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書房翻頁聲
是有人先取走了妳的一小部分名字。
那行字停在書頁上,淡金色的光像一條快要冷掉的細火,沿著紙面一明一暗地閃。舊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燭芯燃燒時很輕的噼啪聲,窗外的灰霧貼著玻璃,像一群沒有眼睛的人,把臉壓在窗外聽。
薇斯帕一時沒有說話。
艾德也沒有。
這對艾德來說非常罕見。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把捏住嘴唇的兩根手指放下來,聲音小得像怕驚動書頁上的字。
「我覺得,」他說,「如果一本書開始說有人取走妳的一小部分名字,我們通常應該做兩件事。」
薇斯帕沒有抬頭。「哪兩件?」
「第一,離它遠一點。」
「第二?」
「跑去找一個比我們更懂這種事的人。」
「灰霧鎮上有嗎?」
艾德沉默了一下。
「那先找一個比我們更不容易死的人。」
薇斯帕終於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門邊,睡衣外套胡亂扣著,頭髮還翹著一撮。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手裡那支木燭台被他握得發白。燭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害怕照得很清楚。
薇斯帕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把視線重新落回書頁上。
「你可以下樓。」她說,「現在。」
「我剛剛才說要找不容易死的人。」
「所以你應該離我遠一點。」
艾德皺眉。「妳這句話聽起來像很糟糕的臨終告別。」
「我還沒有死。」
「對,所以不要提前練習。」
薇斯帕被他堵得一瞬間說不出話。若是平常,她大概會拿桌上那卷空白羊皮紙丟他;可此刻,她手腕裡的淡金血痕正在一跳一跳地發燙,像某根看不見的線,一端拴著她的骨頭,另一端拴在這本怪書深處。
書頁上的字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細小的圓點。
圓點先是像墨滴,接著向外展開,變成一圈不完整的紋路。紋路像月環,又像被折斷的鐘面。鐘面裡沒有指針,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個字都細得像針尖。
薇斯帕低下頭,想看清楚。
艾德立刻伸手拉住她袖口。
「妳不要又把臉湊那麼近。」
「我不靠近怎麼看?」
「可以不要看。」
「這東西在我家。」
「可以搬家。」
薇斯帕瞪他。
艾德很識相地把後半句吞回去,但他的手仍抓著她袖口不放。薇斯帕本來想掙開,卻在下一瞬停住。
因為書房深處傳來了另一道翻頁聲。
不是桌上這本書。
聲音來自書架後方。
很輕,很慢,像有人躲在牆裡,把一本厚書從頭翻到尾。紙頁刷刷掠過,停住,又翻回來。那聲音在舊書房深處迴盪,和桌上怪書的沉默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對照。
艾德的手僵住。
「妳家的書架,」他用氣音問,「平常會自己看書嗎?」
薇斯帕盯著那排高到幾乎頂住天花板的書架。
「不會。」
「很好。」艾德乾笑一聲,「我就怕妳說會。」
書架後方的翻頁聲又響了一下。
這次更近。
薇斯帕握緊餐刀。那把刀本來就鈍,刀柄還有一道裂紋,拿來切烤肉都嫌不夠乾脆,更不用說面對會寫字的怪書和會自己翻頁的牆。但手裡有東西,總比空著好。
她朝書架走去。
艾德立刻跟上。
「我說過站後面。」薇斯帕低聲說。
「妳也說過我可以下樓,我沒聽。」
「你現在突然叛逆,很不合時宜。」
「我平常叛逆也沒成功過,想換個場景。」
薇斯帕被他氣得差點笑出來,可書架後方的聲音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舊書房比她記憶中更大。白天看時,它只是封閉多年、堆滿灰塵的房間;到了夜裡,書架陰影把牆壁拉得很深,像房間後方還藏著另一間房。空氣裡有乾紙、舊木頭、蠟油與一點潮濕霉味,偶爾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苦味。
那不是她家的味道。
更像白塔醫療車經過門前時,從車縫裡漏出的那種乾淨到讓人不舒服的藥味。
薇斯帕停在最裡側書架前。
書架上擺著許多她從未見過的書。封皮沒有標題,書脊也沒有編號,只有一小片一小片暗色封蠟。封蠟大多裂開了,有些印著鐘,有些印著羽毛,有些印著她看不懂的紋章。
其中一本書的封蠟是碎的。
碎口還很新。
艾德嚥了口口水。
「妳確定這不是妳今晚弄壞的?」
「我今晚弄壞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別替我增加罪名。」
薇斯帕伸手碰那本書。
手指還沒碰到書脊,腕上的血痕猛地一燙。
她倒吸一口冷氣。
書架後方的翻頁聲突然停了。
整個房間像被人按住呼吸。
接著,牆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叩。
艾德僵硬地抬頭。
叩。
第二聲。
像有人在牆後用指節輕輕敲木板。
薇斯帕沒有退。
她反而把手按上那枚碎裂封蠟。
封蠟冰冷,卻在碰到她的瞬間碎成粉末。書架發出低低的吱呀聲,整排書往後縮了半寸。灰塵從縫隙裡落下來,艾德被嗆得差點咳嗽,硬是用手捂住嘴。
書架中央裂開一道縫。
縫裡沒有密室。
只有一只窄窄的木匣。
木匣被藏在牆內,表面用黑色細線纏了七圈。細線不是普通繩子,像乾掉的藤,也像某種被拉細的髮絲。匣蓋上刻著幾個字,因為年代久遠,邊角已經磨損。
薇斯帕湊近看。
艾德也湊近,然後小聲念:「黎……家……」
他停住。
薇斯帕接了下去。
「不得交白塔。」
四周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牆裡的敲擊更讓人發冷。
艾德看向她。「薇斯帕,妳家以前到底藏了多少白塔不該知道的東西?」
「我希望答案是只有這一件。」
「妳自己相信嗎?」
「不太。」
薇斯帕用餐刀挑開黑線。
第一圈線斷開時,桌上的怪書翻了一頁。
第二圈斷開時,窗外的霧重重撞上玻璃。
第三圈斷開時,樓下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響,像有人碰到了門口的銅鈴。
艾德臉色變了。
「有人在外面?」
薇斯帕停下動作。
兩人屏息聽了一會兒。
灰霧鎮的夜晚總有聲音。遠處鐘塔偶爾會被風推得呻吟,巷子裡有野貓翻垃圾,白塔馬車的鈴聲會在半夜從石板路上滑過。但此刻樓下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整棟宅邸被玻璃罩住。
然後,門鈴響了。
叮。
清脆,禮貌,不急不慢。
艾德用口型說:不要開。
薇斯帕當然沒有打算開。
下一秒,樓下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黎小姐。」
聲音隔著厚重木門,仍然溫和清楚。
「請不要害怕。我們來確認妳是否安全。」
白塔。
薇斯帕與艾德對視一眼。
艾德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樓下的女人繼續說:「鎮上剛才發生了失聲事故。白塔醫療站需要確認附近居民狀況,尤其是曾出現夜間驚醒、暈眩、鏡像異常或不明血痕的人。」
薇斯帕的手慢慢收緊。
鏡像異常。
不明血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艾德壓低聲音:「他們怎麼知道?」
薇斯帕沒有回答。
因為木匣裡忽然傳出第三種翻頁聲。
這一次不是牆裡,也不是桌上的怪書。
是匣子裡面。
木匣明明還沒打開,裡面卻像藏著一疊很薄很薄的紙,正被某雙看不見的手飛快翻動。
樓下白塔女人又按了一次門鈴。
叮。
「黎小姐,如果妳聽得見,請回答一聲。這只是例行確認。」
例行。
薇斯帕幾乎想笑。
她今晚先是夢見有人叫她不要交出名字,又看見霧在窗上寫逃,接著發現鏡子裡少掉的不是影子,而是名字。現在白塔半夜站在她門外,精準說出鏡像異常與不明血痕,還稱這一切是例行。
世界如果再客氣一點,大概就能把刀遞到她手上,請她自己插進心口。
「妳不能讓他們進來。」艾德說。
「我知道。」
「也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這。」
「你現在才想到?」
「我剛剛忙著害怕。」
薇斯帕看著他蒼白又努力正經的臉,忽然冷靜了一點。
「衣櫃。」她說。
艾德立刻看向書房角落那只老舊衣櫃。
「那個看起來像會把人吃掉。」
「你比較想被白塔吃掉?」
艾德二話不說鑽進衣櫃。
衣櫃門剛關上,裡面就傳來他悶悶的聲音:「裡面有件外套摸起來像死掉的鳥。」
薇斯帕低聲說:「閉嘴。」
「我在努力。」
薇斯帕深吸一口氣,把木匣塞進書桌下方的空紙箱裡,又把桌上的怪書合起來。
書不願意合。
她按住封皮。
「現在不是你表演的時候。」她低聲說。
怪書震了一下。
薇斯帕盯著它。
「合上。」
封皮慢慢闔起。
不是服從,更像暫時讓步。
她把書推進一堆舊羊皮紙底下,又迅速擦掉桌上殘留的淡金粉末。做完這些,她才拿著燭台走下樓。
每一階木梯都像故意要出賣她,踩上去便發出輕微聲響。
樓下門口透進來的白光很冷。
那不是月光。
白塔醫療站的銀燈會發出這種光。它能照亮傷口、檢查瞳孔,也能讓所有被照到的人下意識覺得自己有病。
薇斯帕站在門後,沒有立刻開。
「誰?」她問。
門外女人立刻回答:「白塔醫療站,夜間安全確認。黎小姐,我是芙洛拉醫助。妳今日是否出現發熱、失眠、幻聽、鏡像不完整,或皮膚下金色血線?」
最後幾個字像細針刺進她耳朵。
薇斯帕垂下眼,看見自己的袖口遮住手腕。
她讓聲音保持平穩。
「沒有。」
門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幾乎不會察覺。可薇斯帕卻聽見紙筆滑過的聲音。
對方在記錄。
「那真是太好了。」芙洛拉仍舊溫柔,「由於北街剛才出現失聲者,我們建議附近住戶接受簡單檢測。只需要一滴血,三分鐘就能確認是否受到夜災波動影響。」
一滴血。
薇斯帕忽然想起木匣上那句話。
黎家不得交白塔。
不是書,不是匣,不是名字。
也許最不能交的,是血。
「我不需要。」薇斯帕說。
「黎小姐,請妳放心,這不是強制。」
「既然不是強制,我拒絕。」
門外又安靜了一下。
銀燈的冷光沿著門縫滲進來,像一把很薄的刀,切過地毯邊緣。
芙洛拉輕聲說:「妳聽起來很緊張。」
「半夜有人站在我家門口要我的血,我很難不緊張。」
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妳很有精神,這是好事。」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聽見門外除了芙洛拉,還有至少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站在台階下,一個站在鐵門旁。更遠處,有馬車輪子壓著石板的聲音,很輕,卻一直沒有離開。
白塔不是路過。
他們是衝著她來的。
「如果妳改變主意,」芙洛拉說,「明早醫療棚會在鎮廣場開放。白塔永遠優先保護居民安全。」
薇斯帕淡淡說:「我會記得。」
「願白晝照顧妳,黎小姐。」
腳步聲退開。
銀燈的冷光從門縫裡消失。馬車鈴聲慢慢遠去,規律得像某種安撫人的節拍。
薇斯帕仍站在門後,直到確定外面沒有聲音,才鬆開一直握著燭台的手。
手心全是汗。
樓上傳來衣櫃門被撞開的聲音,接著是艾德壓低的慘叫。
「我被死鳥外套攻擊了。」
薇斯帕閉了閉眼。
「那是我父親的舊披風。」
「請代我向它道歉。」
艾德抱著那件黑色舊披風從樓梯口探出頭,披風毛邊勾在他頭髮上,看起來像某種被巢穴吐出來的鳥。
薇斯帕本來不想笑。
但她還是笑了一下。
很短,很輕。
笑完以後,她覺得胸口那股冷意稍微鬆動。
艾德看著她,沒有開玩笑。
「他們真的知道妳手腕的事。」
「嗯。」
「那個匣子呢?」
「還在書房。」
「我們現在打開?」
薇斯帕抬頭看向樓上。
剛才被她壓在羊皮紙底下的怪書,忽然又發出一聲翻頁。
這一次,聲音沒有遮掩。
像有人在催促。
薇斯帕走回舊書房,艾德跟在後面。兩人重新站到書桌前時,桌上那堆羊皮紙已經滑到地上,怪書安安靜靜攤開。木匣也不知何時從紙箱裡移到了桌面中央。
匣蓋上的黑線斷了四圈。
剩下三圈正在自己慢慢鬆開。
艾德的臉一點一點失去表情。
「我討厭會自己整理進度的盒子。」
薇斯帕沒有理他。
最後一圈黑線鬆開時,木匣啪地一聲彈開。
裡面沒有珠寶,沒有錢,也沒有她一瞬間希望出現的普通家族信件。
匣中躺著三樣東西。
一枚裂開的銀色小鏡片。
一張被火燒掉半邊的出生記錄。
還有一片乾枯的黑玫瑰花瓣。
薇斯帕伸手拿起出生記錄。
紙張脆得像一碰就會碎。上面的字大多被燒毀,只剩幾行能辨認。
姓名那欄被人用刀刮過。
姓氏還在。
黎。
名字中間卻缺了一小塊。
薇斯帕盯著那塊空白,手腕血痕再次發燙。
怪書的頁面浮出字。
——妳的名字,曾被藏起一部分。
艾德看著出生記錄,又看著她。
「薇斯帕,妳的名字……不是完整的?」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拿起那片黑玫瑰花瓣。
花瓣明明乾枯多年,卻在碰到她指尖時滲出一點冷香。那香氣很淡,像夜裡被雨淋過的鐵欄,像遠處某座從未見過的古堡,也像夢裡那封濕透的信。
不要交出名字。
她忽然覺得房間變得更冷。
怪書的頁面又翻了一下。
這一次,所有淡金字跡都退開,只留下三個模糊的字。
曦血……
第三個字還沒有完全浮現,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很近。
不是北街。
就在宅邸外的霧裡。
艾德猛地轉頭。
薇斯帕手中的黑玫瑰花瓣瞬間化成灰。
同一刻,怪書頁面上浮出一個陌生名字。
那名字歪歪斜斜,像被誰從喉嚨裡硬扯出來。名字下方,一行淡金小字慢慢亮起。
——他正在忘記自己。
薇斯帕抓起燭台就往門外走。
艾德一把拉住她。
「外面可能有白塔!」
「我知道。」
「也可能有剛剛尖叫的人!」
「所以我才要出去。」
「妳拿的是燭台,不是劍!」
薇斯帕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燭台,又看了看桌上的鈍餐刀。
她把餐刀也拿起來。
艾德絕望地說:「這不是讓我更放心的意思。」
「那你留下。」
「我剛剛已經跟一件披風共患難過了,現在叫我留下太遲。」
薇斯帕看著他。
艾德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聲音放穩。
「我站後面,閉嘴,不碰怪書,不被白塔抓走。這四件我盡量做到。」
「盡量?」
「我對閉嘴沒有信心。」
窗外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跌倒在鐵門邊。
薇斯帕不再耽擱。
她把出生記錄塞進衣袋,抓起怪書。書在她手裡沉得不像一本書,更像一塊剛從井底撈出的石頭。可當她抱住它時,手腕上的血痕竟然稍微安靜了一點。
她推開書房門。
走廊裡的霧比剛才更濃。
霧水沿著牆面往下流,慢慢匯成一行新的字。
這一次,不是逃。
而是——
快。
薇斯帕握緊燭台,帶著那本還未說出完整名字的怪書,朝樓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