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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零八章 醫者亦會病
中秋祭文尚未寫完,沈長陵先病了。

起初無人發覺。

他照樣寅時入太醫院,照樣查藥房,照樣把年輕醫官罵得不敢抬頭,照樣入內殿替裴情診脈。

若非他按脈時指尖比平日熱些,裴情也不會察覺。

裴情靠在軟榻上,正由著他診脈,忽然皺眉。

「沈長陵。」

沈長陵垂眼。

「陛下今日脈象尚穩,昨夜胎動雖頻,並無急亂。」

裴情看著他。

「朕問你了?」

沈長陵一頓。

墨衍也抬頭。

裴情目光落在沈長陵臉上。

「你臉色不好。」

沈長陵淡淡道:

「臣昨夜看診,睡得少。」

裴情冷笑。

「這話朕從前常說。」

沈長陵:「……」

王公公原本端著藥盞站在旁邊,聞言立刻緊張起來。

「沈院判病了?」

沈長陵收回手,像要照舊退下。

「無礙。」

這兩個字一出,滿殿都安靜了。

墨衍低聲道:

「這話聽著很耳熟。」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點頭。

「承君以前常說。」

王公公也小聲道:

「陛下也常說。」

裴情看向沈長陵。

「你看,滿殿都是前車之鑑。」

沈長陵眉心微蹙,似乎想反駁,可剛張口便咳了一聲。

很輕。

被他壓得極快。

但眾人都聽見了。

小魚耳朵一動。

阿遲立刻道:

「咳了。」

沈長陵冷冷看他。

阿遲抱緊小魚。

「小魚也聽見。」

裴情坐直了些。

墨衍連忙扶住他的腰。

裴情道:

「傳太醫。」

沈長陵:「臣就是太醫。」

裴情淡淡道:

「朕知道。」
「所以傳另一個。」

沈長陵沉默。

裴情又道:

「你若敢說不必,朕便把你從今日起停職三日。」

沈長陵抬眼。

「陛下不可任性。」

裴情看著他,語氣很平:

「醫者若只會讓旁人休息,自己卻硬撐,便也是幫凶。」
「幫著把自己當藥用。」

殿中忽然靜了一瞬。

沈長陵眼神微微一動。

裴情低聲道:

「人不是藥。」
「沈長陵,你也不是。」

沈長陵沒有立刻回話。

他站在榻前,青灰衣袖垂著,臉色比往日白些,唇色也淡。

平日那股冷硬像仍在,卻因低熱與疲倦露出一點縫。

像一把長年不肯入鞘的刀,終於被人發現刀身也會生鏽,也會發燙,也會需要擦拭與休息。

墨衍立刻吩咐人去請太醫院副院。

副院姓許,是沈長陵一手提拔上來的老醫官。

平日最怕沈長陵。

今日被急召入內殿,見要診的人竟是沈長陵,許副院手裡的藥箱險些沒拿穩。

「沈、沈院判?」

沈長陵冷聲道:

「診。」

許副院立刻跪坐下來。

手剛搭上脈,他神情便微微變了。

裴情在旁道:

「照實說。」

許副院看了沈長陵一眼。

沈長陵面無表情。

許副院硬著頭皮道:

「回陛下,院判是風寒入表,兼勞倦傷氣,已有低熱。」
「咳嗽初起,尚未入裡。」
「若今日休息得宜,服藥發汗,兩三日可緩。」
「若仍照常奔走看診,恐熱勢加重。」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臣可減半日差。」

裴情冷笑。

「你當朕聽不懂?」
「兩三日可緩,你只肯減半日?」

沈長陵皺眉。

「中秋祭前,陛下孕近六月,太醫院不可無人。」

許副院顫聲道:

「院判,太醫院有人。」

沈長陵看他。

許副院立刻低頭。

但這次他竟沒有改口。

「下官可以輪值。」

裴情挑眉。

墨衍眼中也浮起一點笑意。

沈長陵冷冷道:

「你昨日連一張安胎方都寫錯了藥量。」

許副院臉白了一下。

裴情道:

「寫錯可改。」
「你若倒下,誰來改你?」

沈長陵怔住。

裴情靠在軟枕上,近六月的腹勢被薄毯覆著,臉色也算不上多好。

可他看著沈長陵時,眼神很清醒。

「沈長陵,你總說胎息不認皇帝。」
「那病也不認院判。」
「你病了,便歇。」

沈長陵沉默許久。

最後低聲道:

「臣只休一日。」

裴情道:

「三日。」

「一日。」

「三日。」

「陛下——」

「沈長陵。」裴情淡淡道,「你若再討價還價,朕便讓王公公每日送粥去你房裡盯著你吃。」

王公公立刻挺直背。

「奴才願意。」

沈長陵:「……」

阿遲想了想,道:

「我也可以盯。」
「小魚也可以。」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看向那隻狸奴。

「牠只會偷病人魚湯。」

阿遲認真道:

「它可以進步。」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腹中阿蓮阿霧都輕輕動起來。

墨衍連忙扶住他。

「別笑急。」

沈長陵下意識也要開口提醒,話到嘴邊卻又咳了一聲。

許副院立刻道:

「院判不可再多言。」

說完後,他像才意識到自己對沈長陵說了什麼,整個人一僵。

殿中又安靜了。

裴情唇角慢慢彎起。

「許副院也有進步。」

許副院差點跪得更低。

最後,沈長陵被迫留在偏殿歇息。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在白日躺在宮中客榻上,而不是站在病人榻邊。

王公公親自命人換了乾淨被褥。

許副院開了藥。

阿遲端來溫水。

小魚被禁止進偏殿,因為沈長陵說風寒不會傳貓,但貓會添亂。

小魚為此坐在門檻外,神情非常不滿。

裴情因不能久坐,也不能去探太久,只讓墨衍扶著到偏殿門口看了一眼。

沈長陵躺在榻上,額上覆著溫巾,臉色蒼白,眉心仍皺著。

看起來竟有些陌生。

裴情站在門邊,看了片刻。

「原來你也會躺著。」

沈長陵睜眼,聲音因低熱有些啞:

「陛下若只是來嘲臣,可以回去了。」

裴情淡淡道:

「朕是來看你死了沒有。」

沈長陵閉上眼。

「暫時沒有。」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往裡走了一步,墨衍連忙扶好他。

沈長陵立刻睜眼。

「陛下不可久站。」

裴情冷冷道:

「你都躺著了,還管朕?」

沈長陵沉默片刻。

「習慣。」

這兩字說得很輕。

輕到不像他平日冷硬的語氣。

裴情忽然沒再刺他。

他坐到一旁備好的軟椅上,手覆著腹前,低聲道:

「習慣可以改。」

沈長陵看著帳頂。

「陛下近來也常說這話。」

「因為是真的。」

沈長陵沒有說話。

屋中藥氣很淡。

不是裴情平日安胎藥的味道,而是風寒方子的辛溫氣。

沈長陵躺在那裡,衣襟比平時鬆了些,整個人少了幾分冷利,多了幾分疲色。

裴情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未登基。

明姝已死,先帝丹房仍在。

他舊毒發作時,沈長陵還只是太醫院裡一個不很起眼的年輕醫官。

那夜沈長陵替他診脈,臉色很難看,卻沒有像旁人那樣避開他的血。

也沒有說「殿下命薄」。

只冷冷道:

「若想活,便別再讓他們亂餵東西。」

那大約是裴情第一次覺得,這宮裡還有人把他當活人看。

後來沈長陵一路跟著他。

看他殺人。

看他登基。

看他解毒。

看他孕脈自醒。

看他在疼痛與恐懼裡慢慢學著說出「不舒服」。

沈長陵一直像一根冷硬的針。

扎得人疼,卻也一次次把他從毒、血、強撐與自厭裡拉回來。

裴情低聲道:

「沈長陵。」

沈長陵睜眼。

裴情看著他。

「你若累,也可以說。」

沈長陵安靜了很久。

久到墨衍都以為他不會答。

最後,他低聲道:

「有些累。」

王公公站在門外,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阿遲也睜大眼。

裴情卻沒有笑他。

只點了點頭。

「嗯。」

沈長陵像不習慣這個字停在自己身上,又補道:

「不重。」

裴情淡淡道:

「這句可以不用補。」

沈長陵:「……」

墨衍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長陵冷冷看他。

墨衍立刻道:

「我去看藥。」

裴情也沒有待太久。

沈長陵催他回去前,他自己先起身。

「歇著。」
「三日。」

沈長陵皺眉。

裴情看他。

「朕如今也會記醫囑。」
「你若不照做,朕把你寫進《問幼冊》。」

沈長陵:「……」

阿遲在門外認真問:

「題目寫什麼?」

裴情道:

「大人病了,為什麼也要說?」

阿遲點頭。

「很好。」

沈長陵閉上眼。

「陛下快回去。」

這一日,太醫院很不習慣。

院判不在堂中,眾人一開始都有些手忙腳亂。

許副院按沈長陵平日規矩查方、巡藥、分班,緊張得滿額是汗。

但到了傍晚,事情竟也一件一件辦完了。

年輕醫官們發現,原來沈院判不站在身後冷眼看著,他們也能把事情做好。

雖然會慢些。

雖然會多查三遍。

雖然仍怕錯。

但不是完全不行。

許副院將回報送到偏殿時,沈長陵正在喝藥。

他喝藥極乾脆。

一口下去,眉頭都不皺。

王公公在旁忍不住感嘆:

「沈院判喝藥倒比陛下省心。」

沈長陵低啞道:

「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

剛走到門外的裴情:「……」

墨衍低頭。

裴情冷笑。

「沈長陵,你病著也不忘刺朕?」

沈長陵端著空藥碗,臉色仍白,眼神卻恢復了幾分冷淡。

「臣只是陳述。」

裴情看了一眼許副院送來的回報。

「太醫院今日沒有垮。」

沈長陵微頓。

裴情道:

「你看,你不站在那裡,天也沒塌。」

沈長陵垂眼,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半晌,他才道:

「許副院尚可。」

許副院在旁差點熱淚盈眶。

裴情淡淡道:

「這句該賞。」

沈長陵皺眉:

「臣只是——」

「陳述。」裴情替他接完。

沈長陵:「……」

殿中幾人都笑了。

這三日裡,沈長陵被迫休息。

第一日低熱未退,他睡得昏沉。

第二日熱勢降了些,便想起身翻醫案,被王公公當場抓住。

王公公抱著醫案不放,眼淚汪汪:

「沈院判,陛下說了不准。」

沈長陵坐在榻上,披著外衣,聲音仍有些啞:

「臣只是看一眼。」

王公公道:

「陛下也常說只是看一眼。」

沈長陵沉默。

阿遲抱著小魚燈站在旁邊,補:

「通常不是一眼。」

沈長陵看向他。

阿遲道:

「這是經驗。」

最後醫案被收走。

沈長陵坐在榻上,難得露出一點近乎無可奈何的神情。

裴情聽聞後,笑了很久。

笑完又被墨衍扶著緩氣。

第三日,沈長陵能下榻了。

但裴情仍不許他立刻全日回太醫院,只准半日。

沈長陵入內殿復命時,臉色已好些,只是人清減了一點,聲音仍帶微啞。

他剛要行禮,裴情便道:

「免。」

沈長陵抬眼。

裴情淡淡道:

「病剛好,少折騰。」

沈長陵沉默片刻。

「多謝陛下。」

這句說得很低。

不似平日那種冷淡的應答。

裴情看了他一眼,也沒有笑。

「日後太醫院設輪休。」
「院判、副院、醫官,皆不得連值過久。」
「醫者不是藥,不可把自己熬成方子。」

沈長陵一怔。

許副院也怔住。

裴情繼續道:

「孕律告急處、護幼所醫助堂同例。」
「照顧人的人,也要有人接手。」
「此事由你擬細則。」

沈長陵沉默很久。

最後拱手:

「臣遵旨。」

墨衍看著他,低聲道:

「沈院判也進步了。」

沈長陵面無表情:

「承君近來膽子確實大了。」

墨衍低頭。

裴情笑了。

這日夜裡,《願不願》添了新頁。

墨衍寫:

「沈長陵染風寒低熱,初言無礙。帝曰,人不是藥,沈長陵亦不是。傳許副院診,令其休三日。沈長陵初不肯,後言有些累。帝曰,習慣可以改。三日後,帝設太醫院輪休例,謂醫者不是藥,不可把自己熬成方子。」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著。

「再寫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低頭看腹前。

「阿蓮,阿霧,沈長陵也會病。」

墨衍笑了。

「這也寫?」

「寫。」
裴情道,「省得你們日後被他冷臉嚇住,以為他是鐵打的。」

墨衍便寫下:

「帝又曰:阿蓮阿霧,沈長陵也會病,非鐵打。」

帳外傳來沈長陵微啞的聲音:

「臣聽見了。」

裴情:「……」

墨衍低頭悶笑。

沈長陵又道:

「小殿下日後若不喝藥,臣仍會冷臉。」

裴情冷笑:

「你先把自己的藥喝完再說。」

門外安靜了一瞬。

王公公小聲道:

「沈院判,第二碗藥還沒喝。」

沈長陵:「……」

阿遲立刻道:

「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

殿中一片寂靜。

然後裴情終於笑出了聲。

這一次,連沈長陵都沒有立刻出言制止。

只是過了片刻,才在門外低低咳了一聲,道:

「陛下別笑急。」

裴情一邊忍笑,一邊靠進墨衍懷裡。

腹中阿蓮阿霧也輕輕動著。

像這個家裡,連最冷硬的醫者病了一場後,也被迫多了一點人味。

夜燈亮著。

偏殿藥香淡淡。

有人喝藥,有人被盯著喝藥,有人笑,有人咳,有人嘴硬說無礙,又被滿殿人一起拆穿。

世道變好,也許就是這樣。

不只孩子有燈。

不只孕者能說怕。

不只承君能說累。

連總是逼別人休息的沈長陵,也終於能在病中被人按回榻上,聽見一句:

你也不是藥。

你也可以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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