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提起夜市後,墨衍那夜很久沒有睡。
不是因為外間輪值。
也不是因為肩上舊傷。
而是因為「夜市」二字,一下將他拉回了很久以前。
那時裴情還未立他為承君。
甚至還未真正承認心意。
他仍是皇帝。
墨衍仍是御前侍衛。
兩人之間隔著君臣,隔著刀光,隔著裴情滿身不肯讓人靠近的刺,也隔著墨衍自己數不清的「不該」。
可有些情意,往往不是在人說出口後才生出來的。
在說出口以前,它早已在無數微不足道的時刻裡長了根。
譬如那一年上元後的小夜市。
宮中宴散,裴情不知從哪裡聽來民間仍有花燈未撤,忽然召墨衍入內。
那時墨衍剛輪完值,衣甲未卸,進殿時還以為出了什麼急事。
偏殿燈火很暗。
王公公守在門外,神色古怪,既想笑,又像不敢笑。
墨衍行禮。
「陛下。」
屏風後傳來裴情的聲音。
「抬頭。」
墨衍抬頭。
下一刻,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屏風後走出來的,不是平日那個赤黑朝服、金冠冷目的皇帝。
而是一名極美的姑娘。
墨髮半挽,髮間斜簪一支紅玉步搖,鬢邊垂著細細珠鏈。
眉眼仍是裴情的眉眼,只是被淡淡描過,更顯得穠麗逼人。
衣裙是深緋色的,外罩煙紫薄紗,腰間束得極細,裙擺曳地時像一片夜色裡開出的花。
他本就生得美。
平日那份美被帝王威勢與冷厲壓住,像刀上覆霜。
可一旦換作女裝,眉眼間的鋒利被柔軟衣料與脂粉暈開,竟美得近乎不講道理。
墨衍看了一眼,立刻低下頭。
耳根紅得厲害。
裴情很滿意。
「墨侍衛,怎麼不看?」
墨衍喉間微緊。
「臣不敢。」
裴情走近兩步,裙擺掃過地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朕准你看。」
墨衍仍低著頭。
「不合禮。」
裴情輕笑了一聲。
「不合禮的事,朕今日要做很多。」
「你若現在便怕,等會兒怎麼辦?」
墨衍抬頭也不是,不抬頭也不是。
王公公在門外忍得肩膀微微發抖。
裴情看見了,冷冷道: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正色。
「奴才什麼都沒看見。」
裴情道:
「車備好了?」
「備好了。」
「暗衛也遠遠跟著,街口都查過了,無礙。」
墨衍猛地抬頭。
「陛下要出宮?」
裴情挑眉。
「不然朕穿成這樣,在宮裡走給沈長陵看?」
墨衍:「……」
裴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墨侍衛怕了?」
墨衍低聲道:
「臣只是擔心陛下安危。」
「那便護著。」
裴情走到他面前,微微抬手。
「扶朕。」
墨衍看著那隻手。
白皙、修長,指尖染了一點極淡的胭脂色。
他明知那是皇帝的手。
也明知自己只是奉命攙扶。
可那一瞬,他心跳仍亂得不像話。
他伸手扶住。
裴情的手落在他掌心,涼而輕。
墨衍幾乎不敢收緊。
裴情卻偏偏低聲道:
「扶穩些。」
「姑娘家走夜路,若摔了,墨侍衛負責?」
墨衍耳根更紅。
「臣不會讓陛下摔。」
裴情笑意更深。
「叫錯了。」
墨衍一怔。
裴情靠近些,香粉氣息極淡,不似宮中濃烈脂香,反而像冷梅與夜雪。
「出宮後,沒有陛下。」
墨衍低聲:
「……姑娘。」
裴情眼底笑意幾乎藏不住。
「再叫一遍。」
墨衍喉結動了動。
「姑娘。」
裴情終於笑了。
那一笑沒有朝堂上的鋒利,也沒有審案時的冷嘲。
像他真只是個趁夜出門、惡劣地逗弄侍衛的美艷姑娘。
墨衍看得怔了一瞬,又立刻移開眼。
裴情卻已心情極好。
那夜他們從宮側門出。
車馬極低調。
裴情坐在車中,墨衍騎馬護在旁側。
可剛出宮門不久,裴情便掀簾道:
「墨衍。」
墨衍立刻靠近。
「陛——姑娘。」
裴情滿意地看他一眼。
「車裡悶。」
「朕要下去走。」
墨衍眉心一皺。
「夜市人多。」
「所以要你護著。」
「可——」
裴情眯起眼。
「墨侍衛,朕今日出來,不是為了隔著簾子看人間。」
這句話讓墨衍沉默了。
他看著車內的裴情。
深緋衣裙,珠釵微晃,眉眼被燈影映得美而近乎虛幻。
可那雙眼裡,有一點很淡的倦。
像宮牆裡悶了太久的人,終於想親手碰一碰風。
墨衍低聲道:
「臣扶你。」
裴情唇角一彎。
「這才像話。」
夜市仍很熱鬧。
雖過了上元正日,花燈卻還未盡撤。
街上掛著兔子燈、蓮花燈、魚燈、走馬燈。
糖人攤前圍著孩子,熱湯鋪子裡白氣蒸騰,賣香囊的小販吆喝聲拖得很長。
裴情一下車,便引來不少目光。
他太美。
哪怕垂著面紗,也遮不住眉眼間那種驚人的穠麗。
幾個少年書生原本在燈下猜謎,一見他走來,手中扇子都停了。
墨衍臉色立刻冷下。
他往裴情身側一站,寬肩長身,佩刀在腰,眼神沉得像能把人釘在原地。
那幾人立刻低頭。
裴情看得有趣。
「墨侍衛,你這樣不像護衛。」
墨衍低聲道:
「那像什麼?」
裴情偏頭看他。
「像妒夫。」
墨衍腳步一頓。
裴情笑意更深。
「說笑罷了,你慌什麼?」
墨衍垂眼。
「臣沒有慌。」
裴情慢悠悠道:
「耳根紅了。」
墨衍不說話了。
裴情那夜似乎格外愛逗他。
看花燈時,要墨衍替他猜燈謎。
墨衍猜對了,他便說「墨侍衛原來也會這些」。
猜錯了,他便笑他「只會拿刀,不會看燈」。
買糖人時,他故意指著攤上那支最漂亮的鳳凰糖人。
小販看他衣著不俗,又見墨衍護得緊,連忙笑道:
「姑娘好眼光,這鳳凰糖人最襯姑娘。」
墨衍立刻付錢。
裴情拿在手裡,卻不吃。
墨衍問:
「姑娘不喜?」
裴情看著那隻糖鳳凰。
火光映在糖面上,金紅透亮。
「太漂亮了,不知從哪裡下口。」
墨衍低聲道:
「那再買一支?」
裴情看他。
「墨侍衛,你是要餵豬?」
墨衍:「……」
裴情忍不住笑出聲。
旁邊有婦人聽見,也笑了。
「姑娘與郎君感情真好。」
墨衍猛地抬眼。
裴情也頓了一下。
那婦人自知失言,忙道:
「哎喲,是我看錯了?這位不是姑娘郎君?」
墨衍剛要否認。
裴情卻已搶先一步,慢悠悠道:
「他臉皮薄,不禁逗。」
墨衍整個人僵住。
婦人笑得更歡。
「姑娘生得這樣美,郎君臉皮薄些也正常。」
裴情用糖人遮著唇,眼中笑意幾乎要滿出來。
墨衍耳根紅透,卻不能在街上反駁皇帝。
他只能低聲道:
「姑娘,該走了。」
裴情輕輕嗯了一聲,像真是個被郎君護著的姑娘。
他們走到一處賣花燈的攤前。
攤主是個老人,手藝很好。
蓮花燈一盞一盞放在架上,紙瓣微微透光,燈心小而穩。
裴情停在那裡很久。
墨衍問:
「喜歡?」
裴情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盞白蓮燈。
「只是覺得,蓮燈比宮裡的燈好看。」
攤主笑道:
「姑娘若喜歡,買一盞回去。蓮燈照路,願人平安。」
裴情低聲重複:
「照路,願人平安。」
他的神色忽然淡了下來。
夜市喧鬧仍在。
可墨衍感覺到,他身邊的人像一瞬間又回到了宮牆之內。
那個會笑、會逗人、會故意叫他「郎君」的姑娘消失了。
剩下的是裴情。
是那個握著權柄、背著舊血、夜裡批摺時常獨自看燈的皇帝。
墨衍低聲道:
「買一盞吧。」
裴情看向他。
「買回去掛哪裡?」
「御書房?」
「讓朝臣明日問朕,為何書案旁多了一盞民間蓮燈?」
墨衍道:
「不掛御書房。」
「掛你能看見的地方。」
裴情怔了一下。
墨衍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越界。
他立刻低頭。
「臣失言。」
裴情看著他。
很久後,他輕聲道:
「不算。」
墨衍抬眼。
裴情已拿起那盞白蓮燈。
「墨侍衛,付錢。」
墨衍立刻付了錢。
那夜裴情提著蓮燈走了一段。
燈光照著他緋色裙擺,也照著他垂下的眼睫。
人群擁擠時,墨衍伸手護住他。
起初只是虛扶。
後來有人撞來,裴情腳下一偏,墨衍幾乎本能地攬住他的腰側。
那腰很細。
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裴情身體一瞬僵住。
墨衍立刻收手。
「臣冒犯。」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街邊燈火映在他眼裡,明明暗暗。
片刻後,他忽然道:
「方才那婦人說你是朕郎君,你怎麼不反駁?」
墨衍喉間一緊。
「臣……」
裴情看著他。
那時他們尚未明心意。
可夜色、花燈、女裝、那句被旁人錯認的「郎君」,像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推到了唇邊。
墨衍沉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不敢壞姑娘興致。」
裴情眼中似有一點笑,也似有一點說不清的失望。
「墨衍,你真無趣。」
墨衍垂眼。
「臣知罪。」
裴情輕哼了一聲,轉身往前走。
可走出兩步,又把蓮燈往墨衍手裡一塞。
「提著。」
墨衍接過。
「姑娘不提了?」
裴情淡淡道:
「本姑娘累了。」
這一句把墨衍叫得耳根又紅。
裴情終於又笑了。
夜市最後,他們在一處小攤前吃了蓮子羹。
裴情不喜太甜,小販便少放糖。
他坐在木桌邊,緋色裙擺收在腳下,面紗摘了一半,側臉被燈火照得美得不像凡人。
墨衍坐在他對面,卻不敢多看。
裴情拿瓷勺攪著碗中蓮子,忽然問:
「墨衍,你覺得宮外好嗎?」
墨衍答:
「熱鬧。」
「朕問你好不好。」
墨衍想了想。
「好。」
裴情低聲道:
「朕也覺得好。」
他那時說得很輕。
像怕自己說得太重,這一夜便會被宮牆聽見,再收回去。
墨衍看著他。
裴情抬眼。
「看什麼?」
墨衍立刻垂眼。
「無事。」
裴情笑了笑。
「又不敢看。」
墨衍低聲道:
「姑娘太引人注目。」
裴情怔住。
這大概是墨衍那夜說得最大膽的一句話。
說完後,連他自己都像愣了一下。
裴情卻沒有嘲他。
只是耳尖慢慢紅了。
那點紅,在花燈與脂粉下很不明顯。
可墨衍看見了。
他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真正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退。
他心悅眼前這個人。
不因他是皇帝。
不因他美得驚人。
也不因今夜一身女裝、笑意撩人。
而是因他在夜市裡提著一盞蓮燈時,像終於有一瞬不是困在宮裡的刀。
像一個也會想看燈、想吃蓮子羹、想被人說一句「好看」的人。
那夜回宮後,裴情在側門前停下。
他將白蓮燈遞給墨衍。
「賞你了。」
墨衍怔住。
「臣不敢。」
裴情挑眉。
「一盞燈也不敢要?」
墨衍低聲:
「這是姑娘喜歡的。」
裴情看著他。
片刻後,他笑了一聲。
「那便替朕收著。」
「等哪日朕想看,再拿出來。」
墨衍接過燈。
「是。」
裴情轉身進宮。
走了幾步,又回頭。
珠鏈輕晃,緋裙在夜風裡像一抹將熄未熄的火。
「墨衍。」
「臣在。」
裴情看著他,聲音很輕:
「今晚的事,不准讓沈長陵知道。」
墨衍耳根微紅。
「是。」
裴情又道:
「尤其是女裝。」
墨衍低頭。
「臣明白。」
裴情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最後只笑了一下,轉身入了宮門。
宮門合上的那一刻,墨衍站在夜風裡,手中提著那盞白蓮燈。
燈火很小。
卻像燙在他心口。
很多年後,裴情在孕中半夢半醒地說「宮外夜市是不是還有花燈」時,墨衍第一個想起的,便是那盞燈。
第二日清晨,裴情醒來時,墨衍正坐在榻邊看他。
裴情睡得有些沉,醒來後還帶著一點懶倦。
「看什麼?」
墨衍低聲道:
「想起從前。」
裴情眯了眯眼。
「從前?」
墨衍道:
「夜市。」
裴情一怔。
隨即像也想起了什麼,耳尖慢慢紅了。
「你還記得?」
墨衍眼底有笑。
「記得。」
裴情別過臉。
「不准記太清楚。」
墨衍低聲道:
「那夜很難忘。」
裴情冷冷看他。
「墨衍。」
墨衍立刻垂眼。
「我錯了。」
可他眼底笑意仍在。
裴情看著他,忽然道:
「那盞蓮燈呢?」
墨衍微怔。
「收著。」
裴情怔住。
「還在?」
「在。」
「你說替你收著。」
裴情沉默很久。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摸了摸腹前,聲音有些不自然:
「你倒聽話。」
墨衍低聲:
「一直聽。」
裴情看他。
「那你還記得那夜朕說了什麼?」
墨衍道:
「你說宮外好。」
裴情沉默片刻。
墨衍又道:
「也說,不准讓沈長陵知道女裝。」
帳外傳來沈長陵冷冷的聲音:
「臣現在知道了。」
殿中死寂。
裴情:「……」
墨衍:「……」
王公公在外頭差點把藥盞摔了。
阿遲抱著小魚探頭。
「陛下穿女裝?」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端著脈案進來,神色冷靜得可怕。
「極其美艷的姑娘?」
墨衍低頭,不敢說話。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偷聽?」
沈長陵淡淡道:
「臣光明正大進殿,恰好聽見。」
「且臣只是好奇,當年陛下夜市回來後為何連咳兩日,原來是穿女裝吹了夜風。」
裴情:「……」
墨衍立刻緊張起來。
「那時你病了?」
裴情冷冷道:
「沒有。」
沈長陵道:
「有。」
王公公小聲道:
「是有些低熱。」
墨衍看向裴情。
裴情耳尖紅透。
「都過去多久了?」
沈長陵冷笑:
「所以這次若想出宮逛夜市,想都別想穿單薄女裝吹風。」
裴情:「……」
阿遲很認真地問:
「那可以穿厚一點的女裝嗎?」
殿中再次安靜。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想知道。」
裴情緩緩看向阿遲。
墨衍低頭,肩膀顫得厲害。
沈長陵竟也停了一瞬。
最後,王公公先忍不住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
裴情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都出去。」
沈長陵道:
「臣還未診脈。」
裴情冷冷道:
「那就診完再出去。」
沈長陵上前診脈,嘴上仍淡淡道:
「夜市一事,若陛下真想去,須另議。」
「衣裳要厚,車要備,路要清,時辰不得超過半個時辰,飲食須先驗,花燈可看,不可人擠人。」
「至於女裝——」
裴情看他。
沈長陵面無表情:
「若陛下非要穿,臣只管保暖,不管美不美。」
裴情:「……」
墨衍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
裴情看向他。
「你很想看?」
墨衍耳根一紅。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墨衍沉默了很久。
最後低聲道:
「想。」
裴情怔住。
王公公猛地低頭。
阿遲睜大眼。
沈長陵挑眉。
墨衍說出口後,反倒穩了。
他看著裴情,眼底溫柔而坦白。
「但你穿什麼都好。」
「我只是想陪你再看一次夜市。」
裴情的耳尖慢慢紅透。
腹中右側忽然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像兩個孩子也聽見了。
裴情低頭,手覆上腹前,低聲道:
「你們起什麼哄?」
墨衍眼底笑意更深。
沈長陵收回手,道:
「胎息穩。今日可去御花園半刻,夜市另議。」
裴情看他。
「另議便是有得議。」
沈長陵:「……」
王公公低聲道:
「奴才去找當年那盞蓮燈?」
裴情一怔。
墨衍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笑著道:
「承君收著,奴才知道在哪裡。」
裴情看墨衍。
墨衍耳根又紅。
「我收在書房暗格。」
裴情沉默許久。
最後低聲道:
「拿來看看。」
墨衍應下。
那盞多年前的白蓮燈,黃昏時被取了出來。
紙面已有些舊,燈骨卻保存得很好。
不能再點明火,王公公便讓人放了一枚小小夜明珠進去。
燈光透出來,仍像當年夜市裡那樣柔。
裴情坐在同燈旁,看著那盞舊蓮燈。
腹中阿蓮阿霧一左一右輕輕動著。
墨衍站在他身後,低聲道:
「我說過,替你收著。」
裴情垂眼,指尖輕輕碰了碰燈紙。
「朕那時只是隨口一說。」
墨衍道:
「我不是隨便一收。」
裴情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低聲道:
「墨衍。」
「嗯。」
「下回夜市,我不穿那麼薄。」
墨衍眼底一亮。
裴情又淡淡補:
「也不一定穿女裝。」
墨衍笑了。
「好。」
裴情抬眼看他。
「你笑什麼?」
墨衍低聲道:
「覺得不管穿什麼,夜市都會很好。」
裴情耳尖微紅。
他低頭看著腹中,輕聲對兩個孩子說:
「阿蓮,阿霧,這是父親從前買的蓮燈。」
「那時還沒有你們。」
「你們爹也還不敢說心悅。」
墨衍耳根紅透。
裴情唇角微微彎起。
「但他已經會替我收著燈了。」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像兩個孩子在很久以後,也終於聽見了那個尚未明心意的夜晚。
窗外天色漸暗。
同燈與舊蓮燈並排亮著。
一盞是如今的家。
一盞是從前的心動。
中間隔著許多年,隔著君臣、克制、誤會、病痛、孕息與無數次終於說出口的願不願。
可燈光相接時,竟像從未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