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鐘會巡夜人
灰霧鎮的霧在午後變厚了。
它不是單純從河邊漫上來的水氣,而像有誰把潮濕的灰布一層層披到屋簷、街燈、馬車輪痕和人的肩膀上。白塔醫療棚立在廣場中央,棚頂的白色旗幟在霧裡微微晃動,旗面上的銀塔徽記被水氣暈開,遠看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請居民保持冷靜。」
白塔廣播聲從銀喇叭裡傳出來,溫柔、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病人的耐心。
「檢測區出現短暫不適反應,白塔已掌握情況。請排隊居民不要離開原位,避免造成二次感染風險。」
艾德跑得氣喘吁吁,嘴裡還叼著半塊黑麥麵包。蜂蜜奶油被他咬得沾在嘴角,看起來像一個在逃命途中仍然堅持下午茶禮儀的倒楣人。
「我現在知道白塔為什麼可怕了。」他含糊地說。
薇斯帕一邊穿過人群,一邊把怪書壓在外套裡。「因為他們抓人?」
「不是。」艾德艱難地把麵包嚥下去,「因為他們連『不要逃』都能說得像是在祝你午安。」
薇斯帕沒有笑。
她的手腕還在發燙。那道淡金血痕藏在袖口底下,卻像一根細針,隨著白塔銀鐘每響一下,就往皮膚更深處刺一點。怪書隔著衣料貼著她肋骨,頁面沒有翻開,卻在她胸前發出紙張摩擦般的細微聲音。
不是現在。
她在心裡對那本書說。
我知道你想讓我看。可是如果你現在自己翻開,我會直接把你丟進最近的水桶裡。
怪書安靜了一瞬。
艾德瞥她。「妳剛剛是不是在威脅一本書?」
「它聽得懂。」
「太好了。」艾德臉色更白,「我們現在有一本聽得懂威脅的書、會失聲的人、偷血的白塔,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醒來的東西。妳覺得今天還能更糟嗎?」
薇斯帕停下腳步。
艾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嘴裡剩下的麵包差點掉出來。
醫療棚前方的人群被白塔護士分成兩側。中央空出一小塊地,一名年輕裁縫學徒跪坐在地上,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臉色漲紅,眼睛因恐懼睜得很大。他的母親蹲在旁邊哭,手裡緊緊攥著一條尚未縫完的灰藍圍巾。
「奈爾,說話啊。」女人抖著聲音,「看著媽媽,說妳自己的名字,說啊,孩子。」
少年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
只有一點極輕的氣音從他喉嚨裡漏出來,像被掐斷的哨聲。
白塔護士芙洛拉站在一旁,銀白袖口一塵不染。她手中握著一只細長的玻璃針筒,針筒裡的透明藥液在霧光下閃著淡淡銀色。
「夫人,請您先放開他。」芙洛拉柔聲說,「他的喉部沒有外傷,這不是窒息,而是精神性失語。過度刺激只會加重症狀。」
「他剛剛還好好的!」女人哭喊,「他只是喝了你們給的檢測藥水,他說那藥水甜得像壞掉的糖,然後、然後他就說不出話了!」
周圍居民開始騷動。
「甜藥水?」
「我兒子也喝了。」
「白塔不是說只是檢測嗎?」
芙洛拉抬起手,聲音仍然平穩。「請不要恐慌。藥水經過白塔審核,不會造成傷害。這位少年可能原本就暴露在夜災殘響中,檢測只是讓症狀提前顯現。」
薇斯帕聽見這句話時,指尖微微一冷。
提前顯現。
多漂亮的說法。
如果他們把一個人推進水裡,也可以說,是水讓他原本就會溺死的事提前顯現。
艾德低聲說:「妳要做什麼?」
「看他是不是和莉莎一樣。」
「如果是呢?」
薇斯帕看著少年不斷張口卻發不出聲的樣子,聲音壓得很低。「那我至少要知道白塔拿走了什麼。」
她剛往前一步,芙洛拉就像早已等著她一樣轉過頭。
那雙淺灰色眼睛穿過人群,準確落在她身上。
「黎小姐。」芙洛拉微微一笑,「妳不該離開家。依照檢測結果,妳需要靜養。」
人群瞬間讓開一道縫。
所有視線都落到薇斯帕身上。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刀,也不是繩索,卻比兩者都細密。每一道視線都在問:她是誰?為什麼白塔知道她?她是不是也有問題?
艾德立刻擋到她旁邊,嘴角還沾著蜂蜜奶油,表情卻難得嚴肅。
「她是鎮上的人。」他說,「不是你們棚子裡的病歷。」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艾德・瓦倫,雜貨鋪學徒,上午拒絕完成檢測登記,並帶走兩份未繳回表格。」
艾德噎住。「妳們連這個都記?」
「白塔記錄必要資訊,是為了公共安全。」
「太好了,」艾德扯了扯嘴角,「那妳們應該也記錄了我最討厭甜菜湯,拜託以後公共安全地不要把它放進我的午餐。」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立刻捂住嘴。
芙洛拉的笑意淡了些。
薇斯帕從艾德身後走出來。「奈爾喝的藥水在哪裡?」
「黎小姐,這不是妳能處理的事。」
「我沒說我要處理。」
「妳正在靠近檢測區。」
「因為有人在這裡失去聲音。」
芙洛拉溫柔地糾正:「是暫時性失語。」
「那就請妳讓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芙洛拉沒有回答。
跪在地上的奈爾抬起頭,看向薇斯帕。他眼裡全是求救,嘴唇顫抖得厲害。他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薇斯帕的胸口突然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怪書終於忍不住了。
它在她外套裡自行翻開。
紙頁摩擦聲被人群的竊竊私語掩住,只有薇斯帕聽見。那聲音像有人在黑暗中撥動一排薄薄的骨片。
她低頭,隔著衣襟看見一點淡金微光從布料下透出來。
——奈爾・格林。
——名字正在鬆動。
——聲音被暫存。
聲音被暫存。
不是消失。
被暫存。
薇斯帕抬頭看向芙洛拉手裡的銀色針筒,又看向醫療棚內側那張被半掀起的白布桌。桌下有一只銀灰色小箱,箱蓋邊緣正滲出極淡的霧。
那不是普通霧。
那霧裡有聲音。
細得像蚊鳴,卻帶著人喉嚨被硬生生剝下一層皮的顫抖。
「箱子裡是什麼?」薇斯帕問。
芙洛拉的手指收緊。「檢測用品。」
「打開。」
「黎小姐。」
「如果只是檢測用品,打開讓他的母親看一眼。」
奈爾的母親愣住,隨即像抓住一根浮木般看向那只銀箱。「對,打開,讓我看!我兒子的聲音是不是在裡面?妳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芙洛拉身後的兩名白塔助手立刻上前一步。
他們沒有拿武器,至少表面上沒有。可他們袖口下方有銀色細線一閃而過,像藏在布裡的針。
艾德低聲罵了一句。「我就知道免費檢測沒有免費的東西。」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時,遠處忽然傳來另一種鐘聲。
不是白塔銀鐘。
那聲音更低,更暗,像鐵與骨頭互相敲擊。它從霧裡傳來,一下,兩下,三下。每響一次,人群就安靜一分。
街道盡頭走來一隊人。
他們穿著深灰長斗篷,斗篷邊緣縫著銀線,腰間掛著短劍與銅鈴。最前方的人提著一盞冷白燈,燈罩不是玻璃,而是一片片薄薄的銀片,光照出去時,霧像被削開。
人群中有人低聲說:「晨鐘會。」
「巡夜人。」
「他們怎麼白天也來了?」
薇斯帕認出走在第二位的人。
霍爾特。
他的灰斗篷比其他人舊一些,肩上有未完全洗掉的暗色污痕。他看見薇斯帕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在說:妳怎麼又站在最麻煩的地方?
走在最前方的巡夜人年紀較長,黑髮夾著銀絲,左眼下有一道舊傷。他停在醫療棚前,把冷白燈往地上一放。
燈光落地,白塔銀粉在棚架下浮出細細亮點。
居民譁然。
芙洛拉的臉色終於變了。
年長巡夜人看著那些銀粉,聲音低沉。「白塔在公共檢測區使用追蹤粉?」
芙洛拉立刻恢復鎮定。「只是防止夜災污染擴散的標記粉。晨鐘會應該明白,最近鎮上異常事件頻繁。」
「標記對象是污染,還是居民?」
「所有保護措施都經過白塔內部審核。」
年長巡夜人冷笑了一聲。「白塔審核白塔,聽起來真安全。」
艾德眼睛一亮,小聲對薇斯帕說:「我喜歡他。」
薇斯帕沒回答。
霍爾特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妳怎麼還在這裡?」
「有人失聲。」
「我看見了。」
「白塔拿了他的聲音。」
霍爾特的視線掃過銀箱。「妳確定?」
薇斯帕按住外套裡的怪書。「我的書確定。」
霍爾特沉默一瞬。「妳最好不要在晨鐘會面前承認一本書會跟妳說話。」
「你們會燒書?」
「看情況。」
「真令人安心。」
霍爾特看了她一眼。「我沒說會燒妳。」
「謝謝,我感動得快哭了。」
艾德立刻插嘴:「她沒有。她通常只會用眼神讓人自己想哭。」
霍爾特看向他嘴角的蜂蜜奶油。「你是來救人,還是來野餐?」
艾德下意識抹嘴。「人在危機中也需要碳水。」
薇斯帕終於忍不住短短笑了一下。
這笑只持續了很短一瞬。
因為那只銀箱忽然動了。
箱蓋內側發出細微敲擊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被關在裡面,用指甲敲玻璃。
奈爾猛地抬頭。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氣音,雙手撐地,像要往銀箱爬去。他母親驚恐地抱住他,哭喊他的名字。
芙洛拉立刻伸手去拿箱子。
年長巡夜人的短劍卻先一步出鞘,劍尖抵住箱蓋。
「打開。」他說。
芙洛拉微笑。「晨鐘會無權干涉白塔醫療物資。」
「我們有權干涉夜災相關容器。」
「這不是夜災容器。」
「那就打開。」
兩方僵持。
薇斯帕看見芙洛拉袖口下方那條銀線悄悄滑出,朝奈爾母親腳邊延伸。不是攻擊巡夜人,而是想把場面變成居民受驚失控。只要有人倒下、尖叫、踩踏,白塔就能重新接管。
「艾德。」薇斯帕低聲說。
「嗯?」
「你口袋裡還有麵包嗎?」
艾德立刻警覺。「妳想幹嘛?這是我的逃命糧。」
「扔出去。」
「扔誰?」
「那條線。」
艾德低頭一看,臉色變了。他沒有多問,掏出那塊抹了蜂蜜奶油的黑麥麵包,滿臉悲痛。
「我會記得你的犧牲。」
他用力一扔。
麵包準確砸在銀線上。
蜂蜜奶油黏住銀線,讓它短暫停滯。那條線像活物一樣抖了抖,沒能繼續往前。
霍爾特眼角抽了一下。「你用麵包擋白塔銀線?」
艾德沉痛地說:「它本來可以成為我的晚餐。」
薇斯帕已經趁那一瞬衝向銀箱。
芙洛拉反應很快,轉身攔她。透明針筒從袖中滑出,針尖朝她手腕血痕的位置刺來。薇斯帕側身避開,針尖擦過袖口,布料瞬間被燙出一點白痕。
「黎小姐,妳正在妨礙醫療程序。」芙洛拉的聲音第一次失去溫度。
「妳正在偷一個人的聲音。」
「我在保存它。」
「保存到哪一天?」
芙洛拉眼神微冷。「到他不再危險為止。」
「誰決定他危不危險?」
「專業的人。」
「妳們?」
「至少不是一本會吃血的書。」
薇斯帕的心臟猛地一沉。
芙洛拉知道。
或者至少猜到了。
怪書在她懷裡劇烈發燙,像被那句話激怒。薇斯帕沒有讓它翻出來,她伸手按住書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霍爾特一步上前,短劍挑開芙洛拉的針筒。
「白塔醫療程序不包含攻擊鎮民。」
芙洛拉看向他。「霍爾特先生,我記得晨鐘會不鼓勵成員保護未確認異常者。」
「我也記得白塔不該在未宣告情況下收集居民聲音。」
年長巡夜人冷聲道:「夠了。開箱。」
芙洛拉還想說話,卻聽見銀箱內傳來第三下敲擊。
這一次,敲擊聲變成了極微弱的一個音。
「奈……」
奈爾渾身一震。
他的母親哭喊:「是他的聲音!那是他的聲音!」
居民終於壓不住恐慌。
「白塔真的把聲音裝進箱子裡?」
「不是精神失語嗎?」
「我孩子剛剛也喝了藥水!」
人群往後退,白塔助手試圖維持秩序,晨鐘會巡夜人則舉起冷白燈,把銀粉與暗藏的細線全部照出來。原本看不見的標記像蛛網般鋪滿醫療棚下方。
薇斯帕趁亂按住銀箱鎖扣。
鎖扣很冷,冷得像剛從墓土裡挖出來。
怪書在她懷裡翻開一頁。
——聲音暫存容器。
——未完成封存。
——以名呼名,可短暫回應。
以名呼名。
薇斯帕抬頭看向奈爾。
少年跪在地上,眼淚滿臉,卻仍努力看著那只箱子。他已經連氣音都發不出來了,喉嚨像被什麼無形東西縫住。
薇斯帕吸了一口霧氣。
「奈爾・格林。」
她的聲音不大。
可那個名字落下時,銀箱猛地震了一下。
「奈爾・格林。」她又喊了一次,「如果那是你的聲音,就回來。」
箱內傳來玻璃碎裂般的細聲。
芙洛拉臉色徹底變了。「不要——」
來不及了。
銀箱蓋彈開,一只細小的玻璃瓶從裡面滾出來。瓶內裝著一縷灰白霧氣,霧氣裡有少年驚慌的半句話,不斷撞著瓶壁。
「我叫——」
「我叫——」
「我叫——」
奈爾痛苦地抓住喉嚨,像有人把針線從他聲帶上猛地扯開。他發出一聲破碎的咳嗽,隨即嘶啞地喊出來。
「奈爾……」
他母親抱住他,哭得幾乎站不穩。
「我的孩子,天啊,我的孩子。」
居民炸開了。
白塔助手試圖撿回玻璃瓶,年長巡夜人卻一腳踩住箱蓋,短劍橫在他們面前。
「這個容器,晨鐘會要帶走檢驗。」
芙洛拉冷冷看著他。「晨鐘會想和白塔開戰?」
年長巡夜人提起冷白燈,燈光映在他舊傷旁,讓那張臉顯得像刻在鐘塔上的石像。
「如果白塔把偷聲叫做治療,那開戰的不是晨鐘會。」
氣氛一瞬間繃到極點。
薇斯帕指尖還按在銀箱邊緣。那裡殘留著奈爾聲音的溫度,很弱,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鳥。她鬆開手時,掌心留下淡淡白霜。
霍爾特拉了她一下。
「走。」
「奈爾的聲音還沒完全回去。」
「至少他喊得出自己的名字。白塔現在不敢再動他。」
「那箱子裡還有其他瓶子。」
霍爾特看著她。「我知道。」
「你們會還給他們?」
他沒有立刻回答。
薇斯帕的眼神冷了下來。「你們也會拿去檢驗,對嗎?」
霍爾特喉結動了一下。「如果不檢驗,我們不知道白塔做了什麼。」
「如果檢驗完不歸還呢?」
「那就是我要擔心的事。」
「是他們的名字。」
「我知道。」霍爾特聲音低下去,「所以我才叫妳走。清洗派已經在路上。等他們到,這些東西可能連檢驗都不會有,只會被燒掉。」
薇斯帕看著他。
她想起母親紙條上的話。
不要立刻相信,也不要立刻否認。
她不相信霍爾特。
但此刻,她也不能把所有東西從晨鐘會手裡搶出來。她太弱,太顯眼,還被白塔盯著血。
她只能把這一筆記下。
怪書像聽見她心裡的想法,頁面微微發熱。
霍爾特忽然伸手,抓住她袖口,把她拉到醫療棚陰影之外。
「聽清楚。」他語速很快,「今晚開始,灰霧鎮實行巡夜。居民日落後不得靠近墓園、舊鐘樓、北邊倉庫和白塔封鎖區。」
「你們封鎖?」
「晨鐘會封鎖墓園和鐘樓,白塔封鎖醫療區。兩邊都會說自己是為了鎮民安全。」
艾德湊過來。「翻譯一下,就是所有危險地方都被危險的人守住了。」
霍爾特看他一眼。「你可以這麼理解。」
「太棒了,這個鎮的安全感簡直像奧利太太的魚派。」
薇斯帕問:「墓園和鐘樓有什麼?」
霍爾特沉默。
薇斯帕盯著他。「你特地提到它們,不是只為了讓我別去。」
「我就是為了讓妳別去。」
「那你看起來很失敗。」
艾德點頭。「她已經想去了。我認識那個表情。」
霍爾特閉了閉眼,像在忍耐。「墓園昨夜出現了白色花。花心有血,靠近的人會聽見自己小時候的聲音。鐘樓那邊則有人聽見倒響鐘聲。這兩件事通常不該同時發生。」
薇斯帕指尖一緊。
白色花。
倒響鐘聲。
怪書在她懷裡悄悄翻動。
她壓住書脊,但還是有一角紙頁從外套裡滑出來。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朵極小的白花輪廓,花心一點紅,像被針刺出的血。
霍爾特看見了。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妳已經看見了?」
薇斯帕把紙頁推回去。「我現在看見了。」
艾德慢慢舉手。「我可以提出一個成熟、理性、非常有建設性的建議嗎?」
薇斯帕看向他。
「我們不要去墓園。」
霍爾特難得贊同。「他說得對。」
「尤其不要在日落後去墓園。」艾德補充,「更不要帶著一本會自己畫血花的書去墓園。」
怪書在薇斯帕懷裡輕輕一震,像對這句話不滿。
薇斯帕低頭按住它。「你最好也閉嘴。」
霍爾特的表情一言難盡。「妳真的在命令一本書閉嘴。」
艾德攤手。「我早就說了。」
遠處,年長巡夜人已經命令手下封存銀箱。白塔的人沒有立刻退讓,雙方在醫療棚前形成冷硬對峙。奈爾母親抱著孩子退到人群裡,居民看白塔的眼神不再全是感激,而是混入恐懼和懷疑。
薇斯帕知道,這不算勝利。
奈爾只拿回一部分聲音。那只箱子裡還有其他瓶子。白塔會換一種說法,晨鐘會也不會完全站在她這邊。而墓園裡,那朵白色怪花已經在等她。
或者不是等她。
是等她的血。
年長巡夜人彎腰撿起那只滾出的玻璃瓶,卻沒有直接碰它,而是先從腰包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環,把瓶身扣住。銅環上刻著細密鐘紋,一碰到瓶壁,瓶內的灰白霧氣便像被冷風壓低,縮成一縷發抖的線。
「安瑟隊長。」霍爾特低聲說,「別讓清洗派的人先看見。」
原來那名年長巡夜人叫安瑟。
他瞥了霍爾特一眼。「你現在知道怕清洗派了?」
霍爾特面不改色。「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還把自己弄進白塔棚子、失聲少年和可疑少女中間。」
「情況需要。」
安瑟隊長冷哼。「每個惹禍的巡夜人都這麼說。」
艾德小聲問薇斯帕:「晨鐘會內部講話都這麼像在互相判刑嗎?」
薇斯帕看了看霍爾特,又看了看安瑟。「至少比白塔像人。」
艾德點頭。「這個評價很低,但很準確。」
奈爾被母親扶到醫療棚旁的長椅上。他的聲音回來一點,卻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疼得皺眉。薇斯帕走過去,把艾莉娜之前塞給她的那瓶成人苦藥拿出來,又停住。
艾德立刻警覺。「那是妳的藥吧?苦到連我都不敢偷喝的那瓶。」
「止咳、護喉、退燒。」薇斯帕看著瓶身標籤,「也許能讓他撐一下。」
奈爾母親愣愣看著她。「這是白塔的藥嗎?」
「不是。」薇斯帕把瓶子遞過去,「所以味道很糟。」
少年啞著嗓子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痛得吸氣。母親小心倒了一點藥水餵他。奈爾剛喝下去,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
艾德同情地說:「恭喜你,聲音回來後第一個完整表情是後悔活著。」
奈爾嘶啞地擠出一句:「……難喝。」
他的母親捂住嘴,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卻帶著一點笑。「能罵難喝就好,能罵就好。」
薇斯帕看著那對母子,胸口那股被怪書壓住的冷意稍微鬆了一點。
她救不了全部。
但至少這一刻,奈爾還能嫌藥難喝。
安瑟隊長轉身面向人群,抬起冷白燈。燈光照過每個戴著白塔祝福腕帶的人,讓腕帶裡藏著的細粉閃了一瞬。
「所有接受過檢測的人,暫時不要離開廣場。」他聲音不大,卻壓得住人群,「白塔的藥水、腕帶與標記粉,晨鐘會會逐一檢查。任何人若出現失聲、記憶斷裂、聽見陌生鐘聲,立刻告知巡夜人。」
一名老婦顫聲問:「那白塔還能治我們嗎?」
安瑟沉默片刻。「能不能治,和可不可以信,是兩回事。」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水裡。
沒有人立刻說話。
白塔給藥、給棚、給乾淨繃帶和溫柔聲音。晨鐘會給銀燈、禁令、巡夜和冷冰冰的警告。灰霧鎮的人站在兩者之間,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被問過願不願意。
薇斯帕握緊怪書。
她也是。
白塔問她血型,晨鐘會問她危不危險,怪書要她看名字,黑暗裡還有什麼東西循著她的血味醒來。
可是沒有人先問:薇斯帕,妳想知道嗎?妳怕不怕?妳要不要?
她忽然很想把所有人的表格、檢測單、觀察名冊都撕掉。
然後自己寫一張。
第一行就寫:我不是你們的答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怪書忽然安靜了。
不是沉睡,而像它也在聽。薇斯帕低頭看著外套下微微鼓起的書脊,第一次覺得它不只是逼她前進的東西。它也許同樣被某些規則綁住,才只能用名字、血和痛苦提醒她。
「別以為我會因此對你態度變好。」她低聲說。
怪書沒有翻頁。
艾德卻聽見了,神情複雜地看著她。「妳和書的關係真的越來越像一段很糟糕的友誼。」
薇斯帕看向他。「你在嫉妒?」
「我在擔心自己哪天輸給一本會流血的書。」
「你目前還贏在會買麵包。」
艾德鬆了口氣。「那我暫時安全。」
霍爾特把一枚小小的銀鈴塞到她手裡。
薇斯帕低頭。「這是什麼?」
「巡夜鈴。遇到夜災殘響,搖三下,附近巡夜人會聽見。」
艾德立刻問:「如果附近沒有巡夜人呢?」
「那至少能嚇走一部分低階東西。」
「如果嚇不走呢?」
霍爾特看著他。「那就跑。」
艾德接過話:「很好,這是我最擅長的部分。」
薇斯帕握住銀鈴。鈴身冰冷,上面刻著晨鐘會的簡化鐘徽。她不喜歡這個東西,因為它代表另一種控制、另一種監視、另一種自稱保護的手。
但她還是收下了。
不是信任。
是記住。
霍爾特轉身前又停了一下。
「黎。」
薇斯帕看他。
他低聲說:「如果妳真的看見那朵花,別碰。」
「為什麼?」
「因為晨鐘會記錄裡,白花長出來的地方,通常埋著不該被叫醒的名字。」
薇斯帕還沒回答,白塔銀鐘忽然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廣場的鐘。
聲音從鎮北傳來。
舊鐘樓。
鐘聲倒著響。
先是尾音,再是撞擊,最後才像有人在霧裡敲下那一下沉重的開始。
整條街的人都安靜了。
年長巡夜人猛地轉頭。
芙洛拉也抬起眼,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薇斯帕懷裡的怪書自行翻開。
這一次,她沒能壓住。
頁面中央浮出一行淡金字。
——墓園。
第二行緊接著出現。
——白花已開。
第三行慢得像血從紙上滲出來。
——有人在花下喊妳的名字。
艾德看完,臉色慘白,手裡還捏著半張已經被蜂蜜黏得皺巴巴的紙巾。
「我收回剛才的建議。」他乾巴巴地說。
薇斯帕看他。
「我們不是不要去墓園。」艾德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一場愚蠢至極的命運,「我們是絕對、非常、務必、最好不要去墓園。」
薇斯帕合上怪書。
書頁在她掌心底下微微發燙,像某個不耐煩的心跳。
她望向鎮北。
霧氣深處,舊鐘樓的影子像一根插進天空的黑釘。墓園在更低處,被霧遮住,只露出幾截歪斜的鐵欄。
有一瞬間,她幾乎真的聽見了。
不是奈爾,不是莉莎,也不是白塔箱子裡那些被切碎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隔著土、霧和多年的黑暗,貼在她耳邊叫她。
薇斯帕。
她的手指握緊銀鈴。
霍爾特看著她,像已經知道自己攔不住。
「日落前。」他說,「如果妳非要靠近,至少日落前回來。」
艾德瞪大眼。「你不應該說『如果』!你應該說『不准』!」
霍爾特看向他。「你覺得她會聽?」
艾德張了張嘴,轉頭看薇斯帕。
薇斯帕已經把怪書重新塞進外套,往街邊陰影走去。
艾德絕望地抹了一把臉。
「我真的需要更多黑麥麵包。」
他追上去時,晨鐘會的冷白燈光還在身後切開白塔銀粉。居民的低語、奈爾母親的哭聲、芙洛拉被壓低的命令,以及舊鐘樓倒響的餘音混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薇斯帕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不是去找一朵花。
她是去找那個敢在花下叫出她名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