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送到護幼所那日,天剛擦黑。
姜嫂領著幾個街坊婦人一同來的。
她們推著小車,車上覆著乾淨油布。油布一揭開,孩子們便全都圍了上來。
蓮燈、兔燈、魚燈、小花燈、星星燈,還有幾盞做得不那麼精巧卻格外可愛的小貓燈。
燈骨紮得穩,紙面糊得平整,邊角全用細竹篾收過,不會割手。燈芯也按醫助堂與工部小吏的交代改過,不用明火,只以小小的罩燈盛著螢石粉與薄油燈芯隔開,亮得柔,不易燃。
姜嫂一路囑咐:
「拿的時候別拎紙面,拎這裡。」
「燈不能放床帳邊,也不能挨著衣裳。」
「若燈歪了,叫大人來修,別自己拆。」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
比聽課還認真。
小石頭第一眼便看中了一盞魚燈。
魚身用紅紙糊成,尾巴還會晃。
他伸手碰了碰,又立刻縮回來,像怕碰壞。
「我可以要這個嗎?」
女官笑著點頭。
「可以。」
小石頭抱著魚燈,整個人都像亮了一點。
阿暖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一盞小花燈。
那燈不是最大,也不是最亮,只是花瓣一層一層疊得很細,燈心透出來時,像她帕子上那朵小花忽然活了。
柳氏站在一旁,看見她選了小花燈,眼睛也柔了。
「真好看。」
阿暖低頭,小聲道:
「我可以自己拿嗎?」
柳氏道:
「可以。我在旁邊看著,若你拿累了,再叫我。」
阿暖嗯了一聲。
她沒有把燈交給柳氏。
柳氏也沒有伸手去接。
只是跟在旁邊,陪她慢慢走。
陳滿牽著妹妹來得稍晚。
他妹妹還小,初到護幼所時仍有些怕生,一直躲在哥哥身後。
姜嫂看見她,蹲下來,拿了一盞兔子燈。
「小姑娘要不要這個?」
小女孩抬眼看了一下,又立刻縮回去。
陳滿低聲道:
「她怕生。」
姜嫂笑道:
「不急。」
「燈放這裡,想拿再拿。」
她將兔子燈放在一旁,沒有塞進小女孩手裡。
過了很久,那小女孩才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兔耳朵。
然後小聲說:
「亮。」
陳滿的眼眶一下紅了。
周鐵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曾經偷兩枚銀錢的少年,如今小心翼翼替妹妹護著一盞兔燈,忽然低聲道:
「這樣也很好。」
阿遲抱著空手來的。
因為小魚不准到護幼所來挑燈。
小魚為此已經在宮裡氣了一整日。
阿遲自己倒很安靜。
他站在花燈車前,看孩子們一盞一盞挑過,沒有開口。
姜嫂看見他,笑道:
「你就是阿遲吧?」
阿遲點頭。
「我是。」
姜嫂從車後小心取出一盞特別的燈。
那是一盞小魚燈。
魚身雪白,眼睛用淡藍紙點了兩顆圓圓的珠,尾巴蓬得有些不像魚,倒像一隻貓尾巴。
孩子們一看便笑了。
小石頭大聲道:
「這是小魚!」
阿暖也笑:
「小魚燈!」
阿遲愣住。
他看著那盞不太像魚、也不太像貓的小魚燈,眼睛慢慢亮起來。
姜嫂笑道:
「訂燈的人說,這一盞要做得像半個護院。」
「我也沒見過那位半個護院,只聽說是白的、眼睛圓、很愛魚。」
「便做成這樣了。」
阿遲接過燈。
手指很小心。
像接過的不是燈,而是一件很要緊的信物。
「很好。」
姜嫂笑道:
「喜歡就好。」
阿遲低頭看那盞燈。
燈光從白紙魚身裡透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暗營裡也有燈。
那種燈不亮。
只照訓場,只照刀,只照人跪著的影子。
從沒有一盞是給他拿在手裡的。
從沒有一盞,是因為有人說「你也算孩子」,才送到他面前。
阿遲沉默很久。
小石頭湊過來問:
「阿遲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阿遲低聲道:
「我在看它。」
小石頭道:
「它又不會跑。」
阿遲想了想。
「以前我的東西會被拿走。」
小石頭一怔。
阿暖抱著小花燈,也慢慢安靜下來。
阿遲摸了摸小魚燈的燈柄。
「所以要多看一會兒。」
這句話讓旁邊幾個大人都紅了眼。
姜嫂的笑意慢慢收了,聲音放輕:
「那你慢慢看。」
「這燈是你的。」
阿遲點頭。
「嗯。」
宮裡也收到了花燈。
一盞給小魚。
一盞給阿蓮阿霧。
一盞給同燈旁。
還有一盞被王公公偷偷藏起來,說是「若沈院判哪日心情好,再送藥草燈」。
沈長陵聽見時,冷冷道:
「臣沒有心情好的那一日。」
裴情坐在榻上,手裡正拿著給阿蓮阿霧訂的那盞雙蓮燈。
那燈做得很巧。
兩朵蓮生在同一根燈枝上,一朵稍向右,一朵稍向左。
用料相同,花瓣紋路卻略不同。
王公公一拿進來,便低聲道:
「同來,同等,同照。」
裴情看著那盞燈,指尖輕輕碰過其中一朵蓮瓣。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墨衍低聲道:
「他們喜歡。」
裴情淡淡看他一眼。
「你如今什麼都能替他們說。」
墨衍道:
「那你問。」
裴情垂眼。
「阿蓮?」
右側動。
「阿霧?」
左側動。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眼底笑意溫柔。
裴情耳尖微紅,卻仍嘴硬:
「巧合。」
沈長陵在旁道:
「巧合多了,也可記作胎動規律。」
裴情看向他。
「沈院判今日倒會說好話。」
沈長陵道:
「臣說的是醫話。」
阿遲傍晚回宮時,手裡提著自己的小魚燈。
小魚原本正趴在同燈旁生悶氣。
一看見那盞燈,立刻抬頭。
牠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慢慢走過去,繞著小魚燈轉了半圈。
尾巴高高翹起。
阿遲蹲下。
「這是你的樣子。」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認真道:
「很像。」
小魚伸爪輕輕碰了碰燈柄。
阿遲立刻把燈抬高。
「不能抓。」
小魚不滿。
裴情看著這一人一貓,唇角微微彎起。
王公公在旁道:
「還有一盞給小魚自己的。」
宮人將另一盞小燈取來。
那盞更小。
魚身圓得像一團毛,眼睛也圓,尾巴翹得非常驕傲。
小魚一見,立刻坐直。
阿遲低頭:
「你也有。」
小魚喵了一聲,聲音很亮。
阿遲抬頭看裴情。
「它很高興。」
裴情淡淡道:
「看出來了。」
墨衍輕聲道:
「你呢?」
阿遲一怔。
墨衍看著他手裡那盞小魚燈。
「高興嗎?」
阿遲低頭看燈。
燈光照著他的眼睛。
他想了想,沒有像從前那樣只說「很好」。
而是很慢地說:
「高興。」
殿中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眼眶一下紅了。
裴情看著阿遲,聲音低了些:
「高興便好。」
阿遲握緊燈柄。
「我以後會收好。」
「不會弄壞。」
裴情道:
「弄壞也可以修。」
阿遲抬眼。
裴情道:
「東西壞了可以修,不是壞了便要被丟。」
阿遲愣住。
他低頭看燈,又看小魚。
很久後,他輕聲道:
「人也是?」
殿中又靜了。
裴情看著他。
「人也是。」
阿遲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嗯。」
這一句很輕。
像一盞小燈終於落進他心裡。
夜裡,護幼所辦了一場小小的燈會。
不是節日。
也沒有大張旗鼓。
只是孩子們每人提一盞燈,在院子裡慢慢走一圈。
女官、醫助、周鐵、鄭敬都在旁邊看著。
姜嫂與幾名做燈的婦人也被請來喝熱茶。
孩子們起初還有些拘謹。
後來小石頭提著魚燈跑了兩步,魚尾一晃,逗得旁邊幾個孩子笑起來。
女官連忙提醒:
「慢些,不可撞人。」
小石頭立刻放慢。
「我沒有撞!」
阿暖提著小花燈,走得很慢。
柳氏陪在她身邊。
阿暖走一會兒便看一眼燈,又看一眼柳氏。
最後,她小聲問:
「若我去你家,小花燈能一起去嗎?」
柳氏眼眶一下紅了。
她蹲下來,平視著阿暖。
「能。」
「你想帶什麼,都可以慢慢收。」
阿暖又問:
「如果我去了,想回來看夜燈,也能回來嗎?」
柳氏立刻點頭。
「能。」
「護幼所不是你被送走的地方,是你可以回來看的地方。」
阿暖握著燈柄的手微微收緊。
「那我可以……再想幾天嗎?」
柳氏笑著含淚。
「可以。」
旁邊女官悄悄將這幾句記進了收養試住細例。
陳滿的妹妹提著兔子燈,第一次離開哥哥身後,跟著其他孩子走了一小段。
陳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得厲害。
周鐵低聲道:
「怎麼?」
陳滿低頭。
「她以前不敢離開我。」
周鐵道:
「現在敢走幾步,是好事。」
陳滿點頭。
「嗯。」
燈光一盞盞在院中晃。
不大。
卻很多。
阿遲提著小魚燈站在廊下,忽然覺得護幼所的夜沒有以前那麼冷了。
孩子們的影子被燈光拉長。
有些還瘦。
有些仍會怕。
有些笑到一半會忽然停住,像不敢相信自己可以這樣笑。
可至少這一夜,他們手裡都有一盞自己的燈。
宮中,同燈旁也點起了新送來的雙蓮燈。
裴情今日沒有再出門。
沈長陵不准。
他便靠在墨衍懷裡,聽王公公念護幼所燈會的回報。
念到阿暖問「小花燈能一起去嗎」時,裴情睫毛微動。
「這句寫進收養細例。」
「孩子入養家,可帶自己重要物件,不得強行丟棄。」
王公公應下,聲音有些哽。
墨衍低聲道:
「護幼所不是被送走的地方,是可以回來看的地方,也該寫。」
裴情點頭。
「寫。」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收養試住期,若孩子回護幼所探視,不得被養家視作不親近。」
「有些孩子需要很久才敢信新家。」
裴情看他。
「沈院判今日也很會補。」
沈長陵冷冷道:
「臣只是怕你們寫漏,日後又要重修。」
裴情唇角微動。
阿遲回宮時,剛好聽見這句。
他手裡還提著小魚燈,眼睛比平日亮。
裴情看向他。
「燈會如何?」
阿遲道:
「很好。」
他停了一下,又補:
「我很高興。」
這一次,他說得比傍晚順一些。
裴情眼神柔下來。
「嗯。」
墨衍低聲道:
「小魚呢?」
阿遲低頭看懷裡的小魚。
小魚趴在他手臂上,看起來已經困了,卻還用尾巴纏著自己的小燈。
阿遲道:
「它也很高興。」
「而且沒有偷魚。」
沈長陵冷冷道:
「因為它沒去魚攤。」
小魚抬頭,喵了一聲。
殿中眾人笑了。
夜裡,《願不願》添上這一頁。
墨衍寫:
「姜嫂花燈送至護幼所,諸幼各得一盞。阿遲得小魚燈,初言很好,後承認高興。帝曰,東西壞了可以修,不是壞了便要被丟。阿遲問,人也是?帝曰,人也是。護幼所夜辦小燈會,阿暖問小花燈能否同去養家,柳氏曰能。又曰,護幼所不是被送走的地方,是可以回來看的地方。」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聽到「人也是」時,沉默許久。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低頭看著腹前,聲音很輕:
「阿蓮,阿霧。」
「今日護幼所有燈會。」
「阿遲也有自己的燈了。」
「小魚也有。」
「阿暖的小花燈,日後可以陪她去新家。」
「若她想回來看,也可以回來。」
墨衍低聲道:
「家不該是另一道關門。」
裴情眼神微動。
「這句也寫。」
墨衍笑了。
「好。」
裴情又看著雙蓮燈。
「等你們出生,也會有自己的燈。」
「若燈壞了,父親和爹替你們修。」
「若你們哪裡覺得自己壞了,也要告訴我們。」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握住裴情的手。
「人也是。」
「可以修,可以養,可以慢慢好,不是壞了便要被丟。」
裴情閉上眼,靠進他懷中。
同燈、新舊白蓮燈、雙蓮燈、小魚燈,都在偏殿裡亮著。
護幼所的夜燈也亮著。
這世上還有很多黑處。
很多孩子還沒拿到燈。
很多人還不知道自己壞了也可以修、怕了也可以說、離開後也可以回頭看看。
可至少這一夜,有人把燈送到了他們手裡。
不是讓他們謝恩。
不是讓他們從此不怕。
只是告訴他們——
這一點光,是你的。
你可以拿著它,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