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問出這句時,沈長陵正在記脈案。
「朕現在到底懷了幾個月?」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原本正在替他理披風,手指微微一停。
王公公端著溫水,眼睛也抬了起來。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像忽然聽見一件十分要緊的大事。
沈長陵抬眼看裴情。
「陛下終於想問了?」
裴情淡淡道:
「朕一直知道大概。」
沈長陵冷笑了一聲。
「大概到前日還問臣,為何腹勢像六七月。」
裴情:「……」
墨衍低頭,耳根微紅,像想笑又不敢。
裴情看向他。
「你笑?」
墨衍立刻道:
「沒有。」
阿遲很誠實:
「承君剛才想笑。」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聽見。」
裴情閉了閉眼。
「阿遲,你近來話太多。」
阿遲想了想。
「是陛下說可以慢慢說。」
裴情一時竟無話可回。
沈長陵放下筆,終於正色道:
「按服藥成孕與初診胎息推算,如今約滿五月,未足六月。」
「但陛下是雙胎,腹勢較單胎大,胎動亦早而明顯。乳脈早醒,也與雙息、霧蓮血脈及舊毒後氣血牽動有關。」
「所以看起來、感覺起來,都像更後些。」
王公公聽得極認真。
「滿五月,未足六月……」
他像怕忘了,立刻讓旁邊小太監記下。
墨衍低聲問:
「接下來會更辛苦?」
沈長陵看他一眼。
「會。」
裴情眉心微動。
沈長陵沒有遮掩。
「雙胎入六月後,腹中沉墜、腰背酸痛、夜間難眠、氣短、胸脈脹潤,都可能加重。」
「用膳會更難,坐臥也更難。」
「若胎動忽然劇烈或忽然少,若腹痛、見紅、持續墜脹,立刻報。」
「陛下若還想像從前那樣撐著,臣會讓承君與王公公直接接管奏摺。」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威脅朕?」
沈長陵淡淡道:
「臣陳述後果。」
墨衍在旁低聲道:
「我會記住。」
裴情看他。
「你倒答得快。」
墨衍握住他的手,聲音放得很低:
「因為我怕。」
裴情一怔。
沈長陵原本已要繼續記醫案,聽到這句也停了一瞬。
墨衍看著裴情,眼神很穩,卻不遮掩裡面的緊。
「滿五月未足六月,後面會更辛苦。」
「我想知道得清楚些。」
「不是為了管你,是怕你難受時,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裴情垂眼。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裴情手覆上去,聲音淡了些:
「聽見了?」
「你們爹又怕了。」
墨衍低聲道:
「嗯,爹怕。」
這一次,他說得很坦然。
裴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倒真是長進了。」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在醫案旁補了一行:
「承君能言怕,亦有進步。」
墨衍:「……」
裴情看見,終於笑出了聲。
沈長陵立刻抬眼。
「別笑急。」
裴情忍住。
王公公在旁笑得眼眶發紅。
阿遲低聲道:
「沈院判什麼都記。」
沈長陵道:
「你也可記,小魚今日未偷魚。」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認真道:
「它也有進步。」
裴情扶額。
月份既定,王公公當日便把偏殿的小冊重新整理了一遍。
阿蓮阿霧的小衣、小帽、小被、小襪,分門別類放好。
雙蓮燈掛在同燈旁。
新舊白蓮燈收在小匣裡,偶爾取出來照一照。
阿遲的小魚燈被他帶回房裡放在床頭。
小魚自己的那盞則擺在偏殿矮櫃上,小魚每日都要過去看一眼,像巡自己的領地。
王公公整理到一半,又抹起眼淚。
「五個月了。」
阿遲站在旁邊問:
「五個月很久嗎?」
王公公哽咽道:
「很久,也很快。」
阿遲不懂。
王公公低聲道:
「奴才總覺得小殿下才剛有名字,怎麼一轉眼便五個月了。」
「又覺得陛下這一路太辛苦,怎麼才五個月。」
阿遲想了想。
「還有很多月?」
王公公一頓。
「若按尋常生產,還有幾個月。」
「但雙胎不好說,得看沈院判怎麼護。」
阿遲便很嚴肅地點頭。
「那要慢慢長。」
王公公眼淚掉得更快。
「是,要慢慢長。」
晚間,裴情精神尚可,便讓墨衍把月份寫進《願不願》。
墨衍提筆前,先看他。
「照實寫?」
裴情靠在軟榻上,手覆著腹前。
「寫。」
墨衍低頭寫:
「今日沈長陵定月數,曰:帝孕滿五月,未足六月。因雙胎,腹勢較大,胎動與乳脈皆早。後月更辛苦,須慎坐臥、飲食、情緒。帝問,朕現在到底懷了幾個月。沈長陵曰,陛下終於想問了。」
裴情眉心一跳。
「最後一句刪掉。」
墨衍忍笑。
「好。」
他將那句劃去。
裴情又道:
「寫承君說怕。」
墨衍一怔。
「這也寫?」
裴情淡淡道:
「你不是說,日後要讓阿蓮阿霧知道爹不是石像?」
墨衍眼底一軟。
他重新落筆:
「承君聞後月艱難,曰:我怕。非為管束帝,乃怕帝難受時不知如何接。帝曰,承君有長進。」
裴情看著那行字,耳尖微紅。
「朕說得有這麼溫和?」
墨衍低聲道:
「我稍微寫得溫和些。」
裴情挑眉。
「墨承君如今也會修史了。」
墨衍笑道:
「只修《願不願》。」
裴情沒有再改。
夜深後,裴情靠在墨衍懷裡。
今日大約是問清月數後心裡有了底,他反倒比前幾日安靜。
不是不怕。
只是怕得明白些。
墨衍替他揉腰,掌心穩穩托在腰後。
裴情閉著眼,低聲道:
「原來才五個月。」
墨衍道:
「覺得久?」
「嗯。」
裴情頓了頓,又道,「也覺得快。」
墨衍笑了一下。
「王公公也這樣說。」
裴情睜眼看他。
墨衍道:
「他說,覺得阿蓮阿霧才剛有名字,怎麼一轉眼五個月;又覺得你這一路太辛苦,怎麼才五個月。」
裴情沉默片刻。
「王公公越來越會說哭人的話。」
墨衍低聲:
「你想哭嗎?」
裴情冷冷看他。
墨衍立刻道:
「我只是問。」
裴情看著他,很久後才別過眼。
「有一點。」
墨衍心口一軟。
他沒有立刻抱緊,只低聲問:
「可以抱嗎?」
裴情耳尖微紅。
「嗯。」
墨衍小心避開腹部,將他攬入懷中。
裴情靠在他肩上,許久都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裴情低頭,聲音微啞:
「阿蓮,阿霧。」
「你們已經五個月了。」
「父親覺得很快,也很久。」
「後面若更辛苦,你們也慢慢長,不必急。」
右側輕動。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道:
「爹也會慢慢學。」
「學著不怕得太慌,學著接住你們父親。」
裴情抬眼看他。
「不怕得太慌?」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說,情緒不可大起大落。」
裴情笑了一下。
「他連你也管到了。」
墨衍道:
「也好。」
裴情安靜片刻。
「是也好。」
窗外夜色溫柔。
同燈、雙蓮燈、新舊白蓮燈都在偏殿裡靜靜亮著。
護幼所的小魚燈、小花燈、兔子燈也已收好,孩子們睡前還要看一眼才肯閉眼。
這一日,《願不願》多了一個很清楚的日子。
滿五月,未足六月。
不只是脈案上的月數。
也是裴情和墨衍終於一起抬頭,看見後面那段路的開始。
更沉。
更難。
也更接近阿蓮阿霧真正來到人間的那一日。
裴情閉上眼前,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明日起,每十日記一次月數和身體變化。」
「不用寫得太細,但要讓他們日後知道,他們是怎麼慢慢來的。」
墨衍低聲道:
「好。」
裴情又道:
「也要寫,父親不是一直都不怕。」
墨衍握住他的手。
「寫。」
「爹也怕。」
墨衍笑了。
「也寫。」
裴情靠進他懷裡,終於慢慢睡去。
墨衍低頭看著他,許久後,在《願不願》頁末補了一句:
「帝曰,父親不是一直都不怕。承君曰,爹也怕。然二人皆願陪阿蓮阿霧慢慢長。」
墨跡未乾。
腹中兩側似乎在睡夢中又輕輕動了一下。
像兩個孩子,也在這個滿五個月的夜裡,給了他們很輕、很輕的一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