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春詔鎖君》》第九十八章 不讓苦再生
《問因細例》貼出後,最先送來的回報不是大案。

而是一件小得近乎瑣碎的事。

城南陳滿去向鋪主道歉了。

他換了一身護幼所借給他的乾淨衣裳,左臂仍包著藥布,身後跟著周鐵與京兆府小吏。

到鋪前時,他站了很久,臉色白得厲害。

鋪主原本還氣。

畢竟那兩枚銀錢雖不多,可偷就是偷。若不是京兆府攔得快,他早已讓夥計把這小賊打出去。

可真看見陳滿站在門口,頭低得幾乎抬不起來,手裡還捧著兩枚擦得很乾淨的銀錢時,那股火又像忽然被什麼堵住。

陳滿跪下。

「我偷了錢,是我錯。」
「我還。」
「我以後不偷。」

這幾句話像是背過很多遍。

說完後,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已經準備好挨罵。

鋪主看著他。

周鐵沒有替陳滿求情。

只站在旁邊,等鋪主說話。

過了許久,鋪主才冷哼一聲。

「你偷我錢,我憑什麼信你以後不偷?」

陳滿的手抖了一下。

他像不知道該怎麼答。

周鐵仍沒有替他答。

阿遲昨日教過他,認錯不是讓別人立刻原諒。

道歉也不是拿來換一句「算了」。

陳滿低著頭,很久後才說:

「我不知道。」
「但我明日也可以來擦地。」
「擦到你覺得夠。」

鋪主愣住。

京兆府小吏連忙道:

「不可役使孩童抵債過重。」

鋪主瞪他。

「我知道新律!」

他氣呼呼地看了陳滿一會兒,最後從櫃台後拿出一袋粗米,重重放在桌上。

「錢還了,歉也道了。這事我不追。」
「但你若再偷,我還報官。」

陳滿怔住。

鋪主不耐煩道:

「看什麼?米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妹妹的。」
「別以為我可憐你。這米算我捐護幼所,記義簿,不算你欠我。」

京兆府小吏立刻記下。

周鐵看向鋪主。

鋪主別過臉。

「別這樣看我。」
「我就是怕他妹妹餓急了,以後也來偷。」

這話說得不好聽。

可袋子裡的米是真的。

陳滿眼睛慢慢紅了。

他低頭,又磕了一個頭。

鋪主皺眉:

「誰讓你磕頭了?起來。」

陳滿抹了抹眼睛,站起來。

回護幼所的路上,他抱著那袋米,走得很慢。

周鐵問:

「重?」

陳滿搖頭。

「不重。」

「撒謊。」

陳滿沉默片刻。

「有一點。」

周鐵伸手接過一半。

「說有一點,也算進步。」

陳滿愣了一下。

像不太明白這也能算進步。

這件事送進宮時,裴情正在聽沈長陵訓話。

今日他早膳只用了半碗粥,藥也因苦拖了半刻。

沈長陵站在榻邊,神色冷得像秋霜。

「陛下若今日仍少食,午後必定氣短乏力。雙胎長勢正快,不能由著性子。」

裴情靠在軟榻上,神色淡淡。

「朕不是由著性子,是吃不下。」

沈長陵道:

「吃不下便少量多次,不是少量無次。」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發顫。

裴情看向他。

「你又笑了。」

墨衍立刻端起溫梨水。

「先喝一口。」

裴情冷冷看著他。

王公公在旁小心翼翼地端來酸梅米糕。

「陛下,先墊一點?」

裴情看著滿殿人。

沈長陵盯著藥。

墨衍盯著水。

王公公盯著米糕。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像也在盯。

裴情忍無可忍。

「阿遲,你也要勸?」

阿遲認真想了想。

「不只是皇帝,也是要吃飯的人。」

裴情:「……」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不吃飯不好。」

沈長陵淡淡道:

「這回小魚說得對。」

裴情閉了閉眼,終於接過米糕,咬了一小口。

酸甜味壓住了藥氣,也讓胃裡好受了些。

墨衍眼底立刻柔下來。

裴情瞥見,低聲道:

「不准記進《願不願》。」

墨衍耳根微紅。

「不記。」

沈長陵冷冷道:

「醫案要記。」

裴情:「……」

正好王公公拿著陳滿的回報進來,才讓裴情免於繼續被一碗粥追著審。

他接過案錄看完,神色慢慢緩了些。

「這鋪主倒有意思。」

墨衍道:

「嘴硬。」

裴情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倒會評人。」

墨衍低聲道:

「有些像你。」

殿中安靜。

裴情眯起眼。

墨衍立刻補:

「心軟但嘴硬。」

裴情冷笑。

「墨承君。」

王公公低頭。

沈長陵也低頭。

阿遲十分誠實:

「我也覺得像。」

裴情看向他。

阿遲低頭摸小魚。

「小魚覺得更像。」

裴情氣笑了。

這一笑牽得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立刻扶住他的腰。

「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笑一邊道:

「你們現在都被沈長陵教壞了。」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教得很好。」

說笑過後,裴情將陳滿的案錄又看了一遍。

「把鋪主那句也寫入義簿旁注。」
「捐米,不算陳滿欠他。」

王公公應下。

裴情又道:

「京兆府做得也好。」
「沒有逼鋪主原諒,也沒有讓陳滿以跪求饒。」
「道歉歸道歉,追責歸追責,救助歸救助,三者不可混在一起。」

墨衍提筆記下。

沈長陵淡淡道:

「這也該入《問因細例》。」

裴情點頭。

「入。」

阿遲在旁聽著,忽然道:

「那陳滿道歉後,還能去上課嗎?」

「能。」

「鋪主捐米後,也要查鋪主有沒有用童工嗎?」

裴情抬眼看他。

阿遲道:

「他捐米是好,但不代表他別的都好。」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看著阿遲,眼神慢慢柔了些。

「很好。」

阿遲道:

「不只是好人,也可能做錯。不只是壞人,也可能做對。」

墨衍筆尖微微一頓。

裴情低聲道:

「寫。」

王公公道:

「奴才這就讓京兆府順查城南鋪戶雇工情形,不只查他一家。」

裴情點頭。

「去。」

於是「問罪從何生」後,又添了一條看似瑣碎卻極難做到的規矩:

「善行不抵舊惡,錯行不抹善意。各歸其位,各論其責。」

季聞看見時,長長嘆了一口氣。

翰林同僚問他:

「又要寫?」

季聞道:

「要寫。」

「這又不是大政。」

季聞看他。

「一個鋪主捐一袋米,不逼孩子欠恩;一個偷錢的孩子認錯後仍可上課。這不是大政,什麼才是大政?」

同僚無話可說。

午後,裴情因早間終於多用了些東西,精神比昨日好一點。

沈長陵難得准他去偏殿坐半刻。

同燈下,那幅畫與《畫外記》仍在。

裴情看了一會兒,忽然讓王公公把霧蓮小冊取來。

第一頁是阿蓮。

第二頁是阿霧。

第三頁是阿遲的「不能偏心」與小魚的爪印。

裴情翻到後面空白處,提筆寫下一句:

「不讓苦再生。」

墨衍站在他身旁,低聲念了一遍。

「不讓苦再生。」

裴情道:

「問因不是為了替錯找藉口。」
「是為了找到那個會不斷生出錯的苦。」

墨衍看著那行字。

「所以要救陳滿的妹妹,也要查他父親的病。」

「嗯。」
「否則陳滿今日不偷,明日也許是他妹妹偷。」
「他家今日不餓,隔壁也許還有人餓。」
「只抓住一個偷錢的孩子打一頓,最省事。」
「可苦還在,罪就還會長。」

墨衍低聲道:

「不讓苦再生。」

裴情點頭。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裴情垂眼,笑了一下。

「你們也記著?」

右側又輕輕一動。

墨衍掌心覆上裴情手背。

「他們記著。」

這句話很快被添進《問因細例》的講學裡。

鄭敬看見時,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案房裡坐了一下午,將自己這些年辦過的小案一件一件想過。

偷雞的。

搶米的。

逃婚的。

打架的。

謊報的。

有些確是惡。

有些卻像雜草——割了這一茬,底下的根還在。

他忽然明白,皇帝如今不是要官府不判罪。

而是要官府不要只當割草的人。

要往土裡挖。

看那根是飢,是病,是逼迫,是教唆,是貪官,是惡俗,是舊律漏下的洞。

挖出來,才不會一茬一茬再長。

傍晚時,鄭敬親手在案房牆上又貼一張紙:

「不讓苦再生。」

護幼所裡,阿遲照著念給孩子們聽。

小石頭問:

「苦也會生嗎?」

阿遲想了想。

「會。」
「一個人餓,可能會偷。」
「一個人被打,可能會覺得打人也可以。」
「一個人被賣,可能長大後也去賣人。」
「所以要斷掉。」

小石頭皺眉。

「怎麼斷?」

阿遲沉默片刻。

「先知道那是不對。」
「再有人攔。」
「再有人教。」
「再有人給飯。」

陳滿坐在角落,聽見最後一句,手裡的粥碗微微一緊。

阿暖小聲道:

「還要點燈。」

阿遲看向她,點頭。

「對,還要點燈。」

小魚趴在阿暖懷裡,尾巴晃了晃。

夜裡,裴情有些胸脈發脹。

大約白日坐了偏殿,又寫了幾筆,氣血牽動,濕意比前幾日明顯。

他醒來時,眉心微皺。

墨衍今日守後半夜,聽見他氣息不對,立刻坐起。

「怎麼了?」

裴情沉默片刻。

從前他會覺得難堪。

如今仍不自在,卻已能說出口。

「胸口脹。」
「要換。」

墨衍眼底一軟。

「好。」

他放下帳幔,熟練地取來乾淨裡衣、細布與溫巾。

動作間沒有半分慌亂。

裴情靠坐在榻上,腹中兩個孩子像也醒了,一左一右輕輕動著。

墨衍替他換好後,用溫巾慢慢暖著。

「疼嗎?」

裴情感受了一下。

「不疼。」
「只是脹得比白日明顯。」

墨衍點頭。

「明日告訴沈長陵。」

裴情原本想說不必。

可話未出口,墨衍已看著他。

裴情只好道:

「告訴。」

墨衍笑了。

裴情冷冷道:

「笑什麼?」

「你現在很好。」

裴情耳尖微紅。

「只是說一句。」

墨衍低聲道:

「以前這一句很難。」

裴情沉默片刻。

「嗯。」

換好後,墨衍沒有立刻讓他躺下,而是替他揉腰,等那股腹中沉意緩下去。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低聲道:

「墨衍。」

「我在。」

「今日寫那句,不讓苦再生。」
「其實也像在說我們。」

墨衍手微微一頓。

裴情垂眼。

「我若一直只握刀,也許日後只會教阿蓮阿霧握刀。」
「你若一直只會忍,也許日後也會教他們忍。」
「阿遲若一直覺得自己是刀,也許會把別的孩子也看成刀。」
「王公公若一直覺得只能偷偷送火摺子,也許永遠不敢堂堂點燈。」

墨衍心口一震。

裴情低聲道:

「所以都要斷掉。」
「苦不能再生。」

墨衍握住他的手。

「嗯。」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指尖輕輕撫過腹前。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
「你們不必替我們承那些舊苦。」
「父親與爹會盡量斷乾淨些。」

墨衍眼眶微熱。

「斷不乾淨的,也不讓它變成你們的錯。」

裴情看他,眼神柔下來。

「這句寫。」

墨衍笑了。

「明日寫。」

裴情靠進他懷裡,終於慢慢放鬆。

夜裡,《願不願》先記下了今日大略。

「陳滿向鋪主還錢致歉,鋪主捐米,不算陳滿欠恩。帝曰:道歉歸道歉,追責歸追責,救助歸救助。阿遲曰:不只是好人,也可能做錯;不只是壞人,也可能做對。帝又於霧蓮小冊書:不讓苦再生。」

墨衍寫到最後,低頭看裴情。

裴情已經睡著了。

眉眼仍有倦意,手卻覆在腹前,像睡夢裡仍記得阿蓮阿霧。

墨衍沒有叫醒他。

他只在那頁後面,替裴情補上了夜裡那句。

「帝夜言:若我只握刀,便或教子握刀;若承君只忍,便或教子忍。舊苦須斷,不令再生。承君曰:斷不乾淨的,也不讓它變成你們的錯。」

寫完後,他輕輕合上冊子。

窗外夜燈安靜。

偏殿同燈也亮著。

宮外的護幼所裡,陳滿的妹妹第一次喝到了熱粥。

小小的女孩捧著碗,眼睛亮得像燈。

她還不知道什麼叫《問因細例》。

也不知道哥哥今日去道歉時,手抖得多厲害。

她只知道,今天不餓。

今天有粥。

今天哥哥回來時,沒有被打得滿身是血。

也許明日仍難。

可至少這一夜,有人往那片會生出罪的苦土裡,澆下了第一碗熱粥。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