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走出內殿了。
不是沒出過門。
上朝、偏殿、議事、同燈旁、太醫院臨時設下的小診榻,這些都算出門。
可那些地方都帶著事。
帶著脈案、奏摺、律條、回報、醫囑,帶著一群人小心翼翼的目光。
他每走一步,都有人看他腹中沉不沉,氣息順不順,臉色白不白。
久了之後,裴情竟有些想不起,自己上一回只是為了看花而走路,是什麼時候。
這日午後,天氣難得晴暖。
沈長陵診完脈,說胎息安穩,只是雙胎腹勢漸重,不可久坐久站。
裴情聽完,淡淡道:
「那朕去御花園走一刻。」
沈長陵抬眼。
「臣說不可久站,不是讓陛下去走。」
裴情看著他。
「你方才也說不可久坐。」
沈長陵:「……」
墨衍站在一旁,低頭忍笑。
沈長陵冷冷看他。
「承君笑什麼?」
墨衍立刻道:
「沒有。」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十分誠實地道:
「有。」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看見。」
墨衍沉默。
裴情唇角微動。
沈長陵冷著臉道:
「一刻。」
「不可快走,不可受風,不可聞濃香。御花園中若有花香過重,立刻回來。」
「承君扶著。王公公備軟轎。阿遲遠遠跟著,不許讓小魚亂跑。」
阿遲低頭看小魚。
「它可能會追蝶。」
沈長陵道:
「那就別帶。」
小魚立刻喵了一聲,聲音很不滿。
阿遲看向裴情。
「陛下,小魚想去。」
裴情淡淡道:
「牠想去,牠能扶朕?」
阿遲想了想。
「不能。」
「但它可以讓陛下心情好。」
殿中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立刻低頭,像怕自己笑出聲。
裴情看著阿遲,又看了一眼那隻神情無辜的狸奴。
「帶著。」
「若追蝶,扣魚。」
小魚又喵了一聲。
阿遲認真點頭:
「它知道了。」
於是這場御花園散步,竟比一次小朝會還隆重。
王公公親自挑了最輕便的外袍,月白底,赤金暗紋,外頭披一件薄披風,不束腰,只以軟帶輕攏,既不壓腹,也不顯得過於隨意。
墨衍替裴情披上時,動作很慢。
裴情垂眼看他。
「朕只是去御花園。」
墨衍低聲道:
「我知道。」
「你看起來像送朕去出征。」
墨衍手下一頓。
裴情又道:
「還是說,你怕朕走到一半被花香熏倒?」
墨衍抬眼,竟很認真地道:
「也怕。」
裴情:「……」
王公公連忙道:
「承君是關心陛下。」
裴情淡淡道:
「朕看出來了。」
他伸手,墨衍立刻扶住。
裴情腹中如今確實沉了。
起身時,需要先借力,不能像從前那樣一撐便站起來。
他不喜歡這種遲緩。
可墨衍的手很穩,穩到讓他即便慢,也不覺得狼狽。
走出內殿時,日光正落在廊下。
裴情下意識眯了眯眼。
他這幾日總在殿中,看慣了帳幔、燈火、紙墨與藥盞,忽然見到這樣清亮的光,竟有些恍惚。
墨衍察覺,低聲問:
「刺眼?」
裴情搖頭。
「只是很久沒這樣曬太陽。」
王公公在旁一聽,又紅了眼。
裴情不用看都知道。
「王公公,不准哭。」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沒哭。」
阿遲抱著小魚跟在後頭,低聲道:
「他有。」
王公公:「……」
裴情笑了一下。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手覆上腹前。
「你們也覺得外頭亮?」
墨衍低聲道:
「他們也很久沒陪你出來。」
裴情腳步微頓。
這話說得奇怪。
孩子明明在他腹中,他在哪裡,他們便在哪裡。
可裴情竟覺得墨衍說得也對。
阿蓮阿霧陪他在案前聽律,在夜裡聽安胎曲,在同燈下被喚名。
卻還未曾陪他走過御花園。
裴情低聲道:
「那今日帶你們看花。」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御花園的花香已讓沈長陵提前叫人清過。
濃烈的香花全搬遠了,只留些淡淡的海棠、青竹、白芍和幾株未完全開的蓮盆。
裴情看見蓮盆時,停了下來。
春日蓮尚未盛,只浮著嫩葉。
墨衍扶著他。
「坐一會兒?」
裴情原本想說不用。
可腰後已開始有些酸。
他想了想,終於道:
「嗯。」
墨衍立刻扶他坐到亭中軟椅上。
王公公早已讓人墊了兩層軟墊,又備了溫水與酸梅湯。
裴情看著那一桌準備,淡淡道:
「朕像出巡。」
王公公道:
「陛下如今出內殿,便是大事。」
裴情看他。
王公公低頭,卻很堅持。
「對奴才來說是。」
裴情一時沒有說話。
墨衍替他理好披風,免得亭中風過來。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欄邊。
小魚盯著水池裡游過的一尾錦鯉,眼睛發亮。
阿遲低頭提醒:
「那不是給你吃的。」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不在,阿遲卻學著他的口吻補:
「扣魚。」
小魚安靜了。
裴情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御花園裡陽光柔暖。
他坐在亭中,手覆著腹前,看蓮葉在水面輕輕晃。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在這裡走過。
那時他還是庶皇子。
無人陪。
也不敢多停。
御花園不是他的地方。
哪裡都不是他的地方。
他只是宮中一個太美、太麻煩、太容易被拿去交換的孩子。
走過花旁時,花香很濃,他有些頭暈,卻不能說。
如今這裡仍是同一座御花園。
花香淡了。
風也輕了。
身旁有人扶他,有人備水,有人怕他累,有人抱著貓站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盯魚。
裴情忽然覺得可笑,又覺得心裡某處微微發酸。
墨衍低聲問:
「想什麼?」
裴情道:
「想這裡從前不像我的。」
墨衍握著他的手。
「現在是。」
裴情看著水中蓮葉。
「也不是。」
「宮裡的地方,很難真正是誰的。」
墨衍沒有反駁。
裴情卻又道:
「但今日這一刻,算是我的。」
墨衍眼底柔下來。
「嗯。」
裴情垂眼,對腹中低聲道:
「阿蓮,阿霧,這是御花園。」
「你們父親從前不喜歡這裡。」
「今日倒覺得還可以。」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動。
墨衍低聲補:
「因為今日不是一個人來。」
裴情怔了一下。
很久後,他輕聲嗯了。
這一刻很短。
短到一刻鐘很快便過去。
沈長陵派來的醫助在遠處看了看時辰,硬著頭皮上前提醒:
「陛下,該回了。」
裴情看他。
那醫助差點跪下。
墨衍低聲道:
「回去吧。明日若天好,再來。」
裴情原本有些不悅。
可聽見「明日若天好,再來」時,又慢慢鬆了。
不是只有這一次。
不是今日不看完,便再沒有了。
他點頭。
「回。」
回內殿後,裴情果然累了些。
腰酸加重,腹中沉,但心情卻比這幾日好。
沈長陵診脈後,雖仍皺眉,卻沒罵太狠。
「可每日走半刻至一刻,視當日脈象。」
「不准貪多。」
裴情抬眼。
「每日?」
沈長陵冷冷道:
「前提是陛下肯照醫囑用膳、喝藥、午睡。」
裴情:「……」
墨衍低頭,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情看向他。
「你又想替沈長陵說話?」
墨衍低聲道:
「我想明日陪你再去。」
裴情怔住。
這句話比任何醫囑都管用。
他別過眼,耳尖微紅。
「那藥拿來。」
王公公眼睛一亮,立刻將藥盞遞上。
沈長陵看向墨衍。
「承君比藥引有用。」
裴情冷冷道:
「人不是藥。」
沈長陵淡淡道:
「臣知道,所以只是比喻。」
阿遲低聲道:
「但這個比喻不好。」
沈長陵看他一眼。
阿遲抱著小魚,補:
「陛下說人不是藥。」
裴情唇角一動。
「阿遲,今日記你一功。」
阿遲眼睛微亮。
「有魚嗎?」
小魚立刻抬頭。
裴情看著這一人一貓。
「功是你的,魚是牠的?」
阿遲想了想。
「可以分。」
殿中又笑了一回。
夜裡,墨衍將御花園之行寫入《願不願》。
「是日天晴,帝出內殿,往御花園行一刻。沈長陵允,條件甚多。小魚隨行,欲食池魚,被阿遲以扣魚止之。帝見蓮葉,謂阿蓮阿霧:父親從前不喜此處,今日倒覺得還可以。承君曰,因今日不是一個人來。」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到最後一句,半晌沒有說話。
墨衍問:
「要改嗎?」
裴情低聲道:
「不用。」
他手覆在腹前,右側與左側今日都安靜些,像午後出門也把他們累著了。
裴情輕聲道:
「阿蓮,阿霧,今日你們看見花了。」
「也看見蓮葉。」
「等你們出生,若那時蓮開,父親再抱你們去看。」
墨衍低聲補:
「我也抱。」
裴情看他。
「你抱一個?」
墨衍眼底一亮。
「嗯。」
裴情唇角微彎。
「那朕抱另一個。」
墨衍低聲:
「好。」
兩側忽然輕輕動了動。
像兩個孩子聽見了未來的約定。
裴情眼神柔得不像平日。
「到時不准搶。」
墨衍笑道:
「我們不搶,輪流抱。」
裴情閉上眼,靠進他懷中。
御花園一行後,他睡得比前幾夜沉些。
墨衍看著他睡熟,才輕輕合上《願不願》。
可就在他準備熄燈時,裴情卻半夢半醒地低聲道:
「墨衍。」
「我在。」
裴情眼未睜,聲音很低:
「宮外夜市……是不是還有花燈?」
墨衍微微一怔。
「有。」
裴情像只是隨口一問。
「朕很久沒看過了。」
墨衍的心忽然軟得厲害。
他低聲道:
「等沈長陵准,我帶你去。」
裴情半夢中輕聲道:
「微服。」
墨衍笑了一下。
「好,微服。」
裴情又道:
「不穿皇帝衣裳。」
墨衍低聲應:
「嗯,不穿。」
裴情睡意很沉,卻仍含糊補了一句:
「也不許畫孕腹。」
墨衍眼底滿是笑意。
「好。」
窗外夜色柔和。
偏殿同燈安靜亮著。
而在宮牆之外,京城夜市的花燈尚未熄。
糖人、熱粥、米糕、花燈、蓮子羹、木偶戲與孩子的笑聲,都在遠遠的人間煙火裡等著。
裴情還不能立刻去。
可有些門,一旦有人答應會陪他走出去,便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