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陵最終還是准了裴情出宮。
准得很勉強。
准到那張醫囑單足足寫了兩頁。
「不可久行。」
「不可受風。」
「不可聞濃香。」
「不可人擠人。」
「不可貪食夜市攤食。」
「不可飲冷。」
「不可看燈看得忘時辰。」
「不可逞強。」
「若腹中沉墜、腰酸加重、胸悶氣短、胎動異常,立刻回宮。」
裴情坐在榻上,聽沈長陵念到第八條時,眉心已經微微跳了。
「沈院判,朕只是去夜市,不是去打仗。」
沈長陵面無表情。
「打仗陛下至少知道要穿甲。」
裴情:「……」
墨衍低頭,唇角微微一動。
裴情看向他。
「墨承君笑什麼?」
墨衍立刻道:
「我在記醫囑。」
沈長陵冷冷道:
「他最好真記。」
墨衍點頭。
「會記。」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旁邊,忍不住問:
「小魚能去嗎?」
沈長陵看向那隻一聽出宮便眼睛發亮的狸奴。
「不能。」
小魚立刻喵了一聲。
阿遲替牠問:
「為什麼?」
沈長陵道:
「夜市有魚攤。」
裴情淡淡道:
「帶去,恐怕朕還沒逛完,先要賠三家魚攤。」
阿遲低頭看小魚。
「你不能去。」
小魚喵聲更委屈。
阿遲想了想,又道:
「我也不能去嗎?」
裴情看他。
「你遠遠跟著。」
阿遲點頭。
「那我告訴小魚。」
小魚聽見阿遲能去而自己不能,當即把頭埋進尾巴裡。
王公公連忙讓人端來魚乾安撫。
小魚這才勉強接受。
真正讓殿中沉默的,是衣裳。
裴情原本只是說微服。
可等尚衣局將幾套素色男裝送來後,他看了半晌,忽然淡淡道:
「太像富貴人家公子。」
王公公小心道:
「那奴才讓人再取簡素些的?」
裴情手指輕輕點著案面。
「取女裝來。」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抬眼。
沈長陵也抬眼。
王公公手裡的拂塵險些掉了。
阿遲茫然道:
「陛下要穿厚一點的女裝?」
裴情看向他。
「你倒記得。」
阿遲點頭。
「沈院判說要保暖,不管美不美。」
沈長陵冷冷道:
「臣是說若非要穿。」
裴情淡淡道:
「朕現在非要穿。」
沈長陵:「……」
墨衍沉默片刻,耳根已經慢慢紅了。
裴情看著他。
「墨衍。」
墨衍低聲道:
「我在。」
「你不願?」
墨衍立刻抬眼。
「願。」
答得太快。
快到王公公忍不住低頭咳了一聲。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墨承君倒很坦白。」
墨衍耳根更紅。
沈長陵冷冷道:
「願歸願,衣裳必須厚。不可束腰,不可壓腹,不可拖曳過長以免絆倒。鞋底要軟,披風要備。面紗可用,但不可悶氣。」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你真是掃興。」
沈長陵淡淡道:
「臣拿俸銀,不拿興致。」
最後尚衣局送來的是一套暖杏色襦裙。
不如當年那套深緋煙紫那樣張揚,也沒有過分束腰,只以寬軟綢帶在胸下輕輕攏住,裙擺垂落後,正好將腹勢遮得柔和。
外披一件月白織金披風,領口滾著細軟狐絨,不厚重,卻足夠擋夜風。
髮髻也不如當年繁複。
只斜插一支白玉蓮簪,鬢邊垂下幾縷墨髮,面紗薄而透氣,半遮眉眼。
裴情換好出來時,內殿再一次陷入詭異的安靜。
當年那身女裝像刀上開花。
艷得鋒利。
如今這一身卻更柔。
不是削弱了他的美,而是將那份美沉了下來。
雙胎在身使他的腰身不復舊時纖薄,步伐也慢了些,可那種孕中被小心養出的柔潤與眉眼原本的冷艷交在一起,竟比當年更讓人移不開眼。
墨衍站在原地,一時忘了說話。
裴情看著他。
「不好看?」
墨衍喉間微緊。
「好看。」
王公公低頭,笑得眼眶發紅。
沈長陵看了片刻,皺眉道:
「披風再繫緊些。」
裴情:「……」
阿遲歪頭看了很久。
「不像姑娘。」
裴情挑眉。
「不像?」
阿遲認真道:
「像很厲害的姑娘。」
殿中一靜。
王公公終於笑出了聲。
墨衍也低頭笑了。
裴情本該惱,可看著阿遲那張認真的臉,最後只淡淡道:
「這句可留。」
夜市仍在。
花燈雖不如上元時滿街如晝,卻也處處有光。
沈長陵命人提前清過路,不許大張旗鼓,卻暗中安排了醫助與暗衛。
裴情與墨衍從小巷進夜市時,人流不算擁擠。
阿遲遠遠跟著,身上也換了尋常少年衣裳,懷裡沒有小魚,神情反倒比平日更空了一點。
王公公更遠些,扮作老管事,手裡還提著備好的溫水與墊布包,緊張得像押送國寶。
裴情扶著墨衍的手下了車。
夜風吹過,披風微動。
墨衍立刻替他攏緊。
裴情看他一眼。
「墨侍衛?」
墨衍怔住。
這個稱呼久違得像那盞舊蓮燈重新亮起。
他低聲道:
「我在。」
裴情眼底有笑。
「錯了。」
墨衍看著他。
裴情靠近一些,面紗下聲音很輕:
「今日沒有陛下,也沒有承君。」
墨衍耳根一點點紅起來。
裴情慢悠悠道:
「那該叫什麼?」
墨衍沉默片刻。
街上花燈搖晃,人聲遠近。
他低頭扶穩裴情,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娘子。」
裴情的耳尖也紅了。
他本想逗墨衍。
沒想到先被這兩字砸得心口微微一震。
墨衍抬眼看他,眼底竟有一點笑意。
「娘子,可走慢些?」
裴情看著他。
半晌後,才低低笑了一聲。
「夫君扶穩便是。」
墨衍整個人僵了一瞬。
裴情看得分明,心情頓時好起來。
「夫君?」
墨衍耳根紅透。
「嗯。」
裴情笑意更深。
「怎麼不敢看我?」
墨衍低聲道:
「太好看。」
這回輪到裴情怔住。
當年夜市裡,墨衍也說過一句「姑娘太引人注目」。
那時尚帶著克制、慌亂與不敢逾矩。
如今這句「太好看」,卻坦坦蕩蕩,像他終於有資格看,也終於有資格說。
裴情低頭,指尖輕輕搭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墨衍察覺,立刻問:
「沉?」
裴情搖頭。
「不是。」
「他們聽見你叫娘子。」
墨衍眼底一軟。
他掌心虛虛護在裴情身側,低聲道:
「阿蓮阿霧也要慢些看燈。」
裴情道:
「今日出來不准總念他們,否則不像微服。」
墨衍低聲笑。
「好。」
可他仍扶得極穩。
夜市裡賣蓮子羹的老攤竟還在。
只是當年的攤主老了些,攤位旁多了一個幫忙的年輕婦人。
裴情遠遠看見,腳步慢了。
墨衍問:
「想吃?」
裴情看了他一眼。
「沈長陵說不可貪食。」
墨衍道:
「少糖,半碗,熱的。」
裴情眯眼。
「你連怎麼替朕違背醫囑都想好了?」
墨衍低聲道:
「這不算違背。」
裴情笑了一下。
兩人走到攤前。
老攤主抬頭,看見裴情,先是一愣,隨後像被那眉眼喚起某種久遠記憶,疑惑地皺了皺眉。
「這位夫人……」
墨衍立刻微微側身,擋去旁人視線。
裴情笑道:
「老人家,兩碗蓮子羹,少糖。」
老攤主盯著他看了又看。
「哎喲,您……」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婦人聲音:
「這不是當年那位極漂亮的姑娘嗎?」
裴情手指一頓。
墨衍也怔住。
他們回頭。
一名婦人提著花燈站在旁邊,年歲比當年長了些,眉眼卻仍爽利。
她身邊還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婦人看著裴情,又看了看墨衍,眼睛一亮。
「真是你們!」
「我就說我沒看錯。當年姑娘和這位郎君一道逛夜市,郎君臉紅得呀,跟熟蝦似的。」
墨衍耳根瞬間紅了。
裴情面紗下的唇角緩緩彎起。
「夫君,原來你當年這麼明顯?」
墨衍低聲:
「娘子……」
婦人一聽,笑得更開懷。
「哎喲,真成了!」
「我當年便說你們像一對,果然是有緣。」
她說著,目光落到裴情被披風柔和遮住的腹前。
雖衣裳寬鬆,可孕中姿態與墨衍那小心翼翼的護法,哪裡瞞得過生養過的人。
婦人眼睛更亮。
「這是有喜了?」
墨衍整個人一僵。
裴情也頓了一瞬。
暗處的阿遲差點探頭,被王公公死死拉住。
婦人卻只當是小夫妻害羞,笑道:
「怪不得郎君扶得這樣仔細。」
「幾個月了?瞧著該有四五個月?」
裴情面紗下耳尖慢慢紅了。
這種被民間婦人當作尋常有孕娘子的感覺,奇異得讓他一時竟不知該惱還是該笑。
墨衍低聲道:
「娘子身子重,不便多站。」
婦人連忙道:
「是是是,快坐。」
「懷著孩子可不能久站,尤其夜裡風涼。郎君你可得看仔細些。」
墨衍非常認真地點頭。
「我會。」
裴情看他一眼。
「夫君很會。」
這三字說得又輕又慢。
墨衍耳根紅得更厲害。
婦人被逗得笑個不停。
「瞧瞧,還是這樣。當年姑娘也是這般愛逗郎君。」
裴情垂眼笑了一下。
「他如今比當年經逗些。」
婦人看向墨衍。
「那是成親後長進了。」
墨衍低聲:
「嗯。」
這一聲嗯落下時,裴情的心口微微動了一下。
明知是微服,是誤認,是街邊婦人隨口一說。
可他們確實成親了。
也確實有了孩子。
當年那句「姑娘與郎君感情真好」像隔了許多年,又回到他們面前。
這一次,墨衍沒有否認。
裴情也沒有否認。
婦人身邊的小姑娘仰頭看著裴情,脆生生道:
「姨姨好漂亮。」
裴情怔了一下。
墨衍眼底柔了。
裴情低聲道:
「多謝。」
小姑娘又看向墨衍。
「叔叔也漂亮。」
墨衍:「……」
裴情低低笑出聲。
婦人拍了一下女兒的肩。
「這孩子,哪有這樣說郎君的。」
裴情笑道:
「無妨,他確實好看。」
墨衍僵住。
暗處的阿遲很小聲地對王公公說:
「陛下很高興。」
王公公眼眶紅了,卻也笑著點頭。
「是啊。」
蓮子羹很快端上來。
墨衍只要了一碗,讓攤主少糖,多煮熱些。
裴情看著面前一小碗蓮子羹,挑眉。
「夫君不吃?」
墨衍道:
「我看你吃。」
婦人又笑:
「這郎君真會疼人。」
裴情慢慢舀了一勺。
蓮子煮得軟,甜味淡,熱氣氤氳上來,與多年前那一碗重疊。
只是當年他身上是深緋衣裙,腹中空空,心裡藏著不肯說的孤寂與試探。
如今他穿著暖杏色襦裙,腹中阿蓮阿霧輕輕動著,身旁的男人會坦然叫他娘子。
裴情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沒變。」
墨衍看著他。
「喜歡?」
裴情嗯了一聲。
婦人看著他們,忽然感慨:
「真好。當年我還想,這樣漂亮的姑娘和這麼木訥的郎君,日後不知成不成。」
「如今瞧著,孩子都有了,真是好姻緣。」
裴情握著勺的手微微一頓。
墨衍看向他。
裴情抬眼,隔著面紗對婦人笑了笑。
「是好姻緣。」
這句話說出口時,墨衍眼眶險些紅了。
婦人沒看出來,只把自己女兒牽近些。
「來,沾沾喜氣。願姨姨腹中孩子平安。」
小姑娘乖乖道:
「願姨姨孩子平安。」
裴情心口一軟。
他低聲道:
「多謝。」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手覆上披風遮住的腹前。
婦人見狀,更笑了。
「孩子聽見了。」
墨衍低聲道:
「嗯,聽見了。」
那一瞬,裴情竟有些不想立刻走。
街邊燈火溫暖。
蓮子羹熱。
婦人爽朗,小姑娘天真。
沒有人跪他。
沒有人叫陛下。
沒有人拿皇嗣、宗社、雙胎、祥瑞、不祥來壓他。
他只是個被夫君扶著來逛夜市的有孕娘子。
有人祝他孩子平安。
如此尋常。
又如此難得。
可沈長陵的半個時辰不是玩笑。
暗處醫助已遠遠提醒時辰。
墨衍低聲道:
「娘子,該回了。」
裴情看了他一眼。
「夫君倒很守時。」
墨衍道:
「怕娘子累。」
婦人立刻道:
「該回該回。有孕的人不能貪夜市。」
「下回孩子生了,再抱來看燈。」
裴情怔住。
墨衍低聲道:
「好。」
裴情看向墨衍。
墨衍看著他,眼底溫柔而鄭重。
「下回帶孩子來。」
婦人笑道:
「一言為定啊。」
裴情唇角慢慢彎起。
「一言為定。」
離開前,墨衍付了蓮子羹錢,又多買了一盞白蓮燈。
攤主把燈遞給裴情時,笑著道:
「願夫人平安,孩兒也平安。」
裴情接過燈。
「多謝。」
回車上時,墨衍扶他坐穩,又替他蓋好披風。
車簾落下,隔開外頭燈火與人聲。
裴情坐在車內,手中提著新買的白蓮燈。
許久沒有說話。
墨衍坐在他身旁,低聲問:
「累?」
裴情搖頭。
「有些沉,不疼。」
墨衍眼神立刻柔了。
「回去讓沈長陵診脈。」
裴情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手中的燈。
「墨衍。」
「嗯。」
「她說,孩子都有了。」
墨衍安靜片刻。
「嗯。」
裴情耳尖微紅,聲音卻很輕:
「她當年就看出來了?」
墨衍低笑。
「你當年逗我太明顯。」
裴情看他。
「難道不是你臉紅太明顯?」
墨衍握住他的手。
「是我。」
裴情哼了一聲,卻沒有抽回手。
車輪輕輕碾過石板路。
腹中兩個孩子像仍被夜市燈火驚醒,一左一右細細動著。
裴情低頭。
「阿蓮阿霧,今日有人祝你們平安。」
「不是因為你們是皇嗣。」
「只是因為你們是孩子。」
墨衍低聲補:
「還說,下回抱你們來看燈。」
裴情唇角微彎。
「下回你抱一個,我抱一個。」
墨衍道:
「嗯。」
裴情又看他。
「若她再問誰像誰,你要怎麼答?」
墨衍想了想。
「都像你。」
裴情挑眉。
「為何不是像你?」
墨衍低聲道:
「像你才好看。」
裴情怔住。
片刻後,他別過眼,耳尖紅透。
「墨衍,你如今真是越來越敢說。」
墨衍看著他,眼底盛著燈火。
「娘子教得好。」
裴情:「……」
他忍了忍,終究還是笑了。
回宮後,沈長陵果然等在內殿。
診脈後,確認胎息穩,裴情只是略累,便冷著臉道:
「半個時辰到點了嗎?」
墨衍低聲:
「差一點。」
沈長陵抬眼。
裴情淡淡道:
「差一點不算違醫囑。」
沈長陵冷笑:
「陛下與承君如今都很會鑽字眼。」
阿遲從旁補:
「他們還叫娘子夫君。」
殿中死寂。
裴情慢慢看向阿遲。
墨衍耳根紅透。
王公公立刻低頭。
沈長陵挑眉。
「哦?」
裴情深吸一口氣。
「阿遲。」
阿遲抱著剛被允許重新進殿的小魚,無辜道:
「小魚也聽見了。」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閉了閉眼。
「扣魚。」
小魚瞬間安靜。
墨衍終於忍不住低笑。
裴情轉頭看他。
「夫君很好笑?」
墨衍立刻抬眼。
這一回,他沒有避。
他握住裴情的手,低聲道:
「很好。」
裴情怔了一下。
滿殿人都在。
可墨衍看他的眼神像仍在夜市燈下。
裴情耳尖紅著,最後只淡淡道:
「那便記下。」
於是夜裡,《願不願》添了很長一頁。
墨衍寫:
「帝微服夜市,仍著女裝,暖杏襦裙,月白披風。承君喚帝娘子,帝喚承君夫君。夜市遇昔年婦人,婦人認出二人,謂當年即覺有緣,今見帝有孕,以為成親後有喜,祝孩兒平安。帝曰:是好姻緣。又約孩子生後再抱來看燈。」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到「是好姻緣」時,耳尖仍紅。
「這句也寫得太直。」
墨衍低聲道:
「你說的。」
裴情沉默片刻。
「嗯。」
墨衍問:
「要刪嗎?」
裴情看著同燈旁新舊兩盞白蓮燈。
一盞舊,一盞新。
許久後,他低聲道:
「不刪。」
墨衍笑了。
裴情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動。
左側也動。
他低聲道:
「阿蓮,阿霧。」
「今日你們也去了夜市。」
「有人說你們平安,不是因為你們尊貴,只是因為你們是孩子。」
「等你們出生,若那攤子還在,父親與爹再帶你們去喝蓮子羹。」
墨衍低聲道:
「少糖,熱的。」
裴情笑了。
「你倒記得。」
墨衍道:
「一直記得。」
裴情靠進他懷裡。
窗外夜色沉靜。
同燈旁,新舊兩盞白蓮燈一同亮著。
舊的那盞,照著他們尚未明心意時那個曖昧又克制的夜晚。
新的那盞,照著他們如今互稱娘子夫君、腹中雙息輕動的此刻。
而兩盞燈光相疊時,像把那些錯過的、不敢說的、試探的、終於成真的心意,全都溫柔地收在了一處。
有些路走了很多年。
有些稱呼繞了很大一圈。
可最後,他們還是在同一座夜市裡,聽見旁人笑著說:
真是好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