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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零五章 十日一記
自那夜定下「十日一記」後,《願不願》裡便多了一頁頁短短的記錄。

第一個十日,墨衍寫:

「滿五月又十日。帝晨起胸脈微脹,腰酸較前增,食藕粉半盞、酸梅米糕二塊。阿蓮右動頻,阿霧左應穩。帝午睡一個時辰,醒後言腹中沉,但不疼。承君記之。」

裴情看完,眉心微皺。

「食藕粉半盞也要寫?」

墨衍道:

「你說要寫身體變化。」

「朕說不用太細。」

墨衍想了想,低頭把「酸梅米糕二塊」劃掉。

裴情看著他。

「你就只劃這個?」

墨衍低聲道:

「藕粉半盞有用。」

裴情冷笑。

「對誰有用?」

帳外沈長陵的聲音淡淡傳來:

「對臣有用。」

裴情:「……」

於是那句「藕粉半盞」留了下來。

第二個十日,輪到王公公哭。

因為墨衍在《願不願》裡寫:

「滿五月又二十日。帝腹勢更顯,夜間翻身需扶。今日初次主動喚承君扶坐,不逞強。王公公見之,泣。」

裴情看完,抬眼。

「王公公泣,也算身體變化?」

墨衍沉默片刻。

「算家中變化。」

王公公立刻紅著眼道:

「奴才覺得要寫。」

裴情:「……」

阿遲在旁點頭。

「王公公常泣,日後小殿下要知道。」

王公公:「阿遲!」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

裴情忍了忍,終究笑了。

這一笑,腹中右側便跟著動了一下,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低聲道:

「阿蓮阿霧也覺得該寫。」

裴情看他。

「你現在很會仗孩子之勢。」

墨衍耳根微紅。

「只在家中。」

第三個十日,裴情已將近六個月。

這一次,不用沈長陵說,他自己也知道身體明顯不同了。

腹中沉得更早。

從前坐半個時辰才覺得腰酸,如今兩刻便要換姿勢。

夜裡翻身時,不再只是墨衍醒,他自己也會先醒,低聲說:

「扶我一下。」

第一次這樣說時,墨衍怔了好一會兒。

裴情被他看得不自在,冷冷道:

「不扶?」

墨衍立刻扶他。

扶完後,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間。

「只是高興。」

裴情耳尖微紅。

「扶朕翻身,你高興什麼?」

墨衍低聲道:

「你肯叫我。」

裴情沒有再說話。

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像也知道這對他們的父親而言,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快轉的這些日子裡,朝政也漸漸換了形狀。

內閣先分摺。

墨衍再分一遍。

王公公與季聞把需要裴情親看的條目列成短冊。

裴情每日只看最要緊的幾件。

起初朝臣還有人私下議論,說承君分摺,恐有干政之嫌。

裴情沒有多費口舌,只在一次小朝議上將三份摺子扔到案上。

一份是急報災糧短缺。

一份是地方官彈劾鄰縣官帽佩戴不合制。

一份是宗室請重新議皇嗣長幼禮儀。

裴情淡淡問:

「諸卿覺得,朕今日該先看哪一份?」

殿中無人敢答第三份。

裴情看向那名私下議論最勤的禮部官。

「你說。」

那官汗如雨下。

「自然是災糧。」

裴情道:

「承君也是這樣分的。」

那官跪下。

裴情沒有重罰,只道:

「分摺不是干政,分不清輕重才是誤政。」
「日後再將官帽、稱謂、座次之事壓在災糧、孕律、護幼、醫助之前,朕便讓你去護幼所門口站三日,問孩子們餓不餓。」

此後,朝中安靜了許多。

墨衍聽見這句時,沉默了很久。

回內殿後,他低聲道:

「你護我。」

裴情正靠著軟枕喝溫梨水,聞言挑眉。

「你是朕的承君,朕不護你,護誰?」

墨衍看著他,眼底微紅。

裴情看得耳尖發熱,低頭道:

「不准又沒出息。」

墨衍低聲道:

「忍著。」

裴情笑了一下。

腹中阿蓮很輕地動了動。

阿霧也跟著。

像也在笑他們的爹。

護幼所那邊,也有了新的進展。

阿暖終於願意去柳氏家試住三日。

不是被送走。

而是「帶著小花燈去看看」。

那日她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裡面放著補了小花的帕子、小花燈、女官送她的小木梳,還有阿遲替她寫的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若怕,可以回來說。」

柳氏看見那張紙時,眼眶紅了。

她對阿暖說:

「這張放你枕邊。若夜裡怕,我陪你看。」

阿暖握著布包,問:

「若我第一晚就想回來呢?」

柳氏蹲下來,平視她。

「那我陪你回來。」
「不是你不好,是我們再慢慢試。」

阿暖看了她很久。

最後小聲道:

「那我去。」

裴情看到回報時,沉默許久。

「很好。」

墨衍道:

「真的很好。」

裴情手覆著腹前。

「收養細例再補一條。試住不是考孩子乖不乖,而是看新家能不能讓孩子安心。」
「若孩子退回,不得說他不知好歹。」

王公公立刻記下。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也要看養親會不會求助。」
「若孩子夜驚,養親不該只罵,該知要找護幼所與醫助堂。」

裴情點頭。

「寫。」

阿遲聽完,低聲道:

「阿暖帶了燈,就不會全黑。」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但有燈也可能怕。」

裴情道:

「所以有人陪她看。」

阿遲點頭。

「很好。」

快到六個月時,裴情去御花園的次數少了。

不是不想去,而是身體越發不允許。

有一日天色很好,蓮盆裡第一朵蓮開了半瓣。

王公公歡喜地跑來稟報。

裴情原本想去看。

可剛起身,腹中便往下一沉,腰酸得他眉心微皺。

墨衍立刻扶住他。

「不去。」

裴情閉了閉眼。

他沒有立刻說話。

若是從前,他多半會冷聲說「朕要去」。

可如今他扶著墨衍的手,停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道:

「今日不去。」

王公公臉上立刻露出心疼之色。

裴情看見了,反倒淡淡道:

「讓人把蓮盆搬近些。」

沈長陵聽見後,竟然沒有反對。

只說:

「不可搬得太近,免得水氣重。」

於是那盆半開的蓮被搬到內殿外的廊下。

裴情靠在軟榻上,隔著半卷竹簾看。

花未全開。

卻已有了蓮的樣子。

他看著看著,低頭對腹中說:

「阿蓮,今日你先看自己的花。」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裴情又道:

「阿霧也看。」

左側慢慢動。

墨衍坐在他身旁,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等花全開,再抱你去看近些。」

裴情看他。

「沈長陵准?」

墨衍道:

「我去磨。」

裴情笑了一聲。

「你如今膽子很大。」

墨衍低聲:

「為你大些。」

裴情耳尖紅了。

這一日的記錄,墨衍寫得很短。

「將近六月,帝欲看御花園初蓮,因腹中沉,不往。命蓮盆移至廊下。帝曰:今日不去。此亦進步。」

裴情看完,沉默半晌。

「今日不去,也算進步?」

墨衍看著他。

「算。」

裴情看他很久,最後低聲道:

「那便算。」

時間往前走得不快,卻也不曾停下。

十日一記裡,阿蓮阿霧的胎動從「右先左應」變成了「左右時有同動」。

裴情的字從親自偶爾補幾筆,變成大多由墨衍代寫,他只在末尾按一枚小印。

小印是王公公讓人新刻的。

不是帝璽。

只是兩朵並蒂小蓮。

裴情最初嫌幼稚。

可阿遲說:

「很好看。」

小魚也喵了一聲。

墨衍說:

「阿蓮阿霧日後會喜歡。」

裴情便留下了。

近六月那日,沈長陵正式在脈案上寫:

「帝孕近六月,雙息尚穩。後月尤須慎。」

墨衍將同一句寫進《願不願》。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著,眼神很靜。

「才快六個月。」

墨衍低聲問:

「又覺得久,也覺得快?」

裴情嗯了一聲。

「但這次覺得……真的近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微微有汗。

裴情察覺,抬眼看他。

「又怕?」

墨衍沒有否認。

「嗯。」

裴情看著他。

片刻後,將他的手拉到腹前。

右側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聲道:

「他們還在慢慢長。」
「我們也慢慢怕。」

墨衍怔了一下,隨即眼底一軟。

「好。」

夜裡,裴情睡前對阿蓮阿霧說:

「這些日子過得很快。」
「護幼所有了燈,阿暖去了新家試住,陳滿的妹妹開始聽課,小魚沒有偷魚很多次。」
「你們父親也會在累時說今日不去。」
「你們爹會說怕。」
「王公公仍然很會哭。」
「沈長陵仍然很冷。」
「阿遲有自己的小魚燈。」

墨衍低笑。

裴情看他。

「笑什麼?」

墨衍道:

「像在給孩子報家書。」

裴情想了想。

「本來就是。」

他低頭,聲音柔了些:

「阿蓮,阿霧,這是你們還沒出生時的家書。」
「你們慢慢長。」
「父親與爹,也把日子慢慢過給你們看。」

右側與左側都很輕地動了一下。

窗外夜色深了。

同燈旁,《願不願》十日一記的幾頁墨跡依次排開。

沒有大風大浪。

沒有刀光血影。

只是藕粉半盞、腰酸加重、胎動左右、今日不去、阿暖試住、小魚燈、近六月。

可有時,人間最重要的事,本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記下來的。

因為孩子是慢慢長的。

人也是慢慢好的。

而一個曾經只會用血與刀往前走的人,如今終於學會了用十日一記,把自己的柔軟、疲憊、害怕與盼望,都好好留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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