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祭文尚未寫完,沈長陵先病了。
起初無人發覺。
他照樣寅時入太醫院,照樣查藥房,照樣把年輕醫官罵得不敢抬頭,照樣入內殿替裴情診脈。
若非他按脈時指尖比平日熱些,裴情也不會察覺。
裴情靠在軟榻上,正由著他診脈,忽然皺眉。
「沈長陵。」
沈長陵垂眼。
「陛下今日脈象尚穩,昨夜胎動雖頻,並無急亂。」
裴情看著他。
「朕問你了?」
沈長陵一頓。
墨衍也抬頭。
裴情目光落在沈長陵臉上。
「你臉色不好。」
沈長陵淡淡道:
「臣昨夜看診,睡得少。」
裴情冷笑。
「這話朕從前常說。」
沈長陵:「……」
王公公原本端著藥盞站在旁邊,聞言立刻緊張起來。
「沈院判病了?」
沈長陵收回手,像要照舊退下。
「無礙。」
這兩個字一出,滿殿都安靜了。
墨衍低聲道:
「這話聽著很耳熟。」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點頭。
「承君以前常說。」
王公公也小聲道:
「陛下也常說。」
裴情看向沈長陵。
「你看,滿殿都是前車之鑑。」
沈長陵眉心微蹙,似乎想反駁,可剛張口便咳了一聲。
很輕。
被他壓得極快。
但眾人都聽見了。
小魚耳朵一動。
阿遲立刻道:
「咳了。」
沈長陵冷冷看他。
阿遲抱緊小魚。
「小魚也聽見。」
裴情坐直了些。
墨衍連忙扶住他的腰。
裴情道:
「傳太醫。」
沈長陵:「臣就是太醫。」
裴情淡淡道:
「朕知道。」
「所以傳另一個。」
沈長陵沉默。
裴情又道:
「你若敢說不必,朕便把你從今日起停職三日。」
沈長陵抬眼。
「陛下不可任性。」
裴情看著他,語氣很平:
「醫者若只會讓旁人休息,自己卻硬撐,便也是幫凶。」
「幫著把自己當藥用。」
殿中忽然靜了一瞬。
沈長陵眼神微微一動。
裴情低聲道:
「人不是藥。」
「沈長陵,你也不是。」
沈長陵沒有立刻回話。
他站在榻前,青灰衣袖垂著,臉色比往日白些,唇色也淡。
平日那股冷硬像仍在,卻因低熱與疲倦露出一點縫。
像一把長年不肯入鞘的刀,終於被人發現刀身也會生鏽,也會發燙,也會需要擦拭與休息。
墨衍立刻吩咐人去請太醫院副院。
副院姓許,是沈長陵一手提拔上來的老醫官。
平日最怕沈長陵。
今日被急召入內殿,見要診的人竟是沈長陵,許副院手裡的藥箱險些沒拿穩。
「沈、沈院判?」
沈長陵冷聲道:
「診。」
許副院立刻跪坐下來。
手剛搭上脈,他神情便微微變了。
裴情在旁道:
「照實說。」
許副院看了沈長陵一眼。
沈長陵面無表情。
許副院硬著頭皮道:
「回陛下,院判是風寒入表,兼勞倦傷氣,已有低熱。」
「咳嗽初起,尚未入裡。」
「若今日休息得宜,服藥發汗,兩三日可緩。」
「若仍照常奔走看診,恐熱勢加重。」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臣可減半日差。」
裴情冷笑。
「你當朕聽不懂?」
「兩三日可緩,你只肯減半日?」
沈長陵皺眉。
「中秋祭前,陛下孕近六月,太醫院不可無人。」
許副院顫聲道:
「院判,太醫院有人。」
沈長陵看他。
許副院立刻低頭。
但這次他竟沒有改口。
「下官可以輪值。」
裴情挑眉。
墨衍眼中也浮起一點笑意。
沈長陵冷冷道:
「你昨日連一張安胎方都寫錯了藥量。」
許副院臉白了一下。
裴情道:
「寫錯可改。」
「你若倒下,誰來改你?」
沈長陵怔住。
裴情靠在軟枕上,近六月的腹勢被薄毯覆著,臉色也算不上多好。
可他看著沈長陵時,眼神很清醒。
「沈長陵,你總說胎息不認皇帝。」
「那病也不認院判。」
「你病了,便歇。」
沈長陵沉默許久。
最後低聲道:
「臣只休一日。」
裴情道:
「三日。」
「一日。」
「三日。」
「陛下——」
「沈長陵。」裴情淡淡道,「你若再討價還價,朕便讓王公公每日送粥去你房裡盯著你吃。」
王公公立刻挺直背。
「奴才願意。」
沈長陵:「……」
阿遲想了想,道:
「我也可以盯。」
「小魚也可以。」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看向那隻狸奴。
「牠只會偷病人魚湯。」
阿遲認真道:
「它可以進步。」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腹中阿蓮阿霧都輕輕動起來。
墨衍連忙扶住他。
「別笑急。」
沈長陵下意識也要開口提醒,話到嘴邊卻又咳了一聲。
許副院立刻道:
「院判不可再多言。」
說完後,他像才意識到自己對沈長陵說了什麼,整個人一僵。
殿中又安靜了。
裴情唇角慢慢彎起。
「許副院也有進步。」
許副院差點跪得更低。
最後,沈長陵被迫留在偏殿歇息。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在白日躺在宮中客榻上,而不是站在病人榻邊。
王公公親自命人換了乾淨被褥。
許副院開了藥。
阿遲端來溫水。
小魚被禁止進偏殿,因為沈長陵說風寒不會傳貓,但貓會添亂。
小魚為此坐在門檻外,神情非常不滿。
裴情因不能久坐,也不能去探太久,只讓墨衍扶著到偏殿門口看了一眼。
沈長陵躺在榻上,額上覆著溫巾,臉色蒼白,眉心仍皺著。
看起來竟有些陌生。
裴情站在門邊,看了片刻。
「原來你也會躺著。」
沈長陵睜眼,聲音因低熱有些啞:
「陛下若只是來嘲臣,可以回去了。」
裴情淡淡道:
「朕是來看你死了沒有。」
沈長陵閉上眼。
「暫時沒有。」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往裡走了一步,墨衍連忙扶好他。
沈長陵立刻睜眼。
「陛下不可久站。」
裴情冷冷道:
「你都躺著了,還管朕?」
沈長陵沉默片刻。
「習慣。」
這兩字說得很輕。
輕到不像他平日冷硬的語氣。
裴情忽然沒再刺他。
他坐到一旁備好的軟椅上,手覆著腹前,低聲道:
「習慣可以改。」
沈長陵看著帳頂。
「陛下近來也常說這話。」
「因為是真的。」
沈長陵沒有說話。
屋中藥氣很淡。
不是裴情平日安胎藥的味道,而是風寒方子的辛溫氣。
沈長陵躺在那裡,衣襟比平時鬆了些,整個人少了幾分冷利,多了幾分疲色。
裴情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未登基。
明姝已死,先帝丹房仍在。
他舊毒發作時,沈長陵還只是太醫院裡一個不很起眼的年輕醫官。
那夜沈長陵替他診脈,臉色很難看,卻沒有像旁人那樣避開他的血。
也沒有說「殿下命薄」。
只冷冷道:
「若想活,便別再讓他們亂餵東西。」
那大約是裴情第一次覺得,這宮裡還有人把他當活人看。
後來沈長陵一路跟著他。
看他殺人。
看他登基。
看他解毒。
看他孕脈自醒。
看他在疼痛與恐懼裡慢慢學著說出「不舒服」。
沈長陵一直像一根冷硬的針。
扎得人疼,卻也一次次把他從毒、血、強撐與自厭裡拉回來。
裴情低聲道:
「沈長陵。」
沈長陵睜眼。
裴情看著他。
「你若累,也可以說。」
沈長陵安靜了很久。
久到墨衍都以為他不會答。
最後,他低聲道:
「有些累。」
王公公站在門外,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阿遲也睜大眼。
裴情卻沒有笑他。
只點了點頭。
「嗯。」
沈長陵像不習慣這個字停在自己身上,又補道:
「不重。」
裴情淡淡道:
「這句可以不用補。」
沈長陵:「……」
墨衍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長陵冷冷看他。
墨衍立刻道:
「我去看藥。」
裴情也沒有待太久。
沈長陵催他回去前,他自己先起身。
「歇著。」
「三日。」
沈長陵皺眉。
裴情看他。
「朕如今也會記醫囑。」
「你若不照做,朕把你寫進《問幼冊》。」
沈長陵:「……」
阿遲在門外認真問:
「題目寫什麼?」
裴情道:
「大人病了,為什麼也要說?」
阿遲點頭。
「很好。」
沈長陵閉上眼。
「陛下快回去。」
這一日,太醫院很不習慣。
院判不在堂中,眾人一開始都有些手忙腳亂。
許副院按沈長陵平日規矩查方、巡藥、分班,緊張得滿額是汗。
但到了傍晚,事情竟也一件一件辦完了。
年輕醫官們發現,原來沈院判不站在身後冷眼看著,他們也能把事情做好。
雖然會慢些。
雖然會多查三遍。
雖然仍怕錯。
但不是完全不行。
許副院將回報送到偏殿時,沈長陵正在喝藥。
他喝藥極乾脆。
一口下去,眉頭都不皺。
王公公在旁忍不住感嘆:
「沈院判喝藥倒比陛下省心。」
沈長陵低啞道:
「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
剛走到門外的裴情:「……」
墨衍低頭。
裴情冷笑。
「沈長陵,你病著也不忘刺朕?」
沈長陵端著空藥碗,臉色仍白,眼神卻恢復了幾分冷淡。
「臣只是陳述。」
裴情看了一眼許副院送來的回報。
「太醫院今日沒有垮。」
沈長陵微頓。
裴情道:
「你看,你不站在那裡,天也沒塌。」
沈長陵垂眼,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半晌,他才道:
「許副院尚可。」
許副院在旁差點熱淚盈眶。
裴情淡淡道:
「這句該賞。」
沈長陵皺眉:
「臣只是——」
「陳述。」裴情替他接完。
沈長陵:「……」
殿中幾人都笑了。
這三日裡,沈長陵被迫休息。
第一日低熱未退,他睡得昏沉。
第二日熱勢降了些,便想起身翻醫案,被王公公當場抓住。
王公公抱著醫案不放,眼淚汪汪:
「沈院判,陛下說了不准。」
沈長陵坐在榻上,披著外衣,聲音仍有些啞:
「臣只是看一眼。」
王公公道:
「陛下也常說只是看一眼。」
沈長陵沉默。
阿遲抱著小魚燈站在旁邊,補:
「通常不是一眼。」
沈長陵看向他。
阿遲道:
「這是經驗。」
最後醫案被收走。
沈長陵坐在榻上,難得露出一點近乎無可奈何的神情。
裴情聽聞後,笑了很久。
笑完又被墨衍扶著緩氣。
第三日,沈長陵能下榻了。
但裴情仍不許他立刻全日回太醫院,只准半日。
沈長陵入內殿復命時,臉色已好些,只是人清減了一點,聲音仍帶微啞。
他剛要行禮,裴情便道:
「免。」
沈長陵抬眼。
裴情淡淡道:
「病剛好,少折騰。」
沈長陵沉默片刻。
「多謝陛下。」
這句說得很低。
不似平日那種冷淡的應答。
裴情看了他一眼,也沒有笑。
「日後太醫院設輪休。」
「院判、副院、醫官,皆不得連值過久。」
「醫者不是藥,不可把自己熬成方子。」
沈長陵一怔。
許副院也怔住。
裴情繼續道:
「孕律告急處、護幼所醫助堂同例。」
「照顧人的人,也要有人接手。」
「此事由你擬細則。」
沈長陵沉默很久。
最後拱手:
「臣遵旨。」
墨衍看著他,低聲道:
「沈院判也進步了。」
沈長陵面無表情:
「承君近來膽子確實大了。」
墨衍低頭。
裴情笑了。
這日夜裡,《願不願》添了新頁。
墨衍寫:
「沈長陵染風寒低熱,初言無礙。帝曰,人不是藥,沈長陵亦不是。傳許副院診,令其休三日。沈長陵初不肯,後言有些累。帝曰,習慣可以改。三日後,帝設太醫院輪休例,謂醫者不是藥,不可把自己熬成方子。」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著。
「再寫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低頭看腹前。
「阿蓮,阿霧,沈長陵也會病。」
墨衍笑了。
「這也寫?」
「寫。」
裴情道,「省得你們日後被他冷臉嚇住,以為他是鐵打的。」
墨衍便寫下:
「帝又曰:阿蓮阿霧,沈長陵也會病,非鐵打。」
帳外傳來沈長陵微啞的聲音:
「臣聽見了。」
裴情:「……」
墨衍低頭悶笑。
沈長陵又道:
「小殿下日後若不喝藥,臣仍會冷臉。」
裴情冷笑:
「你先把自己的藥喝完再說。」
門外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小聲道:
「沈院判,第二碗藥還沒喝。」
沈長陵:「……」
阿遲立刻道:
「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
殿中一片寂靜。
然後裴情終於笑出了聲。
這一次,連沈長陵都沒有立刻出言制止。
只是過了片刻,才在門外低低咳了一聲,道:
「陛下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笑,一邊靠進墨衍懷裡。
腹中阿蓮阿霧也輕輕動著。
像這個家裡,連最冷硬的醫者病了一場後,也被迫多了一點人味。
夜燈亮著。
偏殿藥香淡淡。
有人喝藥,有人被盯著喝藥,有人笑,有人咳,有人嘴硬說無礙,又被滿殿人一起拆穿。
世道變好,也許就是這樣。
不只孩子有燈。
不只孕者能說怕。
不只承君能說累。
連總是逼別人休息的沈長陵,也終於能在病中被人按回榻上,聽見一句:
你也不是藥。
你也可以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