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收進同燈旁的小匣後,裴情本以為此事便過去了。
可世上總有些事,一旦被記下來,便像水紋,哪怕匣子合上,也會慢慢往外推開。
先是王公公。
他原本只打算將小匣放好,誰知夜裡點燈時,看見畫角露出一點赤黑衣袍,忍不住又取出來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便紅了眼眶。
阿遲抱著小魚路過,見他坐在偏殿裡抹淚,停下腳步。
「王公公,你又哭了。」
王公公連忙轉身。
「誰哭了?偏殿燈煙熏眼。」
阿遲抬頭看了看那盞一點煙都沒有的同燈。
「它沒有煙。」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
阿遲走過去,看了看畫。
畫中他一身黑衣,短刃在後,眉眼仍帶少年的冷硬,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剩警惕。
小魚在旁邊爪下按魚,無辜得令人懷疑。
阿遲看了很久。
「畫裡的我不像暗衛。」
王公公擦了擦眼角。
「本就不像。」
阿遲看他。
王公公聲音放輕:
「你如今是阿遲。」
阿遲低頭摸小魚的背。
「嗯。」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王公公哭,是因為畫裡有你?」
王公公一怔。
阿遲道:
「還是因為畫裡有陛下?」
王公公沉默半晌。
「都有。」
他看著畫中的裴情。
赤黑皇袍,眉眼如刀,不見孕腹,只腰間垂著一枚銀鈴。
那樣的裴情,像極了王公公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宮道角落看見的那個少年。
那時少年還不是皇帝。
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臉色白,眼神卻冷得讓人不敢近前。
他明明餓著,病著,被冷落著,卻仍站得很直。
像誰也別想看見他疼。
王公公低聲道:
「奴才從前總想,若能有一日,讓陛下不必把自己藏得那麼冷便好了。」
「如今看這畫,覺得陛下還是冷的。」
「可冷裡有活氣了。」
阿遲想了想。
「因為有人知道他會疼。」
王公公看向他。
阿遲繼續道:
「以前不知道的人,只畫刀。」
「現在知道的人,畫銀鈴。」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
阿遲認真道:
「我只是說實話。」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笑著哭了。
「是,是實話。」
這些話原本沒有打算傳到裴情耳中。
可偏殿裡人來人往,王公公又不是個藏得住眼淚的人。
翌日,裴情用早膳時,墨衍便低聲提了一句。
裴情聽完,動作停了停。
「阿遲說的?」
墨衍點頭。
「以前不知道的人,只畫刀。現在知道的人,畫銀鈴。」
裴情低頭看著碗中溫粥。
半晌後,他淡淡道:
「他近來越來越會說了。」
墨衍道:
「也越來越敢看。」
裴情抬眼。
墨衍低聲:
「從前他只看危險,如今也看人。」
這句話讓裴情沉默了一會兒。
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慢慢跟著。
裴情垂眼,手覆上去。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
「阿遲哥哥如今會看人了。」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墨衍眼底柔和。
裴情喝了幾口粥,忽然道:
「讓季聞來。」
墨衍一怔。
「為畫像?」
「嗯。」
季聞來時,還以為《蓮生錄》又有新旨。
他如今最怕裴情忽然起意。
倒不是怕記。
是怕陛下每一句話都能將禮部、翰林、史館攪得不得安生。
他入殿行禮後,裴情讓王公公取出那幅畫。
季聞展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這幅不是給外朝看的。
畫裡的人都太近了。
不是君臣朝儀,不是史冊像贊。
而像一個家裡的人,被一盞燈輕輕照住。
裴情問:
「史冊裡畫人,通常畫什麼?」
季聞恭敬道:
「多畫衣冠、儀仗、品階、功業之象。」
裴情道:
「所以常不像人。」
季聞一時不知該不該答。
裴情淡淡道:
「朕不要你把這畫放進正史。」
「只是《蓮生錄》裡,可另設一小卷,記畫外之人。」
季聞抬頭。
「畫外之人?」
裴情看著那幅畫。
「阿蓮阿霧日後若看,只看見衣裳樣貌,未必知道這些人為何在畫裡。」
「你替他們記一記。」
「沈長陵為何總冷著臉。」
「王公公為何愛哭。」
「阿遲為何站得不再像刀。」
「小魚為何能入畫。」
墨衍眼底微動。
季聞心口也微微一震。
他低聲道:
「陛下可要臣記承君?」
裴情看了墨衍一眼。
墨衍立刻垂眼。
裴情道:
「記。」
季聞又問:
「那陛下呢?」
殿中安靜了一瞬。
裴情淡淡道:
「朕也在畫裡,自然也記。」
季聞握著筆,低頭應是。
可真正落筆前,他又問:
「此卷該名?」
裴情沉默片刻。
「《畫外記》。」
季聞在紙上寫下這三字。
字剛落下,腹中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笑意很淡。
「看來准了。」
《畫外記》第一段,季聞先寫沈長陵。
他原本想寫「太醫院院判,醫術精湛,性情冷峻」。
沈長陵聽見後,冷冷道:
「廢話。」
季聞筆尖一僵。
裴情在旁端著酸梅湯,唇角微動。
沈長陵道:
「寫醫者當知人不是藥。」
季聞抬頭。
沈長陵神色淡淡,眼底卻很沉。
「臣當年入太醫院時,見過太多人被當成藥、血、胎、骨、奇方。」
「先帝丹房那些事,臣不是一開始就查到。」
「可臣早知宮裡有些病,不在脈上。」
「醫者若只懂開方,不懂問誰被當成方子,便是幫凶。」
殿中安靜。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沒有看裴情,只對季聞道:
「若要寫,便寫臣醫術尚可,脾氣不好,最厭人把活人煉成藥。」
季聞低頭,鄭重寫下。
「太醫院院判沈長陵,醫術精嚴,性冷言利。其所守者,不止脈案,亦守人不為藥。」
裴情低聲道:
「這句好。」
沈長陵皺眉。
「太文。」
季聞手一抖。
裴情笑了。
「沈院判難伺候。」
沈長陵道:
「臣只是怕史官寫得不像人。」
裴情看向季聞。
季聞默默把那句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院判自言:最厭人把活人煉成藥。」
沈長陵這才勉強點頭。
第二段寫王公公。
王公公一聽要寫自己,嚇得連連擺手。
「奴才有什麼好寫?奴才不過伺候陛下。」
裴情淡淡道:
「就寫這句。」
王公公怔住。
裴情道:
「但不只伺候皇帝。」
「寫他多年前給庶皇子遞過火摺子。」
王公公眼眶一下紅了。
「陛下……」
裴情沒有看他。
「寫糖硬,但甜。」
季聞筆尖停住。
他忽然覺得,這一句比多少忠僕傳都重。
他寫:
「王公公,內廷舊人。少時曾暗護帝於微末,不能入室,乃由窗隙遞火摺與硬糖。帝後憶之曰:糖硬,但甜。今守內殿,終得堂堂點燈。」
王公公低頭哭得肩膀直抖。
阿遲在旁遞帕子。
王公公接過,哽咽道:
「多謝。」
阿遲道:
「不用,帕子是王公公自己的。」
王公公哭得更厲害了。
第三段寫阿遲。
阿遲原本很平靜。
可季聞一提筆,他便抱著小魚站得更直。
裴情道:
「不用站成那樣。」
阿遲道:
「要寫進冊子,應該站好。」
裴情看著他,眼神柔了些。
「那便站著。」
季聞問:
「阿遲想怎麼被寫?」
阿遲一怔。
似乎沒想到能問他。
他低頭想了很久。
「不要寫暗苗。」
季聞立刻點頭。
「好。」
阿遲又道:
「可以寫我以前是暗衛。」
「但要寫現在不是刀。」
季聞握筆的手微微一緊。
他寫:
「阿遲,少時曾入暗營,後歸帝側。初只知藏身與護衛,後於護幼所教諸幼知疼非活該,教非打到怕。自言:我不是暗苗,我是阿遲。帝曰:你也不是刀。」
阿遲看著那幾行字。
很久後,他點頭。
「可以。」
小魚喵了一聲。
季聞看向牠。
「小魚……」
阿遲立刻道:
「小魚要寫。」
裴情扶額。
「寫吧。」
季聞看著那隻白毛狸奴,前所未有地感到史筆之難。
他斟酌半日,寫:
「小魚,狸奴,隨阿遲出入內廷與護幼所。善食魚,貌甚無辜,曾以爪印入霧蓮小冊,為諸幼所愛。阿遲稱其半個護院。」
裴情聽完,低聲道:
「善食魚?」
季聞謹慎道:
「臣以為,偷字不雅。」
沈長陵冷冷道:
「牠是偷。」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它覺得善食魚比較好。」
裴情笑出了聲。
第四段寫墨衍。
殿中不知為何忽然安靜了些。
墨衍站在裴情身旁,神色仍穩,耳根卻微微紅了。
季聞看向他。
「承君可有不願寫之處?」
墨衍低聲道:
「照陛下的意思。」
裴情看他。
「這是你的事。」
墨衍便沉默。
很久後,他道:
「寫我曾是御前侍衛。」
「寫我心悅陛下。」
「寫……我也在學不只會忍。」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季聞低頭,寫得很慢:
「承君墨衍,原御前侍衛,少習武事,久知忍字。侍帝於風刀霜劍之側,始因職守,後因心悅。帝孕雙息,承君日夜護之,亦由帝教其言累、言疼,不獨以忍為忠。承君曰:不願阿蓮阿霧以為長大便不可哭、不可怕、不可喊人。」
寫完後,季聞抬頭。
墨衍很久沒說話。
裴情握住他的手。
「可行?」
墨衍低聲道:
「好。」
最後,季聞寫裴情。
這一段最難。
所有人都看著他。
沈長陵也罕見地沒有催。
季聞提筆停了許久,最後問:
「陛下想如何被阿蓮阿霧看見?」
裴情沒有立刻答。
他垂眼,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許久後,裴情道:
「不必寫朕多英明。」
季聞低頭。
裴情聲音很淡:
「也不必替朕遮惡。」
「寫朕曾殺父兄,奪帝位,手上有血。」
「寫朕不願被送走,所以先握住刀。」
「也寫朕後來知道,握住刀不等於能讓所有人不疼。」
「所以朕開始立律,問願不願,護孩子,護孕者,護那些曾經沒路可走的人。」
殿中靜得幾乎無聲。
墨衍握緊他的手。
裴情繼續道:
「寫朕懷著阿蓮阿霧。」
「但不寫成奇事。」
「就寫,帝有雙息,初懼,後願。身體多變,亦學著說疼、說沉、說不自在。」
季聞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低頭寫:
「帝裴情,少經宮闈冷苦,後以血登位,手握重權。帝不諱己惡,亦不許世人以惡遮其後所護。其立婚契、孕律、護幼、收養、查傷諸例,皆由己身之痛與所見之痛而起。帝有雙息,乳名阿蓮、阿霧。初懼,後願;身體多變,亦學言疼、言沉、言不自在。帝曰:人可有許多樣子,不可只被一個身份困住。」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段字,眼神很靜。
過了許久,才道:
「可以。」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畫外記》成冊後,被放在同燈旁。
不厚。
卻比那幅畫更像一盞燈。
夜裡,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他將《畫外記》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王公公「糖硬,但甜」時,王公公在外頭又哭了。
念到小魚「善食魚」時,沈長陵冷冷說「偷魚」。
念到墨衍「不獨以忍為忠」時,裴情握了握他的手。
念到裴情「初懼,後願」時,腹中右側與左側都輕輕動了。
裴情低頭,輕聲道:
「阿蓮,阿霧。」
兩側又動。
他低聲說:
「今日給你們寫了《畫外記》。」
「日後你們看見畫時,要知道畫裡的人不是一開始就成了今日的樣子。」
「有人冷,是因為守過太多脈案。」
「有人愛哭,是因為終於能點燈。」
「有人不再是刀。」
「有貓偷魚卻被寫成善食魚。」
「你們爹學著不只忍。」
「父親也學著不只握刀。」
墨衍低聲補:
「我們都在學著像人一樣活。」
裴情安靜片刻。
「這句也該寫。」
墨衍笑了。
「明日寫。」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像阿蓮阿霧也准了。
窗外夜色柔和。
同燈下,畫像與《畫外記》並排而放。
畫中人不動。
畫外的字卻像仍有溫度。
它們替尚未出生的孩子,先記下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人有來處,有傷,有錯,有願,有改變。
也有在很多年之後,終於被允許重新成為自己的那一刻。