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近六月後，內殿的夜燈便不再全熄。

不是他怕黑。

至少他自己不承認。

只是夜裡翻身、起身、換衣、喝水，都比從前麻煩許多。若燈太暗，墨衍扶他時便要更小心，王公公與宮人進來也怕碰著東西。

沈長陵知道後，只淡淡說：

「留燈可以。」

裴情挑眉。

「沈院判今日竟不反對？」

沈長陵道：

「夜裡摸黑摔倒，比費一點燈油麻煩。」

裴情：「……」

阿遲站在門邊，懷裡抱著小魚燈。

那盞燈如今成了他夜裡回房前一定要看一眼的東西。

他聽見沈長陵的話，很認真地點頭。

「燈要留。」
「護幼所也留。」

王公公低聲笑道：

「如今宮裡宮外都留燈。」

裴情垂眼，看著同燈旁並排亮著的幾盞燈。

同燈、雙蓮燈、新舊白蓮燈，小魚的小燈，還有阿遲那盞偶爾會帶進來的小魚燈。

一盞盞光不算亮。

卻足夠讓夜不再黑得無邊。

他手覆在腹前，低聲道：

「阿蓮，阿霧，日後你們夜裡若怕，也留燈。」
「不必硬說不怕。」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墨衍正在替他整理薄被，聞言抬眼。

「這句也要寫？」

裴情看他。

「寫。」
「省得你日後教孩子硬撐。」

墨衍低聲笑。

「我不教。」

裴情淡淡道：

「你從前很會。」

墨衍一怔。

隨後低頭。

「嗯，從前很會。」

裴情看了他片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現在還疼嗎？」

墨衍立刻答：

「一點僵，不疼。」

裴情滿意地嗯了一聲。

「有進步。」

帳外沈長陵道：

「此句亦可寫入承君脈案。」

墨衍：「……」

裴情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近六月的日子，比前些時候慢。

裴情原以為時間快轉後，日子會輕一些。

可身體偏偏提醒他，孩子越長，時間反而越細。

細到一個翻身、一盞溫水、一口粥、一次胎動，都能變成一整夜的事。

他開始更容易氣短。

有時說話說久了，便不得不停下喝水。

奏摺看一會兒，眼前也會微微發暈。

沈長陵於是將每日聽政再減一刻。

朝中自然又起了些細碎聲音。

只是這一次，不等裴情開口，內閣便先將那些聲音壓了下去。

宋懷章在閣中說：

「陛下減一刻聽政，不是朝政少一分。」
「是我等多做一分臣子的本分。」

季聞將這句寫進了小札。

裴情看見時，淡淡道：

「宋懷章近日也會說人話了。」

墨衍道：

「他本就會，只是從前說得少。」

裴情想了想。

「也是。」

他如今看人，似乎比從前多了些耐心。

不是心軟到無原則。

只是越發知道，人不是一眼看盡的。

宋懷章從前看似圓滑，實則在該硬的地方很硬。

顧明霜看似冷利，卻總能替被婚契逼到無路的人多問一句。

蘭娘柔和，卻在告急處最能穩住局面。

周鐵粗直，可知道孩子餓時先給飯。

鄭敬老吏怕冤案，也願意承認衙門要學。

阿遲曾是暗營裡的刀，如今會問自己能不能要一盞燈。

裴情低頭摸了摸腹中。

「阿蓮，阿霧。」
「你們還沒出生，宮裡已經變了很多。」

右側動。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道：

「是你讓它變的。」

裴情道：

「不是朕一個人。」

墨衍看著他。

裴情眼神平靜：

「一個人變不了這麼多。」
「朕只是先劈開一道口子。」
「後面有人願意把燈掛上去，路才會亮。」

墨衍很久沒有說話。

裴情看他。

「又要哭？」

墨衍低聲道：

「沒有。」

阿遲從門外探頭：

「有一點。」

墨衍：「……」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裴情笑了。

這一笑雖輕，仍牽得腹中一陣細動。

他微微停住。

墨衍立刻扶住他。

「怎麼了？」

裴情感受片刻。

「動得有些多。」
「不疼。」

墨衍仍不放心，轉頭便要叫人。

裴情握住他的手。

「先等等。」

墨衍看著他。

裴情道：

「我不是瞞，是想分清楚。」

這句讓墨衍停下了。

他坐回榻邊，一手扶著裴情腰後，一手輕覆在他腹前。

右側先是輕輕翻動，左側跟著推了一下。

不是急促，也不是亂。

像兩個孩子同時醒了，在狹小而溫熱的地方伸展。

裴情眉心慢慢鬆開。

「他們只是鬧。」

墨衍仍盯著他的臉色。

「真的不疼？」

「不疼。」
裴情低聲道，「只是比前些時候有力了。」

墨衍掌心下也感覺到了。

那不是從前羽毛拂過似的輕動。

而是更明確的、屬於兩個孩子的回應。

他的眼神一點點軟下來，甚至有些失神。

裴情看著他，忽然道：

「墨衍。」

「嗯？」

「他們真的在長。」

墨衍抬眼。

裴情聲音很輕：

「不是脈案上的字，不是沈長陵說的月數。」
「是真的在我身體裡，一日一日長大。」

墨衍心口微緊。

他握住裴情的手，低聲道：

「嗯。」

裴情垂眼。

「所以我才覺得……近了。」

墨衍沒有說「別怕」。

他知道裴情不需要這句。

怕就是怕。

近了就是近了。

孩子要來到人間，是歡喜，也是刀鋒一樣逼近的未知。

墨衍只說：

「我在。」

裴情閉了閉眼。

「嗯。」

這日夜裡，沈長陵還是被叫來了一回。

不是因為疼。

是墨衍說「動得比前些時候有力」，裴情沒有阻止。

沈長陵診完脈，又聽了胎息，神色倒還穩。

「雙息安。」
「近六月，胎動有力本屬常理。只是雙胎空間漸擠，陛下會更明顯覺得撐、沉、推動。」
「若動得急亂，或動後腹痛，才需急報。」

裴情點頭。

「知道了。」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能等一等、分清楚，再叫臣來，也算進步。」

裴情眉心一跳。

「你們近來很愛說朕進步。」

沈長陵淡淡道：

「因為確實有。」

裴情一時竟被堵住。

阿遲站在旁邊，小聲道：

「承君也進步。」

沈長陵道：

「承君一有風吹草動便想叫太醫，尚需再練。」

墨衍低頭。

「我知道。」

裴情看了沈長陵一眼。

「他是怕。」

沈長陵道：

「臣知道。」
「所以只說再練，沒說錯。」

墨衍低聲道：

「我會練。」

裴情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這是安撫。

很輕。

卻足夠讓墨衍整個人安定下來。

幾日後，阿暖試住三日回護幼所探視。

她是自己走進來的。

手裡提著小花燈。

柳氏跟在她身後，沒有催，也沒有拉。

阿暖一進門，便先看見阿遲。

「我回來看燈。」

阿遲點頭。

「很好。」

小石頭衝出來。

「你還回去嗎？」

阿暖想了想。

「回去。」
「柳姨說，我回來看不是不親近她。」

柳氏站在後頭，眼睛微紅，卻笑著。

女官在旁記下。

阿暖又道：

「我昨夜怕了一次。」
「柳姨陪我看小花燈，沒有罵我。」
「她說，怕不是退步。」

阿遲聽見這句，愣了愣。

然後他很慢地說：

「對。」

小石頭皺眉。

「那什麼是退步？」

周鐵剛好走來，聞言道：

「怕了不說，硬說不怕，然後半夜自己哭到喘不過氣，這才麻煩。」

小石頭似懂非懂。

阿遲低頭看小魚燈。

「怕了說，也算進步。」

這句被送進宮時，裴情正好夜裡因胎動醒了一回。

王公公念完回報，裴情安靜很久。

「阿暖很好。」

墨衍道：

「柳氏也很好。」

裴情點頭。

「收養試住細例再添一條。」
「孩子回護幼所探視，不得被視為退回；孩子夜裡怕，不得被視為不適合收養。」
「怕了說，也算進步。」

墨衍寫下。

裴情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倒也可寫給朕。」

墨衍抬眼。

裴情靠在軟枕上，神色有些倦，眼底卻很清醒。

「近六月了。」
「朕怕。」
「說出來，也算進步。」

殿中無人說話。

王公公又紅了眼。

墨衍握住他的手，聲音微啞：

「算。」

沈長陵在旁沒有出言打斷。

良久，他才道：

「怕而肯言，勝過強忍。」

裴情看他。

沈長陵補：

「醫話。」

裴情笑了一下。

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動。

像阿蓮阿霧也在同意。

夜裡，《願不願》記下這一頁。

「近六月，胎動較前有力。帝初覺驚，後辨其不疼不亂，報沈長陵。沈曰雙息安。阿暖試住後回護幼所探視，曰夜裡怕，柳姨陪看小花燈，未罵。阿遲曰：怕了說，也算進步。帝曰，此句亦可寫給朕。近六月，朕怕。說出來，也算進步。」

墨衍寫到最後，筆尖停了很久。

裴情靠在他懷裡問：

「怎麼不寫了？」

墨衍低聲道：

「想抱你。」

裴情耳尖微紅。

「那就抱。」

墨衍小心將他攬住。

近六月的腹勢讓他們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緊緊相擁。

中間隔著阿蓮阿霧。

可這種隔開，反而像另一種更深的相連。

墨衍低頭吻了吻裴情的額。

「我也怕。」
「說出來，也算進步。」

裴情笑了一下。

「寫。」

墨衍便又補了一句：

「承君亦曰：我也怕。說出來，也算進步。」

裴情聽完，閉上眼。

「很好。」

那夜內殿留著燈。

護幼所也留著燈。

柳氏家裡的小花燈掛在阿暖床邊，夜裡她醒了一次，叫了柳氏。

柳氏披衣起身，沒有罵她，也沒有說「你怎麼又怕」。

只是陪她坐著，看那盞小花燈亮了一會兒。

宮中，裴情也在半夜醒了一次。

腹中沉，腰酸，阿蓮阿霧一左一右地輕輕推著。

他皺眉片刻，低聲道：

「墨衍。」

墨衍立刻醒來。

「我在。」

裴情聲音很低，卻清楚：

「扶我翻身。」
「還有……我有一點怕。」

墨衍的心軟得發疼。

他扶著裴情慢慢換了姿勢，又握著他的手。

「我也有一點。」
「我們一起怕。」

裴情安靜了很久。

最後低聲道：

「嗯。」

窗外夜色深長。

可燈還亮著。

怕沒有被趕走。

也沒有被嘲笑。

它只是被說了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

然後有人伸手，穩穩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