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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四章 畫外
畫像收進同燈旁的小匣後,裴情本以為此事便過去了。

可世上總有些事,一旦被記下來,便像水紋,哪怕匣子合上,也會慢慢往外推開。

先是王公公。

他原本只打算將小匣放好,誰知夜裡點燈時,看見畫角露出一點赤黑衣袍,忍不住又取出來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便紅了眼眶。

阿遲抱著小魚路過,見他坐在偏殿裡抹淚,停下腳步。

「王公公,你又哭了。」

王公公連忙轉身。

「誰哭了?偏殿燈煙熏眼。」

阿遲抬頭看了看那盞一點煙都沒有的同燈。

「它沒有煙。」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

阿遲走過去,看了看畫。

畫中他一身黑衣,短刃在後,眉眼仍帶少年的冷硬,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剩警惕。

小魚在旁邊爪下按魚,無辜得令人懷疑。

阿遲看了很久。

「畫裡的我不像暗衛。」

王公公擦了擦眼角。

「本就不像。」

阿遲看他。

王公公聲音放輕:

「你如今是阿遲。」

阿遲低頭摸小魚的背。

「嗯。」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王公公哭,是因為畫裡有你?」

王公公一怔。

阿遲道:

「還是因為畫裡有陛下?」

王公公沉默半晌。

「都有。」

他看著畫中的裴情。

赤黑皇袍,眉眼如刀,不見孕腹,只腰間垂著一枚銀鈴。

那樣的裴情,像極了王公公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宮道角落看見的那個少年。

那時少年還不是皇帝。

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臉色白,眼神卻冷得讓人不敢近前。

他明明餓著,病著,被冷落著,卻仍站得很直。

像誰也別想看見他疼。

王公公低聲道:

「奴才從前總想,若能有一日,讓陛下不必把自己藏得那麼冷便好了。」
「如今看這畫,覺得陛下還是冷的。」
「可冷裡有活氣了。」

阿遲想了想。

「因為有人知道他會疼。」

王公公看向他。

阿遲繼續道:

「以前不知道的人,只畫刀。」
「現在知道的人,畫銀鈴。」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

阿遲認真道:

「我只是說實話。」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笑著哭了。

「是,是實話。」

這些話原本沒有打算傳到裴情耳中。

可偏殿裡人來人往,王公公又不是個藏得住眼淚的人。

翌日,裴情用早膳時,墨衍便低聲提了一句。

裴情聽完,動作停了停。

「阿遲說的?」

墨衍點頭。

「以前不知道的人,只畫刀。現在知道的人,畫銀鈴。」

裴情低頭看著碗中溫粥。

半晌後,他淡淡道:

「他近來越來越會說了。」

墨衍道:

「也越來越敢看。」

裴情抬眼。

墨衍低聲:

「從前他只看危險,如今也看人。」

這句話讓裴情沉默了一會兒。

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慢慢跟著。

裴情垂眼,手覆上去。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
「阿遲哥哥如今會看人了。」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墨衍眼底柔和。

裴情喝了幾口粥,忽然道:

「讓季聞來。」

墨衍一怔。

「為畫像?」

「嗯。」

季聞來時,還以為《蓮生錄》又有新旨。

他如今最怕裴情忽然起意。

倒不是怕記。

是怕陛下每一句話都能將禮部、翰林、史館攪得不得安生。

他入殿行禮後,裴情讓王公公取出那幅畫。

季聞展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這幅不是給外朝看的。

畫裡的人都太近了。

不是君臣朝儀,不是史冊像贊。

而像一個家裡的人,被一盞燈輕輕照住。

裴情問:

「史冊裡畫人,通常畫什麼?」

季聞恭敬道:

「多畫衣冠、儀仗、品階、功業之象。」

裴情道:

「所以常不像人。」

季聞一時不知該不該答。

裴情淡淡道:

「朕不要你把這畫放進正史。」
「只是《蓮生錄》裡,可另設一小卷,記畫外之人。」

季聞抬頭。

「畫外之人?」

裴情看著那幅畫。

「阿蓮阿霧日後若看,只看見衣裳樣貌,未必知道這些人為何在畫裡。」
「你替他們記一記。」
「沈長陵為何總冷著臉。」
「王公公為何愛哭。」
「阿遲為何站得不再像刀。」
「小魚為何能入畫。」

墨衍眼底微動。

季聞心口也微微一震。

他低聲道:

「陛下可要臣記承君?」

裴情看了墨衍一眼。

墨衍立刻垂眼。

裴情道:

「記。」

季聞又問:

「那陛下呢?」

殿中安靜了一瞬。

裴情淡淡道:

「朕也在畫裡,自然也記。」

季聞握著筆,低頭應是。

可真正落筆前,他又問:

「此卷該名?」

裴情沉默片刻。

「《畫外記》。」

季聞在紙上寫下這三字。

字剛落下,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笑意很淡。

「看來准了。」

《畫外記》第一段,季聞先寫沈長陵。

他原本想寫「太醫院院判,醫術精湛,性情冷峻」。

沈長陵聽見後,冷冷道:

「廢話。」

季聞筆尖一僵。

裴情在旁端著酸梅湯,唇角微動。

沈長陵道:

「寫醫者當知人不是藥。」

季聞抬頭。

沈長陵神色淡淡,眼底卻很沉。

「臣當年入太醫院時,見過太多人被當成藥、血、胎、骨、奇方。」
「先帝丹房那些事,臣不是一開始就查到。」
「可臣早知宮裡有些病,不在脈上。」
「醫者若只懂開方,不懂問誰被當成方子,便是幫凶。」

殿中安靜。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沒有看裴情,只對季聞道:

「若要寫,便寫臣醫術尚可,脾氣不好,最厭人把活人煉成藥。」

季聞低頭,鄭重寫下。

「太醫院院判沈長陵,醫術精嚴,性冷言利。其所守者,不止脈案,亦守人不為藥。」

裴情低聲道:

「這句好。」

沈長陵皺眉。

「太文。」

季聞手一抖。

裴情笑了。

「沈院判難伺候。」

沈長陵道:

「臣只是怕史官寫得不像人。」

裴情看向季聞。

季聞默默把那句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院判自言:最厭人把活人煉成藥。」

沈長陵這才勉強點頭。

第二段寫王公公。

王公公一聽要寫自己,嚇得連連擺手。

「奴才有什麼好寫?奴才不過伺候陛下。」

裴情淡淡道:

「就寫這句。」

王公公怔住。

裴情道:

「但不只伺候皇帝。」
「寫他多年前給庶皇子遞過火摺子。」

王公公眼眶一下紅了。

「陛下……」

裴情沒有看他。

「寫糖硬,但甜。」

季聞筆尖停住。

他忽然覺得,這一句比多少忠僕傳都重。

他寫:

「王公公,內廷舊人。少時曾暗護帝於微末,不能入室,乃由窗隙遞火摺與硬糖。帝後憶之曰:糖硬,但甜。今守內殿,終得堂堂點燈。」

王公公低頭哭得肩膀直抖。

阿遲在旁遞帕子。

王公公接過,哽咽道:

「多謝。」

阿遲道:

「不用,帕子是王公公自己的。」

王公公哭得更厲害了。

第三段寫阿遲。

阿遲原本很平靜。

可季聞一提筆,他便抱著小魚站得更直。

裴情道:

「不用站成那樣。」

阿遲道:

「要寫進冊子,應該站好。」

裴情看著他,眼神柔了些。

「那便站著。」

季聞問:

「阿遲想怎麼被寫?」

阿遲一怔。

似乎沒想到能問他。

他低頭想了很久。

「不要寫暗苗。」

季聞立刻點頭。

「好。」

阿遲又道:

「可以寫我以前是暗衛。」
「但要寫現在不是刀。」

季聞握筆的手微微一緊。

他寫:

「阿遲,少時曾入暗營,後歸帝側。初只知藏身與護衛,後於護幼所教諸幼知疼非活該,教非打到怕。自言:我不是暗苗,我是阿遲。帝曰:你也不是刀。」

阿遲看著那幾行字。

很久後,他點頭。

「可以。」

小魚喵了一聲。

季聞看向牠。

「小魚……」

阿遲立刻道:

「小魚要寫。」

裴情扶額。

「寫吧。」

季聞看著那隻白毛狸奴,前所未有地感到史筆之難。

他斟酌半日,寫:

「小魚,狸奴,隨阿遲出入內廷與護幼所。善食魚,貌甚無辜,曾以爪印入霧蓮小冊,為諸幼所愛。阿遲稱其半個護院。」

裴情聽完,低聲道:

「善食魚?」

季聞謹慎道:

「臣以為,偷字不雅。」

沈長陵冷冷道:

「牠是偷。」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它覺得善食魚比較好。」

裴情笑出了聲。

第四段寫墨衍。

殿中不知為何忽然安靜了些。

墨衍站在裴情身旁,神色仍穩,耳根卻微微紅了。

季聞看向他。

「承君可有不願寫之處?」

墨衍低聲道:

「照陛下的意思。」

裴情看他。

「這是你的事。」

墨衍便沉默。

很久後,他道:

「寫我曾是御前侍衛。」
「寫我心悅陛下。」
「寫……我也在學不只會忍。」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季聞低頭,寫得很慢:

「承君墨衍,原御前侍衛,少習武事,久知忍字。侍帝於風刀霜劍之側,始因職守,後因心悅。帝孕雙息,承君日夜護之,亦由帝教其言累、言疼,不獨以忍為忠。承君曰:不願阿蓮阿霧以為長大便不可哭、不可怕、不可喊人。」

寫完後,季聞抬頭。

墨衍很久沒說話。

裴情握住他的手。

「可行?」

墨衍低聲道:

「好。」

最後,季聞寫裴情。

這一段最難。

所有人都看著他。

沈長陵也罕見地沒有催。

季聞提筆停了許久,最後問:

「陛下想如何被阿蓮阿霧看見?」

裴情沒有立刻答。

他垂眼,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許久後,裴情道:

「不必寫朕多英明。」

季聞低頭。

裴情聲音很淡:

「也不必替朕遮惡。」
「寫朕曾殺父兄,奪帝位,手上有血。」
「寫朕不願被送走,所以先握住刀。」
「也寫朕後來知道,握住刀不等於能讓所有人不疼。」
「所以朕開始立律,問願不願,護孩子,護孕者,護那些曾經沒路可走的人。」

殿中靜得幾乎無聲。

墨衍握緊他的手。

裴情繼續道:

「寫朕懷著阿蓮阿霧。」
「但不寫成奇事。」
「就寫,帝有雙息,初懼,後願。身體多變,亦學著說疼、說沉、說不自在。」

季聞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低頭寫:

「帝裴情,少經宮闈冷苦,後以血登位,手握重權。帝不諱己惡,亦不許世人以惡遮其後所護。其立婚契、孕律、護幼、收養、查傷諸例,皆由己身之痛與所見之痛而起。帝有雙息,乳名阿蓮、阿霧。初懼,後願;身體多變,亦學言疼、言沉、言不自在。帝曰:人可有許多樣子,不可只被一個身份困住。」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段字,眼神很靜。

過了許久,才道:

「可以。」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畫外記》成冊後,被放在同燈旁。

不厚。

卻比那幅畫更像一盞燈。

夜裡,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他將《畫外記》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王公公「糖硬,但甜」時,王公公在外頭又哭了。

念到小魚「善食魚」時,沈長陵冷冷說「偷魚」。

念到墨衍「不獨以忍為忠」時,裴情握了握他的手。

念到裴情「初懼,後願」時,腹中右側與左側都輕輕動了。

裴情低頭,輕聲道:

「阿蓮,阿霧。」

兩側又動。

他低聲說:

「今日給你們寫了《畫外記》。」
「日後你們看見畫時,要知道畫裡的人不是一開始就成了今日的樣子。」
「有人冷,是因為守過太多脈案。」
「有人愛哭,是因為終於能點燈。」
「有人不再是刀。」
「有貓偷魚卻被寫成善食魚。」
「你們爹學著不只忍。」
「父親也學著不只握刀。」

墨衍低聲補:

「我們都在學著像人一樣活。」

裴情安靜片刻。

「這句也該寫。」

墨衍笑了。

「明日寫。」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像阿蓮阿霧也准了。

窗外夜色柔和。

同燈下,畫像與《畫外記》並排而放。

畫中人不動。

畫外的字卻像仍有溫度。

它們替尚未出生的孩子,先記下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人有來處,有傷,有錯,有願,有改變。

也有在很多年之後,終於被允許重新成為自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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