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回宮後,裴情睡得很好。
好到第二日清晨醒來時,連沈長陵都有些意外。
他照例診脈,按了左手又換右手,眉心雖仍皺著,卻不像往日那樣冷。
「胎息穩。」
「陛下昨夜雖外出,但未受風,未食冷,未過勞。」
「今日氣色反倒比前兩日好些。」
裴情靠在榻上,淡淡道:
「所以朕可以再去?」
沈長陵收回手。
「不可以。」
裴情:「……」
墨衍低頭,唇角微微一動。
裴情看向他。
「夫君笑什麼?」
墨衍整個人一僵。
王公公手裡的藥盞晃了一下。
沈長陵挑眉。
阿遲抱著小魚從門口探頭,眼睛亮了。
「今日還叫夫君?」
裴情:「……」
墨衍耳根紅透,卻仍低聲道:
「娘子今日若想叫,也可以。」
殿中一下死寂。
沈長陵看了看墨衍,又看了看裴情,最後面無表情地低頭在醫案上記了一筆。
裴情立刻道:
「沈長陵,你寫什麼?」
沈長陵淡淡道:
「陛下心緒尚佳。」
裴情冷笑:
「你確定只寫了這個?」
沈長陵合上醫案。
「臣也不至於把娘子夫君寫入脈案。」
阿遲小聲道:
「可以寫入《願不願》。」
裴情看向他。
阿遲立刻抱緊小魚。
「小魚說的。」
小魚喵了一聲,像是承認,又像是拒絕背鍋。
王公公忍了半日,終於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裴情懶得理他們,只低頭看腹前。
昨夜出宮,兩個孩子似乎也被夜市熱鬧擾得興奮,回宮後動了好一陣。
今日晨起倒安靜許多。
他手覆上去,聲音放低:
「阿蓮,阿霧,睡著?」
右側過了片刻才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了。
裴情唇角微彎。
「昨夜看燈累了?」
墨衍站在一旁,眼神溫柔。
沈長陵見裴情神色柔和,也不催他喝藥,只將醫囑單重新壓在案上。
「夜市一事,十日內不可再提。」
「御花園可去,但一日最多一刻。」
「若陛下想看燈,宮中可點。」
裴情抬眼。
「宮中的燈與夜市的燈不同。」
沈長陵道:
「胎息也與平日不同。」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十日後若脈象好,再議。」
裴情看他。
墨衍道:
「我還想陪你去第二次。」
「所以不能讓第一次之後就被沈長陵永遠禁了。」
這句很有道理。
裴情沉默片刻,竟真點了頭。
沈長陵看了墨衍一眼。
「承君如今勸人很有長進。」
墨衍低頭。
「跟陛下學的。」
裴情淡淡道:
「朕有這麼會哄?」
墨衍看向他,眼底帶笑。
「有。」
裴情耳尖微熱。
王公公連忙端藥。
「陛下,既然承君說十日後還能議,那今日先把藥喝了吧。」
裴情看著那碗藥。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
「王公公如今也學壞了。」
王公公笑著道:
「奴才這是替陛下盼下一回夜市。」
裴情沒有再說。
藥雖苦,喝完後,墨衍遞來酸梅米糕。
裴情接過時,看見案邊放著昨夜買回的新白蓮燈。
舊蓮燈在同燈旁。
新蓮燈在內殿案上。
一盞照過當年曖昧未明的心事。
一盞照過昨夜被婦人笑稱「真是好姻緣」的圓滿。
裴情看著看著,忽然道:
「那婦人姓什麼?」
墨衍一怔。
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昨夜讓人暗中問過,婦人夫家姓羅,娘家姓姜,街上人都叫她姜嫂。她夫君早年做木工,近年腿傷,家中靠她做燈籠、賣些繡帕過活。那小姑娘是她幼女,名阿巧。」
裴情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低頭。
「奴才只是想著,陛下昨夜見了她很高興。」
裴情沉默片刻。
「查得倒細。」
王公公有些不安。
「奴才沒有驚擾她們。」
「嗯。」
裴情手指輕輕碰了碰白蓮燈。
「她當年一句話,讓墨衍紅了耳根。」
墨衍:「……」
王公公差點又笑。
裴情淡淡道:
「如今她又祝阿蓮阿霧平安。」
「也算有緣。」
墨衍低聲問:
「你想賞她?」
裴情搖頭。
「明賞反倒驚她。」
「也可能讓人查到昨夜微服。」
他想了想,道:
「讓義簿從她那裡訂一批花燈。」
「給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
「照市價,不壓價,不說是宮裡的賞。」
王公公眼睛一亮。
「奴才明白。」
裴情又道:
「若她夫君腿傷拖久了,讓醫助堂以巡診名義去那條街看看。」
「不只看她家,也看街坊。」
「免得又成了特殊恩典。」
墨衍看著裴情,眼神柔得深。
裴情察覺,抬眼:
「看什麼?」
墨衍低聲道:
「娘子心善。」
裴情耳尖瞬間紅了。
「墨衍。」
墨衍垂眼。
「我錯了。」
可那聲娘子已經落下。
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阿遲在門邊很小聲道:
「小殿下也聽見了。」
裴情閉了閉眼。
「阿遲。」
阿遲立刻低頭看小魚。
「小魚說的。」
小魚被迫背鍋,無辜地喵了一聲。
雖說不明賞,但訂燈一事很快安排了下去。
姜嫂那日午後接到大單時,嚇了一跳。
來人只說是幾處善堂與女學想訂一批花燈,給孩子與暫居女子節下掛著添些喜氣。
燈不需奢華。
要牢靠、明亮、不易起火。
蓮燈、兔燈、魚燈皆可。
姜嫂算了算價,謹慎道:
「這麼多,我一人做不完,得找幾個街坊姐妹幫忙。」
來人點頭。
「可以。工錢照人頭結,不拖欠。」
姜嫂眼睛一下亮了。
她夫君腿傷後,家裡銀錢一直緊,若能有這筆活,至少能寬好些日子。
她想起昨夜那對漂亮得不像尋常人的夫妻。
尤其那位有孕的娘子。
不知怎麼,心裡竟覺得今日這樁好事與昨夜那場相逢有一點說不清的緣分。
她笑著應下。
「做。一定做牢靠些。」
消息傳到護幼所時,孩子們先高興起來。
小石頭問:
「我們也有花燈?」
女官笑道:
「有。」
阿暖小聲問:
「可以選嗎?」
女官想了想。
「若到時種類夠,便讓你們選。」
阿暖眼睛亮了。
「我要小花燈。」
陳滿低頭道:
「我妹妹能有嗎?」
周鐵道:
「若她來護幼所聽課,就有。」
陳滿立刻點頭。
「我帶她來。」
阿遲站在旁邊,聽著孩子們說要兔燈、魚燈、蓮燈,忽然有些出神。
小石頭看他。
「阿遲哥哥,你要什麼燈?」
阿遲怔住。
「我?」
「對啊。」
阿遲想了想。
「我不用。」
小石頭立刻道:
「不可以。」
「女官說每個孩子都有。」
阿遲沉默。
他已不算孩子。
可在護幼所裡,很多時候孩子們仍把他當成「阿遲哥哥」,不是官,也不是暗衛,更不是刀。
阿暖抱著帕子道:
「阿遲哥哥可以要小魚燈。」
小石頭道:
「可是小魚不能來,它會吃魚燈嗎?」
阿遲認真想了想。
「魚燈不能吃。」
小石頭說:
「那就要小魚燈。」
於是回宮後,阿遲問裴情:
「我可以要一盞燈嗎?」
裴情正在看《問因細例》的修訂,聞言抬頭。
「什麼燈?」
「護幼所訂的花燈。」
阿遲道,「小石頭說每個孩子都有。」
殿中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墨衍也看向阿遲。
阿遲像忽然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對,補道:
「我不是孩子也可以沒有。」
裴情放下摺子。
「誰說你不是?」
阿遲愣住。
裴情聲音淡淡:
「你比朕小,便算孩子。」
阿遲眨了眨眼。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照這麼算,滿殿都是孩子。」
裴情看他。
沈長陵淡淡道:
「除了王公公。」
王公公:「……」
裴情竟笑了一聲。
「那沈院判要什麼燈?」
沈長陵:「臣不要。」
阿遲看著沈長陵,很認真地道:
「沈院判可以要藥罐燈。」
殿中死寂。
墨衍低頭,肩膀顫得厲害。
裴情忍笑忍得腹中都輕輕一動。
沈長陵冷冷看著阿遲。
阿遲抱緊小魚,補:
「小魚說的。」
沈長陵道:
「扣魚。」
小魚一僵。
阿遲立刻道:
「那是我說的。」
裴情終於笑出了聲。
沈長陵立刻皺眉:
「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一邊道:
「給阿遲訂小魚燈。」
「給小魚也訂一盞。」
阿遲眼睛亮了。
「小魚也有?」
「嗯。」
裴情淡淡道,「牠是半個護院。」
小魚喵了一聲,尾巴高高翹起。
沈長陵冷冷道:
「那臣不要藥罐燈。」
裴情看向王公公。
「偷偷訂。」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明白。」
沈長陵:「……」
這日傍晚,裴情又去御花園走了半刻。
夜市不能去,御花園便成了暫時的替代。
墨衍扶著他,王公公遠遠跟著,阿遲今日沒有帶小魚,因為小魚正在為扣魚一事生氣,蹲在同燈旁不理人。
裴情走到蓮盆前時停下。
嫩蓮葉比前幾日又展開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昨夜那婦人說,下回孩子生了再抱去看燈。」
墨衍道:
「嗯。」
「你覺得會去嗎?」
墨衍扶著他的手緊了緊。
「會。」
裴情抬眼。
墨衍低聲道:
「你想去,阿蓮阿霧也會想去。」
「我會早早安排。」
「不人擠人,不受風,蓮子羹少糖,花燈買兩盞。」
裴情聽著,唇角慢慢彎起。
「若他們哭呢?」
「抱著哄。」
「若兩個一起哭?」
墨衍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抱一個,你抱一個。」
「若還哭,王公公抱一個,阿遲逗一個。」
裴情挑眉。
「阿遲怎麼逗?」
墨衍道:
「讓小魚偷魚。」
裴情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沈長陵不在旁邊,倒無人立刻提醒。
腹中兩側都動了一下。
裴情低頭,眼神柔得不像話。
「聽見了?」
「還沒出生,便把你們安排好了。」
墨衍低聲道:
「不是安排,是等。」
裴情微怔。
隨後輕輕嗯了一聲。
夜裡,《願不願》添上一頁。
墨衍寫:
「夜市後,帝氣色稍佳。帝命義簿向姜嫂訂花燈,給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不明賞,不壓價。又命醫助堂以巡診名義看其街坊病傷。阿遲問,能否要一盞花燈。帝曰,你比朕小,便算孩子。遂給阿遲訂小魚燈,並給小魚訂一盞。沈長陵被提議藥罐燈,甚不悅。」
裴情聽到最後一句,終於笑了。
「沈長陵會撕了這頁。」
墨衍道:
「不給他看。」
裴情道:
「他總能聽見。」
帳外傳來沈長陵的聲音:
「臣已聽見。」
裴情:「……」
墨衍低頭悶笑。
沈長陵冷冷道:
「藥罐燈若送到太醫院,臣便把陛下夜市女裝寫入醫案。」
裴情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在外頭小聲道:
「奴才……再想想。」
阿遲道:
「可以不寫藥罐,寫藥草?」
沈長陵:「……」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魚燈最好。」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
墨衍一邊扶住他,一邊低聲道:
「別笑急。」
裴情緩了緩,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訂花燈了。」
「護幼所的孩子有,阿遲有,小魚也有。」
「等你們出生,也會有。」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應。
墨衍低聲補:
「一人一盞。」
裴情看他。
「不能偏心。」
墨衍笑道:
「不能偏心。」
同燈旁,新舊白蓮燈亮著。
再過不久,宮外會有許多燈被做出來。
那些燈會掛到護幼所的廊下,掛到女學別院的窗前,掛到孕律告急處安置女子的院子裡。
它們不是賞賜。
不是施恩。
只是用該付的工錢,換來一點尋常人間的亮。
給孩子。
給女子。
給病人。
也給一個曾經只會在暗處藏身的少年,一盞屬於自己的小魚燈。
而那一切的開端,不過是夜市裡一位婦人笑著說——
「真是好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