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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零二章 燈後
夜市回宮後,裴情睡得很好。

好到第二日清晨醒來時,連沈長陵都有些意外。

他照例診脈,按了左手又換右手,眉心雖仍皺著,卻不像往日那樣冷。

「胎息穩。」
「陛下昨夜雖外出,但未受風,未食冷,未過勞。」
「今日氣色反倒比前兩日好些。」

裴情靠在榻上,淡淡道:

「所以朕可以再去?」

沈長陵收回手。

「不可以。」

裴情:「……」

墨衍低頭,唇角微微一動。

裴情看向他。

「夫君笑什麼?」

墨衍整個人一僵。

王公公手裡的藥盞晃了一下。

沈長陵挑眉。

阿遲抱著小魚從門口探頭,眼睛亮了。

「今日還叫夫君?」

裴情:「……」

墨衍耳根紅透,卻仍低聲道:

「娘子今日若想叫,也可以。」

殿中一下死寂。

沈長陵看了看墨衍,又看了看裴情,最後面無表情地低頭在醫案上記了一筆。

裴情立刻道:

「沈長陵,你寫什麼?」

沈長陵淡淡道:

「陛下心緒尚佳。」

裴情冷笑:

「你確定只寫了這個?」

沈長陵合上醫案。

「臣也不至於把娘子夫君寫入脈案。」

阿遲小聲道:

「可以寫入《願不願》。」

裴情看向他。

阿遲立刻抱緊小魚。

「小魚說的。」

小魚喵了一聲,像是承認,又像是拒絕背鍋。

王公公忍了半日,終於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裴情懶得理他們,只低頭看腹前。

昨夜出宮,兩個孩子似乎也被夜市熱鬧擾得興奮,回宮後動了好一陣。

今日晨起倒安靜許多。

他手覆上去,聲音放低:

「阿蓮,阿霧,睡著?」

右側過了片刻才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了。

裴情唇角微彎。

「昨夜看燈累了?」

墨衍站在一旁,眼神溫柔。

沈長陵見裴情神色柔和,也不催他喝藥,只將醫囑單重新壓在案上。

「夜市一事,十日內不可再提。」
「御花園可去,但一日最多一刻。」
「若陛下想看燈,宮中可點。」

裴情抬眼。

「宮中的燈與夜市的燈不同。」

沈長陵道:

「胎息也與平日不同。」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十日後若脈象好,再議。」

裴情看他。

墨衍道:

「我還想陪你去第二次。」
「所以不能讓第一次之後就被沈長陵永遠禁了。」

這句很有道理。

裴情沉默片刻,竟真點了頭。

沈長陵看了墨衍一眼。

「承君如今勸人很有長進。」

墨衍低頭。

「跟陛下學的。」

裴情淡淡道:

「朕有這麼會哄?」

墨衍看向他,眼底帶笑。

「有。」

裴情耳尖微熱。

王公公連忙端藥。

「陛下,既然承君說十日後還能議,那今日先把藥喝了吧。」

裴情看著那碗藥。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

「王公公如今也學壞了。」

王公公笑著道:

「奴才這是替陛下盼下一回夜市。」

裴情沒有再說。

藥雖苦,喝完後,墨衍遞來酸梅米糕。

裴情接過時,看見案邊放著昨夜買回的新白蓮燈。

舊蓮燈在同燈旁。

新蓮燈在內殿案上。

一盞照過當年曖昧未明的心事。

一盞照過昨夜被婦人笑稱「真是好姻緣」的圓滿。

裴情看著看著,忽然道:

「那婦人姓什麼?」

墨衍一怔。

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昨夜讓人暗中問過,婦人夫家姓羅,娘家姓姜,街上人都叫她姜嫂。她夫君早年做木工,近年腿傷,家中靠她做燈籠、賣些繡帕過活。那小姑娘是她幼女,名阿巧。」

裴情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低頭。

「奴才只是想著,陛下昨夜見了她很高興。」

裴情沉默片刻。

「查得倒細。」

王公公有些不安。

「奴才沒有驚擾她們。」

「嗯。」

裴情手指輕輕碰了碰白蓮燈。

「她當年一句話,讓墨衍紅了耳根。」

墨衍:「……」

王公公差點又笑。

裴情淡淡道:

「如今她又祝阿蓮阿霧平安。」
「也算有緣。」

墨衍低聲問:

「你想賞她?」

裴情搖頭。

「明賞反倒驚她。」
「也可能讓人查到昨夜微服。」

他想了想,道:

「讓義簿從她那裡訂一批花燈。」
「給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
「照市價,不壓價,不說是宮裡的賞。」

王公公眼睛一亮。

「奴才明白。」

裴情又道:

「若她夫君腿傷拖久了,讓醫助堂以巡診名義去那條街看看。」
「不只看她家,也看街坊。」
「免得又成了特殊恩典。」

墨衍看著裴情,眼神柔得深。

裴情察覺,抬眼:

「看什麼?」

墨衍低聲道:

「娘子心善。」

裴情耳尖瞬間紅了。

「墨衍。」

墨衍垂眼。

「我錯了。」

可那聲娘子已經落下。

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阿遲在門邊很小聲道:

「小殿下也聽見了。」

裴情閉了閉眼。

「阿遲。」

阿遲立刻低頭看小魚。

「小魚說的。」

小魚被迫背鍋,無辜地喵了一聲。

雖說不明賞,但訂燈一事很快安排了下去。

姜嫂那日午後接到大單時,嚇了一跳。

來人只說是幾處善堂與女學想訂一批花燈,給孩子與暫居女子節下掛著添些喜氣。

燈不需奢華。

要牢靠、明亮、不易起火。

蓮燈、兔燈、魚燈皆可。

姜嫂算了算價,謹慎道:

「這麼多,我一人做不完,得找幾個街坊姐妹幫忙。」

來人點頭。

「可以。工錢照人頭結,不拖欠。」

姜嫂眼睛一下亮了。

她夫君腿傷後,家裡銀錢一直緊,若能有這筆活,至少能寬好些日子。

她想起昨夜那對漂亮得不像尋常人的夫妻。

尤其那位有孕的娘子。

不知怎麼,心裡竟覺得今日這樁好事與昨夜那場相逢有一點說不清的緣分。

她笑著應下。

「做。一定做牢靠些。」

消息傳到護幼所時,孩子們先高興起來。

小石頭問:

「我們也有花燈?」

女官笑道:

「有。」

阿暖小聲問:

「可以選嗎?」

女官想了想。

「若到時種類夠,便讓你們選。」

阿暖眼睛亮了。

「我要小花燈。」

陳滿低頭道:

「我妹妹能有嗎?」

周鐵道:

「若她來護幼所聽課,就有。」

陳滿立刻點頭。

「我帶她來。」

阿遲站在旁邊,聽著孩子們說要兔燈、魚燈、蓮燈,忽然有些出神。

小石頭看他。

「阿遲哥哥,你要什麼燈?」

阿遲怔住。

「我?」

「對啊。」

阿遲想了想。

「我不用。」

小石頭立刻道:

「不可以。」
「女官說每個孩子都有。」

阿遲沉默。

他已不算孩子。

可在護幼所裡,很多時候孩子們仍把他當成「阿遲哥哥」,不是官,也不是暗衛,更不是刀。

阿暖抱著帕子道:

「阿遲哥哥可以要小魚燈。」

小石頭道:

「可是小魚不能來,它會吃魚燈嗎?」

阿遲認真想了想。

「魚燈不能吃。」

小石頭說:

「那就要小魚燈。」

於是回宮後,阿遲問裴情:

「我可以要一盞燈嗎?」

裴情正在看《問因細例》的修訂,聞言抬頭。

「什麼燈?」

「護幼所訂的花燈。」
阿遲道,「小石頭說每個孩子都有。」

殿中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墨衍也看向阿遲。

阿遲像忽然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對,補道:

「我不是孩子也可以沒有。」

裴情放下摺子。

「誰說你不是?」

阿遲愣住。

裴情聲音淡淡:

「你比朕小,便算孩子。」

阿遲眨了眨眼。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照這麼算,滿殿都是孩子。」

裴情看他。

沈長陵淡淡道:

「除了王公公。」

王公公:「……」

裴情竟笑了一聲。

「那沈院判要什麼燈?」

沈長陵:「臣不要。」

阿遲看著沈長陵,很認真地道:

「沈院判可以要藥罐燈。」

殿中死寂。

墨衍低頭,肩膀顫得厲害。

裴情忍笑忍得腹中都輕輕一動。

沈長陵冷冷看著阿遲。

阿遲抱緊小魚,補:

「小魚說的。」

沈長陵道:

「扣魚。」

小魚一僵。

阿遲立刻道:

「那是我說的。」

裴情終於笑出了聲。

沈長陵立刻皺眉:

「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一邊道:

「給阿遲訂小魚燈。」
「給小魚也訂一盞。」

阿遲眼睛亮了。

「小魚也有?」

「嗯。」
裴情淡淡道,「牠是半個護院。」

小魚喵了一聲,尾巴高高翹起。

沈長陵冷冷道:

「那臣不要藥罐燈。」

裴情看向王公公。

「偷偷訂。」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明白。」

沈長陵:「……」

這日傍晚,裴情又去御花園走了半刻。

夜市不能去,御花園便成了暫時的替代。

墨衍扶著他,王公公遠遠跟著,阿遲今日沒有帶小魚,因為小魚正在為扣魚一事生氣,蹲在同燈旁不理人。

裴情走到蓮盆前時停下。

嫩蓮葉比前幾日又展開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昨夜那婦人說,下回孩子生了再抱去看燈。」

墨衍道:

「嗯。」

「你覺得會去嗎?」

墨衍扶著他的手緊了緊。

「會。」

裴情抬眼。

墨衍低聲道:

「你想去,阿蓮阿霧也會想去。」
「我會早早安排。」
「不人擠人,不受風,蓮子羹少糖,花燈買兩盞。」

裴情聽著,唇角慢慢彎起。

「若他們哭呢?」

「抱著哄。」

「若兩個一起哭?」

墨衍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抱一個,你抱一個。」
「若還哭,王公公抱一個,阿遲逗一個。」

裴情挑眉。

「阿遲怎麼逗?」

墨衍道:

「讓小魚偷魚。」

裴情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沈長陵不在旁邊,倒無人立刻提醒。

腹中兩側都動了一下。

裴情低頭,眼神柔得不像話。

「聽見了?」
「還沒出生,便把你們安排好了。」

墨衍低聲道:

「不是安排,是等。」

裴情微怔。

隨後輕輕嗯了一聲。

夜裡,《願不願》添上一頁。

墨衍寫:

「夜市後,帝氣色稍佳。帝命義簿向姜嫂訂花燈,給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不明賞,不壓價。又命醫助堂以巡診名義看其街坊病傷。阿遲問,能否要一盞花燈。帝曰,你比朕小,便算孩子。遂給阿遲訂小魚燈,並給小魚訂一盞。沈長陵被提議藥罐燈,甚不悅。」

裴情聽到最後一句,終於笑了。

「沈長陵會撕了這頁。」

墨衍道:

「不給他看。」

裴情道:

「他總能聽見。」

帳外傳來沈長陵的聲音:

「臣已聽見。」

裴情:「……」

墨衍低頭悶笑。

沈長陵冷冷道:

「藥罐燈若送到太醫院,臣便把陛下夜市女裝寫入醫案。」

裴情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在外頭小聲道:

「奴才……再想想。」

阿遲道:

「可以不寫藥罐,寫藥草?」

沈長陵:「……」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魚燈最好。」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

墨衍一邊扶住他,一邊低聲道:

「別笑急。」

裴情緩了緩,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訂花燈了。」
「護幼所的孩子有,阿遲有,小魚也有。」
「等你們出生,也會有。」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應。

墨衍低聲補:

「一人一盞。」

裴情看他。

「不能偏心。」

墨衍笑道:

「不能偏心。」

同燈旁,新舊白蓮燈亮著。

再過不久,宮外會有許多燈被做出來。

那些燈會掛到護幼所的廊下,掛到女學別院的窗前,掛到孕律告急處安置女子的院子裡。

它們不是賞賜。

不是施恩。

只是用該付的工錢,換來一點尋常人間的亮。

給孩子。

給女子。

給病人。

也給一個曾經只會在暗處藏身的少年,一盞屬於自己的小魚燈。

而那一切的開端,不過是夜市裡一位婦人笑著說——

「真是好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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