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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零七章 世道變好了
近六月後,裴情原本不該再輕易見外人。

這不是禮部定的規矩,是沈長陵定的。

「陛下如今坐久便沉,說話久便氣短。」
「外臣入見,三人以上須分批。」
「若是民間回報,能呈文字便呈文字,能由季聞轉述便轉述。」
「不必事事親聽。」

裴情聽完,淡淡道:

「沈院判如今管得比禮部還寬。」

沈長陵面不改色:

「禮部管陛下像不像皇帝,臣管陛下能不能好好把孩子懷到後月。」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裴情看向他。

「夫君又笑?」

這兩字一出,墨衍耳根立刻紅了。

沈長陵看了他們一眼,冷淡道:

「心緒尚佳,可記。」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小聲道:

「這也算進步。」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道:

「扣魚。」

小魚瞬間安靜。

雖說沈長陵不許裴情多見外人,但有些人,裴情還是想見一見。

譬如姜嫂。

花燈送去護幼所後,義簿照市價結了工錢。

姜嫂與街坊婦人們做完那一批燈,家中寬裕了不少。醫助堂又以巡診名義去了那條街,順道替她夫君看了腿疾。

不是什麼驚天大恩。

只是有人按時付錢,有人願意看病,有人不把窮苦人拖了很久的小痛小病當成「命該如此」。

姜嫂不知怎麼聽說那批燈被送進了宮,便托人向義簿送了一籃自己做的蓮蓉小餅。

說不是謝恩,只是多做了些,給訂燈的人嘗嘗。

義簿的人不敢擅收,層層報了上來。

裴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讓她進宮一趟。」
「不必說朕是夜市那人。」
「只說義簿問花燈後續。」

沈長陵當即抬眼。

裴情先一步道:

「半刻。」

沈長陵:「……」

墨衍低聲道:

「坐在偏殿,隔簾見,不久談。」

沈長陵看向他。

「承君如今很懂。」

墨衍道:

「我想讓他見。」

這句太直白。

裴情耳尖微微紅了。

沈長陵最終准了。

姜嫂進宮那日,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一生去過最體面的地方,也不過是城中大戶家裡送燈籠。如今進了宮門,見到雕樑畫棟、宮人內侍,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王公公親自去迎。

他如今見慣了朝臣在殿前跪得聲如洪鐘,反倒對這樣拘謹的百姓格外和氣。

「姜嫂不必怕。」
「今日只是問問燈好不好送,工錢有沒有拖,街坊婦人可還願意接活。」

姜嫂連忙點頭。

「願意願意。」
「工錢給得很準,一文也沒少。」
「姐妹們都說這活乾淨,給孩子和姑娘們做燈,心裡也亮堂。」

王公公聽得眼眶又紅。

他連忙低頭掩了掩。

姜嫂被帶到偏殿外間。

裴情坐在簾後。

不是怕她看。

只是沈長陵不許他太久端坐,也不許外人瞧見他近六月腹勢,以免消息傳出去又被添油加醋。

簾後燈光很柔。

姜嫂跪下行禮,聲音還有些顫。

「民婦叩見……」

裴情淡淡道:

「不必跪太久,起來說話。」

姜嫂一怔。

王公公輕聲道:

「起吧。」

她這才起身,仍低著頭。

裴情看著簾外那道身影。

就是這個婦人,當年在夜市笑著說他與墨衍像一對。

也是她,昨夜市中祝阿蓮阿霧平安。

她不知道簾後是誰。

可裴情知道她。

這種感覺有些奇妙。

像民間一盞燈,曾在他最不敢承認心意的時候,遠遠照過他一下。

裴情問:

「花燈送去護幼所後,孩子可喜歡?」

姜嫂一說起燈,緊張便少了些。

「喜歡。」
「有個孩子抱著魚燈,走路都小心,怕尾巴壞。」
「還有個小姑娘,選了小花燈,問能不能帶去新家。」
「民婦聽了心裡怪酸的。」
「那麼小的孩子,想帶盞燈,也要先問能不能。」

簾後,裴情指尖微微一頓。

墨衍站在他身側,輕輕覆住他的手背。

裴情又問:

「你覺得護幼所如何?」

姜嫂想了想。

「好。」
「從前街坊裡若有孩子沒了爹娘,或是被家裡打得狠了,多半只能靠鄰里偷偷給一口飯。」
「給得了一日,給不了一年。」
「有些被人牙子盯上,轉眼便不見了。」
「如今有護幼所,至少知道孩子跑去那裡,能有飯、有燈,也有人問他疼不疼。」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穩了。

「民婦說句僭越的話。」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簾後忽然靜了。

墨衍的手微微收緊。

王公公眼淚一下落了下來,又趕忙背過身去。

阿遲站在暗處,抱著小魚,眼睛睜得很大。

裴情許久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像兩個孩子也聽見了這句。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裴情垂眼。

他殺過很多人。

踏著血坐上這個位置。

他不諱己惡,也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仁君聖主。

可此刻,一個不知他是誰的民間婦人,站在簾外,用最平常的聲音說:

這世道變好了些。

裴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酸。

不是難受。

也不是委屈。

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被人輕輕替他吐出了一點。

他開口時,聲音仍穩。

「好些便好。」

姜嫂連忙道:

「真的好些。」
「不是說人人都好過了,街上還是有人窮,有人病,有人難。」
「可從前難就是難,熬不過便算命不好。」
「如今至少有人管一管。」
「有人問一句,這事不該這樣吧?」

裴情閉了閉眼。

墨衍看著他,眼眶微紅。

姜嫂又道:

「還有女學別院。」
「我們街上幾個婦人如今也敢去問工契怎麼寫,怕被主家壓工錢,便拿去給人看。」
「從前哪敢?只覺得自己不識字,被騙也是活該。」
「如今有人說,不識字不是活該。」

裴情低聲道:

「不識字,本就不是活該。」

姜嫂一愣。

她覺得簾後那聲音清冷,卻不知為何,叫人心裡很安。

「是。」
「如今大家也慢慢知道了。」

沈長陵在旁看了看時辰,正要提醒,裴情已先道:

「今日便到這裡。」
「花燈做得很好,日後若護幼所再訂,仍照市價。」

姜嫂連忙行禮。

「民婦多謝貴人。」

裴情靜了一瞬,道:

「不必謝恩。」
「是你們做工,官府付錢。」

姜嫂怔怔點頭。

出去前,她猶豫了一下,又從籃中取出一小包蓮蓉餅。

「這個……真的不是謝恩。」
「只是自家做的,少糖,軟和。」
「聽說宮裡有位貴人身子重,若能吃,便嘗一口。不能吃也無妨。」

簾後,墨衍看了裴情一眼。

裴情耳尖微微紅了。

「收下吧。」

王公公接過時,手都在抖。

姜嫂離去後,偏殿安靜了很久。

沈長陵上前替裴情診了脈。

「心緒動了。」

裴情淡淡道:

「沒有。」

沈長陵看他。

裴情別過眼。

墨衍低聲道:

「有一點。」

裴情看向他。

墨衍握住他的手,聲音很柔:

「不是壞事。」

裴情沉默許久。

「她說世道變好了些。」

墨衍低聲:

「嗯。」

「她不知道是朕。」

「不知道也好。」
墨衍道,「不是為了哄你。」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正因如此,這句話才重。

不是朝臣頌聖。

不是史官修辭。

不是宮人安慰。

只是一個做花燈的婦人,說街上有些事變了。

有人問孩子疼不疼。

有人說不識字不是活該。

有人付工錢不拖欠。

有人巡診,不只看貴人,也看街坊。

這些都不是大典上可宣讀的華麗功績。

卻比所有萬歲聲都更像一點真正的光。

裴情低頭看腹中。

「阿蓮,阿霧。」
「你們聽見了?」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聲音低了些:

「這世道還沒很好。」
「但有人說,好像變好了些。」

墨衍眼眶微紅。

王公公已在旁哭得無聲。

阿遲抱著小魚,忽然道:

「變好了些,就要繼續變。」

裴情看向他。

阿遲很認真。

「不然會退回去。」

裴情怔了一下。

隨即輕輕笑了。

「說得對。」

於是這句也被寫進了《願不願》。

「姜嫂入宮,不知簾後乃帝。言護幼所、女學別院、醫助巡診諸事,曰: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又曰:從前難就是命不好,如今有人問一句,這事不該這樣吧。帝聞之,久不語。阿遲曰:變好了些,就要繼續變,不然會退回去。」

那夜,裴情讓墨衍把姜嫂送來的蓮蓉餅切了一小塊。

沈長陵先看了看,確定不油不膩、不甜不寒,才准裴情吃一口。

裴情咬了一小口。

蓮蓉細軟,甜味很淡。

和夜市蓮子羹一樣,是民間很普通的味道。

他卻吃了很久。

墨衍問:

「喜歡?」

裴情點頭。

「嗯。」

又過了兩日,禮部送來中秋祭月與宮宴的摺子。

裴情看見「中秋」二字時,才恍然覺得時節已快到秋中。

孩子近六月。

蓮花漸殘。

夜裡的風也開始涼了。

禮部照舊列了一長串儀節:祭月、宴宗親、賞群臣、賜宮人月餅,另請皇帝親臨太廟告祖,祈皇嗣安。

裴情看完,眉心微微一沉。

墨衍立刻看出來。

「不想去太廟?」

裴情淡淡道:

「不是不想,是不能久立。」
「太廟那套跪拜禮,朕如今跪不下去。」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本就不准跪。」

禮部官聽見這句時,臉色白了白。

「祭禮不可廢。」

裴情看向他。

「朕說要廢?」

禮部官跪下。

裴情道:

「祭月不改,祭辭改。」
「不只祈皇嗣安,也祈天下孩子安。」
「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皆賜月餅與燈。」
「宮宴不設奢靡大席,改為小宴。」
「宗親朝臣可來,但不得請朕久坐。」
「若有人要以禮逼朕跪,便讓他自己去太廟跪到中秋後。」

禮部官冷汗直下。

墨衍低頭記下。

裴情又道:

「太廟告祖,由朕親書祭文,承君代讀。」
「朕於殿中設同燈祭月。」

禮部官猛地抬頭。

「承君代讀?」

殿中氣氛一冷。

墨衍也抬眼。

裴情神色淡淡:

「承君是朕婚契之人,也是阿蓮阿霧之爹。」
「祈子安,由他讀,有何不妥?」

禮部官嘴唇動了動,終究不敢再說。

沈長陵在旁淡淡補:

「陛下不可久立久跪,若禮部有異議,可上摺與臣辯醫理。」

禮部官:「……」

他顫聲道:

「臣不敢。」

裴情看著摺子,沉默片刻。

「再添一項。」
「中秋夜,護幼所可在院中設小祭月。」
「不必繁禮,只讓孩子們吃餅、看燈,願家人平安,願自己平安。」
「若無家人,也可只願自己平安。」

王公公眼眶一紅。

阿遲低聲道:

「很好。」

裴情看向他。

「你去護幼所讀這句。」

阿遲一怔。

「我?」

「嗯。」
裴情道,「你告訴他們,沒有家人也可以願自己平安。」

阿遲沉默了很久。

最後點頭。

「好。」

中秋之事就此定下。

不是大赦。

不是隆重到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祭典。

而是一場更小、更暖,也更像人間的祭月。

當夜,《願不願》又添一頁。

墨衍寫:

「姜嫂言世道變好了些。帝遂定中秋祭月,祭辭不只祈皇嗣安,亦祈天下孩子安。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皆賜月餅與燈。太廟祭文由帝親書,承君代讀。護幼所小祭月,無家人者,亦可願自己平安。」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

墨衍問:

「累?」

裴情搖頭。

「在想祭文。」

墨衍道:

「明日再想。」

裴情低頭看腹中。

「阿蓮,阿霧。」
「你們中秋時,便快六個月了。」
「那夜父親不跪太廟,也不久坐大宴。」
「父親陪你們在同燈下看月。」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道:

「爹替你們讀祭文。」

裴情抬眼看他。

「怕不怕?」

墨衍想了想。

「怕。」
「但願意。」

裴情笑了。

「很好。」

窗外月色尚未圓。

但已一日比一日清亮。

宮外某條街上,姜嫂正在燈下縫新的花燈紙面。

護幼所裡,孩子們聽說中秋有月餅與燈,已經開始悄悄猜是蓮蓉還是豆沙。

阿暖在柳氏家裡,把小花燈掛在床邊,夜裡醒來時,第一次沒有立刻哭。

阿遲則在偏殿廊下,低聲練那句話:

「若無家人,也可只願自己平安。」

他念得很慢。

像也在把這句話,念給很久以前那個沒有燈、沒有名字、只知道藏身的自己聽。

而內殿裡,裴情靠著墨衍,腹中雙息輕動。

他閉上眼前,想起姜嫂那句話。

這世道,好像真變好了些。

還不夠。

遠遠不夠。

可月亮快圓了。

燈也已經有人點起來。

既然變好了些,那便繼續變。

不讓它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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