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定下「十日一記」後,《願不願》裡便多了一頁頁短短的記錄。
第一個十日,墨衍寫:
「滿五月又十日。帝晨起胸脈微脹,腰酸較前增,食藕粉半盞、酸梅米糕二塊。阿蓮右動頻,阿霧左應穩。帝午睡一個時辰,醒後言腹中沉,但不疼。承君記之。」
裴情看完,眉心微皺。
「食藕粉半盞也要寫?」
墨衍道:
「你說要寫身體變化。」
「朕說不用太細。」
墨衍想了想,低頭把「酸梅米糕二塊」劃掉。
裴情看著他。
「你就只劃這個?」
墨衍低聲道:
「藕粉半盞有用。」
裴情冷笑。
「對誰有用?」
帳外沈長陵的聲音淡淡傳來:
「對臣有用。」
裴情:「……」
於是那句「藕粉半盞」留了下來。
第二個十日,輪到王公公哭。
因為墨衍在《願不願》裡寫:
「滿五月又二十日。帝腹勢更顯,夜間翻身需扶。今日初次主動喚承君扶坐,不逞強。王公公見之,泣。」
裴情看完,抬眼。
「王公公泣,也算身體變化?」
墨衍沉默片刻。
「算家中變化。」
王公公立刻紅著眼道:
「奴才覺得要寫。」
裴情:「……」
阿遲在旁點頭。
「王公公常泣,日後小殿下要知道。」
王公公:「阿遲!」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
裴情忍了忍,終究笑了。
這一笑,腹中右側便跟著動了一下,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低聲道:
「阿蓮阿霧也覺得該寫。」
裴情看他。
「你現在很會仗孩子之勢。」
墨衍耳根微紅。
「只在家中。」
第三個十日,裴情已將近六個月。
這一次,不用沈長陵說,他自己也知道身體明顯不同了。
腹中沉得更早。
從前坐半個時辰才覺得腰酸,如今兩刻便要換姿勢。
夜裡翻身時,不再只是墨衍醒,他自己也會先醒,低聲說:
「扶我一下。」
第一次這樣說時,墨衍怔了好一會兒。
裴情被他看得不自在,冷冷道:
「不扶?」
墨衍立刻扶他。
扶完後,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間。
「只是高興。」
裴情耳尖微紅。
「扶朕翻身,你高興什麼?」
墨衍低聲道:
「你肯叫我。」
裴情沒有再說話。
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像也知道這對他們的父親而言,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快轉的這些日子裡,朝政也漸漸換了形狀。
內閣先分摺。
墨衍再分一遍。
王公公與季聞把需要裴情親看的條目列成短冊。
裴情每日只看最要緊的幾件。
起初朝臣還有人私下議論,說承君分摺,恐有干政之嫌。
裴情沒有多費口舌,只在一次小朝議上將三份摺子扔到案上。
一份是急報災糧短缺。
一份是地方官彈劾鄰縣官帽佩戴不合制。
一份是宗室請重新議皇嗣長幼禮儀。
裴情淡淡問:
「諸卿覺得,朕今日該先看哪一份?」
殿中無人敢答第三份。
裴情看向那名私下議論最勤的禮部官。
「你說。」
那官汗如雨下。
「自然是災糧。」
裴情道:
「承君也是這樣分的。」
那官跪下。
裴情沒有重罰,只道:
「分摺不是干政,分不清輕重才是誤政。」
「日後再將官帽、稱謂、座次之事壓在災糧、孕律、護幼、醫助之前,朕便讓你去護幼所門口站三日,問孩子們餓不餓。」
此後,朝中安靜了許多。
墨衍聽見這句時,沉默了很久。
回內殿後,他低聲道:
「你護我。」
裴情正靠著軟枕喝溫梨水,聞言挑眉。
「你是朕的承君,朕不護你,護誰?」
墨衍看著他,眼底微紅。
裴情看得耳尖發熱,低頭道:
「不准又沒出息。」
墨衍低聲道:
「忍著。」
裴情笑了一下。
腹中阿蓮很輕地動了動。
阿霧也跟著。
像也在笑他們的爹。
護幼所那邊,也有了新的進展。
阿暖終於願意去柳氏家試住三日。
不是被送走。
而是「帶著小花燈去看看」。
那日她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裡面放著補了小花的帕子、小花燈、女官送她的小木梳,還有阿遲替她寫的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若怕,可以回來說。」
柳氏看見那張紙時,眼眶紅了。
她對阿暖說:
「這張放你枕邊。若夜裡怕,我陪你看。」
阿暖握著布包,問:
「若我第一晚就想回來呢?」
柳氏蹲下來,平視她。
「那我陪你回來。」
「不是你不好,是我們再慢慢試。」
阿暖看了她很久。
最後小聲道:
「那我去。」
裴情看到回報時,沉默許久。
「很好。」
墨衍道:
「真的很好。」
裴情手覆著腹前。
「收養細例再補一條。試住不是考孩子乖不乖,而是看新家能不能讓孩子安心。」
「若孩子退回,不得說他不知好歹。」
王公公立刻記下。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也要看養親會不會求助。」
「若孩子夜驚,養親不該只罵,該知要找護幼所與醫助堂。」
裴情點頭。
「寫。」
阿遲聽完,低聲道:
「阿暖帶了燈,就不會全黑。」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但有燈也可能怕。」
裴情道:
「所以有人陪她看。」
阿遲點頭。
「很好。」
快到六個月時,裴情去御花園的次數少了。
不是不想去,而是身體越發不允許。
有一日天色很好,蓮盆裡第一朵蓮開了半瓣。
王公公歡喜地跑來稟報。
裴情原本想去看。
可剛起身,腹中便往下一沉,腰酸得他眉心微皺。
墨衍立刻扶住他。
「不去。」
裴情閉了閉眼。
他沒有立刻說話。
若是從前,他多半會冷聲說「朕要去」。
可如今他扶著墨衍的手,停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道:
「今日不去。」
王公公臉上立刻露出心疼之色。
裴情看見了,反倒淡淡道:
「讓人把蓮盆搬近些。」
沈長陵聽見後,竟然沒有反對。
只說:
「不可搬得太近,免得水氣重。」
於是那盆半開的蓮被搬到內殿外的廊下。
裴情靠在軟榻上,隔著半卷竹簾看。
花未全開。
卻已有了蓮的樣子。
他看著看著,低頭對腹中說:
「阿蓮,今日你先看自己的花。」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裴情又道:
「阿霧也看。」
左側慢慢動。
墨衍坐在他身旁,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等花全開,再抱你去看近些。」
裴情看他。
「沈長陵准?」
墨衍道:
「我去磨。」
裴情笑了一聲。
「你如今膽子很大。」
墨衍低聲:
「為你大些。」
裴情耳尖紅了。
這一日的記錄,墨衍寫得很短。
「將近六月,帝欲看御花園初蓮,因腹中沉,不往。命蓮盆移至廊下。帝曰:今日不去。此亦進步。」
裴情看完,沉默半晌。
「今日不去,也算進步?」
墨衍看著他。
「算。」
裴情看他很久,最後低聲道:
「那便算。」
時間往前走得不快,卻也不曾停下。
十日一記裡,阿蓮阿霧的胎動從「右先左應」變成了「左右時有同動」。
裴情的字從親自偶爾補幾筆,變成大多由墨衍代寫,他只在末尾按一枚小印。
小印是王公公讓人新刻的。
不是帝璽。
只是兩朵並蒂小蓮。
裴情最初嫌幼稚。
可阿遲說:
「很好看。」
小魚也喵了一聲。
墨衍說:
「阿蓮阿霧日後會喜歡。」
裴情便留下了。
近六月那日,沈長陵正式在脈案上寫:
「帝孕近六月,雙息尚穩。後月尤須慎。」
墨衍將同一句寫進《願不願》。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著,眼神很靜。
「才快六個月。」
墨衍低聲問:
「又覺得久,也覺得快?」
裴情嗯了一聲。
「但這次覺得……真的近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微微有汗。
裴情察覺,抬眼看他。
「又怕?」
墨衍沒有否認。
「嗯。」
裴情看著他。
片刻後,將他的手拉到腹前。
右側輕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聲道:
「他們還在慢慢長。」
「我們也慢慢怕。」
墨衍怔了一下,隨即眼底一軟。
「好。」
夜裡,裴情睡前對阿蓮阿霧說:
「這些日子過得很快。」
「護幼所有了燈,阿暖去了新家試住,陳滿的妹妹開始聽課,小魚沒有偷魚很多次。」
「你們父親也會在累時說今日不去。」
「你們爹會說怕。」
「王公公仍然很會哭。」
「沈長陵仍然很冷。」
「阿遲有自己的小魚燈。」
墨衍低笑。
裴情看他。
「笑什麼?」
墨衍道:
「像在給孩子報家書。」
裴情想了想。
「本來就是。」
他低頭,聲音柔了些:
「阿蓮,阿霧,這是你們還沒出生時的家書。」
「你們慢慢長。」
「父親與爹,也把日子慢慢過給你們看。」
右側與左側都很輕地動了一下。
窗外夜色深了。
同燈旁,《願不願》十日一記的幾頁墨跡依次排開。
沒有大風大浪。
沒有刀光血影。
只是藕粉半盞、腰酸加重、胎動左右、今日不去、阿暖試住、小魚燈、近六月。
可有時,人間最重要的事,本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記下來的。
因為孩子是慢慢長的。
人也是慢慢好的。
而一個曾經只會用血與刀往前走的人,如今終於學會了用十日一記,把自己的柔軟、疲憊、害怕與盼望,都好好留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