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因細例》貼出後,最先送來的回報不是大案。
而是一件小得近乎瑣碎的事。
城南陳滿去向鋪主道歉了。
他換了一身護幼所借給他的乾淨衣裳,左臂仍包著藥布,身後跟著周鐵與京兆府小吏。
到鋪前時,他站了很久,臉色白得厲害。
鋪主原本還氣。
畢竟那兩枚銀錢雖不多,可偷就是偷。若不是京兆府攔得快,他早已讓夥計把這小賊打出去。
可真看見陳滿站在門口,頭低得幾乎抬不起來,手裡還捧著兩枚擦得很乾淨的銀錢時,那股火又像忽然被什麼堵住。
陳滿跪下。
「我偷了錢,是我錯。」
「我還。」
「我以後不偷。」
這幾句話像是背過很多遍。
說完後,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已經準備好挨罵。
鋪主看著他。
周鐵沒有替陳滿求情。
只站在旁邊,等鋪主說話。
過了許久,鋪主才冷哼一聲。
「你偷我錢,我憑什麼信你以後不偷?」
陳滿的手抖了一下。
他像不知道該怎麼答。
周鐵仍沒有替他答。
阿遲昨日教過他,認錯不是讓別人立刻原諒。
道歉也不是拿來換一句「算了」。
陳滿低著頭,很久後才說:
「我不知道。」
「但我明日也可以來擦地。」
「擦到你覺得夠。」
鋪主愣住。
京兆府小吏連忙道:
「不可役使孩童抵債過重。」
鋪主瞪他。
「我知道新律!」
他氣呼呼地看了陳滿一會兒,最後從櫃台後拿出一袋粗米,重重放在桌上。
「錢還了,歉也道了。這事我不追。」
「但你若再偷,我還報官。」
陳滿怔住。
鋪主不耐煩道:
「看什麼?米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妹妹的。」
「別以為我可憐你。這米算我捐護幼所,記義簿,不算你欠我。」
京兆府小吏立刻記下。
周鐵看向鋪主。
鋪主別過臉。
「別這樣看我。」
「我就是怕他妹妹餓急了,以後也來偷。」
這話說得不好聽。
可袋子裡的米是真的。
陳滿眼睛慢慢紅了。
他低頭,又磕了一個頭。
鋪主皺眉:
「誰讓你磕頭了?起來。」
陳滿抹了抹眼睛,站起來。
回護幼所的路上,他抱著那袋米,走得很慢。
周鐵問:
「重?」
陳滿搖頭。
「不重。」
「撒謊。」
陳滿沉默片刻。
「有一點。」
周鐵伸手接過一半。
「說有一點,也算進步。」
陳滿愣了一下。
像不太明白這也能算進步。
這件事送進宮時,裴情正在聽沈長陵訓話。
今日他早膳只用了半碗粥,藥也因苦拖了半刻。
沈長陵站在榻邊,神色冷得像秋霜。
「陛下若今日仍少食,午後必定氣短乏力。雙胎長勢正快,不能由著性子。」
裴情靠在軟榻上,神色淡淡。
「朕不是由著性子,是吃不下。」
沈長陵道:
「吃不下便少量多次,不是少量無次。」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發顫。
裴情看向他。
「你又笑了。」
墨衍立刻端起溫梨水。
「先喝一口。」
裴情冷冷看著他。
王公公在旁小心翼翼地端來酸梅米糕。
「陛下,先墊一點?」
裴情看著滿殿人。
沈長陵盯著藥。
墨衍盯著水。
王公公盯著米糕。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像也在盯。
裴情忍無可忍。
「阿遲,你也要勸?」
阿遲認真想了想。
「不只是皇帝,也是要吃飯的人。」
裴情:「……」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不吃飯不好。」
沈長陵淡淡道:
「這回小魚說得對。」
裴情閉了閉眼,終於接過米糕,咬了一小口。
酸甜味壓住了藥氣,也讓胃裡好受了些。
墨衍眼底立刻柔下來。
裴情瞥見,低聲道:
「不准記進《願不願》。」
墨衍耳根微紅。
「不記。」
沈長陵冷冷道:
「醫案要記。」
裴情:「……」
正好王公公拿著陳滿的回報進來,才讓裴情免於繼續被一碗粥追著審。
他接過案錄看完,神色慢慢緩了些。
「這鋪主倒有意思。」
墨衍道:
「嘴硬。」
裴情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倒會評人。」
墨衍低聲道:
「有些像你。」
殿中安靜。
裴情眯起眼。
墨衍立刻補:
「心軟但嘴硬。」
裴情冷笑。
「墨承君。」
王公公低頭。
沈長陵也低頭。
阿遲十分誠實:
「我也覺得像。」
裴情看向他。
阿遲低頭摸小魚。
「小魚覺得更像。」
裴情氣笑了。
這一笑牽得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立刻扶住他的腰。
「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笑一邊道:
「你們現在都被沈長陵教壞了。」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教得很好。」
說笑過後,裴情將陳滿的案錄又看了一遍。
「把鋪主那句也寫入義簿旁注。」
「捐米,不算陳滿欠他。」
王公公應下。
裴情又道:
「京兆府做得也好。」
「沒有逼鋪主原諒,也沒有讓陳滿以跪求饒。」
「道歉歸道歉,追責歸追責,救助歸救助,三者不可混在一起。」
墨衍提筆記下。
沈長陵淡淡道:
「這也該入《問因細例》。」
裴情點頭。
「入。」
阿遲在旁聽著,忽然道:
「那陳滿道歉後,還能去上課嗎?」
「能。」
「鋪主捐米後,也要查鋪主有沒有用童工嗎?」
裴情抬眼看他。
阿遲道:
「他捐米是好,但不代表他別的都好。」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看著阿遲,眼神慢慢柔了些。
「很好。」
阿遲道:
「不只是好人,也可能做錯。不只是壞人,也可能做對。」
墨衍筆尖微微一頓。
裴情低聲道:
「寫。」
王公公道:
「奴才這就讓京兆府順查城南鋪戶雇工情形,不只查他一家。」
裴情點頭。
「去。」
於是「問罪從何生」後,又添了一條看似瑣碎卻極難做到的規矩:
「善行不抵舊惡,錯行不抹善意。各歸其位,各論其責。」
季聞看見時,長長嘆了一口氣。
翰林同僚問他:
「又要寫?」
季聞道:
「要寫。」
「這又不是大政。」
季聞看他。
「一個鋪主捐一袋米,不逼孩子欠恩;一個偷錢的孩子認錯後仍可上課。這不是大政,什麼才是大政?」
同僚無話可說。
午後,裴情因早間終於多用了些東西,精神比昨日好一點。
沈長陵難得准他去偏殿坐半刻。
同燈下,那幅畫與《畫外記》仍在。
裴情看了一會兒,忽然讓王公公把霧蓮小冊取來。
第一頁是阿蓮。
第二頁是阿霧。
第三頁是阿遲的「不能偏心」與小魚的爪印。
裴情翻到後面空白處,提筆寫下一句:
「不讓苦再生。」
墨衍站在他身旁,低聲念了一遍。
「不讓苦再生。」
裴情道:
「問因不是為了替錯找藉口。」
「是為了找到那個會不斷生出錯的苦。」
墨衍看著那行字。
「所以要救陳滿的妹妹,也要查他父親的病。」
「嗯。」
「否則陳滿今日不偷,明日也許是他妹妹偷。」
「他家今日不餓,隔壁也許還有人餓。」
「只抓住一個偷錢的孩子打一頓,最省事。」
「可苦還在,罪就還會長。」
墨衍低聲道:
「不讓苦再生。」
裴情點頭。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裴情垂眼,笑了一下。
「你們也記著?」
右側又輕輕一動。
墨衍掌心覆上裴情手背。
「他們記著。」
這句話很快被添進《問因細例》的講學裡。
鄭敬看見時,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案房裡坐了一下午,將自己這些年辦過的小案一件一件想過。
偷雞的。
搶米的。
逃婚的。
打架的。
謊報的。
有些確是惡。
有些卻像雜草——割了這一茬,底下的根還在。
他忽然明白,皇帝如今不是要官府不判罪。
而是要官府不要只當割草的人。
要往土裡挖。
看那根是飢,是病,是逼迫,是教唆,是貪官,是惡俗,是舊律漏下的洞。
挖出來,才不會一茬一茬再長。
傍晚時,鄭敬親手在案房牆上又貼一張紙:
「不讓苦再生。」
護幼所裡,阿遲照著念給孩子們聽。
小石頭問:
「苦也會生嗎?」
阿遲想了想。
「會。」
「一個人餓,可能會偷。」
「一個人被打,可能會覺得打人也可以。」
「一個人被賣,可能長大後也去賣人。」
「所以要斷掉。」
小石頭皺眉。
「怎麼斷?」
阿遲沉默片刻。
「先知道那是不對。」
「再有人攔。」
「再有人教。」
「再有人給飯。」
陳滿坐在角落,聽見最後一句,手裡的粥碗微微一緊。
阿暖小聲道:
「還要點燈。」
阿遲看向她,點頭。
「對,還要點燈。」
小魚趴在阿暖懷裡,尾巴晃了晃。
夜裡,裴情有些胸脈發脹。
大約白日坐了偏殿,又寫了幾筆,氣血牽動,濕意比前幾日明顯。
他醒來時,眉心微皺。
墨衍今日守後半夜,聽見他氣息不對,立刻坐起。
「怎麼了?」
裴情沉默片刻。
從前他會覺得難堪。
如今仍不自在,卻已能說出口。
「胸口脹。」
「要換。」
墨衍眼底一軟。
「好。」
他放下帳幔,熟練地取來乾淨裡衣、細布與溫巾。
動作間沒有半分慌亂。
裴情靠坐在榻上,腹中兩個孩子像也醒了,一左一右輕輕動著。
墨衍替他換好後,用溫巾慢慢暖著。
「疼嗎?」
裴情感受了一下。
「不疼。」
「只是脹得比白日明顯。」
墨衍點頭。
「明日告訴沈長陵。」
裴情原本想說不必。
可話未出口,墨衍已看著他。
裴情只好道:
「告訴。」
墨衍笑了。
裴情冷冷道:
「笑什麼?」
「你現在很好。」
裴情耳尖微紅。
「只是說一句。」
墨衍低聲道:
「以前這一句很難。」
裴情沉默片刻。
「嗯。」
換好後,墨衍沒有立刻讓他躺下,而是替他揉腰,等那股腹中沉意緩下去。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低聲道:
「墨衍。」
「我在。」
「今日寫那句,不讓苦再生。」
「其實也像在說我們。」
墨衍手微微一頓。
裴情垂眼。
「我若一直只握刀,也許日後只會教阿蓮阿霧握刀。」
「你若一直只會忍,也許日後也會教他們忍。」
「阿遲若一直覺得自己是刀,也許會把別的孩子也看成刀。」
「王公公若一直覺得只能偷偷送火摺子,也許永遠不敢堂堂點燈。」
墨衍心口一震。
裴情低聲道:
「所以都要斷掉。」
「苦不能再生。」
墨衍握住他的手。
「嗯。」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指尖輕輕撫過腹前。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
「你們不必替我們承那些舊苦。」
「父親與爹會盡量斷乾淨些。」
墨衍眼眶微熱。
「斷不乾淨的,也不讓它變成你們的錯。」
裴情看他,眼神柔下來。
「這句寫。」
墨衍笑了。
「明日寫。」
裴情靠進他懷裡,終於慢慢放鬆。
夜裡,《願不願》先記下了今日大略。
「陳滿向鋪主還錢致歉,鋪主捐米,不算陳滿欠恩。帝曰:道歉歸道歉,追責歸追責,救助歸救助。阿遲曰:不只是好人,也可能做錯;不只是壞人,也可能做對。帝又於霧蓮小冊書:不讓苦再生。」
墨衍寫到最後,低頭看裴情。
裴情已經睡著了。
眉眼仍有倦意,手卻覆在腹前,像睡夢裡仍記得阿蓮阿霧。
墨衍沒有叫醒他。
他只在那頁後面,替裴情補上了夜裡那句。
「帝夜言:若我只握刀,便或教子握刀;若承君只忍,便或教子忍。舊苦須斷,不令再生。承君曰:斷不乾淨的,也不讓它變成你們的錯。」
寫完後,他輕輕合上冊子。
窗外夜燈安靜。
偏殿同燈也亮著。
宮外的護幼所裡,陳滿的妹妹第一次喝到了熱粥。
小小的女孩捧著碗,眼睛亮得像燈。
她還不知道什麼叫《問因細例》。
也不知道哥哥今日去道歉時,手抖得多厲害。
她只知道,今天不餓。
今天有粥。
今天哥哥回來時,沒有被打得滿身是血。
也許明日仍難。
可至少這一夜,有人往那片會生出罪的苦土裡,澆下了第一碗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