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六月後,裴情原本不該再輕易見外人。
這不是禮部定的規矩,是沈長陵定的。
「陛下如今坐久便沉,說話久便氣短。」
「外臣入見,三人以上須分批。」
「若是民間回報,能呈文字便呈文字,能由季聞轉述便轉述。」
「不必事事親聽。」
裴情聽完,淡淡道:
「沈院判如今管得比禮部還寬。」
沈長陵面不改色:
「禮部管陛下像不像皇帝,臣管陛下能不能好好把孩子懷到後月。」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裴情看向他。
「夫君又笑?」
這兩字一出,墨衍耳根立刻紅了。
沈長陵看了他們一眼,冷淡道:
「心緒尚佳,可記。」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小聲道:
「這也算進步。」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道:
「扣魚。」
小魚瞬間安靜。
雖說沈長陵不許裴情多見外人,但有些人,裴情還是想見一見。
譬如姜嫂。
花燈送去護幼所後,義簿照市價結了工錢。
姜嫂與街坊婦人們做完那一批燈,家中寬裕了不少。醫助堂又以巡診名義去了那條街,順道替她夫君看了腿疾。
不是什麼驚天大恩。
只是有人按時付錢,有人願意看病,有人不把窮苦人拖了很久的小痛小病當成「命該如此」。
姜嫂不知怎麼聽說那批燈被送進了宮,便托人向義簿送了一籃自己做的蓮蓉小餅。
說不是謝恩,只是多做了些,給訂燈的人嘗嘗。
義簿的人不敢擅收,層層報了上來。
裴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讓她進宮一趟。」
「不必說朕是夜市那人。」
「只說義簿問花燈後續。」
沈長陵當即抬眼。
裴情先一步道:
「半刻。」
沈長陵:「……」
墨衍低聲道:
「坐在偏殿,隔簾見,不久談。」
沈長陵看向他。
「承君如今很懂。」
墨衍道:
「我想讓他見。」
這句太直白。
裴情耳尖微微紅了。
沈長陵最終准了。
姜嫂進宮那日,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一生去過最體面的地方,也不過是城中大戶家裡送燈籠。如今進了宮門,見到雕樑畫棟、宮人內侍,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王公公親自去迎。
他如今見慣了朝臣在殿前跪得聲如洪鐘,反倒對這樣拘謹的百姓格外和氣。
「姜嫂不必怕。」
「今日只是問問燈好不好送,工錢有沒有拖,街坊婦人可還願意接活。」
姜嫂連忙點頭。
「願意願意。」
「工錢給得很準,一文也沒少。」
「姐妹們都說這活乾淨,給孩子和姑娘們做燈,心裡也亮堂。」
王公公聽得眼眶又紅。
他連忙低頭掩了掩。
姜嫂被帶到偏殿外間。
裴情坐在簾後。
不是怕她看。
只是沈長陵不許他太久端坐,也不許外人瞧見他近六月腹勢,以免消息傳出去又被添油加醋。
簾後燈光很柔。
姜嫂跪下行禮,聲音還有些顫。
「民婦叩見……」
裴情淡淡道:
「不必跪太久,起來說話。」
姜嫂一怔。
王公公輕聲道:
「起吧。」
她這才起身,仍低著頭。
裴情看著簾外那道身影。
就是這個婦人,當年在夜市笑著說他與墨衍像一對。
也是她,昨夜市中祝阿蓮阿霧平安。
她不知道簾後是誰。
可裴情知道她。
這種感覺有些奇妙。
像民間一盞燈,曾在他最不敢承認心意的時候,遠遠照過他一下。
裴情問:
「花燈送去護幼所後,孩子可喜歡?」
姜嫂一說起燈,緊張便少了些。
「喜歡。」
「有個孩子抱著魚燈,走路都小心,怕尾巴壞。」
「還有個小姑娘,選了小花燈,問能不能帶去新家。」
「民婦聽了心裡怪酸的。」
「那麼小的孩子,想帶盞燈,也要先問能不能。」
簾後,裴情指尖微微一頓。
墨衍站在他身側,輕輕覆住他的手背。
裴情又問:
「你覺得護幼所如何?」
姜嫂想了想。
「好。」
「從前街坊裡若有孩子沒了爹娘,或是被家裡打得狠了,多半只能靠鄰里偷偷給一口飯。」
「給得了一日,給不了一年。」
「有些被人牙子盯上,轉眼便不見了。」
「如今有護幼所,至少知道孩子跑去那裡,能有飯、有燈,也有人問他疼不疼。」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穩了。
「民婦說句僭越的話。」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簾後忽然靜了。
墨衍的手微微收緊。
王公公眼淚一下落了下來,又趕忙背過身去。
阿遲站在暗處,抱著小魚,眼睛睜得很大。
裴情許久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像兩個孩子也聽見了這句。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裴情垂眼。
他殺過很多人。
踏著血坐上這個位置。
他不諱己惡,也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仁君聖主。
可此刻,一個不知他是誰的民間婦人,站在簾外,用最平常的聲音說:
這世道變好了些。
裴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酸。
不是難受。
也不是委屈。
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被人輕輕替他吐出了一點。
他開口時,聲音仍穩。
「好些便好。」
姜嫂連忙道:
「真的好些。」
「不是說人人都好過了,街上還是有人窮,有人病,有人難。」
「可從前難就是難,熬不過便算命不好。」
「如今至少有人管一管。」
「有人問一句,這事不該這樣吧?」
裴情閉了閉眼。
墨衍看著他,眼眶微紅。
姜嫂又道:
「還有女學別院。」
「我們街上幾個婦人如今也敢去問工契怎麼寫,怕被主家壓工錢,便拿去給人看。」
「從前哪敢?只覺得自己不識字,被騙也是活該。」
「如今有人說,不識字不是活該。」
裴情低聲道:
「不識字,本就不是活該。」
姜嫂一愣。
她覺得簾後那聲音清冷,卻不知為何,叫人心裡很安。
「是。」
「如今大家也慢慢知道了。」
沈長陵在旁看了看時辰,正要提醒,裴情已先道:
「今日便到這裡。」
「花燈做得很好,日後若護幼所再訂,仍照市價。」
姜嫂連忙行禮。
「民婦多謝貴人。」
裴情靜了一瞬,道:
「不必謝恩。」
「是你們做工,官府付錢。」
姜嫂怔怔點頭。
出去前,她猶豫了一下,又從籃中取出一小包蓮蓉餅。
「這個……真的不是謝恩。」
「只是自家做的,少糖,軟和。」
「聽說宮裡有位貴人身子重,若能吃,便嘗一口。不能吃也無妨。」
簾後,墨衍看了裴情一眼。
裴情耳尖微微紅了。
「收下吧。」
王公公接過時,手都在抖。
姜嫂離去後,偏殿安靜了很久。
沈長陵上前替裴情診了脈。
「心緒動了。」
裴情淡淡道:
「沒有。」
沈長陵看他。
裴情別過眼。
墨衍低聲道:
「有一點。」
裴情看向他。
墨衍握住他的手,聲音很柔:
「不是壞事。」
裴情沉默許久。
「她說世道變好了些。」
墨衍低聲:
「嗯。」
「她不知道是朕。」
「不知道也好。」
墨衍道,「不是為了哄你。」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正因如此,這句話才重。
不是朝臣頌聖。
不是史官修辭。
不是宮人安慰。
只是一個做花燈的婦人,說街上有些事變了。
有人問孩子疼不疼。
有人說不識字不是活該。
有人付工錢不拖欠。
有人巡診,不只看貴人,也看街坊。
這些都不是大典上可宣讀的華麗功績。
卻比所有萬歲聲都更像一點真正的光。
裴情低頭看腹中。
「阿蓮,阿霧。」
「你們聽見了?」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聲音低了些:
「這世道還沒很好。」
「但有人說,好像變好了些。」
墨衍眼眶微紅。
王公公已在旁哭得無聲。
阿遲抱著小魚,忽然道:
「變好了些,就要繼續變。」
裴情看向他。
阿遲很認真。
「不然會退回去。」
裴情怔了一下。
隨即輕輕笑了。
「說得對。」
於是這句也被寫進了《願不願》。
「姜嫂入宮,不知簾後乃帝。言護幼所、女學別院、醫助巡診諸事,曰: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又曰:從前難就是命不好,如今有人問一句,這事不該這樣吧。帝聞之,久不語。阿遲曰:變好了些,就要繼續變,不然會退回去。」
那夜,裴情讓墨衍把姜嫂送來的蓮蓉餅切了一小塊。
沈長陵先看了看,確定不油不膩、不甜不寒,才准裴情吃一口。
裴情咬了一小口。
蓮蓉細軟,甜味很淡。
和夜市蓮子羹一樣,是民間很普通的味道。
他卻吃了很久。
墨衍問:
「喜歡?」
裴情點頭。
「嗯。」
又過了兩日,禮部送來中秋祭月與宮宴的摺子。
裴情看見「中秋」二字時,才恍然覺得時節已快到秋中。
孩子近六月。
蓮花漸殘。
夜裡的風也開始涼了。
禮部照舊列了一長串儀節:祭月、宴宗親、賞群臣、賜宮人月餅,另請皇帝親臨太廟告祖,祈皇嗣安。
裴情看完,眉心微微一沉。
墨衍立刻看出來。
「不想去太廟?」
裴情淡淡道:
「不是不想,是不能久立。」
「太廟那套跪拜禮,朕如今跪不下去。」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本就不准跪。」
禮部官聽見這句時,臉色白了白。
「祭禮不可廢。」
裴情看向他。
「朕說要廢?」
禮部官跪下。
裴情道:
「祭月不改,祭辭改。」
「不只祈皇嗣安,也祈天下孩子安。」
「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皆賜月餅與燈。」
「宮宴不設奢靡大席,改為小宴。」
「宗親朝臣可來,但不得請朕久坐。」
「若有人要以禮逼朕跪,便讓他自己去太廟跪到中秋後。」
禮部官冷汗直下。
墨衍低頭記下。
裴情又道:
「太廟告祖,由朕親書祭文,承君代讀。」
「朕於殿中設同燈祭月。」
禮部官猛地抬頭。
「承君代讀?」
殿中氣氛一冷。
墨衍也抬眼。
裴情神色淡淡:
「承君是朕婚契之人,也是阿蓮阿霧之爹。」
「祈子安,由他讀,有何不妥?」
禮部官嘴唇動了動,終究不敢再說。
沈長陵在旁淡淡補:
「陛下不可久立久跪,若禮部有異議,可上摺與臣辯醫理。」
禮部官:「……」
他顫聲道:
「臣不敢。」
裴情看著摺子,沉默片刻。
「再添一項。」
「中秋夜,護幼所可在院中設小祭月。」
「不必繁禮,只讓孩子們吃餅、看燈,願家人平安,願自己平安。」
「若無家人,也可只願自己平安。」
王公公眼眶一紅。
阿遲低聲道:
「很好。」
裴情看向他。
「你去護幼所讀這句。」
阿遲一怔。
「我?」
「嗯。」
裴情道,「你告訴他們,沒有家人也可以願自己平安。」
阿遲沉默了很久。
最後點頭。
「好。」
中秋之事就此定下。
不是大赦。
不是隆重到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祭典。
而是一場更小、更暖,也更像人間的祭月。
當夜,《願不願》又添一頁。
墨衍寫:
「姜嫂言世道變好了些。帝遂定中秋祭月,祭辭不只祈皇嗣安,亦祈天下孩子安。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皆賜月餅與燈。太廟祭文由帝親書,承君代讀。護幼所小祭月,無家人者,亦可願自己平安。」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
墨衍問:
「累?」
裴情搖頭。
「在想祭文。」
墨衍道:
「明日再想。」
裴情低頭看腹中。
「阿蓮,阿霧。」
「你們中秋時,便快六個月了。」
「那夜父親不跪太廟,也不久坐大宴。」
「父親陪你們在同燈下看月。」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道:
「爹替你們讀祭文。」
裴情抬眼看他。
「怕不怕?」
墨衍想了想。
「怕。」
「但願意。」
裴情笑了。
「很好。」
窗外月色尚未圓。
但已一日比一日清亮。
宮外某條街上,姜嫂正在燈下縫新的花燈紙面。
護幼所裡,孩子們聽說中秋有月餅與燈,已經開始悄悄猜是蓮蓉還是豆沙。
阿暖在柳氏家裡,把小花燈掛在床邊,夜裡醒來時,第一次沒有立刻哭。
阿遲則在偏殿廊下,低聲練那句話:
「若無家人,也可只願自己平安。」
他念得很慢。
像也在把這句話,念給很久以前那個沒有燈、沒有名字、只知道藏身的自己聽。
而內殿裡,裴情靠著墨衍,腹中雙息輕動。
他閉上眼前,想起姜嫂那句話。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還不夠。
遠遠不夠。
可月亮快圓了。
燈也已經有人點起來。
既然變好了些,那便繼續變。
不讓它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