音更低,「她說,有些地方不是因為安全才要靠近,是因為如果沒有人靠近,那裡的人就永遠出不來。」
霧從街角湧過來,像替這句話蓋上一層濕冷的布。
薇斯帕想問更多,羅茜嬸嬸卻已經把門關小,只留下一條縫。
「日落前回來。」她說。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個人這樣提醒她。
薇斯帕把布包收進外套,繼續往北走。
艾德跟上,臉上少見地沒立刻說笑。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道:「妳媽媽好像知道很多事。」
「她什麼都沒告訴我。」
「可能是想保護妳。」
薇斯帕腳步停了一下。
白塔也說保護。
晨鐘會也說保護。
那個藏在黑玫瑰背後的人,也像是在保護她。
可所有沒問過她的保護,都像先把她放進一個玻璃盒子裡,再告訴她外面有多危險。
「我現在最討厭這兩個字。」她說。
艾德張了張嘴,識相地閉上。
再往前,路燈越來越少,石板路逐漸變成濕滑的泥道。墓園的鐵欄出現在霧後,黑得像被火燒過。鐵門上掛著一枚生鏽的銀鐘,鐘舌斷了一半,卻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輕輕晃。
叮。
很輕的一聲。
薇斯帕胸前的怪書跟著發熱。
艾德立刻把麵包袋抱緊。「我可以問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嗎?」
「問。」
「如果門自己開了,我們還要進去嗎?」
話音剛落,墓園鐵門慢慢向內打開。
鐵鏽摩擦的聲音像有人在磨牙。
艾德閉上眼。「很好。這個世界非常討厭我。」
薇斯帕抽出羅茜嬸嬸給的小藥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苦味衝得她差點皺眉。
「妳要喝?」艾德震驚,「現在?妳不怕等一下真的需要活下去的意志時,它已經被苦死了嗎?」
「霧太重。」薇斯帕喝了一小口,苦味一路燒到喉嚨,眼角都被逼出一點水光。
艾德看她表情,立刻把自己的嘴閉緊。「我忽然覺得我不咳。」
薇斯帕把藥瓶遞給他。
「預防。」
艾德像接過一封死亡通知。「我寧願被白花咬。」
「白花不一定咬人。」
「聽起來妳對白花充滿了不必要的信任。」
他最後還是喝了一口。
下一秒,艾德整張臉皺成一團,像舌頭被送進晨鐘會的銀火裡烤過。
「羅茜嬸嬸是不是恨我?」
「她甚至不知道你會喝。」
「所以這是無差別攻擊。」
薇斯帕把藥瓶收回去,走進墓園。
墓園比外面更冷。
一排排墓碑從霧裡露出,字跡大多被潮氣腐蝕。枯草貼在地面,像一層灰綠色的毛。遠處有烏鴉叫了一聲,卻聽不見翅膀拍動,彷彿那叫聲是從墓碑內部傳出來的。
薇斯帕走過第一排墓碑,眼角餘光掃到幾個名字。
安娜・維克。
約瑟・萊恩。
瑪蒂爾達・葛林。
她原本只是看了一眼,可胸口的怪書忽然微微震動。
薇斯帕停住。
墓碑上的名字有一道很淡的刮痕。
不是風化。
像有人用細針一筆一筆把名字的邊緣挑走,只留下模糊輪廓。
「艾德。」
「嗯?」他還在努力從苦藥裡恢復尊嚴。
「你看這些名字。」
艾德湊近,臉色很快變了。
「有些字不見了。」
薇斯帕伸手碰向墓碑。
指尖剛碰到冰冷石面,一陣極輕的聲音從墓碑裡滲出來。
不是說話。
更像有人用破掉的嗓子反覆練習一個快要忘記的音節。
「瑪……瑪……」
艾德立刻後退一步。「墓碑在說話。」
薇斯帕沒有動。
她聽見那聲音後面還有更細的哭腔。
「瑪蒂……瑪蒂……」
怪書在她懷裡自行鬆開搭扣。
薇斯帕按住它。
「不要在這裡。」她低聲說。
書頁不理她。
它從外套裡滑出,掉進她掌心,自己翻開。空白頁面上浮出墓碑上的名字,但中間缺了一塊。
瑪蒂□達・葛林。
缺失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咬掉。
艾德吞了吞口水。「這算很糟嗎?」
「我不知道。」薇斯帕說,「但它不是剛剛才缺的。」
她看向更深處。
墓園中央有一棵枯死的白樺樹。樹皮剝落,枝椏扭曲,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樹下霧色特別濃,濃得看不見地面。
但在霧裡,有一點白。
很小。
像雪。
艾德也看見了。
「我知道妳一定要說那就是白花。」他說,「但我們可以假裝那是一張掉在地上的紙嗎?」
薇斯帕往前走。
「不能。」
「我就知道。」
越靠近白樺樹,墓碑上的名字越模糊。有幾塊墓碑甚至只剩姓氏,名字像被霧吃掉。薇斯帕覺得胸口發悶,怪書每翻一頁,她就聽見一點破碎聲音。
有人在找兒子。
有人忘了愛人的臉。
有人一直問今天是不是雨停了。
那些聲音都很小,像被壓在泥土裡太久,已經不確定自己還配不配被聽見。
她的腳步慢下來。
艾德注意到她臉色發白,立刻從紙袋裡抽出一片黑麥麵包,塞到她手裡。
「吃。」
薇斯帕低頭看麵包。「現在?」
「對。」艾德嚴肅得像在宣告戰術,「妳每次快昏倒之前都不承認自己快昏倒。這是我身為正常人的觀察。」
「我沒有快昏倒。」
「很好,這句話通常代表妳已經走到一半了。」
薇斯帕本來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手指冷得發麻。她接過麵包,咬了一口。黑麥的微酸和蜂蜜奶油的甜味在舌尖散開,短暫把墓園裡那些冷聲音隔開。
艾德鬆了口氣。「看,活人食物,有用。」
「你只是想證明你的麵包很重要。」
「它本來就很重要。沒有麵包,很多偉大冒險都會在第一個轉角失敗。」
薇斯帕嘴角動了動。
就在這時,霧裡傳來一道很輕的笑聲。
不是艾德。
那笑聲像小孩,又像老人,從白樺樹下貼著地面爬過來。
艾德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我沒有講到那麼好笑吧?」
薇斯帕把麵包收好,抬頭看向樹下。
白色怪花就在那裡。
它比她想像中小,只有掌心大,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邊緣泛著淡淡血色。花心不是花蕊,而像一枚小小的眼睛,灰白、濕潤,隨著她靠近緩慢轉動。
花旁邊有一塊新的土。
不是墳。
像有人剛從下面翻過身。
怪書猛地翻開。
頁面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不要碰花心。
艾德看完,立刻往後退。「這本書終於說了一句非常合理的話。」
薇斯帕蹲下。
白花的眼睛盯著她。
她聽見那個聲音又來了。
薇斯帕。
這一次更清楚。
像是從花心裡叫出來的。
她握緊手指。「你是誰?」
白花沒有回答。
花瓣微微張開,一滴像露水的液體從花心滑下,落在泥土上。泥土立刻浮出一個細小的字。
黎。
薇斯帕呼吸一滯。
艾德也看見了。
「那是妳的姓?」
薇斯帕沒有回答。
泥土裡又浮出第二個字。
不完整。
像被人寫到一半就抹去。
薇……
她往後退了一點,怪書在她掌心發燙得幾乎灼人。
「別寫。」她低聲說。
花心裡的眼睛轉得更快。
薇斯帕覺得有什麼東西貼上她的喉嚨,像一根細小的線,要把她的名字從舌根深處鉤出去。
她立刻咬住舌尖。
血味在口中散開。
怪書頁面上的淡金字驟然亮起。
——別讓它聽見完整名字。
艾德臉色大變。「完整名字?妳剛剛差點說出來?」
薇斯帕搖頭。
她沒有想說。
是那朵花在替她說。
白花忽然顫了顫,花瓣一片一片向外張開。透明花瓣下方不是莖,而是許多細細的白色根鬚。那些根鬚扎進泥土裡,又從附近墓碑下延伸出來,像一張藏在整片墓園下方的網。
每一根根鬚上都纏著一點淡淡的聲音。
墓碑裡的名字,不是自然消失。
是被它吸走了。
艾德顫聲說:「我現在非常支持遠距離觀察。」
薇斯帕盯著那些根鬚。「它在吃名字。」
「我不是植物學家,但這聽起來不屬於健康飲食。」
白花的眼睛忽然轉向艾德。
艾德立刻閉嘴。
下一秒,他臉色一白,像有人從他喉嚨裡抽走了半口氣。
「艾德?」
他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薇斯帕心口一沉。
白花花心裡浮出一點濕亮的笑意。
怪書頁面上迅速浮現:艾□。
「不行。」薇斯帕伸手抓住艾德的手腕,「看著我。不要聽它。」
艾德眼睛睜得很大,像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一點破碎氣音。
白花的根鬚從泥裡探出,悄悄纏上他的鞋尖。
薇斯帕另一隻手按住怪書。
「把他的名字還回來。」
白花沒有回答。
花瓣裡傳出許多人的低語。
不是一個聲音,而是一群。
「他還活著。」
「活人的名字暖。」
「她的更暖。」
「她的血裡有晨光。」
艾德抓著薇斯帕的手,指節發白。
薇斯帕覺得恐懼像冷水一樣漫上來,但她沒有放手。她忽然想起羅茜嬸嬸說的話。
有些地方不是因為安全才要靠近。
是因為如果沒有人靠近,那裡的人就永遠出不來。
「你們不是花。」她低聲說。
白花的眼睛停住。
薇斯帕把怪書翻到空白頁,掌心壓上去。先前在舊書房留下的淡金血痕又開始發光,細小疼痛從皮膚下鑽出來。
「你們是被困在花裡的名字。」
霧忽然靜了。
花瓣裡的低語亂了一瞬。
有聲音尖叫:「不是!」
也有聲音哭著問:「我叫什麼?」
薇斯帕咬緊牙關,讓指尖擦過書頁邊緣。紙張割開她的皮膚,一滴血落在頁面上。
淡金色血絲散開。
怪書沒有立刻吸收白花的力量,反而浮出幾個破碎名字。
瑪蒂爾達。
約瑟。
莉娜。
守墓人阿洛。
還有更多,模糊得看不清。
白花劇烈顫動,根鬚從泥裡扯出,像被書頁上的名字灼傷。
艾德猛地吸回一口氣,彎腰咳嗽起來。
「我、我討厭花。」他沙啞地擠出聲音,「從今天開始,我只欣賞麵包。」
薇斯帕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墓園鐵門外忽然傳來馬車停下的聲音。
銀鈴輕響。
白塔。
艾德抬頭,臉色比剛才更差。「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薇斯帕看向白花。
花心裡的眼睛不再盯著她,而是轉向墓園入口。那一瞬間,花瓣收攏了一點,像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白塔不是被異常吸引來的。
他們知道這裡有花。
鐵門外傳來芙洛拉的聲音。
「封鎖墓園。不要讓任何居民靠近。」
另一名白塔人問:「已開花體是否回收?」
芙洛拉停了一下。
「先確認是否有活體接觸者。」
艾德低聲說:「活體接觸者,是不是聽起來很像我們?」
薇斯帕沒有回答。
芙洛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至少還有兩名白塔助手,手裡提著銀色箱子。箱子表面刻著細小符號,和白塔醫療棚的銀針信筒很像。
怪書頁面上浮出新的字。
——不要讓他們帶走花。
艾德看見這行字,表情非常痛苦。
「我可以理解不要碰花,也可以理解不要被花吃名字。」他小聲說,「但不要讓白塔帶走花,這件事就有點超出普通人業務範圍了。」
薇斯帕問:「你能跑嗎?」
「我能抱怨著跑。」
「很好。」
她把怪書合上,迅速看向白樺樹後方。那裡有一段矮牆,牆後是墓園舊工具房。只要繞過去,就能暫時避開入口方向。
白花仍在顫。
薇斯帕忽然伸手,用手帕包住花旁邊一小塊帶根的泥土。
怪書立刻發熱,像在提醒她不要碰花心。
她沒有碰花心,只把白花連著一部分泥土輕輕托起。
根鬚一離開地下,墓園深處立刻傳來一片細碎哀鳴。
薇斯帕手臂發麻。
白花比看起來重。
不是泥土重。
是名字重。
艾德衝過來幫她托住手帕邊緣,臉上寫滿「我一定是瘋了」。
「我真的、真的不敢相信我正在幫妳偷一朵會吃名字的墓園花。」
「它不是花。」薇斯帕說。
「妳不要在這種時候糾正分類。」
他們剛繞到白樺樹後,芙洛拉已經走進霧裡。她一眼看見被翻動的泥土,臉色微變。
「薇斯帕小姐。」
她的聲音仍然溫柔。
溫柔得像一把藏在絨布裡的針。
「我知道妳在這裡。」
薇斯帕屏住呼吸。
艾德把嘴閉得死緊,白花在手帕裡微微顫抖。花心那枚眼睛半闔著,像痛苦,又像在聽白塔的腳步。
芙洛拉慢慢走到白樺樹旁,手套撫過空出的泥坑。
「妳不該碰它。」她說,「那不是妳能處理的東西。」
薇斯帕在矮牆後握緊手帕。
芙洛拉身旁的助手低聲問:「護士長,花體失蹤,是否啟動追蹤粉?」
「不。」芙洛拉回答,「她若碰過花,花會自己叫她。」
薇斯帕的脊背一冷。
懷裡的白花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花心裡傳出極細、極近的聲音。
薇斯帕。
艾德臉色慘白,用氣音說:「它真的在叫。」
薇斯帕把手帕包得更緊,低聲回:「閉嘴。」
不知道是在對花說,還是在對自己心裡的恐懼說。
工具房後方有一扇破木門,門鎖早已生鏽。艾德用肩膀撞了一下,疼得五官扭曲,門卻沒開。
薇斯帕瞪他。
「你在做什麼?」
「我以為故事裡破門都很容易。」
「那是門願意配合。」
她從旁邊撿起一根鐵鉤,插進鎖眼,用力一扭。鎖啪地一聲斷開。
艾德震驚地看著她。
「妳什麼時候會這個?」
「我家舊書房常常卡鎖。」
「我忽然對妳的童年產生尊敬。」
兩人鑽進工具房。裡面堆滿腐爛木柄、鏽剪刀、破水桶與一架舊手推車。空氣裡混著泥土、霉味和很淡的藥水味。
薇斯帕把白花放到手推車裡,用破麻布蓋住。
花在布下微微發光。
怪書在她懷裡又翻開。
這一次,頁面慢慢浮出一句話。
——花心裡沒有花種。
第二句很快出現。
——有一個人的名字。
薇斯帕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艾德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所以……有人被種進去了?」
工具房外,芙洛拉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她似乎知道他們就在裡面。
但她沒有立刻推門。
「薇斯帕小姐。」芙洛拉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我知道妳現在很害怕,也知道妳覺得我們在隱瞞妳。」
艾德無聲翻了個白眼。
薇斯帕沒有動。
芙洛拉繼續說:「那朵花不是普通異常。它會吸附死亡者殘名,也會誘導活人說出自己的名字。妳把它帶走,只會害更多人。」
薇斯帕低頭看怪書。
書頁沒有否認。
芙洛拉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又是半句真話。
「把它交出來。」芙洛拉語氣更柔,「白塔會妥善處理。我們有隔離箱,有安撫藥劑,也有專門處理名字污染的醫師。妳不需要承擔這些。」
薇斯帕忽然想起米拉失聲時,白塔護士也是這樣說的。
不需要承擔。
交給我們。
我們會處理。
然後名字被拆成樣本,聲音被裝進瓶子,連怪物都被縫成工具。
薇斯帕伸手按住手推車上的麻布。
白花在布下發抖。
她不是完全信任它。
她只是更不信任白塔。
「艾德。」她低聲說。
「我在。」
「工具房後面有窗嗎?」
艾德環顧四周,很快指向牆角一扇被木板釘住的小窗。「有,但它看起來不歡迎我們。」
「讓它配合。」
艾德深吸一口氣,拿起鏽剪刀。「如果我今天活下來,我要把這件事寫進我的墓誌銘。」
「你不是說你不想提墓誌銘?」
「人在墓園偷花時,有權改變想法。」
他用剪刀撬木板,發出刺耳聲響。
門外的白塔助手立刻警覺。「護士長?」
芙洛拉輕聲嘆息。
「薇斯帕小姐,妳正在做一個不理智的選擇。」
薇斯帕把怪書塞回外套,推起手推車。
「我知道。」
木板被艾德撬開一半。
冷霧從窗外灌入。
芙洛拉終於下令:「開門。」
木門被銀針器具撞開時,薇斯帕已經把手推車推向小窗。艾德先爬出去,差點被窗框卡住,低聲咒罵一句。薇斯帕把手推車裡的麻布包遞給他,再自己翻出窗。
她落地時,膝蓋撞到濕泥,疼得眼前一黑。
艾德接住白花,整個人僵得像抱著一顆會爆炸的鐘。
「我現在抱著它。」他小聲說,「我非常清楚地抱著它。它在看我嗎?」
薇斯帕看了一眼。
麻布縫裡,那枚灰白花心正半睜著。
「沒有。」她說。
艾德鬆了口氣。
「它只是在聽你。」
艾德差點把花丟出去。
他們沿著墓園外牆往小路跑。白塔的人從工具房後追出來,銀燈光束掃過霧氣,一道一道像割開黑暗的刀。
薇斯帕的胸口越來越燙。
怪書在外套裡不停震動。
白花在艾德懷裡低低喊她。
薇斯帕。
薇斯帕。
薇斯帕。
每喊一次,她就覺得自己的名字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不要回應。
就在白塔銀燈快要照到他們時,一聲清脆的鈴響從前方霧裡傳來。
不是墓園門上的破鐘。
是晨鐘會的巡夜鈴。
霍爾特從霧裡走出來,銀灰長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手裡提著冷白燈。他看見薇斯帕,又看見艾德懷裡那團發光的麻布,眉心明顯跳了一下。
「我說過日落前回來。」
艾德氣喘吁吁。「我們正在努力接近這個目標。」
霍爾特看向麻布。「那是什麼?」
薇斯帕說:「一個被白塔種進花裡的名字。」
霍爾特沉默半秒。
「我不想知道妳是怎麼在不到半小時內,把『不要靠近墓園』變成『偷走墓園異常物』的。」
艾德立刻說:「我也不想,但我全程參與了。」
白塔銀燈已經逼近。
芙洛拉的聲音穿過霧:「巡夜人,請讓開。白塔正在回收危險污染源。」
霍爾特轉身,冷白燈落在泥路中央。
「墓園目前由晨鐘會臨時封鎖。」他說,「白塔若要回收,請出示登記文書。」
芙洛拉停住。
「霍爾特先生,這不是適合拖延的情況。」
「那就不要拖。」霍爾特語氣冷淡,「文書。」
霧裡靜了一瞬。
薇斯帕第一次覺得霍爾特那張不近人情的臉很有用。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說:「往舊麵包店後巷走。羅茜會開門。」
薇斯帕看著他背影。「你為什麼幫我?」
霍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因為白塔剛才說的是回收,不是救治。」
薇斯帕握緊手指。
她和艾德趁白塔被霍爾特攔住,迅速鑽進旁邊小巷。
跑到麵包店後門時,羅茜嬸嬸果然已經等在那裡。她看見艾德懷裡的麻布,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妳把花帶回來了。」
薇斯帕停下。「你知道它?」
羅茜嬸嬸沒有回答,只把兩人拉進後廚,砰地關上門。
後廚裡烤爐還熱著,麵包香氣濃厚得幾乎能暫時壓住花的冷味。
白花在麻布下安靜了一點。
羅茜嬸嬸盯著它,聲音發緊。
「當年那個守墓人,不是忘了妻子的名字。」
薇斯帕抬頭。
羅茜嬸嬸深吸一口氣。
「他的妻子,被白塔帶走後,名字就種進了花裡。」
烤爐裡的火輕輕爆了一聲。
怪書從薇斯帕外套裡滑出,落在滿是麵粉的木桌上。
書頁自己翻開。
白花在麻布下慢慢張開一條縫。
花心裡,那枚灰白眼睛不再叫薇斯帕。
它顫抖著,發出一個破碎得幾乎聽不清的音。
「……安……」
羅茜嬸嬸猛地捂住嘴。
薇斯帕低頭,看見怪書頁面上浮出一個殘缺的名字。
安□・葛林。
薇斯帕忽然想起墓園裡那些被刮掉邊緣的名字。
它們不是單純風化,也不是被白花自然吞掉。有人曾經把名字拆開,把一部分埋進土裡,一部分留在墓碑上,像把一個人分成可以觀察的幾份。
「安娜・葛林。」羅茜嬸嬸的聲音抖得厲害,「守墓人的妻子叫安娜。她以前每天早上都會來我店裡買一小塊蜂蜜麵包,說她丈夫守夜太久,嘴裡總是苦的,要吃點甜才像活人。」
艾德看著桌上的白花,臉色比苦藥還難看。「所以白塔不只是知道這朵花,他們早就知道花裡是誰?」
羅茜嬸嬸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
薇斯帕指尖按在怪書邊緣。書頁沒有燙她,反而像在等她看清楚,等她不要再把白塔每一句溫柔解釋當成可以暫時相信的繩索。
窗外傳來遠遠的腳步聲。
白塔的人還在找。
晨鐘會的鈴聲也沒有離開。
艾德嚥了下口水,小聲問:「我們現在是不是該把這朵花藏起來?」
薇斯帕看著那枚半闔的花心。
白花不再喊她的名字,只反覆發出那個破碎的音,像一個在黑暗裡練習很久的人,終於快要想起自己是誰。
「不。」她說。
艾德愣住。「不藏?」
「不是只藏起來。」薇斯帕把掌心貼近書頁,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穩,「我要知道他們怎麼把一個人的名字種進花裡,也要知道還有多少人被他們種在別的地方。」
羅茜嬸嬸閉了閉眼,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妳母親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薇斯帕抬眸。
「她後來去了哪裡?」
羅茜嬸嬸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把答案說出口。
怪書替她回答了。
下一行字慢慢滲出來。
——名字被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