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陌生名字
霧從樓梯底下湧上來。
薇斯帕抱著那本怪書衝下樓時,幾乎以為整棟晨霧宅邸正在沉進一口灰白色的井。牆上的燭火被霧氣壓得只剩一圈薄薄的光,樓梯扶手濕得發冷,像剛從雨夜裡撈起來。
艾德跟在她後面,懷裡還抱著那件差點把他纏死的舊披風,披風邊角拖在階梯上,一路發出沙沙聲。
「妳確定要抱著那本書出去?」
「不然呢?」
「把它放回桌上,假裝我們沒看見它,然後回廚房煮一壺很濃的茶。」
薇斯帕回頭看了他一眼。
艾德立刻改口:「我知道,這個提議很沒有英雄氣概。」
「你本來也不是英雄。」
「謝謝妳在我還沒死之前先幫我確認定位。」
樓下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聲音更近,像有人用肩膀撞上大門,又順著門板滑了下去。薇斯帕停在最後一階,心臟跳得很快。她能聽見門外急促的喘息,還有指甲抓過木板的細碎聲。
不是風。
有人在門外。
怪書在她懷裡忽然變重。
薇斯帕低頭,看見攤開的頁面上,那個歪斜陌生名字又亮了一次。字跡像被霧水泡過,邊緣模糊,卻仍固執地浮在空白紙面中央。
柯林・拜恩。
她不認識這個名字。
灰霧鎮不大。麵包店老闆每天在門口拍麵粉,鐘錶匠的兒子總把懷錶修壞,碼頭搬運工喝醉後會在北街唱同一首走調的歌。薇斯帕不敢說自己認識每一個人,可鎮上常出現的名字,她至少聽過大半。
柯林・拜恩。
陌生得像一枚突然塞進她掌心的冷硬釘子。
艾德從她肩後探頭看書,臉色微變。
「那是人名?」
「看起來是。」
「妳認識?」
「不認識。」
「那我們有沒有可能把門外那個人也當作不認識,然後——」
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哭音。
不是尖叫。
是有人痛到發不出完整聲音,只剩一截被掐斷的氣。
艾德閉上嘴。
薇斯帕握緊燭台,走向大門。她把怪書夾在左臂彎裡,右手舉著燭台,指尖卻冷得不像自己的。門閂被她推開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霧立刻撲進來。
門外台階下趴著一個少年。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也許十六七歲,穿著灰色短外套,肩上背著送信袋,半邊身子都濕透了。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抓住鐵門邊的雕花欄杆,指節用力到泛白。
薇斯帕蹲下去。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少年抬起頭。
他眼睛裡全是驚恐,嘴唇張了張,卻只吐出一團破碎氣音。
「我……我……」
「慢慢來。」薇斯帕把燭台放低,讓火光照到他的臉,「你受傷了嗎?」
少年用力搖頭,又立刻點頭,像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喉嚨裡擠出咯咯聲,像有人把細針插進聲帶,一點點收緊。
艾德站在門後,緊張地壓低聲音。
「他的脖子沒有傷口。」
薇斯帕也看見了。
少年喉嚨外側乾乾淨淨,沒有血,沒有掐痕,只有皮膚底下浮著一圈很淡的灰白線。那線繞著他的喉結,像一條濕透的線被人縫進皮膚裡。
薇斯帕的手腕忽然燙了一下。
怪書的頁面自己翻開。
柯林・拜恩那個名字下方,淡金小字變得清楚。
——他正在忘記自己。
薇斯帕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少年。
「你叫柯林・拜恩?」
少年像被這個名字擊中,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
他眼睛睜大,嘴唇用力動了動。
「柯……」
第二個音沒有出來。
他的喉嚨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那圈灰白線忽然發亮,少年痛得彎下腰,額頭撞上台階,發出沉悶聲響。
「別說了!」薇斯帕伸手扶住他,「先不要硬說。」
艾德急得在原地轉了半圈。
「這是白塔的病?夜災?詛咒?還是妳家那本書的新愛好?」
「我不知道。」
「妳不能每次都用這個答案,它聽起來不太能救人。」
「那你有更好的?」
艾德張嘴,又閉上。
「沒有。」
薇斯帕把少年往門內拖。柯林比她想像中重,濕外套黏在台階上,鞋底滿是泥水。艾德見狀立刻扔下舊披風過來幫忙,兩人合力把少年拖進玄關。
門才關上,外面霧裡就響起馬車鈴。
一聲。
又一聲。
規律得令人不舒服。
艾德僵住。
「白塔?」
薇斯帕沒回答。
她跪在柯林旁邊,把他的送信袋解下來。袋子裡散出幾封濕信,信封全都被霧泡皺,其中一封印著白塔的銀色封蠟。封蠟沒有完全乾,邊緣還帶著一點冷亮粉末。
艾德湊近看了一眼。
「他是送信人?」
柯林聽見送信兩個字,像忽然想起什麼,拼命伸手抓袋子。
薇斯帕把袋子推近一些。
「你要找信?」
柯林顫著手從裡面摸出一封沒有署名的灰色信。他想遞給薇斯帕,卻在碰到信封的一瞬間,整個人再次蜷縮起來。
怪書在旁邊自行翻頁。
一行淡金字慢慢浮現。
——不要讓他交出最後一封信。
薇斯帕背脊發寒。
「最後一封信是什麼意思?」
怪書沒有回答。
艾德吞了吞口水。
「我現在開始非常懷念不會回答問題的普通書。至少普通書不會在這種時候賣關子。」
薇斯帕沒有笑。
她看著柯林手裡的灰色信封。信封封口沒有封蠟,只有一道細細的黑線,那黑線像她木匣上斷開的封線,只是更細、更濕,彷彿一條剛從喉嚨裡抽出來的影子。
「給我。」她輕聲說。
柯林搖頭。
他嘴唇發抖,手指死死抓著信,指甲都要裂開。
「那是要送給誰的?」薇斯帕問。
柯林眼神空茫了一瞬。
他似乎想回答,可表情很快變成恐懼。
他忘了。
薇斯帕看得出來。
那不是想不起來。想不起來的人會困惑,會皺眉,會試圖從記憶裡摸索。但柯林的眼神像站在一扇突然消失的門前,明明知道自己剛才要進去,卻連門曾經存在過都開始懷疑。
「他在掉。」艾德低聲說。
「什麼?」
艾德指著柯林的影子。
燭火下,柯林的影子不完整。
不是被光拉長,而是從腳邊開始一點一點變淡,像墨水滴進水裡。影子裡有很細的字跡浮起,又立刻散開。薇斯帕看不清那些字,卻本能覺得那是名字的一部分。
她伸手按住柯林肩膀。
「聽我說,你先看著我。」
柯林艱難地抬眼。
「你叫柯林。」薇斯帕說,「柯林・拜恩。你是送信人。你跑到晨霧宅邸門口。你現在還在這裡。」
柯林眼底短暫亮了一下。
「柯……林……」
這一次,他勉強說出來了。
可話音剛落,客廳所有窗戶同時震了一下。
外面馬車鈴聲停住。
片刻後,有人敲門。
三下。
禮貌,平穩,不急不慢。
艾德臉色白了。
「如果我假裝自己是窗簾,妳覺得他們會看不出來嗎?」
「你太吵了。」
「窗簾偶爾也有情緒。」
門外傳來熟悉的女聲。
「黎小姐。」
是芙洛拉。
白塔醫療站的護士,半小時前才離開,現在又回來了。
薇斯帕把柯林手裡的灰色信封壓進自己裙袋,又用舊披風蓋住柯林半邊身子。柯林想掙扎,她俯身靠近他耳邊。
「你想活著把自己的名字留住,就先別把信交出去。」
柯林的手指慢慢鬆開。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
「黎小姐,」芙洛拉的聲音仍然溫和,「我們正在尋找一名可能遭受夜災影響的送信員。他非常危險,也很需要治療。如果他誤闖您的宅邸,請不要靠近他。」
艾德用口型說:她怎麼知道?
薇斯帕看向那封白塔銀蠟信。
也許不是知道。
是安排。
「我沒有看見送信員。」薇斯帕隔著門回答。
芙洛拉沉默了一瞬。
「真的嗎?」
「妳半夜兩次站在我家門口,現在還要我提供迎賓茶嗎?」
門外很輕地笑了一聲。
「我只是擔心您。晨霧宅邸附近剛才有人尖叫,按照公共安全規定,我們必須確認您沒有受傷。」
「我很好。」
「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因為有陌生人半夜敲門。」
「我是白塔正式護士。」
「陌生護士也是陌生人。」
艾德差點笑出聲,立刻捂住嘴。
門外的芙洛拉仍舊沒有生氣。
她越不生氣,薇斯帕越不舒服。正常人被拒之門外,總會有一點煩躁、尷尬或不耐。芙洛拉沒有。她的溫柔像戴在臉上的白手套,乾淨,合身,卻讓人猜不到手套底下藏著什麼。
「黎小姐,」芙洛拉說,「如果您身邊有病患,請相信白塔。我們不會傷害他。」
柯林在披風下抖了一下。
怪書頁面浮出新的字。
——她說過這句話。
薇斯帕低頭。
字跡下方浮現一小段模糊畫面。
灰白房間。
細長銀針。
芙洛拉站在一張病床旁,手掌按住某個孩子的額頭,聲音溫柔得像搖籃曲。
「請相信白塔。我們不會傷害你。」
病床上的孩子眼睛睜著,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畫面散開。
薇斯帕的指尖冷到發麻。
「妳們剛剛找到那名送信員時,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門外安靜了片刻。
芙洛拉說:「夜災會造成認知混亂。」
「所以他不記得?」
「黎小姐,您不具備判斷病症的專業資格。」
「那妳具備讓人忘記名字的資格嗎?」
這句話出口後,艾德整張臉都寫著:完了。
門外的霧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忽然沉得更低。馬車輪旁傳來金屬輕響,似乎有人握住了銀燈桿。
芙洛拉的聲音仍然溫和,卻比剛才冷了一點。
「您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薇斯帕低頭看怪書。
怪書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妳指哪一樣?」薇斯帕問,「書,名字,還是你們不想讓人記起的東西?」
門外沒有立刻回答。
柯林卻突然抓住薇斯帕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指尖幾乎陷進她皮膚裡。薇斯帕低頭,看見他眼睛盯著門縫,瞳孔縮得很小。
「不……不要……」
這是他除了名字之外,說出的第一句完整話。
「不要開門。」
薇斯帕反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門縫下方忽然伸進一縷白霧。
那霧不像自然飄入,而是細細一條,沿著地板往客廳深處爬。霧裡有銀粉,碰到木地板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艾德立刻退後。
「那不是普通霧。」
「我看得出來。」
「那妳有對付不普通霧的辦法嗎?」
薇斯帕看向燭台。
艾德吸氣:「如果妳又說燭台,我現在就躺下假裝已經失去希望。」
薇斯帕沒有拿燭台。
她拿起桌上的蜂蜜奶油罐。
艾德表情空白。
「我收回剛剛那句。燭台忽然顯得非常專業。」
「白塔銀粉怕油。」薇斯帕說。
這不是她知道的。
是怪書頁面剛剛在角落浮出的一行小字。
她拔開罐蓋,把蜂蜜奶油沿著門縫潑下去。金黃色油脂混著甜香流到地板上,正好擋住那縷白霧。銀粉碰到油脂後立刻結成一粒粒灰白小珠,像死去的蟲卵。
霧停住了。
門外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聽不清。
艾德看著那灘蜂蜜奶油,神情複雜。
「如果我以後死在白塔手裡,請記得告訴別人,我曾經目睹蜂蜜奶油拯救世界。」
「它只拯救了門縫。」
「這已經比我今晚大部分行為有用。」
芙洛拉的聲音再次響起。
「黎小姐,妳真的讓我很意外。」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看著柯林。他喉嚨上的灰白線比剛才淡了一點,但仍沒消失。他的手死死抓著披風,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木頭。
怪書的頁面又翻。
這次浮出的不是句子,而是柯林的名字。
柯林・拜恩。
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母正在變淡。
薇斯帕胸口一沉。
「艾德,」她低聲說,「幫我守門。」
「我拿什麼守?」
「椅子,燭台,披風,蜂蜜奶油罐,隨便。」
「妳把防禦系統說得像廚房清單。」
「那就從清單裡挑一樣。」
艾德深吸一口氣,抓起沉重木椅拖到門後,又把燭台握在手裡。
「如果他們真的撞門,我最多拖住三秒。」
「夠了。」
「這句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合理。」
薇斯帕沒有時間安慰他。
她把怪書放到柯林面前。
「你看著這個名字。」
柯林艱難地低頭。
「柯林・拜恩。」薇斯帕一字一字念,「這是你的名字。」
柯林的嘴唇跟著動。
「柯……林……拜……」
最後的音卡住。
他痛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薇斯帕抓住他的手。
「不要急。你先告訴我,你今天送了幾封信?」
柯林眼神渙散。
「七……不……八……」
「你從哪裡來?」
「鐘……鐘錶店……不,是北街郵站……我……我先去了白塔……」
他說到白塔,喉嚨灰線忽然亮起。
薇斯帕立刻打斷。
「不要說那裡。說別的。你喜歡吃什麼?」
柯林愣住,像沒想到這種時候會有人問這個。
艾德在門邊回頭。
「這是治療嗎?」
「閉嘴。」
柯林眼眶發紅。
「蘋……蘋果派。」
「誰做的?」
「我……我姐姐。」
「她叫什麼?」
「莉……莉莎。」
這個名字說出口時,柯林的影子稍微凝了一點。
薇斯帕立刻抓住這個方向。
「你姐姐莉莎做蘋果派。你是柯林・拜恩。你是送信人。你今天不只是白塔病患,也不是夜災風險。你有姐姐,有喜歡吃的東西,有要送的信。」
柯林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怪書上的名字忽明忽暗,像一盞快熄滅的燈。
薇斯帕忽然明白了。
名字不是單獨存在的。
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孤零零幾個字。它牽著他吃過的飯、走過的路、罵過他的姐姐、送錯過的信、摔破過的杯子、偷懶時編的謊話。白塔想拿走的不是聲音,也不是幾個字,而是把一個人從這些細碎的東西裡拆開。
她伸手碰上怪書頁面。
手腕血痕瞬間發燙。
淡金血絲從她指尖滲出,落在柯林的名字下方。
門外,芙洛拉的聲音終於不再完全溫柔。
「黎小姐,請停止。」
薇斯帕沒有停。
她看著柯林。
「跟我念。」
柯林顫抖著點頭。
「柯林。」
「柯……林。」
「拜恩。」
「拜……恩。」
「柯林・拜恩。」
「柯林……拜恩。」
名字完整出口的瞬間,客廳裡所有燭火猛地往上一竄。
柯林喉嚨上的灰白線啪地斷開,像一根被燒斷的蛛絲。他劇烈咳嗽,咳出一小團灰白霧氣。霧氣落在地毯上,竟然縮成一枚細小的紙灰圓點。
怪書頁面把那枚灰點吸了過去。
柯林癱在地上,喘得像剛從水裡被拖上來。
艾德在門邊呆住。
「成功了?」
薇斯帕還沒回答,怪書上的淡金字忽然扭曲。
——只留住一部分。
她的心沉下去。
柯林抬頭看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記得我叫柯林。」
「還有呢?」
他茫然地眨眼。
「我……我姐姐……」
「莉莎。」薇斯帕提醒。
柯林張嘴,卻說不出這兩個音。
眼淚再次從他眼眶裡滾下來。
薇斯帕握緊手。
她留住了他的名字。
但不是全部。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芙洛拉說:「您真的不該這麼做。」
艾德立刻把椅子抵得更緊。
「現在她們會撞門嗎?」
「不會。」薇斯帕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白塔不喜歡在沒有準備好說法的情況下留下破門痕跡。」
門外安靜了一下。
芙洛拉輕聲笑了。
「您學得很快。」
「是你們太好猜。」
「明早醫療棚會開放。」芙洛拉說,「如果您願意,我可以替那名送信員保留一張病床。」
柯林顫抖得更厲害。
薇斯帕冷冷道:「不用。」
「那麼,願白晝照顧您。」
馬車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慢慢遠去。銀燈冷光從門縫下撤開,霧也一點點散了。艾德仍然用椅子抵著門,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全身骨頭終於想起自己可以動,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剛剛守住了一扇門。」
薇斯帕靠在沙發旁,手腕疼得厲害。
「嗯。」
「用椅子。」
「嗯。」
「和蜂蜜奶油。」
「艾德。」
「好,我閉嘴。」
他閉嘴不到兩秒,又小聲補了一句:「但這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一灘奶油。」
薇斯帕疲憊到幾乎笑不出來,可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柯林縮在披風裡,聲音很輕。
「我是不是……忘了很多?」
薇斯帕看向他。
她想說不會,想說會找回來,想說一切都會好。
可怪書上的「只留住一部分」像釘子一樣釘在眼前。
她最後只說:「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柯林閉了閉眼。
「那就先夠了嗎?」
薇斯帕沉默片刻。
「今晚先夠。」
艾德從廚房翻出一只缺口杯,倒了半杯溫水,又在杯沿旁放了一小片黑麥麵包。麵包是早上剩下的,邊緣硬得能敲桌子,他猶豫片刻,還是很有良心地抹了一層蜂蜜。
「我知道現在不是宵夜時間,」他把杯子遞給柯林,「但我覺得人在差點被人拿走名字以後,至少應該得到一片不會試圖害他的麵包。」
柯林看著那片麵包,像一時沒聽懂這句話。過了幾秒,他用兩隻手接過來,小口咬下。咬到蜂蜜的瞬間,他眼眶又紅了。
薇斯帕放輕聲音:「想起什麼?」
柯林嚥下那口麵包,喉嚨還痛,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姐姐……以前會把蘋果派邊烤焦。」
艾德立刻露出受傷表情。
「我必須聲明,這片麵包硬不是因為我烤焦,是因為它已經被早晨拋棄了很久。」
柯林茫然看他。
薇斯帕低聲說:「不用理他。他緊張時會說很多沒用的話。」
「這是我少數穩定功能。」艾德說。
柯林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麵包邊。他像在很努力把自己從一片霧裡拽出來,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息。
「莉莎……會罵我把信袋扔在椅子上。她說我總有一天會把整個郵站送丟。」
「你在北街郵站工作?」
柯林點頭,又有點不確定地皺眉。
「我替郵站跑腿。不是正式郵差,只是……只是大家都嫌霧大,不想送夜裡的信。我跑得快,所以常替他們送。」
「今晚是誰讓你送這封信?」薇斯帕問。
柯林看向桌上的灰色信封,臉色立刻白了。
「我不知道。」
「慢慢想。」
「我記得……有人把它放進我的袋子。」柯林按著太陽穴,「那個人戴手套,白色,很乾淨。他說只是普通信件,送到晨霧宅邸附近就好,不一定要交到誰手裡。」
艾德皺眉:「不一定要交到誰手裡的信,聽起來就很想害人。」
柯林用力閉眼。
「我本來不想接。可是他們說,郵站欠了白塔藥費。如果我幫忙送完這一趟,莉莎上次買咳嗽藥欠下的錢就可以抵掉。」
薇斯帕心口一緊。
白塔沒有用刀逼他。
他們只是遞出一筆債,一瓶藥,一句溫柔的「可以幫你」。
艾德沉默了一下,罕見地沒有開玩笑。
「你姐姐生病了?」
「咳得很厲害。白塔的兒童藥水是甜的,成人的很苦,她每次喝都罵人。」柯林說到這裡,忽然像抓到一塊浮木,「她說等我攢夠錢,就不要再去夜裡送信。她說霧裡有東西會跟著跑得快的人。」
「她說得很有道理。」艾德喃喃,「我這種跑不快的第一次感到安全。」
薇斯帕拿過柯林的信袋,把裡面的濕信一封封攤開。除了白塔銀蠟信與灰色信封,還有幾封普通住戶信,一張被揉皺的郵站收據,一小包薄荷糖,以及一只空藥瓶。藥瓶標籤被撕掉一半,剩下「鎮咳」「成人」幾個字。
她把瓶口湊近聞了聞。
苦味、薄荷、藥草,底下卻有一點很細的金屬腥味。
怪書頁角浮出極小一行字。
——不要喝。
薇斯帕把藥瓶放遠。
艾德看見她的動作,表情立刻變得難看。
「白塔連咳嗽藥都能有問題?」
「不知道。」薇斯帕說,「但這瓶今晚不能再碰。」
柯林猛地抬頭。
「莉莎喝過。」
「多少?」
「一半……也許更多。」
客廳裡一下安靜。
窗外遠鐘又敲了一下。
柯林抓住披風,臉上剛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徹底褪去。
「我忘了她。」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剛才忘了她。她在家裡,她喝了白塔的藥,我卻忘了她。」
薇斯帕按住他的肩。
「你現在想起來了。」
「可是我不知道家在哪裡。」
這句話比哭喊更刺人。
柯林記得姐姐的蘋果派,記得她會罵人,記得她咳嗽,卻暫時記不起回家的路。白塔取走名字時,不只是拿走一個稱呼,還把一個人回家的線剪得七零八落。
薇斯帕低頭看怪書。
「你記得門口有什麼嗎?」
柯林努力想。
「有……有藍色窗框。門旁邊掛著舊郵袋。莉莎說那是我第一次送錯信時賠不起的新袋子,所以她把舊的掛起來提醒我不要再蠢。」
艾德輕聲說:「北街郵站後面那排房子,有一家就是藍窗框。」
薇斯帕看向他。
「你知道?」
「我以前去那邊買過郵票,也可能是躲債,總之不重要。」艾德摸了摸鼻子,「那排房子離醫療棚不遠。」
不遠。
也就是說,莉莎很可能已經被白塔盯上。
薇斯帕把藥瓶收進布巾,和灰色信封放在一起。她原本以為今晚的事只關係到柯林,可現在那條線又往外拉出另一個人。莉莎、郵站、成人藥水、灰色信封、白塔醫療棚。每一樣都像霧裡伸出的手指,慢慢指向同一個地方。
柯林忽然抓住她。
「妳能救她嗎?」
薇斯帕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恐懼,也有一種幾乎要把她拖下水的期待。
她想起艾莉娜還沒出現,想起米菈婆婆與旅館都還只是怪書上尚未完全展開的影子。她現在只有一棟濕冷宅邸,一本不說清楚話的怪書,一個話很多的艾德,一把燭台,一把餐刀,和一罐已經壯烈犧牲的蜂蜜奶油。
她沒有資格承諾太多。
所以她說:「我會去看。」
柯林的表情像被這句不漂亮的回答刺了一下,卻又慢慢點頭。
「好。」
薇斯帕低聲補了一句:「但我不會把你交給白塔。」
這一次,柯林終於真正哭出聲。
柯林像被這句話支撐住,慢慢放鬆下來。他睡著前,仍然抓著那件舊披風的邊角,像抓著一塊不屬於自己的岸。
艾德把椅子從門口挪開,回頭看她。
「那封信呢?」
薇斯帕從裙袋裡取出灰色信封。
信封上的黑線已經斷了一小截,露出裡面折得很薄的紙。她沒有立刻拆開,因為怪書忽然翻到下一頁。
柯林・拜恩的名字被記在頁面上。
字跡不再歪斜,卻有一半顏色很淡,像被水洗過。
名字旁,多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個陌生名字,未完整歸還。
薇斯帕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她救下了一個名字。
也看見了自己無法救下的部分。
灰色信封在她掌心裡忽然發出細小聲響,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用指甲刮紙。
艾德往後退了一步。
「它不會也想自己打開吧?」
薇斯帕看著信封。
黑線又斷了一截。
信封裡滲出一點很淡的白塔藥水味,還有更深處某種冰冷的血香。
怪書頁角浮出最後一行字。
——下一個名字,已經被標記。
窗外,灰霧鎮的遠鐘敲響。
不是午夜。
不是黎明。
鐘聲卡在不該存在的時間裡,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正在替即將失去名字的人倒數。
薇斯帕把灰色信封壓在怪書上。
「艾德。」
「我在。」
「明早白塔醫療棚開放之前,我們得知道這封信原本要送給誰。」
艾德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柯林,又看了一眼門縫那灘已經變灰的蜂蜜奶油。
「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
「說。」
「這次我們可以帶上真正像武器的東西嗎?」
薇斯帕看向桌上的燭台、餐刀、空奶油罐和那本安靜得過分的怪書。
她沉默了幾秒。
「如果找得到的話。」
艾德悲傷地點頭。
「很好。聽起來我們還是只能靠廚房。」
薇斯帕終於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散去。
因為怪書上的柯林・拜恩四個字旁,忽然又滲出一點淡金色的血。
像某個看不見的人,在紙頁另一端輕輕按住了傷口。
而這一次,薇斯帕確定自己聽見了。
不是柯林的聲音。
不是白塔。
也不是門外的霧。
是一個更遠、更低、更模糊的聲音,在黑暗深處念出了另一個陌生名字。
那名字一閃即逝,還沒來得及被她看清。
窗外卻傳來第二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